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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洗脚、按摩店大面积衰落,真正的根源:不是没钱,是人不对了


临水县城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十一月中旬,北风就像刀子一样刮过老街的青石板路,把那些挂在店门口的塑料招牌吹得哗哗作响。周德明站在自己店门口,抬头看着那块褪了色的招牌——“德明足道”四个字,红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斑驳的痕迹。
他掏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了。他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瞬间扯碎。
隔壁的“金碧辉煌”足浴城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几个穿着短裙的姑娘站在玻璃门后面,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显得热气腾腾。那老板姓赵,三十来岁,去年才开的店,装修花了上百万,光是门口那两个石狮子就听说花了八万。周德明看着那边进进出出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推开了自己店的玻璃门。
店里一股淡淡的艾草味。大厅里摆着六张按摩椅,靠墙是一排足浴盆,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天道酬勤”的字画,是当年开业时老县长给写的。现在字画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天花板上那盏吊扇还在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一个老人在叹气。
“老周,今天生意怎么样?”说话的是王秀芬,五十多岁,在店里干了十几年了。她正坐在角落里择菜,准备中午给店里的人做饭。
“还能怎么样。”周德明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一上午就来了两个客人,还都是只泡脚的。”
王秀芬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我听说金碧辉煌那边,昨天光下午就进了三十多个人。”
“人家有姑娘,咱有什么?”周德明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那个收银台是实木的,还是他和妻子陈秀兰一起挑的。桌面磨得发亮,边角有些开裂,用胶粘过好几回了。
提到陈秀兰,周德明心里又沉了一下。她走了三年了,胃癌,从发现到走,不到四个月。
王秀芬不再说话,低头继续择菜。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吊扇的吱呀声和墙上老钟的嘀嗒声。墙上的钟是陈秀兰买的,她说这个钟走得准,几十年都不用换电池。现在钟还在走,人却不在了。
周德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二十年前的场景。那时候他和陈秀兰刚下岗,拿着买断工龄的两万块钱,不知道干什么。是陈秀兰提出来开个洗脚店,她说她小时候她爸就爱泡脚,说泡脚能治百病。他们租了这间门面,简单装修了一下,买了六个塑料盆,就算是开业了。
那时候临水县就他们一家洗脚店。刚开始没人来,人们觉得洗脚是个见不得人的事。后来慢慢有人来了,先是那些在工地干活的工人,脚上全是茧子,泡一泡舒服。再后来,做生意的也来了,坐办公室的也来了。最红火的时候,店里十张床都不够用,排队能排到门外去。
陈秀兰手艺好,她给人捏脚,力道适中,穴位找得准。很多客人专门等她按。她一边按一边和客人聊天,谁家孩子考大学了,谁家老人生病了,她都知道。店里墙上贴满了客人送来的锦旗,什么“妙手回春”“医者仁心”,周德明都收起来了,放在阁楼的箱子里。
那时候的客人,来了就不想走。泡着脚,喝着茶,聊着天,一坐就是一下午。陈秀兰从来不催,她说客人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人家来是给你面子。有时候天晚了,她还给客人下碗面,不收钱。
周德明记得有个老客人,姓孙,是个退休教师,每周三下午必来。他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来了就泡脚,泡完脚就和陈秀兰聊天,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聊他教过的学生。陈秀兰总是认真地听,有时候还拿笔记下来,说以后可以写本书。孙老师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还让人推着轮椅来店里坐了一会儿,说再感受感受。
周德明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店。现在的人,来了就是按脚,按完就走。没有人聊天,没有人愿意停留。他们低着头玩手机,你和他们说话,他们嗯嗯啊啊地应付。有时候周德明想和他们聊几句,刚开口,人家就说“师傅您专心按,别说话”。
他不明白,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老周,吃饭了。”王秀芬把菜端到桌上,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豆腐,还有一碗咸菜。
周德明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他想起以前,店里忙的时候,他和陈秀兰、王秀芬,还有另外两个技师,五个人围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陈秀兰会讲今天哪个客人说了什么笑话,王秀芬会说她儿子又考了第一名。那时候吃饭是件热闹的事。
现在店里就剩他和王秀芬两个人。另外三个技师都走了,一个去了金碧辉煌,一个去了省城,还有一个回老家带孙子去了。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王秀芬放下筷子,表情有些犹豫。
“你说。”
“我儿媳妇下个月生了,我得回去照顾月子。”
周德明的手停住了。他看着王秀芬,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我本来想早点跟你说的,但是看你最近心情不好……”王秀芬低下头,“我儿媳妇是外地的,她妈来不了,只能我去。”
“应该的。”周德明说,声音有些沙哑,“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号左右。”
周德明点点头,继续吃饭。菜在嘴里嚼着,什么味道都没有。王秀芬走了,店里就剩他一个人了。一个人怎么开店?客人来了谁按?
