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凌洋一个国家的军方最高将领在社交媒体上宣布抓住了“食人魔”,还附带一句“一定处决他”,这句话听起来像给公众吃了一颗定心丸,但放在乌干达的司法现实里,它更像一颗扔进深井的石子,回声远不如水面上的动静大。
乌干达上一次对平民执行死刑是在1999年,此后27年间,死刑判决从未中断,行刑却一次也没有发生。
一个“一定处决”的承诺,落在一个事实上已经冻结了近三十年的死刑机器上,本身就构成了这起案件最值得拆解的部分。
穆朱里齐·摩西被指控在2010年到2025年间,于马萨卡、伊班达和卡佐三个地区杀害并食用了38人。
作案方式不是隐秘的毒杀,而是用砍刀破门或凿穿墙壁进入民宅,有时针对整个家庭,有时以恋爱关系为诱饵接近女性。
当地媒体还提到,部分屠杀可能与巫术指控有关,这些细节足以让任何读者感到生理性的不适,也解释了为什么“食人魔”这个标签在传播中如此高效。
但标签越刺眼,越容易遮蔽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如果这个人真的在15年里持续作案,而警方早在2013年就公开过他的照片并发布通缉,那么这38条人命中的相当一部分,究竟是丢在了一个连环杀手手里,还是丢在了一个反复让嫌疑人“逃脱或在争议中获释”的系统手里。
报道中有一句话的分量被“38人”和“食人”盖过去了,摩西过去曾多次被捕,但每次都成功逃脱,或者在充满争议的情况下获释,这意味着安全机构并非没有接触过他,司法程序也并非完全没有启动过。
一个被通缉了十多年的高危嫌疑人,能够在多次落网之后重新回到街头,继续被指控以同样的手法作案,这已经不是单个凶手的残忍所能解释的了。
它指向的是一种更日常、也更难修复的断裂,抓捕与羁押之间的缝隙,羁押与审判之间的拖延,审判与服刑之间的不确定性。食人魔的叙事把恐惧集中在一个“怪物”身上,但怪物之所以能长期存在,往往是因为关押怪物的笼子本身就带着窟窿。
更值得审视的是宣布逮捕的方式,乌干达国防军总司令凯内鲁加巴在社交平台X上发布了嫌疑人戴手铐的照片,并配文“我们将公开审判他,并一定处决他”。
军方首脑越过警察和司法系统,直接对量刑结果作出预告,这在任何一个死刑仍然存在于法典中的国家都不是无足轻重的表态。
乌干达法律确实保留死刑,谋杀属于可判死刑的罪名,但死刑判决必须经过上诉程序,最终由总统签署执行令才能启动。
自1999年以来,没有一位总统签署过平民死刑的执行令,目前乌干达死囚牢房里关着93名男性和3名女性,其中只有1人走完了全部上诉程序。
换句话说,“处决”在乌干达不是一个将军发一条帖子就能兑现的动作,它需要一整套司法流水线重新转动起来,而这条流水线已经停转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
这就产生了一个微妙的政治效果,军方高调承诺“公开处决”,满足了公众对极端罪行最直接的报复期待,也塑造了一种强硬姿态。
但真正决定摩西命运的,不是那条帖子,而是后续的起诉、审判、上诉以及总统桌上那份可能永远不会被签署的执行令。
如果死刑最终没有执行,军方可以说司法程序独立运作;如果执行了,那将打破27年的惯例,开启一个连乌干达法律界自己都没有准备好面对的先例。承诺越响亮,越像在把一个制度性难题包装成一次个人意志的展示。
把视线从“食人魔”身上移开,这起案件真正暴露的,是乌干达司法体系中一种长期存在的悬置状态。
死刑在法律上活着,在实践中睡着,法院继续判处死刑,总统继续不签字,死囚在牢房里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局,法律专家把这种状态称为“心理酷刑”。
一个被指控杀害38人的人落入这套系统,并不会因为它格外凶残就自动获得一个更清晰的结局,恰恰相反,越是轰动的案件,越容易被政治语言接管,而政治语言擅长的是宣告,不是执行。
38条人命的重量,不应该被简化成一条社交媒体的帖子,也不应该被一个“食人魔”的标签消化干净。
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是,一个人在15年里反复出入安全机构的控制范围,为什么每一次都能重新回到作案现场,一个国家的死刑机器停了27年,为什么军方首脑仍然可以对着镜头许诺“一定处决”。
以及当“公开审判”的承诺被重复得足够响亮时,审判本身会不会反而变成那场表演里最不确定的环节。
对受害者家属来说,正义如果存在,不会来自一个将军的帖子,只会来自一个能够把人抓住、关住、审完、判准的系统,而那个系统目前看起来,远比一个食人魔要难以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