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站在后山竹林边的时候,天刚擦黑。她手里攥着那根一米五长的铁钩,掌心全是汗。竹丛里传来窸窣声,不是风——风已经停了。那声音低沉、黏腻,像有什么东西在枯叶层底下缓慢蠕动。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用手电照进去。
一条银环蛇,通体黑白相间,盘成碗口大的圈,头微微抬起,信子一吐一吐。它离她只有半尺。
林秀没有退。她把铁钩探过去,轻轻拨了一下蛇的尾部。蛇猛地转头,脖子压扁,做出攻击姿态。她的手稳得像钉在那里,钩子一翻,压住蛇的七寸,另一只手从后颈捏上去,顺势塞进了身旁的帆布蛇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这是今天第五条。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忽然觉得右手指尖一阵刺痛。她低头看,食指侧面有一个小红点,正往外渗血珠。大概是刚才被竹刺扎了。她没在意,把蛇袋扎紧,扛起来往山下走。
山脚下停着她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已经堆了四个蛇袋。五条蛇,今天算是收工了。
林秀今年三十一岁,住在福建南平一个叫溪口村的地方。五年前她开始干这行——捕蛇。不是职业捕蛇人那种,就是村里人发现蛇了,打电话给她,她去抓,然后送到三十公里外的野生动物救助站。不收钱,纯帮忙。
五年,四百多条蛇。村里人都说她胆子大,命硬。
但最近这半年,怪事开始一件接一件地冒出来。
先是她养的那只橘猫,大黄,突然不肯进她房间了。以前大黄恨不得长在她床上,现在她一靠近,猫就炸毛,弓着背往后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在警告什么。林秀以为是猫生病了,抱去镇上宠物医院,检查了一圈啥毛病没有。兽医说,猫就是怕你,你身上有让它不安的东西。
她身上能有什么?蛇味?她天天洗三遍澡。
然后是她妈。她妈住在隔壁村,每周末来看她一次。有一次她妈来,进门就皱鼻子,说:"你这屋子里怎么一股腥味?"林秀闻了闻,什么都没有。她妈不信,把每个角落都找遍了,最后站在她卧室门口,脸色发白,说:"秀啊,你这屋……我不敢进。"
"妈,你又来了。"
"不是,真的,你这屋里有东西。"她妈压低声音,"你天天跟蛇打交道,那些东西的阴气沾到你身上了。"
林秀翻了个白眼。她妈信佛,也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她早习惯了。
但后来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
她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竹林里,四面八方都是蛇,白的、黑的、花的,在地上爬,在树上缠,在头顶的竹枝上垂下来,密密麻麻。她不害怕,甚至觉得它们很亲切。有一条特别大的蛇——她看不清是什么品种,只记得鳞片是暗金色的——盘在她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脚踝,像猫撒娇。
每次梦到这里她就醒了,醒来手心是湿的,不是汗,是凉的。
更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对蛇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以前她得用手电照才能发现蛇的踪迹,现在她走进一片林子,闭上眼都能感觉到哪里有蛇。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就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在那儿"。
有一次她在镇上菜市场买菜,正挑着葱呢,突然转头,盯着旁边一个卖干货的摊子看了半天。摊主被她看得发毛:"妹子你买什么?"
她走过去,掀开摊子底下一块木板,一条竹叶青蜷在里面。摊主吓得脸都绿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事她没跟任何人讲过。说出去谁信?一个捕了五年蛇的女人,突然说自己能"感应"到蛇的位置,跟玄幻小说似的。
但真正让她慌的,是上个月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她去邻村抓一条跑进人家厨房的眼镜蛇。蛇已经被困在厨房角落了,她照常操作,铁钩压住,手捏后颈,塞进袋子。一切顺利。可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那家的男主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突然拦住她,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妹子,你眼睛……怎么是竖的?"
林秀愣住了。"什么竖的?"
"瞳孔。你的瞳孔是竖的,跟蛇一样。"
她以为大叔在开玩笑,回家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她的瞳孔就是正常的圆瞳孔,哪有什么竖的。但她心里那根弦,从那天起就一直绷着,松不下来。
她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是睡不踏实。夜里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睁开眼又什么都没有。窗帘是拉上的,灯是关着的,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她就是觉得——有东西在暗处,跟她共处一室。
她跟她妈说最近睡不好。她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秀啊,你停了吧。别再抓了。"
"为什么?"
