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在反抗外族侵略的斗争中,涌现出了许多民族英雄,前期有岳飞抗金,后期有文天祥、陆秀夫抗元。中期还有一位英雄人物,既揍过金,也揍过蒙古,且文武双全,就是名气没那么大,他就是孟珙。
孟珙,祖籍绛州(今山西新绛),1195年生于枣阳(今湖北枣阳)。其高祖孟安、祖父孟林,均为岳飞部将,立有战功。他的父亲孟宗政也是英雄了得,生前屡败金兵。

老孟家满门忠勇,孟珙受家庭熏染,自幼随父抗金,不仅战场经验丰富,能打硬仗,还培养出了敏锐的战场观察力,极具战略眼光。
1211年,蒙金决战野狐岭,蒙古军大胜,金国自此一蹶不振。
到了1232年,岳飞含冤而死90年之际,金军和蒙古军在钧州三峰山展开生死之战,金军再败,灭亡已成定局。
金哀宗完颜守绪穷途末路,遣使向宋理宗赵昀陈述唇亡齿寒之理,请南宋拉金国一把。
此前,关于是否联金抗蒙,南宋内部争论不休。
如今金国灭亡只是时间问题,所谓的“唇”,已经没价值了,也就不用争论了。
如孟珙就对顶头上司、时任京湖路制置使史嵩之说:“与其坐观成败,不如联蒙灭金。一来可以与蒙古交好,争取战备时间。二来可以趁机抢地盘,扩大战略纵深,使蒙古不敢轻视我们”。
于是,南宋朝廷回绝金使,并派孟珙率军北上,联蒙灭金。
1234年正月,在蒙宋联军的夹击下,金哀宗自杀,立国120年金国退出历史舞台。
战后,蒙古军大帅塔察儿根据约定,将宋金边境的邓、唐、息、泗等八州、三十三县之地划归南宋。
至于北宋核心故土——河南、关中、河北,南宋没敢要,蒙古也没打算归还。

据说宋军班师时,孟珙为了报“靖康之耻”,带头凌辱了金哀宗的皇后徒单氏,还让人专门画了一幅尝后图。
这显然是无稽之谈。因为金哀宗死前,身边没有女眷。《金史》也明确记载徒单皇后是在开封失踪的。孟珙从未到过开封,两人连面都没见过,何来凌辱?
再者,孟珙深知蒙古人贪得无厌,也知道金国遗民对蒙古恨之入骨。金国既亡,接下来蒙宋必有一战。南宋此时急需团结金国遗民,他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诚然,金哀宗的遗骨被塔察儿和孟珙一分为二,各取一份带回本国表功。可那是国家意志,孟珙不过是执行命令罢了。
同年五月,刚刚亲政的宋理宗意图有所作为,便萌生了一个想法——出兵收复三京!
也就是北宋的东京开封府(今河南开封)、西京河南府(今河南洛阳)以及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
当时,蒙古大汗窝阔台正筹划第二次西征,加之天气渐趋炎热,蒙古军主力撤回黄河以北,河南只有少量机动机动部队和张柔(张弘范老爸)指挥的蒙古汉军驻守。
河南空虚,此乃天赐良机,宋军若能接管金国的“关河防线”,不仅可以收复三京,还能依托黄河、潼关天险构筑防线。
说干就干!七月初五,6万宋军趁虚而入,收复开封,达成了岳飞、韩世忠等抗金将领终生都未能实现的梦想。
因为这一年是南宋端平元年(1234年),宋军的最终目标是收复洛阳,故而这场行动便被后世称为“端平入洛”。

金国“关河防线”
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由于粮草不足,朝内派系倾轧,宋军没能在洛阳、开封站稳脚跟。端平入洛以南宋寸土未得,死伤军民十余万,损失百万石粮草和大量器甲、舟车,士气遭受严重打击而告终。
更麻烦是,此举还给蒙古南侵提供了借口,南宋连起码的道义之争都彻底输掉。
一向畏敌苟安的主和派立马来了精神,主张“议和纳币”,以为这样就能换和平。
宋理宗在战与和之间摇摆不定,特意征求孟珙的意见:“蒙古咄咄逼人,你认为我们是该讲和,还是应战呢?”
孟珙表示:“我是一介武夫,理当言战,不当言和。”
宋理宗听后,对孟珙大加赏赐,命他兼任黄州(今湖北黄冈)知州。
转到来年,蒙古军从漠北老家起兵,向东、西、南三个方向同时发动进攻。
西线,以术赤次子拔都为首的蒙古第三代战士攻入东欧,兵锋横扫基辅罗斯、波兰、匈牙利,中西欧震动。
东线,唐古(窝阔台的亲信近臣)率蒙古、糺军(主要为契丹人)、汉军攻入朝鲜半岛,连克高丽四十城。
高丽为啥挨揍呢?简单说,就是不服蒙古,还杀了前去问罪的蒙古使者。
窝阔台勃然大怒,对高丽实施焦土政策。蒙古军所到之处,无论老幼,皆杀无赦!高丽国君被杀怕了,只得卑辞乞降,还把儿子送到蒙古作人质,表示永久臣服,唐古这才撤兵。
南线,蒙古军兵分三路,一路由窝阔台的次子阔端指挥,进攻四川;一路由窝阔台第三子阔出指挥,进攻京湖地区;一路由大将阿术鲁统领,进攻两淮地区。宋蒙战争全面爆发。