他想起陈秀兰在的时候,从来不担心人手问题。那时候想来店里干活的人排着队,陈秀兰要挑人品好的,手艺好的。她说开洗脚店不是光洗脚,是和人打交道。人品不好,手艺再好也不能要。
现在呢?金碧辉煌那边,只要年轻漂亮就行,会不会按不重要。客人也不在乎,他们要的是别的。
周德明吃完饭,走到店门口,看着老街。这条街他走了二十年,每一块石板他都熟悉。以前这条街上有三家洗脚店,两家理发店,一家小饭馆,一家杂货铺。现在理发店没了,小饭馆没了,杂货铺也没了。三家洗脚店,一家关了,一家改成了麻将馆,就剩他这一家了。
他抬头看着对面那栋新盖的楼,六层高,贴着亮闪闪的瓷砖,一楼是金碧辉煌的大堂,上面五层是客房。听说生意很好,周末都要提前订房。
周德明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宁愿花几百块钱去那种地方,也不愿意来他这里花三十块钱泡个脚。他问过一些老客人,他们支支吾吾地说,那里方便,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周德明苦笑。他这里只有洗脚,只有按摩,只有一张张真诚的笑脸。但这些,现在不值钱了。
下午两点多,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脚上的鞋沾满了泥。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师傅,泡个脚多少钱?”
“三十。”周德明说,“要按脚吗?加二十。”
“就泡脚吧。”男人在椅子上坐下,把脚放进盆里。水温刚好,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周德明坐在旁边,看着他。这个男人他认识,姓刘,在城东的工地上干活。以前他经常来,每次都和陈秀兰聊半天。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黑的,现在头发白了一半。
“刘师傅,好久没来了。”周德明说。
“是啊,忙。”刘师傅低着头,看着盆里的水,“工地上活多,走不开。”
“你腰怎么样了?以前你说腰不好。”
“还是那样,贴点膏药。”刘师傅顿了顿,“嫂子走了以后,我就没怎么来了。”
周德明心里一紧。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难受。
“周老板,”刘师傅抬起头看他,“说实话,我挺想嫂子的。以前我来,她总给我多按十分钟,说工地上干活累,得多按按。她还给我倒茶,问我家里怎么样。我老婆生病那会儿,她还去医院看过。”
周德明说不出话来,眼眶有些发热。
“现在不一样了。”刘师傅低下头,“现在去别的地方,人家就是按脚,按完就走。没人问你家里怎么样,没人给你倒茶。我有时候想,我花钱不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吗?”
周德明点点头。他想起陈秀兰常说的一句话:人活着,不就是图个热乎气吗?
刘师傅泡完脚,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三十块钱,递给周德明。周德明接过来,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刘师傅穿上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老板,你可得撑住。你要是也关了,我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门关上了。周德明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那三十块钱,站了很久。
晚上七点,天已经全黑了。周德明关了店门,走上二楼。二楼是他的住处,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他打开灯,屋子里冷冷清清的。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说的是某个明星又结婚了。他换了台,是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他又换了台,是电视剧,讲的是都市白领的爱情故事。
他关了电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他拿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上一次聊天是半个月前,儿子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同事吃饭的照片。周德明回了一句“少喝酒”,儿子回了个“嗯”。就这些。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小峰,最近怎么样?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等着。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他叹了口气,起身去烧水。水壶在灶台上发出嗡嗡的声音,他看着蓝色的火苗,想起了陈秀兰。
陈秀兰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老周,你别太累了。店开不下去就关了,别硬撑。”
他当时点头了,说好。但他没有关。他不知道关了店他能干什么。他五十五岁了,除了洗脚按摩,什么都不会。而且他总觉得,只要店还开着,陈秀兰就没有真正离开。店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那张她常坐的椅子,她用过的毛巾,她贴在墙上的服务项目表。
他泡了杯茶,坐到窗前。窗外是老街,路灯昏黄,照在石板路上。金碧辉煌门口依然灯火通明,有人在门口抽烟,有人在说笑。他看着那边,又看看自己这边,突然觉得很累。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儿子的回复:还行,爸你早点睡。
就六个字。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想再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他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夜深了。周德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和陈秀兰刚结婚的时候,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冬天冷得睡不着,两个人就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想起他们开店的第一个月,只赚了三百块钱,陈秀兰却高兴得哭了,说终于不用伸手向别人要钱了。想起儿子考上大学那天,陈秀兰做了一桌子菜,请了王秀芬他们来吃饭,喝了两瓶白酒,醉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陈秀兰生病的那段日子。她躺在医院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惦记着店里的事。她说老周,那个孙老师腰不好,你给他按的时候多按按命门穴。她说老周,李老板的脚容易出汗,你给他水里加点明矾。她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要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吃咸菜。
