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盘落地的脆响还没散尽,订婚宴已经乱成了一锅滚水。
她被人从地上拉起来,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发髻散了,金钗不知踢到哪张桌底。红绸挂在椅背上,被人踩出一个黑印。隔壁桌的孩子哇地哭出声,又被大人一把捂住嘴。
“别打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手!手还抓着干什么!”
“快叫人,快去前头报官!”
她喘着气,眼睛却只盯着对面的男人。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玄色喜服领口被扯开,唇角破了,血丝顺着下巴往下走。左手腕被她抓出几道红痕,右手还保持着格挡的姿势,指节微微发抖。
两个人隔着翻倒的圆桌对望,谁也没有先躲。
桌上的合卺酒洒了一地,红枣、花生、桂圆被踩得稀烂。有人踩到碎瓷,疼得直跳,也顾不上骂。准婆婆坐在屏风前,鬓边珠花歪着,拍着大腿哭:“我的老天爷,订婚宴打成这样,我们家造了什么孽啊!”
她母亲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她:“你说话!你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怎么能动手?”
她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碎骨,咽不下,也吐不出。
方才那一桌酒还热着。
两家亲戚坐得满满当当,酒楼门口挂着红绸,礼单贴在金漆盘里。男方家前一日刚把八万八千彩礼送过去,今日三万六千的酒席和布置也都安排得体面。她家里前一周在金店打了两万的陪嫁金饰,镯子、项圈、簪子,一样一样摆在红匣里。
人人都说这桩婚事办得齐整。
酒过三巡,准婆婆拉着她的手,笑着对满桌人说:“进了我们家的门,以后就是一家人。女人家嫁人,最要紧的是懂事。小两口过日子,男人在外头忙,家里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心里要有数。”
她当时还陪着笑,把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
准婆婆握得更紧。
“我儿子心软,不会计较。可我们家规矩不能乱。以后你们院里的事,银钱出入,人情往来,都拿来我替你们看几年。你年轻,手里存不住钱,别到时候外人三言两语,就把小家哄散了。”
满桌笑声忽然轻了些。
她看向未婚夫。
他坐在主位旁,正端着酒,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不好接。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娘,今天高兴,说这些做什么。”
“我还不是为你们好?”准婆婆立刻转头,“我辛苦把你拉扯大,倒成了多嘴的人?”
他便不说话了。
就是这一沉默,像一根细针,扎进她最不愿碰的地方。
她把手抽回来,尽量把声音放平:“伯母,婚事还没成,院里的事以后我们自己商量。银钱是我们两个人的,不必劳烦您替我们看。”
准婆婆脸上的笑淡了。
“哎哟,还没嫁过来,就分得这么清?”
“不是分清,是有个边界。”
“边界?”准婆婆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我跟我儿子谈边界?你问问他,从小到大,他哪件事离了我?他工作是我托人问的,衣裳是我盯着裁的,连你们这门亲,不是我前后操办,能有今天?”
未婚夫放下酒杯:“娘。”
“你别叫我。”准婆婆眼圈一下红了,“我知道,娶了媳妇忘了娘。人家还没进门,已经嫌我多余了。”
亲戚们忙劝。
“大喜的日子,说两句怎么了。”
“长辈也是好心。”
“姑娘,低个头就过去了。”
她站在那里,耳边全是劝她忍的声音。她又看了一眼未婚夫。
他皱着眉,像是夹在中间为难,半晌才说:“先吃饭,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
这四个字,她听了不止一次。
每一次他母亲越过线,他都是这样。先吃饭,回去再说;亲戚都在,别让人看笑话;她年纪大了,你让一让;我娘没有坏心,就是嘴碎。
让到后来,线没了,人也快站不住了。
准婆婆见她不吭声,大概以为她软了,又端起长辈的架子:“你看看,谁家媳妇像你这样?我年轻时候伺候公婆,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哪敢顶一句嘴?你爹娘就是把你惯得……”
后面那句话,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她听清。
她脸上的血一下冲到头顶。
“您再说一遍。”
准婆婆冷笑:“说就说,我还怕你不成?”
那句话刚出口,她已经抓起手边的茶杯。
不是砸人,是砸向桌沿。
砰的一声,瓷片四溅。
满桌人都惊了。
未婚夫猛地起身,第一反应却不是拦他母亲,而是去按住她的手腕:“你闹够没有!”
