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了以后,最难缠的东西,往往不是半夜醒来的那阵空。
是白天出门,碰见熟人,对方眼神里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打量。是你穿了件颜色亮点的衣裳,自己先在镜子跟前犹豫半天。是心里刚冒出“想出去走走”的念头,紧接着就有个声音压下来: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啥?别人看着像什么话?
头一年,很多人连红衣服都不敢碰,好像身上带一点颜色,就是对不起走的那个人。别人还没说什么,自己先把自己捆上了。
可你仔细想想,那个跟你过了几十年的人,要是真能站在旁边瞅你一眼,他是愿意看你天天灰头土脸、低眉顺眼地“守规矩”,还是愿意看你该吃吃、该喝喝、该笑就咧开嘴笑?
庄子在这事上,做得最“过分”。他老伴去世,老朋友惠子去吊唁,一进门,看见庄子岔开腿坐在地上,敲着瓦盆唱歌。惠子都傻了,说你跟人家过了一辈子,养大孩子,现在人走了,你不哭也就罢了,还唱上了,是不是太过分了。庄子说了一通道理,大意是:她刚走的时候我也难受,可后来想明白了,生死就跟四季轮转一样,她安安稳稳睡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了,我还在旁边哇哇哭,那是不懂命。
庄子不是没心没肺。他是把“别人觉得你应该怎样”那层壳给敲碎了。
丧偶后最顶级的活法,第一关就是“不要脸”。
不是让你干缺德事,是别再拿那些看不见的尺子量自己。谁规定老伴走了,你就得活成一座苦哈哈的牌坊?
云南有个赵秀兰阿姨,65岁,老伴心梗走的。儿子孝顺,一个月跑两趟,翻冰箱、查药盒,管得比查账还细。后来赵阿姨在广场舞场上认识了个舞伴老周,俩人商量着自驾去香格里拉看雪山。儿子电话里就炸了,说妈你疯了,别人怎么说你。赵阿姨回了一句特别硬的话:“我自己的日子,闲话咬我不掉一块肉。”
她不是不爱儿子,也不是忘了老伴。她跟老周说的原话是:我跟你陈叔结婚四十年,说好退休看雪山,一年推一年,推到他走了,玉龙雪山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她是带着那份没来得及兑现的念想上路的。
第二关,过去的事不纠结。
苏轼写“十年生死两茫茫”,想老婆想得梦里 relative 泪千行,那是真感情。但苏轼没把自己钉在“十年”那一天上。他在密州梦见王弗,醒了写词,写完该修堤修堤,该炖肉炖肉。怀念归怀念,日子归日子,这两样东西在苏轼那儿是分开的。
很多人反过来,把怀念活成了日子本身。天天翻旧照片,天天想“要是当时早点去医院就好了”,天天在脑子里把那几天重播一遍。杨绛先生有句话说得特别实在:“在最困难的时候,别老想着太远的将来,只要勉励自己过好今天就行。”过去的门已经关死了,你站在门口敲到手指头流血,里头也不会有人给你开。
第三关最要命:还没发生的事,不要担忧。
丧偶以后,脑子会自动往最坏的地方跑:我一个人病了怎么办?钱不够花怎么办?老了动不了谁管我?越想越真,越想越怕,怕到连今天这顿饭都吃不出味儿来。
可你回头看看,你之前担心过的事,有多少是真的按你怕的那个样子发生的?很少。大部分力气,都耗在跟自己打架上了。
新加坡有个金姐,快八十了,老伴走了以后没在家坐着等“那一天”。她带团去贵州,爬七百多级台阶看黄果树瀑布,穿苗族衣服,跟一帮七十来岁的人一起跳K-pop。还有个英国老太太Ruth,丈夫突然走了,她在那个和丈夫住了四十年的小村子里,到处都是回忆,待不下去。六十八岁那年,她跑去夜店应聘DJ,朋友都觉得她“悲伤到发疯了”。结果她一直干到七十二岁,还在全世界夜店里放歌,根本没打算退休。
她们不是不疼。是疼完了,选择把脚迈出去。
说到底,最顶级的活法就一句话:把今天过完。
早上起来,想吃啥做点啥。想穿那件红的就穿,镜子跟前转一圈,好看。想出去溜达就出门,碰见熟人点个头,人家多看你一眼,看呗。想哭就哭两声,哭完洗把脸。不想做饭就下楼吃碗面,多搁点辣子。
“没心没肺”不是真没心,是把心从那些够不着的地方收回来,放回自己胸口。“不要命”也不是真糟蹋命,是别拿剩下的日子去给“别人怎么看”“以后怎么办”陪葬。
走的那个人,跟你过了那么多年,他见过你最实在的样子。他不会想看你活成一个小心翼翼的守墓人。他大概更想看你坐在太阳底下,端一碗热饭,吃得呼噜呼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