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晋西南吕梁山里，一位将军举着望远镜盯住白儿岭上腾起的烟尘。他问身边的八路军指挥员，前面是几个团。回答只有五个字，只有一个连。将军放下望远镜叹了一句，这个连完了。他叫卫立煌，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兼前敌总指挥，此刻身边警卫部队已被日军冲散打乱，追着他的日军有一千余人，飞机在天上盘旋，地面重兵围追堵截，这位名震一时的将领身边只剩被打散的警卫人员。
半个时辰过去，望远镜里的阵地还在。这个百十号人的连队打退了日军的轮番进攻，下山时牵着好几匹洋马，马背上驮满大米和罐头，全连伤亡二十余人。卫立煌当场说出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八路军真能干。这句话他从山西说到河南，一直说到抗战胜利，说到他晚年回忆山西旧事，这一仗始终排在前面。


这场遭遇的起点在两周之前。2月下旬日军猛攻韩信岭，那是同蒲路上的咽喉，卫立煌指挥部队顶了整整一个星期，侧翼被日军包抄上来，只得下令放弃阵地向中条山转移。韩信岭一丢，日军南下的通道被打开，山西战局进入最凶险的一段，日军的下一步是抢渡黄河各渡口。
撤退的路很快断了。汾河上的桥梁全部被日军炸毁，东进与主力会合的方案作废。摆在卫立煌面前只剩两条路，一条是向东硬闯，一条是绕道陕北。他是蒋介石的嫡系，当年在鄂豫皖手上沾过红军的血，绕道陕北等于把身家性命交到昔日对手的手里。
军情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卫立煌派人向八路军求援，朱德当即命令部队在卫立煌东进的道路上等候接应，交代要不惜一切保证安全。部队等了一整天，没有等到人。卫立煌的行踪被汉奸告密，他已经改道向北，两队人马在吕梁山里擦肩而过。带兵的军官没有一句怨言，原地掉头，向北又追了两天。


八路军向北跟进接应，在山里找到了刚被日军冲散、处境岌岌可危的卫立煌。一个连接下阻击任务，在白儿岭展开。这个连隶属第一一五师，半年前在平型关打响首战的那支部队，师长林彪负伤之后，代师长陈光与政治部主任罗荣桓正带着师部转战晋西，师部与六八六团当时驻在大宁一带，接应的命令从师部直接下到营里。
阻击选在白儿岭不是随手拈来。这里是通往黄河渡口之间的制高点，山道狭窄，日军的优势兵力与炮火在窄正面上铺不开，一个连居高临下，火力能封住整条上山路径。山地阻击是一一五师在晋西反复演练过的科目，地形选对，一个连能顶一个营用，这笔账日军的参谋在地图上算不出来。
岭上没有花哨的战术可言。日军的飞机大炮把阵地上的工事几乎夷为平地，步兵一轮接一轮往上冲。连队的打法是放敌人进到几十米内再开火，手榴弹顺着山坡往下砸，打退一批就换一处隐蔽位置，阵地上始终留有能开枪的兵。
这笔代价账算得清楚。全连伤亡二十余人，换来的除了一位脱险的战区长官，还有几匹驮着大米罐头的洋马。卫立煌脱险之后专门致电朱德道谢，谢意里带着惊叹，一个连顶住上千日军还带回战利品，这样的仗在国民党军的操典里找不出对应的战例。他在向蒋介石报告突围经过的电报里，把八路军的接应也写在了里面。


一个多月之后，机会来了。1938年4月，蒋介石电召卫立煌到洛阳开会，去洛阳正好取道陕北。卫立煌对部下说，我要去会一会毛润之先生，看他用什么方法指挥八路军打得那样好。4月17日，他的车队经延水关抵达延安，老百姓敲锣打鼓把他迎进城。
毛泽东称他是第一个来到延安的战区长官，设宴招待，晚上又陪他出席延安各界欢迎晚会。他还参观了抗日军政大学，对着学员的操练看了很久。行程里还有一站二十里堡，住着刚从山西送回延安养伤的林彪。按国民党军队不成文的规矩，看望受伤的师长礼金要送到数千元，卫立煌半路想起没备犒金，让随从搜遍荷包，只搜出六百元。
秘书建议不送现金，改问对方需要什么。卫立煌先问林彪本人，答曰一切齐备。再问部队缺什么，林彪盯着他说了四个字，部队缺弹药。卫立煌当场拍板，一言为定，我就送弹药。这句话的分量，第二天就兑了现。
第二天他抵达西安，向第十四集团军驻西安办事处下手谕，即发十八集团军步枪子弹一百万发，手榴弹二十五万枚，外加牛肉罐头一百八十箱。后勤官员嫌数目太大不敢执行，卫立煌亲自打电话压下去，说我是前敌总指挥，凡抗日有功的军队一视同仁，照单拨出，出了问题我卫立煌负责。


三十天之后，十几辆军车把子弹和罐头送到延安，随车还有电话机、三个师的夏装和一批药品。对一支靠缴获补弹药、被军费划扣卡着脖子的部队，一百万发子弹意味着什么，延安的账房心里有数，这张拨单是抗战前期国共合作最实在的一件实物凭证，白纸黑字，数目惊人，执行的过程里还有人想打折扣，全靠卫立煌的官威一路压着。
交往没有停在军火账上。1938年8月，朱德取道晋南回延安参加六届六中全会，专程到垣曲县辛庄拜访卫立煌。卫立煌提前安排欢迎，自己到村口等了很久，两人单独谈了整整两天，欢迎会开在村里的麦场上，口号是加强团结、互相帮助。卫立煌事后对人说，朱玉阶对我很好，气量大，诚恳，是个忠厚长者。
卫立煌也从延安带走一本论持久战，自己研读，转送陈诚等将领。这位五虎上将之一的中央军统帅，抗战中期一度向身边人吐露加入共产党的意愿，秘书赵荣声的回忆与党史档案互有印证，申请没有得到批准，意愿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那几年的风向。


白儿岭上那一连兵，换来的是一百万发子弹。账面上讲的是人情往来，底下的逻辑要冷峻得多，八路军用一场教科书式的阻击证明自己值得援助，卫立煌用一张拨单向延安递出合作诚意，两本账都记在抗日的总账上。
此后的历史对这两个人各有安排，卫立煌在辽沈战役后登上战犯名单，1955年又从香港回到北京，做了国防委员会副主席。1938年春天白儿岭上那几个小时，两个人都想不到各自的结局，那一连兵用二十多个伤亡买下的，是一段只维持了几年的信任。
换成你是1938年白儿岭上的那个连长，手里只有一个连、有限的手榴弹，山对面是一千多日军和一位当年围剿过红军的将军，你接不接这道命令？
参考文献：
赵荣声《回忆卫立煌先生》，文史资料出版社，1985年
金冲及主编《朱德传》，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
军事科学院《中国抗日战争史》，解放军出版社，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