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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婆婆让我走,初八老公来电要十万,我平静开口

大年初二那天,我是被那扇门关在外头的。
门是我带过来的,准确说,是我出钱换的。前年那扇旧铁门锈得不成样子,门轴响得像猫叫,我当时从店里的账上抽了两千八,换了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装门的师傅说这门厚实,能用二十年。我记着这话,是因为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左右,我就站在这扇厚实的门外面,手里拎着一兜子砂糖橘,隔着门听见我婆婆在里面说,别开了。
我把橘子放在门口的鞋架边上。鞋架是我老公他妈从老家拉来的,四条腿有一条垫着半张彩票,摇摇晃晃,但还能用。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我又跺了一脚,灯亮了,我看了看那兜橘子,扭头下了楼。
那天的风很大,沿着老城区的巷子往里灌。我穿了件羽绒服,是去年腊月二十八在网上买的,到手三百零九,比实体店便宜六十块钱。我把领子竖起来,走到巷口上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上哪,我说火车站。他说今天初二呢,走亲戚啊。我说嗯。
其实我家就在这个城市,我住城南,我妈住城北。我不是没地方去,我是不想回去。我妈那脾气,我要是初二回了娘家,她能一直念叨到十五,念叨我命不好,念叨她当初看人没看准。
火车站的候车厅里坐了一下午,人不多。我买了张去临市的票,没退,也没上车,就那么捏着在角落里坐到天黑。中间我老公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没接。第三个是我小姑子打的,我也没接。候车厅的广播一遍遍念着车次,暖气开得足,我后背出了一层汗,羽绒服搭在腿上,手里那瓶水一口没喝。
我是晚上九点多回的自己家。城南那套,两室一厅,八十平,贷款还有九年。进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我老公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去哪了,我妈说你走了。
我说嗯,走了。
他说,我妈不就是说了你两句,你至于吗。
我说过完年再说吧,我累了。
那天晚上我把卧室门反锁了。他在外头敲了两下,后来就没声了。我躺床上睁着眼,听楼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放了挺久,放完了,什么都静下来,能听见抽油烟机上的油滴下来砸在灶台上的声音。
我在城南开了家小面馆,二十个平方,四张桌子,请不起人,就我和我表妹轮着来。表妹叫小琴,比我小七岁,脑子活,会说话,前年离了婚,带着个孩子。她总说姐你这命苦,你婆婆那张嘴,能把你店里的客人说跑了。我笑笑,不接话。
我跟婆婆的疙瘩,是攒出来的,不是大年初二这一天结下的。
八年前我嫁过去,婚礼在老家办的,摆了二十桌,钱是我跟我老公一起凑的。那时候我三十一,他三十三,都算晚的。婚后第三年,我怀过一次,两个多月的时候没保住。婆婆从老家赶来,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你年纪不小了,得注意。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窗户外面。我躺在病床上,把被角捏得紧紧的,说嗯。
后来一直没怀上。去医院查,我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累,就是气血亏。婆婆不信这个,她信的是老家那边的说法,说女人身子寒,得调理。她给我带过三回中药,都是用蛇皮袋装着,一包一包捆好的,我熬了,喝不下,倒了两回,第三回被我老公看见了,他没说什么,就是把我那碗药端过去,自己喝了。
那碗药是苦的,我知道,因为我在旁边闻着就反胃。
婆婆对我真正的意见,是那家铺子。
四年前我盘下城南那个店面,转让费八万,装修三万五,都是从我们俩的积蓄里出的。我老公是跑货运的,一个月到手七八千,好的时候能上万,但那钱来得不稳。我不一样,我面上坐得住,一天能挣个三五百,年节的时候翻倍。婆婆为这个事跟我吵过。她想让我老公把钱拿回老家盖房子,说老家的宅子塌了半边,不能一直住她妹妹家。我说那钱是我们的,得先顾眼前。她说你眼里就只有你那个面馆。
她这话说得也不算全错。