他用的力气不小。
她疼得眼前一白,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推他。他大概也急了,扣着她不放,嘴里只说:“别在这儿丢人!”
“丢人?”她盯着他,“你也知道丢人?”
他伸手想把她拽离席面。她挣不开,低头就咬在他小臂上。他闷哼一声,手一松,她转身要走,准婆婆却扑过来扯她袖子,哭着喊:“你还敢打人!今天我倒要让大家评评理!”
红绸被带倒,喜烛滚到地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挥出那一掌的,也不记得他是怎么挡的。只知道他拦她,她推他,他抓住她,她撞翻椅子,他的喜服被她撕裂,她的簪子被他手背扫落。两个人像被逼到巷口的兽,谁都听不见旁人喊什么。
最后是几个男亲戚一拥而上,才把他们强行分开。
她被按在椅背上,胸口起伏,嘴角有铁锈味。额角不知撞到哪里,发丝黏着一点湿意。她抬手一摸,指尖红了。
对面,未婚夫的左脸肿起半边,小臂上两排牙印深得吓人。他垂着手,腕骨那一圈泛着青白,像是旧伤被扯动,可他只死死咬着牙,没有解释。
报官的人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差役。
酒楼里哭声、劝声、争辩声搅在一起。
差役一看满堂狼藉,又看两人脸上的伤,脸都沉了:“订婚宴打成这样?谁先动的手?”
“她!”准婆婆立刻喊,“官爷,是她先摔杯子,还咬我儿子!”
“是她先扯人!”女方家的舅父也怒了,“你们家嘴上不饶人,还想倒打一耙?”
“都住口!”差役喝道,“谁是谁非,到了寺里再说。来人,把双方都带上,见证人挑几个,别在这儿堵着门。”
她母亲急得直落泪:“官爷,孩子们一时冲动,能不能……”
“能不能不是我说了算。”差役看了看地上的血和碎瓷,“闹成这样,还想私了?走!”
她被搀起来时,腿有些软。
满堂宾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那些昨日还夸她好命、夸男方家大方的人,今日全都换了一副神情。惋惜的,看热闹的,嫌晦气的,盘算礼金要不要退的,藏都藏不住。
她忽然想笑。
八万八千彩礼,三万六千酒席,两万金饰,红绸扎得再艳,也挡不住一句话、一巴掌、一场撕扯。
人还没嫁过去,账倒已经摆上了桌。
走出酒楼时,风一吹,她额角的伤一抽一抽地疼。
未婚夫走在她前面两步,背绷得很直。有差役让他走快点,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愤怒,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落到她沾了灰的袖口上。
她立刻把袖子攥紧。
一路到大理寺,天色已经暗下来。
门前石狮子冷着脸,衙门口的灯火被风吹得摇晃。他们被带进偏堂,两家亲戚挤在廊下,谁也不服谁。准婆婆还在哭,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儿子好好订个婚,被她打成这样,以后还怎么见人?”
她母亲也红着眼:“你少说两句吧,若不是你嘴上没德,能闹到这一步?”
“我嘴上没德?我说的哪句不是为他们好?”
“为他们好就该……”
“堂前喧哗,成何体统!”
一声沉喝从屏风后传来。
堂里顿时静了。
大理寺卿升座,没有穿什么骇人的颜色,只是神色很稳。他先看地上呈上来的碎瓷、撕裂的布料,又看两人脸上的伤,眉头微微皱起。
“姓名、籍贯、两家关系,一一报来。”
书吏提笔,墨汁在纸上沙沙响。
她报完名字,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未婚夫随后开口,只说了几个字,便因唇角裂口吸了口气。
大理寺卿看向差役:“谁先动手?”
差役道:“到时宴席已乱,双方各执一词。酒楼伙计说,先是女家摔杯,后是男家拦人,随后两人扭打。宾客太多,没人看得清每一下。”
大理寺卿又问:“为何摔杯?”
堂中一静。
准婆婆立刻道:“大人,民妇不过是教她婚后守规矩,她就嫌长辈多嘴。如今未过门的媳妇都这样,进门还了得?”
大理寺卿没有接她的话,只看向她:“他说的,你认不认?”
