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一位台湾地区的女士专程来到北京。她想弄清一件压在心头18年的事:父亲当年在北京到底因为什么去世。她叫徐继蓉。
她的父亲徐远举,是军统在重庆双手沾满鲜血的特务头子。徐远举这个名字,不少读者可能有点陌生。
小说《红岩》里阴狠的徐鹏飞,大家都有印象,原型就是他。他1973年在北京病故,女儿隔了18年才来问。
这段空白,和当年两岸的处境分不开。1987年11月,台湾地区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隔绝几十年的门开了一条缝。
到了1991年,海基会、海协会先后成立,台湾地区还宣布终止所谓“动员戡乱时期”。很多家庭开始寻亲问事,徐继蓉正是这时候来的。
她先找到了文强。文强和徐远举在管理所里处得不错。徐远举搞审讯出身,脾气火爆,开会爱训人,文强劝几句,他多少听得进去。
文强1975年3月随最后一批战犯获特赦,可老同学临终那几天的事,他知道得也不多。文强于是写信给姚伦。
姚伦1914年出生,籍贯黑龙江双城,文强回忆说他在苏联留过学。1956年1月,近200名国民党战犯集中到功德林,站在台上宣讲改造政策的正是姚伦。
不少文章认为,电视剧《特赦1959》里所长王英光的历史原型就是姚伦,他还和文强一起参与过电影《决战之后》。徐远举在押那些年的表现和身体状况,他心里有数。
女儿的疑问,找他算是找对了人。先说说徐远举是个什么人。
他生在湖北大冶,黄埔军校七期毕业,18岁就进了复兴社特务处,后来当上保密局西南特区区长。重庆地下党的《挺进报》由他主持破坏,江竹筠1948年6月被捕后,他亲自审讯过。
1949年9月,杨虎城将军和他的幼子、幼女,秘书宋绮云夫妇和他们年幼的儿子宋振中,在重庆遭特务秘密杀害。宋振中就是大家熟知的“小萝卜头”。
这桩惨案由毛人凤下令,徐远举具体操办。同年11月27日,离重庆解放只剩三天,特务在渣滓洞和白公馆大开杀戒,徐远举是指挥者之一。
罗广斌那晚从白公馆突围脱险,后来和杨益言合写了《红岩》,把这笔血债写进了书里。徐远举自己则未能逃离大陆。
1949年12月卢汉在昆明起义,徐远举被扣押。他先被押回重庆,1956年转到北京,关进功德林。
按他犯下的罪,判死刑没人会觉得冤,政府还是给了他改造的机会。在押期间,他写了约20万字的罪行交代,后来整理成《血手染红岩》出版。
他患上肺结核,管理所专门派人到香港、澳门买进口链霉素给他治。对这样一个战犯,当时的战犯改造政策做到了仁至义尽。
1959年底开始分批特赦,沈醉等人先后获释,徐远举却一次次榜上无名。他清楚自己罪孽太重,心里还是越来越急。
后来他高血压经常发作,一激动血压就往上冲。1973年1月19日,他缝的衣服检验不合格,要返工。
他不服气,大吵一场,很久都平静不下来。北京正值隆冬,他却用冷水冲澡。
到了半夜,他浑身发烫、鼻孔出血,接着昏迷,所里按高血压急性发作用药,没能压住。21日他被送到复兴医院,确诊脑出血,22日去世,还不满60岁。
从发病到送医隔了一天多,有文章说当时怕路上颠簸,想等病情稳一稳再送。管理所事后分析,根子在他争吵后情绪过激,又不顾高血压在寒冬冲冷水,受凉高烧,血压猛升,脑血管破裂。
《人民文摘》2011年刊文记述了上述经过。徐远举去世前已转至秦城关押,并非仍在功德林。
再回到1991年。
姚伦把经过讲清楚后,徐继蓉说出了此行的实际目的:要一份父亲羁押期间因病去世的证明。
姚伦核实后,很快帮她办好了。徐远举的骨灰,1981年由妻子马八妹安葬在汉阳县的新农镇,那里如今属于武汉市蔡甸区。
女儿心里搁了18年的疑问,有了清楚的答案。这件事区分了罪行认定与死亡证明办理:罪行归罪行,病故归病故,该开的证明照开。
换个角度看,歌乐山上牺牲的烈士,家属当年想问一句亲人是怎么没的,都找不到地方问。特务头子生病有人送医,后人来访有人接待;革命者却被成批秘密杀害。
两边一对照,谁讲道理,谁讲人道,一目了然。这段往事离今天并不远。今年10月25日是台湾光复81周年,也是台湾光复纪念日设立1周年。
福州当天举办纪念座谈会,约200人参加,有台湾抗日同胞遗属,也有在台牺牲的革命先烈后人。全国台联也在重庆办了纪念座谈会。
两岸同胞还在一座纪念碑前默哀献花。碑长14米、高4米,5组浮雕再现了隐蔽战线的5个战斗场景。
很多家庭都有一段没讲完的往事,后人想弄清真相,可以理解。但是非不能混,谁是英雄,谁欠着血债,档案早有定论。
重庆这些年一直在做这方面的事。今年7月的报道提到,当地依托渣滓洞和白公馆等54处旧址,建起28个现场教学点,近年新征集藏品2014件(套)。
红岩英烈里,有28位生于1921年、牺牲于1949年,只活了28岁。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11·27”大屠杀77周年。
历史最怕糊涂账。每一笔都记清楚,烈士后人才有交代,两岸同胞谈起这段过去,也才有一份共同的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