先说两淮战区,宋军在这一地区常年备战,防御体系完善。加之水网纵横,骑兵施展不开,蒙古军多次强攻,始终打不穿。
但四川和京湖战区就拉垮了。
阔端明显是有备而来,四川宋军总指挥赵彦呐的认知却还停留在抗金时代,完全误判了蒙古军的战力、野心和战略企图。天真地以为蒙古骑兵只是劫掠边境,不会深入四川腹地。
结果开打之后,宋军一败涂地,赵彦呐撤退不及,被困于青野原(今陕西略阳一带)。
危急关头,利州都统制曹友闻率部死战,遏制了蒙古军的入侵势头。
然而曹友闻再厉害,也敌不过赵彦呐拖后腿。
1236年,蒙古军卷土重来。经过上次大战,阔端已经摸清了宋军虚实,这一次全力围攻曹友闻。
赵彦呐见情况不妙,溜之大吉。曹友闻和弟弟曹友万孤军奋战,战死沙场。
其实赵彦呐年轻时也是个狠人,只是人到中年,老小子越活越怂了。
曹氏兄弟战死,赵彦呐又只知道跑,一口气跑到了夔州(今重庆奉节),四川顿时门户大开,蒙古军长驱直入,连克剑州、利州、潼州、阆中、顺庆,轻取成都。
京湖战区同样惨淡,蒙古军自河南南下,先后攻陷唐州、邓州、均州、枣阳、光化、德安。这些州县也遭到了屠杀,仅有少数道士、儒生活了下来。
1236年二月,蒙古军兵临襄阳城下。
襄阳被宋人称为“天下之脊,国之西门”,是关乎南宋生死存亡的战略要地。由京湖宋军总指挥赵范亲自坐镇。
这位赵大帅还是有些能力的,但他貌似不善于驾驭部下。结果城坚粮足的襄阳,因为宋军内讧,不战而降。城内4万多官民,数十年累积的军器、物资,全部成为蒙古军战利品。

不久,阔出在前线病死,塔察儿接替指挥。蒙古军继续南下,随州、郢州(今湖北钟祥)、荆门军相继失陷。南宋的整条京湖防线千疮百孔。
1236年十月,蒙古军围攻蕲州(今湖北蕲春)。
孟珙此前去临安(今浙江杭州)汇报工作,刚刚返回,见蕲州有难,主动前去救援。
塔察儿曾与孟珙联手灭金,知其能征善战,遂撤兵离去,转攻江陵(今湖北荆州)。这是蒙古铁骑第一次兵临长江。
襄阳沦陷后,南宋京湖制置司移治江陵。如果江陵再失守,蒙古军就掌握了灭亡南宋的钥匙。既可西攻四川,又可以沿江东进,还能南下湖南,后果不堪设想。
史嵩之不敢怠慢,联想到塔察儿怕孟珙,便让孟珙再去会会这位老对手。
孟珙接到命令,第一时间从鄂州赶赴江陵。
但此时的战场形势对宋军非常不利。江陵地处长江北岸,宋军缺兵少船,难以救援。而蒙古军正在砍伐沿江树木,大有发动渡江作战的架势。
战争说到底是硬实力的对抗,实力不足,那只能耍诈了。
于是,孟珙采用疑兵之计,命令士兵每隔几个小时就改变旗帜和衣服,来回走动。
到了夜里,孟珙又让士兵点燃无数火炬,照耀江面,绵延达数十里。
煌煌烛火下,疑兵之计起到了奇效,塔察儿误以为宋军主力集结,下令暂缓渡江。
趁此机会,孟珙组织敢死队悄悄摸到对岸,一把火把蒙古军的渡船都烧了,还救回了2万百姓。
蒙古军没渡船,纵使骑兵再多,也只能望江兴叹。京湖危机暂时解除。

