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国企员工，在90年代下岗，为了谋生就来到了这家私企学开装载机。哦，对了，我们这里又把装载机称为铲车。
下岗相当于突然没有了工作。不但没有工资，连生活费都没有，不过到了后期就领到国家发的最低生活保障。比较人性化的是虽然不发工资，但社保医保这些待遇照常交纳。
无论如何我得先找一份工作，于是就来到了这家私企。
这是一家炼铁厂，老板是四川人。为啥要跑这么远来进厂呢？因为我们这里的附近有铁矿石有煤炭。在这里建厂就近可以获得原材料，光运费就可以节省一大笔。
这应该是非常初级的炼铁厂，炼出来的产品就是生铁，一块一块的，形似乌龟，所以别名王八铁。不要小看这乌黑乌黑的生铁，它是炼钢的重要原料，炼成各类钢材后，就可以加工成很多产品，包括大家开的小汽车，很多部件都是从生铁一步步加工来的。
进私企得讲关系，没有啥关系的就去当炉前工。国企是四班三运转，但这家炼铁厂是两班两运转，全年无休。一天就分成白班和夜班两个班。每一个班都要连续上一个月，到了下一个月轮换，最痛苦的是到了月底，有一个班就得上24小时。比如30号上的是夜班，到了1号就转成白班，相当于夜班白班连上。
很幸运我没有去当炉前工，而是去车队学开铲车。
如果只是把铲车能开走，就非常简单，因为铲车没有离合器，脚下是一个油门，一个刹车。换挡也简单，两个前进挡，一个空挡，一个倒挡。这些档位都在一条直线上。只需往前推和往后拉即可。铲车还有一个非常友好的地方是倒车太简单，驾驶室的位置是全车最高的地方，头一回就可以把车后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往后倒车和往前开车没有多大的区别。
刚开始的一个星期，只坐在师傅旁边的小凳子上，看他如何操作，每一个动作都牢记在心里。每天就这样重复，看了一个星期，基本上就烂熟于胸了。但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那时候的工业制造水平还很落后，所以每天都要给发动机加水，不像现在加一次长效防冻液，又可以管好几年。所以我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加水，那个发动机的水箱真大，每次都要加一大桶自来水。直到今天我都还记得那个发动机的型号是6135，意思是有6个气缸，缸壁直径是135毫米。
这段时间也观察了很多国企和私企不一样的东西。比如私企的管理人员很少。我所在的是车队，管理人员就只有正队长和副队长两人。这要放在国企里是不可能的，一般是正队长1人，副队长2至3人，还有书记1人，有的车队还有副书记。另外还要有安全员、核算员、库房管理员，七七八八差不多要10多个人。这些人就是我们俗称的坐办公室的。
国企私企不一样的地方还有一个就是会议很少，不像国企有很多会：班前会，调度会，事故分析会，安全会……等等，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在私企，安排工作，传达精神指示，不用开专门的会议，都是在饭桌上边吃边聊，最后饭也吃好了，会也开完了。所以说私企比国企高效，就体现在这些方面。
差不多个把月的时间，我就基本能够单独操作铲车，但只能干一些简单的活，比如清渣，装车和平整场地暂时还干不了。
高炉每冶炼一次，就会出一次铁。铁水顺着耐火材料制作的沟渠，流到铸铁机上，冷却后就是一块一块的生铁。不要小看这些黑不溜秋的东西，它与我们生活戚戚相关，比如机床、轨道、海里跑的轮船，甚至我们驾驶的汽车的很多部件都来源于生铁。
从高炉里流出的也不是单单只是铁水，还有炉渣，此时的温度还很高，炉渣不是固体，是液体，红红的就像火山喷发的岩浆。为了给炉渣降温，所以每一座高炉旁边都有一个巨大的水池。这些液体流进水池里瞬间蒸发出大量的白雾，那个场景就像火山爆发。
红色的液体在水里冷却后就变成了黑色的小山，在水里就像一座座暗礁。我的工作就是要把这些炉渣铲出来，清空整个水池，为后面排放的炉渣腾出空间来。
一开始学开铲车时，师傅就告诉我铲车没有刹车。原因就是天天要下这个水池去清渣，这些水都有腐蚀性的物质，铲车的刹车就被这些东西腐蚀坏了。每换一回次刹车，用不了几天就坏了，就索性不换了，不用刹车。
有人问没有刹车怎么停车啊？我们是用档来逼停，前进时想停下来就挂倒档，如果在倒车的时候想停下来就挂前进挡，当然每一次停车冲击力都很大，就像你开着一辆车，在速度很快时突然来一脚刹车，头都差不多要顶到挡风玻璃上。
