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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9点婆婆来电说公公快不行,我偷偷瞒着老公把电话调了静音。

晚上九点,我正蹲在卫生间里搓小杰的校服,领口那圈黑印子怎么打肥皂都下不去。手机搁在洗衣机盖子上头,嗡了一声。我拿湿手划开,婆婆来电,三个字在屏幕上跳。我没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洗衣机上,接着搓校服。水龙头哗哗响,肥皂沫子顺着手腕子往下淌。小杰在外头喊妈我校服找到了没,我说马上好马上好。等我搓完那圈黑印子,把校服扔进清水里涮了两遍,挂阳台晾上,回卫生间拿手机一看,婆婆又打了两回,未接来电变成了三个。我还看见我老公王强发来一条微信,说媳妇我妈打电话找我,我手机静音没接着,你接一下。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回,去客厅给小杰检查数学作业。
那天晚上我到底没接婆婆电话,也没回王强微信。九点四十,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床头柜上,关灯睡觉。王强十点半才回来,蹑手蹑脚进门,洗了澡躺我旁边,推了推我,说媳妇你咋不接我妈电话。我装睡,没搭理他。他嘟囔了一句啥,翻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王强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了两声,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衣服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我鼻子说,周敏我妈说昨晚给你打了五个电话你一个没接,我爸昨晚上没了。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被子,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
公公是凌晨两点走的。婆婆九点打电话那会儿,大夫已经让准备后事了。老太太一个人在医院守着,给儿子打儿子静音,给儿媳妇打儿媳妇不接,最后是隔壁床家属帮着叫了车把公公拉回的老家。王强开着车往老家赶,一百二十迈,我坐副驾驶上,一路没敢吭声。他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头节都白了,腮帮子绷得跟铁板似的。快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周敏你昨晚到底干啥了。
我说我手机静音了没听见。他说你放屁,我妈说你九点那会儿明明看见了,手机亮了一下没接。我没话了。他拿手掌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嘀了一声,把路边一只鸡吓得扑棱棱飞出去老远。
到老家院子的时候,灵棚已经搭起来了。婆婆坐在堂屋地上,旁边搁着公公的遗像,还没装框,就一张洗出来的照片靠在供桌上。看见我进门,婆婆眼皮都没抬一下,跟旁边二婶说,来了啊。二婶瞅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后脊梁发凉。
王强跪在他爸跟前磕了三个头,起来之后把我拽到西屋,说周敏你给我说实话,你昨晚为啥不接电话。我靠着墙,拿指甲抠墙皮,抠下来一小块白灰。我说强子我跟你解释,但你别急。他说我爸都没了你还让我别急?我说你听我说完。我掏出手机给他看通话记录,昨晚九点零三分、九点十五、九点二十七、九点四十,还有今早六点,五个未接。我说你看看我之前那些,我翻到上个月,婆婆来电,六月十八号晚上十点二十,七月三号下午四点,七月十九号晚上八点半,每次都是两三个未接,回过去就说没事,就是想你们了。王强看了一眼,说那能一样吗,这次是真有事。
我说强子你听我说完。今年三月你爸查出来肝上有毛病,咱俩回去,大夫说保守治疗,你妈当着咱俩面说没大碍回家养着。四月又打电话说不行了你赶紧回来,咱俩请假回去待了三天,你爸能吃能喝还能下地走。五月说病危,你连夜开车回去,到了医院你妈说大夫让出院回家养着。六月又两回,一回说吐血了,咱回去一看是牙龈出血。你算算从三月到现在,你请了多少回假,光全勤奖扣了多少,你们组长上回咋说的,说王强你家要是有事你就先紧着家里,这话好听吗。王强蹲地上了,两只手抱着脑袋。
我说昨晚九点你妈打电话那会儿,我正给小杰洗校服呢。我承认我看见了,我头一回没接,我想着等搓完那块黑印子再接。搓完了我寻思打回去吧,结果手机搁洗衣机上自己又响了两回。我那时候来气了,我说句不该说的,我当时想的是又是这一套,上回说快不行了,咱回去待了三天,走的时候你爸站院门口跟咱摆手。我寻思着这回八成又是老太太想儿子了,变着法儿叫咱回去。王强抬起头来,眼眶子红的,说你放屁,我爸昨晚真没了。
我说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可昨晚我不知道啊。你妈打电话从来不直说,每回都是“你爸快不行了”“你们赶紧回来”,咱回去哪回不是虚惊一场。你上回在路上跟我说啥来着,你说再这么折腾两回你工作都保不住。我说咱爸要真有事,你妈为啥不打120先打你电话,医院就在镇子上,开车十分钟的路。王强拿拳头捶了两下自己的腿,没说话。