南宋江陵城和沙市城
可按下葫芦浮起瓢,江陵这边刚刚解围,两淮战场又出了问题。
1237年十月,蒙古宗王口温不花(窝阔台堂弟)率张柔等部,共计10万人,以固始为突破口,撕开宋军的淮西防线,兵锋直指黄州,企图在此地渡江。
得知消息,史嵩之再次派“救火队长”孟珙前去解黄州之围。
不久,蒙宋水师在黄州附近的江面遭遇,孟珙将水师交给部下指挥,并趁混战之际,悄悄游泳上岸,潜入被围困的黄州城。
入城后,孟珙下令处斩49名畏敌退缩的士兵,以正军法。并将自己的营帐搬到了城墙上,表达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决心。
蒙古军所到之处,往往鸡犬不留。黄州城内的数万军民本来已经绝望,心想死定了。但听说老领导孟珙驻帐城楼,指画战守,大家如同黑云压城忽开一线天光,士气大振,齐声欢呼道:“孟相公至矣!我们有救了!”
口温不花看到孟珙的帅旗突然出现在黄州城墙上,大吃一惊。
他也知道孟珙不好对付,就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围困黄州,一路交由张柔指挥,直接南渡长江。
孟珙登城眺望,推断出蒙古军的意图,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渡江,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通过信鸽与长江南岸的宋军水师取得联系。
按照孟珙的指示,宋军水师偷袭张柔,烧毁100余艘蒙古军战舰,迫使口温不花调整计划,对黄州城展开猛攻。
孟珙守城,强调守中必攻,以战辅守,绝不会关上门等死。往往是蒙古军白天攻城,宋军晚上出城袭击。蒙古军被打得军心动摇,营盘大乱。
不过,蒙古军毕竟实力雄厚,没多久又从后方搬来火炮、抛石机,轰击黄州城。

这些大杀器给黄州城墙造成了很大破坏。但孟珙早有准备,提前让人烧制城砖,哪里被炸坏就补哪里。
另外,宋军自己也有远程武器,双方互轰,宋军并不吃亏。
口温不花见炮击无效,旋即指挥蒙古军不惜代价冲到城下挖城墙,试图凿开缺口,攻入城中。
孟珙见招拆招,命人在被凿城墙的内侧修筑复城,还挖了个大坑,坑底插满木刺。
等蒙古军掘开城墙,喜滋滋地冲进来后,发现前方还有城墙,大惊失色,急忙回撤。可是随后跟进的人搞不清状况,仍然往前挤,场面顿时大乱,冲入城的蒙古军纷纷掉入坑中。宋军则是居高临下,倾泻石头、檑木、滚油,如同割草一般。
就这样,双方相持到1238年春天,蒙古军粮尽退兵。
黄州保卫战期间,东路蒙古军的另一支人马被安丰知军(与知州同级)杜杲挡在了安丰(今安徽寿县西南安丰铺)城下,也是粮尽退兵,所得城池基本放弃,宣告其在两淮战场的攻势破产。
宋理宗发现孟珙遇事不怕事,还能平事,干脆把京湖战区都交给了他。史嵩之也是节节高升,出任参知政事,督视京湖、江西军马,开府鄂州,成为宋廷前线的最高统帅。
不过,史嵩之是主和派,窝阔台见南征不利,便就坡下驴,在谈判中要求划江而治。
孟珙反对言和,提议收复襄阳,得到宋廷批准。
1238年底,宋军在京湖战场展开反攻,接连收复郢州、荆门等地。
来年正月,宋军又收复信阳。
在各路宋军接连胜利的鼓舞下,占据襄阳、投附蒙古的地方豪强刘廷美反水。
由于有内应,宋军顺利收复襄阳、樊城。孟珙因功再次被提拔,升任枢密都承旨兼知鄂州。

两年前的孟珙还只是副军级,如今成为大军区一把手,这种升迁速度,换做常人早就飘了。
但孟珙不是一般人,他时刻保持着清醒头脑。
在孟珙看来,宋军之所以能轻松收复失地,是因为蒙古对襄阳不够重视。倘若窝阔台重整旗鼓,哪天又大举南下,襄阳还得丢。
为了守住襄阳,孟珙上书言是,强调襄阳的战略重要性。
一言以概之,襄阳不是一座城,而是南宋国防体系的总枢纽、长江防线的顶梁柱、三大战区的连接点。丢襄阳,意味着南宋被一刀两断,蒙古可集中兵力对三大战区逐个击破。
史嵩之尽管有很多骚操作,但对孟珙的工作,他一向是鼎力支持。
有朝廷的批准,孟珙随即在襄阳扩军十万。这些新兵闲时为农,战时为兵,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给其他战区提供粮草。
由此,襄阳恢复生机,重新成为军事重镇。
两淮和京湖战场打不动,窝阔台不甘心,决定以四川为突破口,击穿南宋防线。
自1235年起,蒙古每年都入寇四川,仅成都就遭到两次惨无人道的大屠杀,百万余人惨死,富庶的天府之国变得满目疮痍、残破不堪。
蒙古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原有的三关五州和外三关,自然不复存在,四川成了不设防之地。
所以此次南侵,蒙古军又是如入无人之境,直逼川东重镇夔州。
与之同时,张柔在邓州、顺阳(河南淅川)积聚造船木材,训练水师,计划对襄阳发动攻势。