"你跟那些东西打交道太久了。万物有灵,你救了它们,它们记你的好,但……你身上沾了它们的气息,时间长了,人就不像人了。"
这话从她妈嘴里说出来,不像迷信,倒像是一种朴素的警告。林秀没接话。她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这五年她救了四百多条蛇,每一次把蛇交到救助站工作人员手里,看着它们被放归山林,她心里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好像这些蛇是她欠的债,一条一条还,还了五年还没还完。
她不知道这笔债是怎么欠下的。她只知道,停不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陈远出现了。
陈远是她大学同学,学的是环境科学,毕业后去了省城的林业厅下属单位,做野生动物保护相关的工作。他们大学时谈过半年,后来因为林秀回了老家、陈远留在省城,异地恋撑了三个月就分了。分手很和平,没有撕破脸,就是慢慢不联系了。
林秀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接到他的电话。
"林秀?我是陈远。"
"……我知道。"
"听说你这几年一直在溪口村做蛇类救助?"
"你怎么知道?"
"救助站的人跟我提过。说有个女的,五年送了四百多条蛇过去,问她叫什么,她说不用留名。后来我查了送蛇记录上的联系方式,才确认是你。"
林秀沉默了几秒。"你打电话就为了这个?"
"不是。"陈远的声音顿了顿,"省里最近有个野生动物保护的项目,需要基层志愿者配合做蛇类种群调查。我想到了你。你熟悉这一片山,又有经验,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秀没吭声。她不是不想接这个活,她是怕。怕陈远来了,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失眠、憔悴、身上发生着说不清的怪事——然后问她怎么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考虑一下,"陈远说,"不着急。我先去你那边看看地形,顺便……叙叙旧。"
叙旧。林秀听到这两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陈远来的那天是个周六。林秀去村口接他,远远看见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背着个双肩包,晒黑了不少,但笑起来还是老样子——嘴角歪一点点,露出一颗虎牙。
"你还是这么瘦。"这是他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还是这么烦。"林秀说。
他们沿着村道往她家走。溪口村不大,一条主路贯穿全村,两边是两层的小楼,门口晒着辣椒和笋干。陈远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停下来拍张照片,问她这是什么植物、那是什么石头。林秀一一答了,心里却有点酸。他还是这样,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弄清楚。
到了她家,她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工作,聊同学,聊这些年各自的生活。陈远说他在省城买了房,贷款三十年,每个月还完房贷就剩两三千生活费。林秀说她还是老样子,在镇上超市做半天收银员,半天跑村里抓蛇。
"你为什么一直做这个?"陈远问。
林秀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它们不会说话。"
陈远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你救了一只猫,它会蹭你。你救了一个人,他会说谢谢。但蛇不会。你把它从危险的地方带走,它咬你。你把它放回山里,它头都不回。可它们也是命啊。四百多条命,没有我,它们可能就死了。没人知道,没人记得,但它们确实活下来了。我觉得……这件事值得有人做。"
陈远看着她,眼神很安静。"你没变。"
"变了。我妈说我变了。"
"哪里变了?"
"她说我身上有蛇味。"
陈远笑了。"你妈还是这么可爱。"
林秀也笑了,但笑完之后,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低下头喝茶,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那天晚上陈远住在她家客房。她给他铺好床,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她听着隔壁传来陈远翻来覆去的声音,知道他也睡不着。她想,他是不是也在想当年?想他们分手那天,在火车站,他买了两张票,一张去省城,一张回溪口。他说,你跟我走吧。她说,我走不了。然后两个人就站在那里,谁也没再说话,直到广播喊登车。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远说想去后山看看。林秀带他去了。
山里雾气还没散,竹叶上挂着露水。林秀走在前面,陈远跟在后面,两人踩着落叶,沙沙作响。走到半山腰,林秀忽然停住了。她感觉到——左前方三米,一块石头底下,有条蛇。
她没说话,走过去,蹲下,用手电照。一条五步蛇,正盘在石缝里。
陈远也蹲下来看,拿出手机拍照记录。"五步蛇,尖吻蝮,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这条个头不小,至少三斤。"
林秀点点头,拿出铁钩。她正要动手,陈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等等。"
"怎么了?"