她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自己。
周德明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他已经三年没有哭过了,但今晚他忍不住了。他哭得很小声,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第二天早上,周德明照常开门。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刚把门打开,就看到对面金碧辉煌的赵老板站在门口抽烟。赵老板看到他,笑了笑,走过来。
“周老板,早啊。”
“早。”
“最近生意怎么样?”赵老板吐了个烟圈,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还行。”周德明不想和他多说。
“我跟你说,周老板,你这店位置好,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介绍个买主。”赵老板凑近了一些,“现在做传统洗脚不赚钱了,人家要的是综合服务。你这店要是改成棋牌室,或者做点别的,肯定比现在强。”
周德明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误会,我是好心。”赵老板拍拍他的肩膀,“你看这条街,就剩你这一家了。你还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撑多久。”周德明说完,转身进了店。
赵老板在后面笑了笑,掐灭烟头,回了自己的店。
周德明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店。赵老板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知道赵老板说得对,传统洗脚不赚钱了。但他就是不甘心。他不信这个世界不需要热乎气了,不信人们真的都变成了只认钱不认人的冷血动物。
上午来了两个客人,都是老顾客。一个是退休的张局长,一个是开小卖部的刘婶。他们都是来找周德明按摩的。张局长腰不好,刘婶肩膀疼。
周德明给张局长按腰的时候,张局长叹了口气:“老周啊,你这手艺是真不错。我去过别的地方,那些人根本不会按,就知道瞎使劲。”
“张局长,您要是觉得好,就多来。”周德明说。
“唉,我下个月要去省城儿子那住了。”张局长说,“儿子说那边医疗条件好,非要我过去。”
周德明的手停了一下。又一个老客人要走了。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就不回来了。”张局长顿了顿,“老周啊,你也要考虑考虑以后。这店,你还能开几年?”
周德明没有回答。他继续按着,力道均匀,不急不缓。张局长也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享受这最后的舒适。
下午,刘婶来了。她的肩膀疼得厉害,说是抱孙子抱的。周德明给她按摩,她就跟他聊天。
“老周,你知道吗,李大姐走了。”
“哪个李大姐?”
“就是以前天天来泡脚的那个,住在南街的。”
周德明想起来了。李大姐是个寡妇,儿子在省城工作。她每天下午都来泡脚,泡完就和陈秀兰聊天。陈秀兰走了以后,她来得少了,后来就再没来过。
“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心梗,走得很突然。”刘婶叹了口气,“她儿子回来办丧事,把房子也卖了。说是再也不回来了。”
周德明沉默了很久。
“老周,我跟你说句实话。”刘婶坐起来,看着他,“你这店,还是关了吧。秀兰走了,老客人们也走得差不多了。你一个人撑着,太累了。”
周德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按过多少人的脚,捏过多少人的肩,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就靠这双手,养活了一家人,供儿子上了大学,给陈秀兰治了病。但现在,这双手好像没什么用了。
“我再想想。”他说。
晚上关店后,周德明没有回家。他坐在店里的按摩椅上,看着墙上的钟。钟还在走,嘀嗒嘀嗒,不紧不慢。他突然想起陈秀兰说过的一句话:“人啊,就像这钟里的秒针,一天到晚转个不停,但转来转去,还是在原地。”
他拿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这次他没犹豫,直接打了几个字:小峰,爸想你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这次儿子回得很快:爸,我下周回来一趟。
周德明的眼睛一下子湿了。他打字的手有些抖:好,爸去车站接你。
儿子回来那天,下着小雨。周德明早早关了店,打着伞去了火车站。他站在出站口,看着人群涌出来,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儿子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周小峰瘦了,也黑了。他看到周德明,笑了笑,叫了声“爸”。周德明接过他的行李箱,说:“走,回家。”
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周小峰看着窗外,说:“县城变化挺大的。”
“嗯,盖了不少新楼。”
“你那店还在开?”
“开着呢。”
周小峰不说话了。周德明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每次回来都劝周德明关店,说现在没人做这个了,说他在省城给周德明找了个看仓库的活,轻松又赚钱。但周德明一直没答应。
回到家,周德明做了几个菜,父子俩坐下来吃饭。周小峰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爸,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我升职了,在省城买了房。我想接你过去住。”
周德明夹菜的手停住了。
“爸,你一个人在县城,我不放心。而且你那店,真的没必要再开了。”周小峰看着他,“你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周德明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周小峰的眼睛像他妈妈,黑亮亮的,带着一股倔强。
“小峰,你知道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吗?”