大年初二那天,是去她妹妹家吃饭。她妹妹家的房子大,一百四十多平,三室两厅,儿子在南方做生意,一年回来一趟。饭桌上人多,她妹妹,她妹妹的老伴,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亲戚。我进门的时候,婆婆在厨房里,我要进去帮忙,她说不用你,你坐着。我就坐着了。
吃饭吃到一半,她妹妹问我,你们那个面馆,一年下来能落多少。
我说不多,够花。
婆婆在旁边接了一句,够花,够她自己花。
桌上一下就静了。那亲戚放下筷子,笑了笑,说现在做点小生意都不容易。我低着头扒饭,那碗米饭我扒了半天,没吃几口。后来婆婆又说了一句,说,房子也是租的,孩子也没有,这么些年,也不知道忙个什么。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拿了我的包,跟大家说,我先走了,店里有点事。婆婆坐在那儿没动,也没看我。我老公在另一桌跟人喝酒,没留意。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我背后说了三个字,我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
那天的雪没下下来,天阴着,阴沉沉的。风从巷子口一路灌进来,我拎着那兜原本打算留给他们吃的砂糖橘下楼,兜子勒得手指头一道白印。
初八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店里收拾灶台。年还没过完,店里冷清,一整天就来了两桌客人,一桌吃了两碗牛肉面,一桌就喝了碗汤。小琴带着孩子回她妈家了,店里就我一个。抽油烟机上积着一层黄褐色的油,我用钢丝球擦了半天,擦不掉,就去拿那个新的清洁剂。
手机响的时候,我手上还沾着泡沫。
屏幕上是我老公的名字。我接起来,喂了一声。他那边很吵,好像在外面,有车声。他说,你有空吗。
我说你说。
他顿了一下,说,家里出事了。
我把手上的泡沫在围裙上蹭了蹭,靠在灶台边上,问他,什么事。
他说,我爸前年借了村里老周十万块钱,一分没还,年前老周的儿子找上门了,说再不给就要去法院。
我说,那是你爸的事。
他说,我爸没钱。
我没说话。
他说,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先凑十万。
我拿着手机,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外头的阳光落在卷帘门的缝上,一条一条的,斜打在墙上。店里很静,能听见冰柜嗡嗡地响。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说,行。
他那边明显愣了一下。他说,你,你同意了?
我说,我明天去银行取。
他半天没说话,后来才说,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我说,不用跟她说。这钱我借给你爸,不是给她。
他把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把那个清洁剂的瓶子拧开,对着灶台喷了两下,泡沫慢慢地化开,油污顺着边角往下淌。我拿抹布擦了两遍,擦干净的灶台锃亮,能照见我的脸。
我今年三十九。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取了十万。柜台的小姑娘戴着口罩,问我用途的时候我说家里急用。她说大额要预约,我说我年前打过电话。她就去后面找主管。我坐在那个塑料椅子上等,看着自己那本存折,上面本来有十六万三千多,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我老公不知道有多少,我也不打算跟他说。
取完钱出来,袋子装在那张旧报纸里,我夹在腋下,走了两百多米,回了店里。路上我想起一件事,是我刚嫁过去那年冬天,婆婆给我的。给了我一件她自己的棉袄,深蓝色的,面子是新的,里子有补丁。她说她穿小了,让我穿。我穿上,袖子短了一截,我也没说,穿了两年才拆洗。那棉袄后来被我压在箱子底下,一直没扔。
我把报纸袋子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锁上,坐了一会儿,给小琴打了个电话,让她下午来一趟。
小琴来的时候三点半,还带着她儿子。她儿子今年六岁,进门就喊姨,从我那个糖罐里抓了一把糖。小琴坐下来,说,姐你叫我干嘛。
我说,你帮我看店,我出门一趟。
她说去哪儿。
我说老家。
她不说话了,就看了我一眼。她那一眼里头有很多东西,我都看见了,但都没接。她后来只是说,你那店面,前几天中介还打电话问,说要不要转。
我说不转。
