李世民是在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咽的气。临终前三天，他把太子李治叫到含风殿，屏退左右，连贴身太监都撵出去，就剩爷俩面对面。
李治跪在榻前，看见他爹脸色蜡黄，眼睛凹进去两个坑，说话都带着血腥气。李世民攥着他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治儿，朕给你留了仨人，你记好了。”
李治赶紧掏绢帕：“父皇您说。”
“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李世民一字一顿，“这三个人，绝不能留。”
李治手一哆嗦，绢帕掉地上。他以为自己听岔了：“父皇，这三位都是跟着您从太原起兵的老臣，秦叔宝玄武门替您挡过刀，程咬金在洛阳救过您的命，尉迟敬德……”
“朕让你杀他们了？”李世民忽然瞪眼，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蹭一下坐起来半截，“朕是说不能留在长安！你耳朵塞驴毛了？”
李治赶紧把他爹扶回去：“儿臣糊涂，儿臣糊涂。”
李世民喘了半天，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黄绸包袱，塞到李治怀里：“打开。”
李治解开包袱，里头是三道圣旨，分别写着三个人的名字。他展开秦琼那道一看，上面写着：着秦琼调任幽州都督，即日赴任，无诏不得回京。程咬金那道：授左屯卫大将军，戍守北疆。尉迟敬德那道：除右武候大将军，出镇凉州。
“朕活着的时候，这三个人在长安天天跟朕一个锅里搅马勺，喝酒划拳，没大没小。”李世民喘匀了气，“你压不住他们。程咬金那个脾气，你要是说他两句，他能梗着脖子跟你吵。尉迟敬德喝多了敢拍桌子，秦琼倒是不吭声，但他在军中的威望太高，登高一呼，半个禁军都听他的。”
李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儿臣明白了。父皇这是……给儿臣铺路呢。”
“明白个屁。”李世民抬手照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劲儿不大，跟挠痒痒似的，“朕还没说完。你光把他们调走不行，还得给足面子。每道圣旨后头附了一道密旨，你打开看。”
李治翻到背面，果然每道圣旨底下还夹着一层，抽出来一看，写着：若三人接旨时面有难色或口出怨言，许以御酒送行，言辞恳切，请其举荐子侄入朝为官。
“这……”李治有点懵，“父皇您这是让儿臣安抚他们？”
“朕是让你演场戏。”李世民闭上眼睛，嘴角扯了扯，“你登基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召见这三人，把朕的遗诏念了，然后哭着说：‘三位叔父都是朕的肱骨之臣，朕实在舍不得你们走，但父皇遗命不敢违。’再让长孙无忌在旁边敲边鼓，说陛下年轻，日后北疆有事还得仰仗三位老将军。你越舍不得，他们越觉得你仁义。”
李治跪在那儿琢磨了半天，忽然明白了：“父皇您这招高啊。儿臣要是直接下旨调人，他们肯定心里不痛快，觉得新皇帝一上台就赶老臣走。可要是儿臣先哭着挽留，再说这是父皇遗命，他们就……”
“他们就会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是朕老糊涂了瞎安排。”李世民咳嗽了两声，“等他们高高兴兴去上任了，过个一年半载，你在朝堂上提一嘴，说北疆军饷不够，让户部拨银子。再派人送点好酒好肉过去，写封亲笔信，叫一声叔父。这三个人就彻底服你了。”
李治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父皇，您这帝王术……儿臣服了。”
“服个屁。”李世民又闭眼了，“朕这是没办法。你以为朕愿意死前还琢磨这些？朕要是不把这几个人摆平，朕闭眼之后你镇不住场子，回头他们仨一合计，把朕的江山翻个底朝天，朕在地下都得气活了。”
李治抹了把脸：“那……父皇您说‘绝不能留’那话……”
“朕那是怕你心软！”李世民忽然又睁开眼，这回眼神还挺亮，“朕太了解你了。朕要跟你说‘把他们调走就行’，你肯定磨磨唧唧舍不得，回头把朕的密旨往龙案上一搁，先去找程咬金商量。那老程精得很，一瞅就知道怎么回事，到时候三个人抱团在长安不走，你咋办？朕必须先把你吓住，让你以为要杀人，你再看见密旨，一松一紧，你就知道这事没得商量，必须办。”
李治半天没说话，最后磕了个头：“父皇用心良苦，儿臣记下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滚吧。朕累了。把长孙无忌叫进来，朕还得跟他交代几句。”
李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见他爹躺在榻上，瘦得跟纸片似的，忽然鼻子一酸：“父皇，您好好养着……”
“养个屁。”李世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三天后朕就死了。你到时候哭两声意思意思就行，别真哭坏了身子。回头登基大典还得出席呢。”
李治出了含风殿，站在廊下擦了把脸。五月长安的风还挺热，吹得他眼眶发干。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道圣旨，忽然觉得这黄绸布沉甸甸的。
后来事情跟李世民算的一模一样。李治照他爹的剧本演了一遍，程咬金哭得比他还凶，抱着圣旨喊“先帝啊臣舍不得您”，转头收拾行李欢天喜地去了北疆。秦琼病怏怏地接了旨，临行前推荐了自己外甥入朝为官，李治当场批了。尉迟敬德最干脆，圣旨还没念完就磕头谢恩，说“臣早就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长安城里天天喝酒喝得胃疼”。
三年后李治给这三位老将各写了一封亲笔信，信里叫叔父，说北疆天冷，朕让人给你们送了几车羊皮袄子。程咬金回信就四个字：再给两车。
李治拿着信在龙椅上笑了半天。笑完了又想起他爹临终前那副狼狈样，忽然有点心酸。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对着昭陵方向拱了拱手：“父皇，您那套真管用。仨叔父现在逢人就夸儿臣仁义，说先帝爷偏心眼，把好儿子藏了这么多年不让他们见。”
风把殿门口的帘子吹得哗啦啦响。李治总觉得他爹要是听见这话，准得在地下骂一句：“放屁，朕那是怕你们这帮老家伙把朕的儿子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