她抬起头。
堂上灯火亮得刺眼,她能看见案头砚台里凝住的墨,也能看见未婚夫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微微蜷着,像在等她回答,又像怕她回答。
她张了张嘴。
三年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事,忽然一齐堵到嘴边。可话到舌尖,她又觉得荒唐。那些事若一件件摊开,旁人听了未必觉得多大,不过是一句话,一次退让,一场冷脸。可正是这些东西,磨得人连喜服穿在身上都觉得喘不过气。
最后,她只说:“她不是第一次了。”
未婚夫的肩膀猛地一僵。
大理寺卿目光落到他身上:“何意?”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家中长辈说话直,往日确有摩擦。”
“只是说话直?”她转头看他,眼里终于有了水光,“到现在,你还这么说?”
他唇动了动:“今天先把伤说清楚。”
“你怕我说清楚?”
“我不是怕。”
“那你看着我。”
他没有看。
大理寺卿没有催,只等他们把这几句交锋说完,才让人先验看伤势。
她额角破了皮,手腕一圈青紫,肩背撞得抬臂都疼。他唇角开裂,左脸肿起,小臂牙印渗血,左手腕旧伤处也肿了一圈。差役问那旧伤怎么来的,他只说是早年不慎,语焉不详。
她听见“旧伤”两个字,眼神暗了暗,却也没有拆穿。
有些伤在身上,有些伤在账里。身上的伤看得见,账里的伤,堂上三言两语哪里算得清。
大理寺卿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外头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撞着木杆,发出闷响。两家亲戚都屏着气,等一个谁对谁错。
终于,他把手里的纸放下,看着堂下那对穿着喜服、却彼此狼狈的年轻人,缓缓说了一句:
“婚还没成,就闹到这个地步。实在不行,退婚吧。”
“退婚”两个字落下来,廊下先炸了。
准婆婆往前扑了半步,被差役一横刀鞘拦住。她声音尖利:“大人!八万八千的彩礼,昨日才抬过去的!还有今日这三十六桌,三万六千钱,酒楼的账都是我们家结的!她摔一个杯子事小,这婚一退,钱算谁的?”
女方舅父也挤到门边:“钱钱钱,你就认得钱!我外甥女陪嫁的金饰,两万钱,前儿刚从金店里打出来,如今人被你们打成这样,倒来跟我们算账?”
“谁打她?是她先咬人!”
“你不拦人,能扭到一处?”
“她摔杯子还有理了?”
“她好端端摔杯子做什么?”
廊下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堆湿柴,火星子一起就冒烟。大理寺卿也不拍惊堂木,只端起茶盏,用盏盖慢慢拨了拨茶叶。等两边吵得声气都弱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本官问的是堂上的人。廊下再喧哗,都请到外头站着。”
立刻静了。
他把茶盏放下,目光先落在准婆婆身上:“八万八千彩礼,三万六千酒席,可是实?”
准婆婆忙道:“句句是实!彩礼昨日抬过去的,酒席今日现结的,票据都在酒楼。”
“陪嫁金饰两万,可是实?”他又问女方舅父。
舅父梗着脖子:“金店的单子在她母亲手里,也是实。”
大理寺卿点点头,却不算钱,只道:“钱的事,后头自有说法。本官先问人——”他转向堂下的女子,“你说,她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没料到他真问。
堂上这么多双眼睛,她忽然觉得三年前那个冬天又回来了。那是她头一回上门。雪下得大,她提着亲手纳的鞋、腌的一坛酱,进门时鞋都湿了。准婆婆捏着那坛酱看了看,笑着说了一句:“手倒是不闲,就是不知往后,能不能养得住我儿子。”
满屋子人都笑。他也笑,回头低声跟她说:“我妈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她那时真没往心里去。未过门的姑娘,谁愿意头一遭上门就落个小气。
“第一次,”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第一次去他家。我带了东西,雪地里走了半条街。她说我手不闲,就是不知养不养得住他儿子。一屋子人笑,他也笑,让我别往心里去。”
未婚夫低着头,没说话。
“后来呢?”大理寺卿问。
“后来多了。”她笑了一下,那笑扯到唇角的裂口,疼得她皱眉,“我托人从南边带的料子,想给他做件袍子。她说料子轻,不压身,是我舍不得花钱。我攒了半年月钱,给他换了块好砚,她说读书人用什么砚都一样,倒不如折成银子给她存着,将来办喜事。”
“我去给他们请安,去早了,说我催饭;去晚了,说我拿架子。我不说话,说我脸子冷;我一说话,说我嘴快。”
她顿了顿。
“每回都是这样。当着人面,她笑着说,像是疼我;转过脸,话里那根针,只有我听得见。我回头跟他说,他永远只有一句——”
她看着堂下那个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回去再说。’”
“在他家门口,他说回去再说。回了我家,他说让我让一让,老人家一辈子不容易。我说多了,他说我揪着一句话不放;我不说了,他又说我怎么忽然冷了。”
“三年。”她伸出三根手指,又慢慢放下,“大人,三年里,我让了多少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我只知道,到后来,我一听见‘回去再说’四个字,心里就凉一截。”
大理寺卿静静听着,忽然问那男人:“她说的,可有虚?”