"你先别动。"陈远盯着她的脸,眉头慢慢皱起来。"林秀,你眼睛……"
林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怎么了?"
"你的瞳孔……刚才一瞬间,我好像看到是竖的。"
她僵住了。
"可能是光线问题。"陈远松开手,语气有点不确定。"山里光线暗,瞳孔会放大,有时候看起来会变形。"
林秀站起来,背对着他,把蛇装进袋子。她的手在抖。
那天回来之后,陈远没再提这件事。但林秀看得出来,他在观察她。吃饭的时候看她拿筷子的手,走路的时候看她的步态,晚上坐在院子里聊天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一周后,陈远回了省城。走之前他说:"项目的事你考虑好了跟我说。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有。"
"真的?"
"真的。"
陈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林秀知道,他在担心。
陈远走后,怪事不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她开始听到声音。不是幻听那种嗡嗡声,是具体的、清晰的声音——蛇的嘶嘶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她把手贴在胸口,感觉心跳的节奏变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有规律的震颤,像两条蛇在互相摩擦鳞片。
她去县医院做了全身检查。血常规、心电图、脑部CT,全做了。结果一切正常。医生看着她,说:"你身体好得很,比我都好。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她没说自己天天跟蛇打交道,怕医生觉得她脑子有问题。
回家之后,她做了一个梦。这次的梦跟以前不一样。梦里她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不是她——或者说,是她,但眼睛是竖的,皮肤上有鳞片一样的纹路,舌头伸出来是分叉的。她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镜子里的人对着她笑,那个笑容很温柔,像在说:别怕,这就是你。
她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刚蒙蒙亮,她爬起来去卫生间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两团青黑,但眼睛是正常的。圆瞳孔,棕色的,跟所有人一样。
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一巴掌拍在水龙头上,用冷水泼脸。
"林秀,你疯了。"她对自己说。
但她知道她没疯。她只是……离某个东西太近了,近到分不清边界。
就在这时候,她妈打来电话。不是平时的闲聊,是带着哭腔的。
"秀啊,你快来。你爸他……你爸出事了。"
林秀赶到她妈家的时候,她爸正躺在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中风。医生说送来得及时,命保住了,但左边肢体瘫痪,说话也不利索了。
她爸六十五岁,一辈子在镇上开拖拉机拉货,风吹日晒,身体硬朗得像头牛。去年还在田里种了三亩水稻。谁能想到,说倒就倒了。
她妈坐在床边哭,一边哭一边念叨:"报应啊……都是报应……"
"妈,你说什么呢?"
"你爸以前打过蛇。好多条。那年你还没出生,他在山上干活,被一条蛇咬了脚踝,他气不过,拿锄头追着把蛇打死了。后来又有好几次,蛇跑到家里,他都打死。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蛇不能随便杀,万物有灵……"
"妈!"林秀打断她,"爸是高血压引起的中风,跟蛇没关系。"
她妈不听,只是哭。
林秀看着床上躺着的父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爸睁开眼,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秀……秀啊……"
"爸,我在。"
"别……抓了……"
林秀愣住了。
"那些……东西……别碰了……"她爸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梦见……好多蛇……缠着我……咬我……"
林秀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握住父亲那只还能动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她坐在医院走廊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爸的话、她妈的话、陈远的话,还有她自己身体里那些说不清的变化,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远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说她爸中风了?说她觉得自己变成了蛇?说她害怕?
她怕的不是蛇。她怕的是,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把这一切说出来的时候,陈远看她的眼神会变。从担心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疏远。就像她妈看她一样——爱还在,但中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她关掉手机屏幕,把脸埋在掌心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林秀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她刚开始捕蛇的时候,抓的第一条蛇是一条菜花蛇,跑进了一户人家的鸡舍。她用铁钩把它弄出来,蛇在她手里拼命挣扎,她差点没捏住。最后她还是把它送到了救助站。工作人员问她:"你不怕?"
她当时说:"怕。但怕也得做。"
工作人员笑了,说:"你身上有股劲,跟别人不一样。"
那股劲是什么?她现在说不清了。可能是执拗,可能是善良,也可能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跟这片土地、跟这些生灵之间说不清的牵绊。她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山里的每一条蛇、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救它们,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它们跟她是一体的。伤害它们,就像伤害她自己。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债。是因为她就是它们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她不知道这是真相还是疯话。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第二天一早,她拨了陈远的电话。
"喂?"陈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爸中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严重吗?"