下午婆婆进来拿东西,看见我俩在西屋坐着,站门口没进来。我站起来叫了声妈。她嗯了一声,把柜子里的老衣翻出来,说这衣裳是你爸前年自己挑的,料子他摸了好几回,说滑溜。我过去想搭把手,她侧了侧身子没让我碰。王强说妈你歇会儿我来。婆婆把包袱塞他手里,转头跟我说,周敏你昨晚不想接我电话是吧。我说妈不是不想接,是没接着。她笑了一声,说没接着,手机拿手里拿半天叫没接着。王强说妈你先别说了。婆婆没理他,接着跟我说,你爸昨晚九点那会儿清醒着呢,还问我强子到哪儿了,我说在路上。到十一点他又问,我说快了。十二点他没再问,眼珠子就瞪着房梁,到两点咽的气。
我站那儿,浑身血都往脑门上涌。婆婆说完就出去了,我靠着墙出溜到地上坐着。王强过来拉我,我甩开他,自己坐了半天。我承认我蠢,蠢得冒泡。婆婆这大半年是喊了好几回狼来了,可这回狼真来了。她一个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老头病了她不敢打120,怕救护车来了直接拉走就回不了家了。她只会给儿子打电话,儿子不接她就给儿媳妇打,儿媳妇也不接,她就一遍一遍拨。昨晚九点到两点,五个小时,她一个人守着老头咽气,旁边就一个隔壁床的家属,人家帮着叫了个车,司机要了三百块,她掏钱的时候手抖得数了三遍。
晚上守灵,王强出去给亲戚递烟。我端了盆热水去堂屋给婆婆擦脸,她闭着眼没动,我拿毛巾给她抹了一把,她睁开眼看了看我,又闭上了。我蹲她脚边,说妈昨晚的事对不住,我认打认罚。她没吭声。我接着说,往后你打电话我头一声就接,不管啥时候。她嘴动了动,说往后打不打电话的吧,你爸都没了,我打给谁去。这话扎得我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我跪在她脚边哭,她伸手拍了拍我后脑勺,说行了别嚎了,让街坊看着笑话。
头七那天晚上,王强坐院子里抽烟,我出去挨着他坐。他抽了半根,说媳妇我这两天寻思了,昨晚的事儿我也有份。我手机要是不静音,我妈头一个电话就打我这儿了。我说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那个静音是我给你调的,你忘了?你上个月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我嫌你手机半夜叮咚响,给你设的免打扰。他愣了一下,说那你也得告诉我一声啊。我说我忘了。
我俩坐那儿沉默了老半天。后来我说强子,咱爸这事儿,我错在自作聪明。我寻思老太太老喊狼来了,这回肯定也是虚的,我拿小人之心度老太太的肚子了。可话又说回来,往后你妈再打电话,咱咋办。王强把烟掐了,说咋办,接呗,头一声就接,接完了再判断。我说那你要上班呢。他说上班也接,接个电话能耽误几分钟,上回我爸在院子里劈柴砍脚上,我要是手机搁兜里带着,也不至于让他流那么多血。
我说那咱俩定个规矩。他说啥规矩。我说以后你妈打电话,咱俩谁接都行,接完了不管说啥,咱俩通个气。你妈说没事那就不回去,你妈说有点事咱就回去,不猜不赌。王强说行,听你的。我又说,还有一条,你妈要是再说“快不行了”这种话,咱别自个儿瞎琢磨了,直接给村东头刘大夫打个电话问一嘴,人家是专业的,老太太说不清楚的事人家一句话就说明白了。王强拿胳膊搂了我一下,说行,你想得周到。我说我周到啥,我周到昨晚就不会把手机扣洗衣机上。他没再说话,搂得紧了一点。
公公过了三七,婆婆来城里住了一阵子。头一晚上她坐沙发上看电视,忽然冒出一句,说以后我打电话你们不用都回来,真有事我让刘大夫给你们打。我说妈你说啥呢,没事也能回来。她说别介,你们上班忙,小杰还得上学。我说那这样,以后礼拜三晚上我固定给你打,礼拜天让强子给你打,中间你有事随时打。她嗯了一声,说礼拜三你打,礼拜天强子打,我记本子上。她还真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拿铅笔头记上了。我瞅着那歪歪扭扭的字,鼻子一酸,扭头假装收拾碗筷去了。
那之后我养了个毛病,手机二十四小时不静音,半夜来消息也叮咚响。王强说你调成震动吧,吵得慌。我说不调,万一你妈半夜有事呢。他翻个身说行吧,你高兴就行。小杰有回拿我手机玩游戏,嫌消息多烦得慌,说我妈你手机老响。我说你懂啥,响了才踏实,不响我才心慌呢。
昨晚上九点,我正给小杰检查作业,手机响了,婆婆来电。我头一声就接了。她说周敏啊,没事,就是问问小杰期中考试考咋样。我说语文八十七数学九十一。她在电话那头笑,说还行还行,比他爸小时候强。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愣了一会儿,想起上回九点这个点,我把手机扣在洗衣机上,搓那件破校服。王强从厨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给我,说谁的电话。我说你妈的。他说咋了。我说没事,问小杰成绩。他把碗搁我手边,说你看,这回不用瞎琢磨了吧。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心里头倒是熨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