她叹了口气,说,行。
我坐了下午四点的长途车。从城南的车站到老家,两个半小时,票价四十八。车上人少,我坐倒数第二排,靠窗。窗外的地是黄褐色的,麦苗还贴着地,一排排的杨树光秃秃的,往后倒。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叠钱的边,硬硬的,我摸了两下,把手又抽出来。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老公的妹妹,也就是我小姑子,在车站等着我。她骑了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个棉垫子。看见我,她说,嫂子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看看。
她说,我哥知道吗。
我说知道。
她没再问,把我载回家。风大,我坐在后座上,把脸埋在她后背那个棉袄里头。她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很干净。
老家的院子还是那个样子,三间瓦房,塌了半边的偏屋还没修,用塑料布蒙着。院子里一个水缸,缸沿上搭着块搓衣板。我婆婆在灶屋里,出来的时候围裙没解,看见我,站在原地。
我把钱拿出来,放在堂屋那张八仙桌上。
桌面是旧的,纹路里嵌着灰,我把钱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说,十万,你让爸拿去还了。
她没动,看着我。她后来开口,声音有点哑,她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我存的。
她说,你老公的钱?
我说我的。
灶屋里的灶还烧着,能听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站在那儿,围裙上有一块油渍,是我认识她这八年以来一直有的那块。她伸手把那叠钱往旁边拨了拨,没看,说,那你们过日子呢。
我说还得过。
她把钱抓起来,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可她一句话没再说,进灶屋去了。灶屋里传来碗碰碗的声音,哗哗的。
我在堂屋坐了一会儿,看墙上那张老照片。照片是我老公小时候照的,黑白的,他穿着件背心,站在一棵槐树下,脚上一双白球鞋,一只脚尖翘起来踩在一块砖上。照片边上钉了个钉子,钉子锈了,把照片一角染黄了。
那天晚上我没住老家,赶最后一班车回了城。我老公是第二天才回来的,比晚了两个小时。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下面条,一把葱花撒进锅里,滋啦一声。
他站在厨房门口,说,钱拿过去了?
我说嗯。
他说,我妈说,你怎么不跟她说一声。
我把面条捞出来,端到桌上,说,我说了。
他说,她没提,就昨晚在灶屋哭。
我拿了双筷子,递给他,坐下。
他站着不动,手插在兜里,说,她这些年是有不对,可她也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那样。她哭了一晚上。
我吃了口面,面有点咸,我没说,只是又喝了口汤。我说,那你觉得我这些年容易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他睡沙发,我睡床。半夜我起来喝水,走过客厅,看见他背对着我躺着,被子滑到地上,我弯腰把被子给他拉了拉,拉的时候看见他头顶上有好几根白的。他今年四十一。
过了半个月,老家那边把钱还了。老周的儿子确实没去法院,收了钱就走了。我婆婆让小姑子给我带了个信,说钱的事谢谢,让我有空回去,说家里杀了鸡。
我没回去。
小琴问我,姐你怎么不回去。
我说我再想想。
三月的时候,面馆的生意起来了。开春了,来往的人多,那个卖菜的大姐每天早上给我送两把青菜,说是顺路。我跟她熟了,她说她家闺女也想开个店,问我租这个铺子多少钱。我说一个月四千二,位置不算好,但人多。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擦桌子,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件灰夹克,问我要不要转店。我说不转。他说他出价八万,现金。我说不好意思,真不转。他看了看店里,说你考虑考虑,位置一般,我出这个价算高了。
我说谢谢,你走吧。
他走了,小琴在旁边看着,说,姐,八万呢。
我把抹布拧干,说,这店我守了四年,八万卖了,我去哪。
她说,那你不是一直想搬个大点的地方。
我说想,但不是这么个想法。
