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博物院收藏着一套铜版画,名叫《平定两金川得胜图》,一共十六幅,由艾启蒙、贺清泰等人参与绘制,乾隆四十二年至四十六年(1777年至1781年)间由内府印制完成。
画面上山势陡峭,碉楼一座挨着一座,清军攀着云梯往上攻,场面密密麻麻。
乾隆专门为一场战争刻制铜版、让宫廷画家反复描摹,在他心里这件事的分量可想而知。
这场被他郑重记录下来的战争,就是前后两次、跨越将近三十年的大小金川之战。
奇怪的地方在于,金川并不是什么大地方。
阿坝州地方志办公室2020年11月13日发布的资料引用阿桂《平定两金川方略》,当地“丁壮约七八千”,纵深也就二百多公里。
可清朝为了这块山地,前后调动的兵力加上轮换达到数十万人,两次用兵合计花掉白银约八千万两。
一块弹丸之地让一个鼎盛王朝付出这样的代价,这也是后人把它称作清朝惨胜的原因。
深谷碉楼重重叠,朝廷两度起兵戈
要弄明白这仗为什么非打不可,得把目光放回金川本身。
大金川位于大渡河上游,小金川是大渡河上游东侧的一条支流,两地都在今天的四川省西北部,是嘉绒藏族世代居住的地方。
这片土地和中原王朝的往来由来已久。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刊发的彭陟焱文章梳理过,隋朝在这里设过金川县,唐朝设过羁縻金川州,元朝归吐蕃等处宣慰司统领,明朝册封当地土司为金川寺演化禅师。
清朝入关以后沿用旧制,照例给土司颁发印信。
雍正元年(1723年),大金川的莎罗奔因随清军出征羊峒部立了功,朝廷另授他为大金川安抚司,原先那一支从此被习惯称作小金川。
按朝廷的本意,多封几家土司可以让他们彼此牵制,地方也就太平了。
事情的发展偏偏和设想相反,大金川拿着朝廷给的名号,到处欺压周边土司,地盘越占越多。
故宫博物院对这段历史的说法相当直白,大金川变本加厉,必欲灭小金川而后快。
乾隆十二年(1747年),大金川又出兵攻打邻近的革布什咱和明正土司,四川边境乱成一团。
乾隆决定出兵。
他看重的远不止几家土司之间的打打杀杀,故宫博物院的介绍里提到,大小金川“近接成都,远连卫藏”,是内地通往西藏、青海、甘肃等藏族地区的要道。
这条路要是被一家割据势力卡住,成都平原睡不安稳,进藏的通道也随时可能断掉。
当年由川陕总督张广泗主持军务,清军约三万人分两路向金川推进。
一进山,清军就碰上了难题。
金川的碉楼用石块垒砌,墙体厚实,开着射孔,有的比中原的佛塔还要高,几座碉楼守望相助,攻下一座,旁边的还能继续放箭。
傅恒后来在给乾隆的奏折里写道,当地战碉高于中土之塔,建造很巧,用不了几天就能修成一座。
清军打一座碉楼要付出不小的伤亡,对方转头又在别处修起新的,仗越打越拖。
一年多下来战局毫无起色,乾隆派去督师的大学士讷亲同样拿不出办法。
乾隆十三年(1748年)年底,张广泗因贻误军机被处死,讷亲随后也被赐死,老将岳钟琪被重新起用,傅恒则以经略身份赶赴前线。
在军事施压之外,清廷也从政治上招抚,双管齐下。
乾隆十四年(1749年)初,岳钟琪亲自进入勒乌围,莎罗奔请降,第一次金川之战就此收场。
同一年,乾隆在北京西郊香山组建了健锐营,照着金川的样子修起碉楼,让士兵专门练攀登、练攻碉。
现在去香山还能看到这些石碉,它们是那场战争留在京城的痕迹。
木果木前折主帅,噶喇依下定全功
第一次战争收了降,却没把病根去掉,土司制度原封不动,大金川的势力也只是暂时收敛。
莎罗奔的侄子郎卡接掌大金川以后,又开始向周边扩张。
等到郎卡的儿子索诺木掌权,他和小金川土司僧格桑联起手来对抗朝廷,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第二次金川之战爆发。
这一回打得比上一回艰难得多。
乾隆先后派温福、阿桂等人领兵,清军先把小金川收复,再掉头进攻大金川。
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六月,清军大营驻扎在木果木,金川兵突然袭来,营盘溃散,主帅温福当场阵亡。