宋理宗担心蒙古军占据长江上游,顺流而下,直破江南,也顾不上襄阳了,急调孟珙率军入川。
不过孟珙还没到前线,他的大哥孟璟就已经在归州大垭寨(今湖北秭归西)击败了蒙古军,这便是史上著名的“大垭寨之战”。
暂时稳住西线后,孟珙回到京湖战场,继续他的攻势防御,发动“邓穰之战”。
张柔疏于防备,其囤积在顺阳的造船材料被宋军一把火烧光。蒙古军囤积在蔡州的物资也被宋军焚毁。
宋军这次主动出击,把蒙古军的攻势扼杀于萌芽中。而蒙古军的下一波攻势,还得等到十年后。
1241年冬,窝阔台饮酒无度,喝酒喝死了。
为了要争夺汗位,参与西征、南征的蒙古军纷纷赶回漠北草原。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欧洲各国直呼上帝拯救,南宋也长舒一口气。
此前,孟珙改任京湖安抚制置大使兼夔州路制置大使,统领长江上游、中游的防务。
面对着四川这个烂摊子,孟珙提出新的“三关”概念。
即在夔州设置制置司副使,调关外都统司驻防,负责涪州、万州以下江面河堤,以此为第一道防线;
又以常德、澧州一带作为第二道防线;
再以辰州、沅州、靖州、桂阳军、郴州为第三道防线。
这套新“三关”方案,极具远见卓识,尤其是当时不被重视的第三道防线,既能防御蒙古军从川东东下,又可以抵御蒙古军从云南、广西方向迂回穿插。后来蒙哥攻宋之战,三路蒙古军中的一支就是迂回到云南、广西,从西南对南宋形成战略包围。

当然,孟珙肩负南宋三分之二的战线,实在太忙了。所以重建四川,得另找人。而这个人就是创建了山城防御体系的余玠。
1243年,余玠任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重庆府,入蜀主持重建工作。
经过三年休养生息,四川经济得以恢复,军队战斗力也得到了一定提升。
见南宋恢复元气,窝阔台长子、刚刚继承汗位的贵由很不爽,派出四路人马攻蜀。
是役,宋军依靠余玠建立的山城防御体系,成功打退蒙古军的进攻,蒙古四川都元帅汪德臣的弟弟汪直臣在战斗中被击毙。
京湖战场,孟珙利用窝阔台病死、蒙古高层内斗的时机,使用“打谷草”策略,多次主动出击,攻打蒙古在河南的要塞,焚毁囤积的粮草。其威名令敌胆寒,令不少向蒙军投降的宋军又纷纷来归。
除了机动防御,四处救火,孟珙还擅长培养人才,如指挥了钓鱼城之战的王坚,向忽必烈提出“欲灭南宋,先取襄阳”战略的刘整,以及南宋后期的名将高达、李庭芝,南宋末年的权相贾似道,都是孟珙提拔的。
然而,局面只是看似大好,自从赵构搞出“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政策,北方人对南宋就没有归属感了。孟珙所做的一切,只能给南宋续命,无法逆天改命。
宋朝官家向来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如今蒙宋停战,孟珙没用了。
1246年,原南宋镇北军将领、时任蒙古河南行省长官的范用吉暗中向孟珙请降。
孟珙大喜过望,上书请求朝廷予以批准。这一次,宋理宗不同意。
至于原因,无非是宋廷担心惹是生非,得罪蒙古。再就是宋理宗害怕范用吉归顺会增强孟珙的势力,尾大不掉。
孟珙是聪明人,知道皇帝对自己起了猜忌之心,只能仰屋浩叹,主动上表辞职。
宋理宗当即批准,让孟珙以检校少师、宁武军节度使致仕。

1246年九月初三,宋理宗时代最杰出的统帅孟珙在江陵去世,时年52岁。
宋理宗听闻讣讯,十分震惊,下旨辍朝一日,以示哀悼,特赠孟珙少师。
实事求是地说,宋理宗对孟珙足够信任,让他管着两大战区。这要是换做赵构,根本不可能。
也正因为悲情程度远不如岳飞、文天祥、陆秀夫,孟珙知名度不足,为人所熟知的反倒是“尝后图”,这上哪儿说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