四月初,我妈打了个电话来。她也不知道哪听说的,说我把钱给了老家。电话里她骂了我一通,说我傻,说那钱是打水漂的。我说妈,那是借,人家还了。
她说还了也不行,你婆婆那张嘴,你给再多的钱,她也不会说你一句好。
我说妈,我不是给她。
我妈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你不给她给谁。
我说给那张桌子。
我妈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清明那天我跟我老公回了趟老家。不是我想回,是他说要给他爸上坟,他爸前年走的,我记得日子。上完坟从那片坡上下来,路过院子,我婆婆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说,进来吃饭。
我说嗯。
院子那口水缸还在,缸里的水清亮,可能是换了。我进去的时候看见灶屋门口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发暗。我婆婆往里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腿上不太利索,一拐一拐的。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是炖的排骨,肉炖得烂。她说,你不爱吃葱,我单炒的。
我愣了一下。我爱吃葱,谁都知道,我下碗面都要撒一把。我抬起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东西,我说不清。我没戳破,把那筷子排骨吃了。
那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我老公跟他妹妹在说老周的闲话,桌上有酒,他喝了两口,脸红。我婆婆给我盛了第二碗汤,我接过来,说谢谢妈。
她那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洒在桌沿上,滴到她手上。她擦了擦,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们回城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那儿。那条巷子长,我把车开出老远,从后视镜里看,那个黑点还在门框边上。
回城的路上我老公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他睡得不踏实,嘴里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可能是他妈的名字,也可能是别的。
六月底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面馆的招牌换了,加了两个字,叫“城南老面”。我请了个师傅,姓王,五十多岁,退休的,以前在厂里食堂做,手艺好。店面还是那个店面,但我不一样了,我从早上五点起来,到晚上十点打烊,中间能歇两个小时。
小琴说我这是拼。我说不是拼,是想清楚了。
那年秋天,婆婆来了趟城里。是小姑子带她来的,说是眼睛不好,来大医院看看。我先不知道,还是小姑子晚上打电话给我,说她们住在城东的一个小旅馆,明早去医院。我说你们来我这儿住,家里有地方。
小姑子说,嫂子,我妈说,不去麻烦你。
我挂了电话,坐了会儿,出门打了个车,去了城东。那个旅馆很小,门口挂着个牌子,我上到三楼,敲门。开门的是我婆婆,她看见我,愣在那儿。我说,跟我回去吧,家里暖和。
她站在门后头,手握在那个门把上,握了半天,后来也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东西了。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背上有块褐色的斑,我以前没见。她的包是个旧的帆布包,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红绳子系着。
那晚她们住我家。我收拾了次卧,铺了新床单,是去年年底买的,一直没舍得用。我婆婆睡下以后,我给她们烧了壶热水,放在床头。出来的时候我老公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想说什么。
我说,早点睡。
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陪她去医院,查了半天,说是白内障,得做手术。手术费不贵,几千块钱,加上检查,零零碎碎不到一万。我付的。我婆婆在旁边拉着小姑子的胳膊,说,说好了我们来的,怎么让她掏。
我拿着缴费单,说,一家人。