木果木之败是两次金川战争里清军最惨重的一次失利,前线一度人心浮动。
乾隆没有收手,他任命阿桂为定西将军,继续调兵增饷。
阿桂换了打法,不再贪图速胜,一座碉楼一座碉楼地拔,一道山梁一道山梁地夺,一点点向大金川腹地压过去。
《平定两金川得胜图》里收复小金川、攻克喇穆及日则丫口、攻克罗博瓦山碉、攻克宜喜达尔图等画面,记录的正是这几年里的关键战役。
乾隆四十年(1775年)八月,清军攻下大金川的勒乌围官寨。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二月,最后一处据点噶喇依官寨被攻破,索诺木出降,第二次金川之战结束。
从乾隆十二年起兵算到乾隆四十一年收兵,两场战争前后跨了将近三十年。
把账摊开来看,三位主事大臣获罪,一位主帅阵亡,军费累计以千万两计,投入的兵力以十万计。
中央民族大学彭陟焱2003年在《西藏研究》上发表的文章认为,两次对大小金川用兵劳民伤财,成为清政府由盛转衰的重要原因之一。
清朝惨胜,惨就惨在这里。
改土归流安边地,屯田驻军通卫藏
可要是只盯着花了多少银子、死了多少人,这场仗的分量就被看轻了。
战事一结束,清廷马上在大小金川推行改土归流。
改土,是取消土司世袭,不再让某一家某一姓世世代代掌着地方大权。
归流,是由朝廷派出的流官来治理,官员按期调任,不会再长出一个割据一方的土霸王。
清廷在当地设厅管理,后来并归懋功厅,金川从此纳入朝廷直接治理。
和改土归流一起推开的,还有屯田和驻军。
朝廷在当地安置屯兵,组织开荒种地,驻军有了粮食来源,荒山也一片片被开垦出来。
彭陟焱在研究中指出,这场战争在客观上保持了金川地区的稳定和统一,促进了民族交流和生产力的发展,也加快了金川在中央直接治理下的封建化进程。
这些变化放进更长的时间里,分量才慢慢显出来。
在这之前,川西北的土司常为争承袭、争地界互相械斗,地方长年不宁,进藏道路也时常受牵制。
两金川平定以后,这一带的割据隐患被彻底拔掉,成都通往卫藏的通道从此稳当了,中央和整个藏区的联系也顺畅了许多。
西藏民族大学2014年3月18日刊发的彭陟焱访谈,就是从治藏策略的角度来谈这场战争,把它看成乾隆经营西南、稳定藏区的重要一步。
一块不起眼的山地,牵动的是整个西南边疆的安稳和国家的统一,大小金川之战的意义超乎想象,也正在这里。
战后的人员往来同样在改变当地,内地的驻军、屯户和商人陆续进山,嘉绒群众和外界的接触多了起来,汉藏之间的交往一天比一天密切。
香山健锐营的碉楼,又把金川的建筑样式带进了京城,这样的事情在当时很少见。
阿坝州地方志办公室的资料提到,金川县安宁乡炭厂沟村东南的金川河畔,至今还立着一座乾隆御碑,和北京香山团城演武厅旁的实胜寺碑遥相呼应,两块碑记的都是平定两金川的经过。
一块立在川西深山,一块立在京城西郊,隔着千里,讲的是同一段历史。
《故宫博物院院刊》2013年第2期刊发的徐斌文章考证,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六月,宫廷画家徐扬依据前线送来的战事草图开始绘制得胜图,次年铜版得胜图的绘制也进入日程。
图中战役地点的方位、地貌和战斗场面,都是前方将士现场画好、报乾隆钦定后再交给画家的,写实程度很高,今天的研究者想弄清清军怎样攻碉、怎样布阵,仍然离不开这套图。
如今的金川县和小金县都属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山间那些经历了几百年风雨的碉楼还立在原地,成了当地珍贵的历史遗存。
两百多年前的那场惨胜,给中国留下的不只是战报上的胜负,还有一片从此安定下来、和内地紧紧连在一起的土地。
参考文献
1. 彭陟焱:《试论乾隆平定金川之影响》,《西藏研究》2003年第1期。
2. 徐斌:《〈平定两金川得胜图〉考释》,《故宫博物院院刊》2013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