堂下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声音很低,“都是有的。”
廊下准婆婆急了:“儿啊!”
“可我妈她——”他猛地闭了下眼,“她守寡把我拉扯大,家里外头都是她一个人撑。她说话是难听,可她没有坏心。这些年家里为我读书、为这场婚事,花的每一文钱,都是她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抠出来的。我夹在中间,我能怎么办?”
这是他今晚头一回说这么长的话。
她转头看他,像不认识似的。
“所以你就让我让。”她说,“你妈不容易,是你爸走得早,不是我害的。我知道她苦,我也敬她。可她的苦,为什么要我一口一口咽下去?”
“我没让你一个人咽。”
“你有。”她声音抖了,“每回我刚开口,你就说回去再说。回哪儿去?回我家,还是回你家?这三年,你有没有一回,当着你妈的面,替我把话说全过?”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没有。”她替他答了,“你怕伤她,就不怕伤我。因为她是你妈,伤了她,你心疼;伤了我,我会忍。我会忍,所以活该我忍,是不是?”
“不是。”
“那今日呢?”她往前半步,差役看了大理寺卿一眼,没拦,“今日满堂宾客,她当着两家的面,说我进门头一件事,是得学会把嫁妆单子交给她管;说我手腕细,怕是福薄,压不住后宅;说我娘家只出两万金饰,是上赶着要嫁——大人,这些话,我学一遍都觉得脏嘴。”
“我摔杯子之前,回头看过他。”她抬手,指向未婚夫,手还在抖,“我看他,我想他总该说句话了吧。满堂的人都看着呢。结果他端着酒,跟我说——”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廊下都听不清,却每个字都砸在那男人身上。
“他说:‘今天日子特殊,回去再说。’”
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她说,“今天特殊,要回去再说;平日不特殊,也要回去再说。我这辈子要是真进了他家的门,就没有一天是能把话说开的日子。永远有下一回,永远有个‘回去’。我那时候手比脑子快,杯子就出去了。”
“杯子摔了,我自己也吓一跳。”她吸了口气,“可她立刻喊人,说我反了,让他拦我,别让我走,说今日非得教我规矩。他过来拦,攥着我手腕——”
她停住,把自己那圈青紫的手腕翻过来,露给堂上看。
“他攥得真紧。我挣,挣不开。我那时候什么都想不了,就想着这只手,往后要攥我一辈子。我就……咬了。”
她说完,像被抽干了力气,往后退了半步。
堂中没人说话。
大理寺卿看了那男人许久:“她咬你,是因为你攥着她不放?”