"半边瘫了。在县医院。"
"我过来。"
"不是……"林秀咽了一口唾沫,"我不是叫你来医院。"
"那是什么?"
"你来。来我这里。我有事跟你说。"
她听到电话那头陈远翻身的窸窣声。"好。我下午到。"
挂了电话,林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有些事该摊开来说了。
陈远下午三点到了。林秀去车站接他,发现他比上次来时更黑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带着疲惫。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两人没去她家,去了后山。林秀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断的地方。她带着陈远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坦的岩石边,坐下来。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我爸中风了。"她开口,"医生说高血压,但我妈觉得是报应。"
"报应?"
"因为我。因为我抓蛇。我妈觉得我跟蛇打交道太多,那些东西的阴气沾到我身上,然后连累了我爸。"
陈远没说话,等她继续。
"不只是我妈。"林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觉得……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把最近半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猫怕她、她妈不敢进她房间、她能感应到蛇的位置、梦里出现的暗金色大蛇、瞳孔变成竖的、身体里传来蛇的嘶嘶声。她说的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陈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慢说,"这些可能不是'怪事'?"
"那是什么?"
"你五年抓了四百多条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跟这片山里的蛇类种群建立了一种……联系。不是玄学意义上的,是生态意义上的。你太熟悉它们了,熟悉到你的感官系统开始自动捕捉它们的信息——温度、气味、震动。你以为你能'感应'到蛇,其实是你的大脑在处理那些你平时注意不到的信号。"
林秀看着他。"那瞳孔呢?"
"光线问题。你长期在山里活动,瞳孔对光线变化的反应跟常人不一样。偶尔在某些角度看起来像竖瞳,但那不是真的竖瞳。"
"那我身体里的声音呢?"
"耳鸣的一种。长期精神紧绷加上睡眠不足,听觉系统会产生幻觉。你不是听到蛇的声音,是你的大脑在用你最熟悉的声音填补空白。"
林秀愣住了。她以为陈远会说"你去看医生吧",或者"你是不是太累了"。但他没有。他给她解释,用她听得懂的方式,一条一条解释。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认真的、科学的解释。
"所以你觉得我没事?"
"我觉得你太累了。"陈远看着她,"你一个人扛了五年。四百多条蛇的命,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不觉得重吗?"
林秀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陈远没劝她,就坐在旁边,让她哭。等她哭够了,他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说:"走吧,去医院看你爸。"
她爸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转回了镇上的卫生院做康复。林秀每天上午去超市上班,下午去医院陪床。陈远请了一周假,留下来帮忙。他跑前跑后,帮她爸办手续、跟医生沟通康复方案、给她妈做饭。她妈一开始对这个陌生男人有戒心,后来发现他做事踏实、说话和气,慢慢就接受了。
有一天晚上,陈远和她爸在病房里聊天。她爸说话还不利索,但能断断续续地表达。陈远问他以前在山里的事,她爸就讲。讲他年轻时开拖拉机翻过山、讲他打过野猪、讲他见过一条特别大的蛇,碗口粗,从他面前游过去,他吓得连退三步。
"那条蛇……没咬你?"陈远问。
"没。它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她爸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远,"那眼神……像人一样。"
林秀站在门口,听着这段对话,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爸打过蛇,也被蛇咬过。他怕蛇,但也敬蛇。他嘴上说蛇是害人的东西,但每次打死蛇之后,都会用土把蛇埋了,嘴里念叨几句"对不住了"。她妈说那是迷信,但她觉得不是。那是一种朴素的、属于山里人的敬畏——对生命的敬畏,对未知的敬畏。
她自己身上那种说不清的牵绊,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不是什么阴气,不是什么报应,是这片土地教给她的东西。她爸教给她的东西。
她走进病房,坐在她爸床边,握住他的手。
"爸,你放心。我不会停的。"
她爸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他费力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
陈远走的那天,林秀去车站送他。两人站在公交站牌下面,像五年前在火车站一样。
"项目的事,"陈远说,"你考虑好了跟我说。"
"好。"
"你爸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电话。"
"好。"
"你自己……别太累了。"
"好。"
陈远看着她,嘴角歪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你就只会说'好'?"