在天气寒冷的时候，我把冷却池的渣清空后，就有人跳进去洗澡，因为里面的水永远是暖和的，即使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那一池子的水依然在散发着蒸汽。去洗澡的人都是从附近招收来干活的村民，有的家比较远，就临时住在厂里提供的简易住房，这个厂没有为员工提供专门的浴池。在炼铁厂干一天的活，浑身又是汗水，又是灰尘，就像裹了一层油膜，又堵又闷。于是有人就选择了去冷却池洗澡，不但男的去洗，连女的也去洗。他们就像在老家的小河里洗澡一样，一点也不嫌弃这污浊的水。这就很奇怪了，这些水能腐蚀铲车的刹车，就腐蚀不了这群人的身体。
这个厂还有一个特征，没有员工食堂。因为没有人去吃，在这个厂上班的都大多是村民，他们想的是每挣一分钱都想全部带回家。家里的房屋要翻修，孩子要读书，老人要治病，所有的这些都指望着他们挣的工资。不去食堂吃饭是怕花钱，都是自己做饭。每一顿的菜数不多，但量大。一盆素菜，一盆回锅肉（或青椒肉片），外加一大玻璃杯包谷酒。等到酒杯见底后，一天的疲惫已消失大半。
装车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我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把那些清出来的废渣装上汽车运走。装车的动作要领是铲车与汽车呈90度，铲满废渣后边行进边升铲斗。当铲斗到达汽车货厢边缘上空时就要挂倒档停车，然后边往下放铲斗边缓缓行走，直至全部放下铲斗，里面的废渣也全部倒完了。不要看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如果配合得不好，装在里面的废渣就是歪的。一车废渣有10多吨，如果装歪了，汽车的重心就很不稳，歪朝哪一面，那一面的钢板和轮胎就受罪了，严重影响汽车的驾驶安全。
老司机装的车，你从汽车车厢的后面看，那些废渣堆成一个像富士山的小山，整整齐齐的，富士山的顶部正好是汽车货箱的正中间，非常赏心悦目。
我差不多干了半年才有这样的水平。但这家私企开铲车不光是清渣和装车，还要去料场把每天运来的矿石推在一起。这些汽车拉进来的矿石，是东一堆西一堆的，要用铲车把这些矿石推到一堆，才能腾出更大的空间来堆放更多的矿石。干这种活，我们一般注意力都不太集中，因为除了料场的边缘有几个妇女加工矿石，别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人，一个到处是矿石的地方，谁会来玩耍？
别以为没有人就很安全，有一次就差点出事。
推矿石就要把铲斗放平，紧贴地面，一铲一铲往中间推去。可能是不该出事，那一天观察得非常仔细。在推的过程中，突然看见前方的矿石堆上有一块红色的东西。在以往就直接推过去了，那天居然停下车来，并跳下去，爬上矿石堆上看到底是啥。当我走近看时，双腿都被吓软。几堆矿石在一起，堆与堆之间就会形成一个窝，四周高中间低。那个窝中间就睡着一个几岁的小孩，背孩子的一条背带就搭在矿石上面，就是我看到的那个红色的东西。
人家的婴儿会放在这里？我抬头四寻，不远处有一群妇女在用破碎机打矿石，她们要把大块的矿石加工成小块，方便进高炉。这些妇女都是附近的村民，估计是带着小孩来上班，小孩睡着了就放在那个矿石堆里，四周高中间低，即使醒了也爬不出来。
当时要是没有看见，开着铲车推过去，就直接活埋了，那个小孩的生还几率为零。当时越想越怕，就跑过去指着这群妇女大声呵斥。
我在这家炼铁厂开了半年的车后，就迎来了第一个传统节日端午节。这种节日放在国企也就是发几斤粽子的事，或者加班的多得三天的工资，节日就草草过完了。但私企不一样，私企非常注重传统节日。这一天晚上所有员工会餐，每一张餐桌上的菜品非常丰富，有鱼有猪脚有大虾，还有粉蒸肉盐菜肉。分量很足，根本就吃不完。最最重要的还可以喝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每个老板就挨桌敬酒，说一些感谢大家之类的话。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大家庭，特别有温度。
我在这一家私企开铲机干了三年半，就接到单位的通知，要求返岗。据说是国家有政策，不允许有人下岗了。
那天去找老板辞职时，心里面非常依依不舍，毕竟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不但有工资领，还学会了一门技术。当时老板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晚上留下来喝一顿酒。这三年多的朝夕相处，老板和员工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感情的。
现在我已经回单位上班好多年了，依然记得那天喝酒时老板说的话：在外面有什么困难就回来，炼铁厂随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