男人垂着的左手,慢慢攥紧,又松开。那手腕上,旧伤新肿叠在一处。
“是。”他说。
“你为何一定要拦住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又撞了一下木杆。
“我怕她走了,”他喉咙动了动,“这婚就真完了。”
“你拦她的时候,可曾想过,她若不走,这婚于她是什么?”大理寺卿问。
他答不上来。
大理寺卿也不再逼他,转而看向堂上所有人,缓缓道:“本官断过不少案子。伤人的,有凶器;偷盗的,有赃物;欠债的,有字据。最难断的,是这种账——没有一文钱写着‘委屈’,也没有一道伤写着‘三年’。”
“彩礼八万八千,酒席三万六千,陪嫁金饰两万,这些数,票据都在,退也好,赔也好,总能算清。”他顿了顿,“可你们堂上这笔账,不是钱。是一个人说了三年,另一个人躲了三年。是一个当娘的,把半辈子的苦,都压到了未进门的媳妇头上;是一个当儿子的,想用一个‘让’字,糊住两头。”
“杯子不是今日才碎的。”他说,“今日碎在满堂宾客面前,你们才看见。”
这话不知说给谁听。准婆婆在廊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嚷。女方舅父沉着脸,也没了方才的火气。
大理寺卿重新提了笔,却没有落下去:“今夜问不到谁先动手的准话,因为动手之前,账早就乱了。本官不替你们断婚,也不替你们还钱。婚是你们俩的,日子也是你们俩的。退,就把钱物一笔笔清干净;不退——”
他看着堂下那对新人。
“不退,你们就得想明白,往后她再说什么,他还回不回那句‘回去再说’;他夹在中间,她肯不肯陪他一起,把他母亲那半辈子,慢慢接过来。这两样想不明白,今日放你们出去,改日还要再打一场,打到本官这儿来。”
他搁下笔:“伤各自回去敷。钱物票据,三日内备齐。人,先带下去,在廊下醒醒神。”
差役应声,引他们往外走。
两家亲戚围上来,又要说话,被差役一并拦在台阶那头。两个人谁也没往亲戚那边去,一前一后出了偏堂的门。
夜已经深了。
廊外是大理寺前长长一排石阶,白日里人来人往,此刻空空荡荡。月色照在青石上,泛着凉。她走到台阶中段,扶着栏杆坐下,喜服铺了一石阶,红得刺眼。
他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没走,也没靠近。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不知道你……记了这么多。”
她没回头,只看着台阶底下空无一人的长街。
“你不是不知道。”她说,“你是不想知道。知道了,你就得选。你不想选,所以你让我等。等你妈老了,等我进门了,等日子久了——好像等一等,我受的那些,就自己没了。”
他没反驳。
山墙那边更鼓敲了两下,一声一声,沉在夜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圈青紫,忽然极轻地说:“账还没算完。”
他在她身后站了片刻,没接话。夜风从长街尽头灌过来,她穿着单薄的喜服,肩背缩了一下。
身后传来窸窣衣料声。他脱下身上那件枣红的外袍,走前两步,没有披到她肩上,只弯下腰,把袍子折了两折,平平地垫在她坐着的石阶上。
然后他直起身,在她旁边隔了一级台阶的地方,慢慢坐了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就那样坐着,看长街尽头的月色,一点点往西斜。
石阶那头的争执,是被夜风一阵一阵送过来的。
起先还压着嗓子,后来不知谁先拔高了调,两个女人的声音便在空夜里撞在一起。
“八万八千的彩礼,我们眼睛都没眨,酒席三万六,也是我们掏的!”是准婆婆的声音,尖利里带着哭腔,“如今闹成这样,她倒坐在那儿装委屈!退婚可以,钱一文不能少,金饰也得给我吐出来!”
她母亲的声音立刻顶了回去:“你还好意思提钱?我女儿陪嫁的金饰两万,是我们真金白银打的!今日要不是你在席上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教训,能闹到大理寺来?我女儿好好一个人,腕子都叫你儿子掐青了!”
“那是她先摔杯子!她还咬人!”
“杯子是为什么摔的,你心里清楚!”
她坐在石阶上,没有回头。那些话她听了三年,从前隔着一道门、一堵墙、一张饭桌听,今夜隔着几十级青石台阶听,竟觉得隔得格外远,远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她母亲还在说:“这婚我看趁早退!进了你家的门,我女儿还有活路?守寡半辈子是你不容易,可不是我女儿欠你的!”
“退就退!”准婆婆嘶声道,“我儿子还怕娶不上媳妇?我倒要看看,谁家敢要一个在订婚宴上动手的姑娘!”
她听见舅父劝了一句什么,又听见男方那边哪位亲戚帮腔,几个人的声音搅成一团。差役厉声喝了两句,才勉强压下去。
她忽然觉得很累。
比堂上被问话时还累。堂上她还能一句一句把三年的事说出来,此刻她连回头辩一句的力气都没有。她低头看着腕上那圈青紫,指腹轻轻按了按,疼,却清醒。
身侧隔一级台阶的地方,他一直没说话。
她知道他也听见了。两边每一句,他都听见了。
“你妈还是这样。”她开口,声音很平,“出了大理寺,她不想你伤得重不重,不想往后怎么办,先想的是钱能不能要回来,先要把我踩脏。”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急的。”
“你看。”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暖意,“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是这句。她急,她不容易,她没有坏心。沈砚,你在堂上也是这么说的。”
这是今夜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叫他。
他喉结动了动,半晌,低声道:“那你要我怎么说?”