林秀笑了。"那你说什么?"
"我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再来看你。"
"好。"
陈远转身上了车。林秀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慢慢开走,消失在村道的尽头。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陈远临走前塞给她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省城XX路XX号。随时欢迎你。"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最深处。
日子一天一天过。她爸的康复比医生预期的快,三个月后就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她妈脸上的愁容少了,偶尔还会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打盹。林秀还是隔三差五去抓蛇,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闷头干了。陈远给她介绍了省里几个做野生动物保护的志愿者,建了个微信群,谁家发现蛇了就在群里说一声,大家一起商量怎么处理。
她的"感应"还在。但她不再害怕了。她把它当成一种天赋,一种这片山赋予她的、独一无二的礼物。她甚至开始教村里几个年轻人怎么辨认蛇的种类、怎么安全驱赶。她不再是唯一一个跟蛇打交道的人了。
猫也回来了。大黄重新跳上她的床,在她脚边蜷成一团。她妈还是说她屋里有味道,但不再拒绝进她房间了。有时候母女俩坐在床上聊天,大黄趴在中间,打着呼噜。
至于那些梦,她还是会做。暗金色的大蛇、密密麻麻的蛇群、镜子里的自己。但她不再觉得可怕了。她开始觉得,那些梦不是警告,是邀请——邀请她进入一个更大的世界,一个人类和万物共存的世界。她不是变成了蛇,她是变成了连接人和蛇的那座桥。
秋天的时候,陈远又来了。这次他带了项目批文,正式邀请林秀做志愿者。她答应了。
他来的那天,林秀去村口接他。远远看见他站在站牌下面,背着双肩包,晒得更黑了。他看见她,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你还是这么瘦。"他说。
"你还是这么烦。"
两人沿着村道往她家走。路边的辣椒红了,笋干收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陈远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停下来拍张照片。
"这次能待几天?"林秀问。
"三天。然后一起回省城,有个培训。"
"好。"
他们走进院子,她妈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带着笑。"小陈来了?吃饭了没?我炖了排骨。"
"吃了吃了,阿姨。"陈远说。
"没吃就留下吃。秀,你去杀只鸡。"
"妈,人家是来做正事的。"
"正事也得吃饭啊。"
林秀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在笑。
那天晚上,陈远住在她家客房。她给他铺好床,关上门。躺在床上,她听着隔壁传来陈远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心里特别安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暴风雨过后的、带着青草味的安静。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唱歌。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竹林里,四面八方都是蛇。但她不再觉得害怕了。她蹲下来,伸出手,一条暗金色的大蛇从竹枝上垂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它的鳞片冰凉而光滑,像水一样。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她爬起来去卫生间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红润,眼下没有青黑,眼睛是正常的圆瞳孔。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眼睛,不是皮肤,是更深的地方——是她看世界的方式。
她不再是那个害怕自己变成怪物的女人了。她是一个跟这片土地、跟这些生灵血脉相连的人。她的怪事不是诅咒,是馈赠。她用五年时间救了四百多条蛇,那些蛇也用它们的方式救了她——救她脱离了孤独,脱离了恐惧,脱离了那个以为自己跟世界格格不入的自己。
她洗了把脸,走出房间。院子里,陈远已经在帮她妈摘菜了。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起来了?"陈远回头看她,嘴角歪着。
"嗯。"
"来帮忙。"
"不要。"
"那你去做饭。"
"我不会。"
"你昨天还说你会。"
"我昨天骗你的。"
她妈在旁边笑出了声。大黄从角落里钻出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林秀低下头,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蹲下来,把猫抱进怀里。猫在她臂弯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照在晾晒的辣椒上,照在陈远的侧脸上。溪口村的早晨跟往常一样,平凡、安静、带着烟火气。
但林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站起身,把猫放下,走到陈远身边,拿起一把青菜。
"给我吧。"她说。
陈远看了她一眼,把菜递过去。他们的手碰在一起,一触即分。
阳光里,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全文完)
福建一女子5年救400条毒蛇后,她身上怪事频传,至今难以解释
林秀站在后山竹林边的时候,天刚擦黑。她手里攥着那根一米五长的铁钩,掌心全是汗。竹丛里传来窸窣声,不是风——风已经停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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