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看见的是那块布。

灰的，洗得发白，四个角打了结，绑在阳台拖把杆上。

衣柜最底下那格空着。毛衣我全抱到床上，一件件叠回去，柜门是我关的。

下楼，我问她，我那件灰T恤呢。

剪了。

我说剪了是啥意思。

袖子剪了，剩下的剪四块，擦灶台正好。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还在水里。

站在厨房门口我才把这些对上：阳台上那块就是我那件。毛边还在，领口也还在，一眼认出来。

我说，那件我留着的。

她说，破成那样，还留着干吗。

我接不上话。

念大学那阵买的，袖口磨出个小洞，宿舍里我拿针线补过，补歪了。后来不穿了，可搬家三回都带着。不占地方，我也从不翻它——它在柜底待着，我心里那件事就一直没算丢。

她不知道这个。她眼里是一件发白衣裳，压在底下一年没动，那就可以处理。

谁也没错。

错就错在，它一直摆在人人看得见、人人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那天我没多讲。床上的毛衣我叠好塞回去，阳台那块布摘下来看过一眼，又挂回拖把杆。

挂到一半，我又摘了。

本来要说的是，柜子里的东西，往后别替我动。这句话出口之前咽回去了。这个家她收拾三年，厨房阳台哪一处不是她在弄。真说出去，她多半会撂下手里的活，撂一句"那你自己弄"，之后就不弄了。

我改口，说最底下那格往后归我收拾。

行。

两个字。

隔两天，纸箱是我找的，想留的都塞进去。球衣，袖口那个洞是我缝的。还有一本同学录。放这儿我去关了窗，外头起风了。回来再往里放，再加一根腕带，孩子出生那天医院给套在手腕上的。贴张纸条，上面写的是我的箱子。

"别动"这两个字我没写。写出来像在防人。

她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厨房去了。

布还在阳台，绑在拖把杆上，拖完地挂回去。

我上礼拜买的两块新抹布，挂在厨房水池右边。她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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