“我不要你说她坏。”她望着长街尽头,“她守寡把你拉扯大,吃的苦是真的。我从没说过那是假的。我要的是你分清楚——她的苦,不该由我来偿;她怕失去你,也不该变成她在席上当着满座宾客,教我怎么低头、怎么立规矩。”
“可你今天也动手了。”他说。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得这样直。
她没有恼,反而点了点头:“是,我动手了。杯子是我摔的,人是我扑上去的。这一条,我不赖。”她顿了顿,“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动手吗?不是因为她骂我。她骂了我三年,我都忍了。是因为她说到我妈,说我妈没把我教好,将来外孙也得她亲自带——我抬头看你,你在干什么?”
他没作声。
“你在给她夹菜。”她说,“你跟我说,回去再说。”
夜风把那句话吹散在石阶上。回去再说。这四个字,三年里他说了不知多少遍。定亲的帖子怎么写,她说回去再说;嫁妆单子她妈要插手,他说回去再说;她想搬出去单过,他还是说,等进门了,回去再说。
说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他是在安抚她,还是在打发她。
“我以前总等。”她慢慢说,“等你哪天肯当着我的面,跟你妈说一句‘这事您别管了’。我等了三年,没等到。今天在席上,我忽然就不想等了。我想,闹大吧,闹到没法收拾,你总得选一回。”
她侧过脸看他:“你看,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把你也拖下水了。”
月光底下,他的脸有些白。左手腕上缠着布,那是旧伤,堂上她没说,此刻也没提。
“退婚的话,”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彩礼八万八,我妈拼了命也会要回去。酒席三万六,她会让你们家摊一半。你那两万金饰,她也未必肯痛痛快快退。她会挨家挨户去说,说你在订婚宴上打人,说你们家悔婚。城里就这么大,话传出去,难听的都是你。”
她静静听着。
“这些你都想到了,是不是。”他说。
“想到了。”她说,“我妈在那头嚷的,你也听见了。她要真退,往后三年五年,逢人就得提一回,说我差点嫁进个什么样的人家。我舅我姨,也要跟着操心。我今年二十三,传出去,名声是不好听。”
她数着这些,像在数别人的账。
“不退呢?”她反问,“不退,今日这一场就成了根刺。你妈心里有刺,觉得我当众打了她儿子、扫了她的脸;我心里也有刺,知道我闹成这样,你在堂上还是只会说她不容易。往后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院里进出,她早晚还要立规矩,我早晚还要忍。忍到什么时候?忍到我也变成她那样,再去教我的儿媳妇低头?”
他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长街尽头传来极远的一声犬吠,很快又没了。
“两条路都不好走。”她轻声说,“退,是扒一层皮。不退,是把今天这顿打,连同从前那些,一起咽下去,咽一辈子。”
她低下头,看着垫在石阶上的那件枣红外袍。袍子折得很整齐,还带着他身上一点淡淡的温度。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话不多,她冷了,他就把外衣脱下来给她。那时候她以为,一个肯把衣裳给她的人,往后也一定肯站在她身前。
后来她才知道,他肯给她衣裳,却不肯为她挡一句话。
“沈砚,”她说,“我不逼你今晚选。堂上那位大人说得对,票据三日备齐,那就还有三日。”
她扶着栏杆,慢慢站起身。喜服上沾了灰,腕上的青紫在月色里格外分明。
“这三日,你回去陪你妈算算钱,也算算你自己。”她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低头看他,“算算你到底是想娶个媳妇,还是想给你妈娶个顺着她的人。”
他仰头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石阶那头,两个母亲还被差役拦着,一个在抹泪,一个在喘气,谁也不肯先走。她理了理喜服的裙摆,一级一级往下走,经过她母亲身边时,没有停,只轻声说:“妈,回家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她母亲愣住了。
她继续往长街上走。夜风吹过来,掀起她大红的裙摆。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账还没算完。可她头一回觉得,算清楚之前,自己得先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