周小峰不说话。
“她说,店开不下去就关了。”周德明说,“但她没说让我离开。她说的是,别硬撑。”
“爸,你现在就是在硬撑。”
“是吗?”周德明苦笑了一下,“你觉得我是在硬撑?”
“不是吗?店里都没人了,王阿姨也要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开?”
周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老街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
“小峰,我问你,你在省城,有朋友吗?”
周小峰愣了一下:“有啊。”
“有几个能说心里话的?”
周小峰沉默了。
“我开这个店,不是为了赚钱。”周德明转过身,看着儿子,“我是为了给人一个说话的地方。你妈在的时候,这个店就是大家的家。谁有烦心事了,来泡个脚,聊一聊,心里就舒服了。现在的人,都把自己关在手机里,关在钢筋水泥里。他们不缺钱,他们缺的是热乎气。”
周小峰低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老土,觉得我固执。”周德明走回桌边坐下,“但你想想,你上次和人面对面聊天,是什么时候?”
周小峰还是不说话。但周德明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小峰,爸不是不想去省城。爸是舍不得。”周德明的声音有些哽咽,“舍不得你妈留下的这点东西。”
周小峰抬起头,眼睛红了。他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爸,我懂了。”
第二天,周小峰去了店里。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坐在陈秀兰以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爸,我帮你重新装修一下吧。”他说,“不用花多少钱,就是让它看起来亮堂一点。”
周德明看着他,笑了。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还有,”周小峰说,“我有个大学同学,在省城做新媒体。我让他帮你拍个视频,讲讲你的故事。说不定,会有年轻人愿意来。”
周德明摇摇头:“年轻人哪会来这种地方。”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周小峰说,“现在的人,其实比你想的更孤独。他们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周德明看着儿子,突然觉得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劝他关店的孩子了。
半个月后,周小峰的同学来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着相机,在店里拍了一整天。他和周德明聊天,听他说以前的事,听他说陈秀兰,听他说那些老客人。
视频发出去之后,周德明没想到,竟然有很多人看。评论区里,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有人说想起了老家的小店,有人说想来体验一下。
更让周德明意外的是,真的有人来了。先是几个年轻人,从省城专门开车过来的。他们泡脚,按摩,和周德明聊天。他们说,在城里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到处都是套路,到处都是算计。
后来,人越来越多。有的是看了视频来的,有的是听朋友介绍来的。周德明忙不过来,周小峰就帮他找了两个技师。都是本地的,手艺好,人品也好。
王秀芬没有走。她的儿媳妇提前生了,她回去照顾了一个月,又回来了。她说她舍不得这里,舍不得周德明这个老搭档。
金碧辉煌的赵老板看着周德明店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些不解。有一天,他走过来,问周德明:“周老板,你做了什么?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周德明笑了笑:“我没做什么。就是泡脚,按摩,和人聊天。”
赵老板摇摇头,走了。
周德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你还是不懂。人们需要的,从来不只是洗脚。
又过了一年,德明足道重新装修了。招牌换了新的,但还是那四个字。店里添了几张新椅子,墙上挂了一些老照片,有陈秀兰的,有那些老客人的。周德明在照片下面写了几行字:这些人,这些事,都是德明足道的记忆。
店里每天都很热闹。有人来泡脚,有人来聊天,有人什么都不做,就是来坐坐。周德明给他们倒茶,和他们说话。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有一天晚上,关店之后,周德明坐在陈秀兰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钟还在走,嘀嗒嘀嗒。他想起陈秀兰说过的话,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给客人按脚的样子。
“秀兰,”他轻声说,“店还开着呢。你说的对,人活着,就是图个热乎气。”
窗外,老街的路灯亮着。金碧辉煌门口依然有车停着,但周德明不再看那边了。他看着自己店里暖暖的灯光,觉得心里很踏实。
他知道,这个世界变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变。只要还有人愿意坐下来,和人说说话,这个店就会一直开着。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人。是因为人心里那点热乎气,永远不会灭。
周德明站起来,关了灯,走上二楼。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会有新的客人来,会有新的故事发生。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陈秀兰坐在店里,正给一个客人按脚。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说:“老周,你做得对。”
他醒了,天已经亮了。他起床,洗漱,下楼,开门。阳光照进来,照在“德明足道”的招牌上,那四个字闪闪发光。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艾草的香味,有早点的香味,还有老街特有的那种烟火气。他知道,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他转身进店,开始准备新一天的营业。门外,老街慢慢醒过来,人声渐起。周德明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