她没再吭声。
手术那天我在走廊里坐了一上午。走廊里的椅子是那种连排的塑料椅,硬邦邦的,坐久了腰疼。对面有个老太太跟她孙女在吃橘子,橘子皮的味儿飘过来。我摸了摸兜,没带烟,我戒了三年了。
手术出来的时候,我婆婆眼睛蒙着纱布,手在空气里摸索。我上前扶她,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很轻,像一片叶子搭上来。她走得很慢,我陪她走得也很慢,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走了好几步才到。
她忽然说,那天初二,我不该让你走。
我说,过去了。
她说,你那个橘子,我吃了。
我说嗯。
她说,挺甜的。
我扶着她的那只手,把她的胳膊往上托了托。
那年过年,我还是回了老家。三十晚上那顿饭,我又上了那张八仙桌。桌上摆了一只鸡,一锅炖肉,一盘鱼,还有一碗我爱吃的凉拌菜,里头有葱。婆婆坐在我对面,给我夹菜,还是夹排骨。她眼睛好了,看得清,看我的时候眼神不像以前那样,有点斜。她那年六十九。
饭吃到一半,她站起来,说去拿点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碗,是那种旧的搪瓷碗,边上还有个小豁口。碗里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卧了个荷包蛋。
她把碗放我面前,说,你身子虚,喝点。
我端着那个碗,手心里是热的。我搅了搅那碗粥,把荷包蛋搅散了,舀了一勺,喝了。
我老公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就是给我婆婆添了半盅酒。
第二年春天,我把那个店面买了下来。铺子是房东的,他那年要出手,问我买不买,四十万。我借了二十万,加上自己存的,凑齐了。签合同那天我坐在中介的办公室里,手指头按在印泥上,按下去,红彤彤一个印。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老公打了个电话。我说铺子我买下来了。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借的,慢慢还。
他说,你,你早跟我商量一下。
我说,商量了你也不一定同意。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注意身体。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把窗户摇下来,外头有风。我低着头笑了下,笑完眼睛有点湿,我用袖子擦了擦,把车发动了。前面那条路我走了七八年,闭着眼睛都能开。
铺子买下来以后,我把墙重新刷了一遍,白的,招牌也换了块新的。生意慢慢稳了,一天能坐满三回。小琴成了店里的经理,管账管人。我偶尔下午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巷子里来往的人,喝一杯豆浆,不甜的那种。
婆婆后来身体不太好,冬天会喘。小姑子把她接到城里住了几个月,就在我这边。她住次卧那个屋子,每天早起熬粥,粥熬得比我好。她有时候坐在店里帮我择菜,择得慢,一根一根地掐。有客人夸饭店里干净,她就笑。
有一回我听见她跟小琴说,我这儿媳妇,以前我看着不顺眼,现在看,是我不懂。
小琴后来把这话学给我听,我摆摆手,说,别说这个。
小琴说,姐你眼眶红了。
我说是油烟熏的。
店里的灶台擦得锃亮,能照见人。我擦灶台的时候有时候会走神,想起大年初二那天的风,想起候车厅里没喝的那瓶水,想起那兜砂糖橘。那年橘子后来怎么处理的,我没问。但我知道婆婆吃了。
再后来,我三十九那年过去,四十那年过去,日子照旧。我老公还是跑货运,我把铺子买下来了,家里那套房贷还剩六年。婆婆每年冬天来住几个月,挑菜,熬粥,偶尔坐在门口晒太阳。她那年给我那件袄,我翻出来过一回,放在院子里的太阳底下晒了晒,没舍得扔。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兜里揣着钱,也揣着些说不清的账。有些账要还,有些账还不清,也就算了。我现在能想明白的,就是那年我要是不出那十万,我要是不去看那趟眼睛,后来的这些年,我大概会过得更轻快,也更孤单。
那十万块换来的东西我说不清值不值,但婆婆那碗粥,我喝着是热的。
前些日子天冷,她熬粥的时候把一个荷包蛋卧在里头,放到我面前,说了句,喝点,热。
我搅了搅那碗粥,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那天还坐在我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择一把小葱。
我端了碗豆浆出去,搁在她手边。她说不喝甜的。我说没搁糖。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说,你这个葱买贵了,早市那边一斤要便宜八毛。我说我这店在这儿,跑一趟早市来回四十分钟。她说,那也是钱。
她就是这样,一辈子把钱掰成两半花的人。择下来的葱叶她不让扔,说能烙饼。我那天没跟她争,把葱叶拢了拢,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搁在冰箱最上层。晚上我老公回来,看见那袋葱叶,说,这也能吃?我说能吃。他说,我妈就这毛病。我说这不是毛病。
她那年冬天喘得厉害,住了半个月院。医保管了大头,剩下的小头我垫的。我老公提出过他出,但他那阵子车贷压着,我也就没让他为难。小姑子拿了两千来,塞在我手里,我说不用,她说拿着,我哥不知道。我收下了,记在本子上:小琴她妈的妹妹(小姑)两千,急用。本子是我记流水账的,蓝皮的,中间掉了一页。
住院那半个月,我早上五点去店里发面,七点回家给她熬粥,八点送医院,中午再跑一趟。有一回我在医院走廊上打盹,护士来喊我,说家属签字,我醒过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她从病房里看着我,说,你回去吧,别守着。我说不守不放心。她就把脸转过去了,不看我。
她出院那天我去接,她拎着那个红绳系的帆布包,站在住院部楼下等我。风大,她把围巾包到鼻子上。我过去扶她,她把包递给我,说,你拿着,沉。我接过来,里头装着几个苹果,还有一件她住院时穿的开衫,叠得方方正正。
回家的路上她问我,你这铺子,一个月挣得比小琴多么。
我说差不多。
她说,那你给她那么些,图啥。
我说她帮我盯店,我账上有个明白人。
她想了想,说,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别亏了自个儿。
那年腊月,小琴跟我提,说想自己干。她看中了城西一个档口,转让费六万,她手里有四万,差两万,问我能不能先垫。我坐在柜台后面,把流水账翻出来看了看,又合上。我说你要想干,我给你垫两万,别跟我算利息,但是一年之内要还,不然我账上会乱。她说行。
她走的那天,店里的活我一个人扛,累是累,倒也没出岔子。她隔三差五还回来帮我,来了就顺手擦擦灶台,我俩谁都没提那两万什么时候到期。
小琴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姐,你那个婆婆,以前对你不好,我看在眼里。现在她对你,我也看在眼里。人这辈子,能转过来的人不多。我当时正在切牛肉,刀落后停了一下,我说,转不转的,都是过日子。
我婆婆在城里住的那几个月,我老公回来的次数多了。他本来跑长途,一趟出去十来天,回来倒头就睡。那阵子他改跑短途,晚上能到家。他到家以后不进屋,先坐沙发上,脱了鞋,脚搁在茶几边上。我婆婆见了就说他,你这毛病。他不吭声,把脚放下来。第二回还是搁上去。我婆婆就笑,说,跟你爸一个样。
他爸走了两年了。他爸在的时候话少,一年到头就知道抽烟,饭桌上不吭声。我嫁过去八年,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几句。有一回我回老家,在院子里择菜,他端了杯水出来放我手边,说了句,热。就这一个字。我那会儿心里别扭着婆婆,没领他这个情,那杯水搁到凉,我也没喝。
现在想,他大概是想说点什么的。
婆婆回老家是三月,天刚暖。她走前一天,把我们那屋的床单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她洗得干净,边角搓了搓,用夹子夹着,一排,风吹得鼓起来。我下班回来,阳台上挂了一片。我说妈你不用洗。她说,住你们这些天,总得做点事。晚上她还把冰箱收拾了一遍,那袋葱叶她给烙了饼,一张一张摞在盘子里,用保鲜膜盖着。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送她到车站。她上车前,从包里掏出个东西给我,是那个旧搪瓷碗,边上豁口那个。她说,这个你留着,我家里还有。我说这个碗你留着用。她说,放你那儿吧,你熬粥用。
车开了,我拿着那个碗站在站台上。碗是白的,上头印了两朵褪了色的红花。我把它拿回家,洗了洗,搁在碗柜最里头,平时不使。后来有一回我熬粥,随手拿出来,盛了一碗,坐在店门口喝。小琴那时候正回来看我,问这碗哪来的,我说我婆婆的。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买下铺子那年年中,钱紧过一阵。二十万的借款,每个月要还八千多,店里的流水走账,我还要留出备货的。有一回月底算账,差了两千八,我坐在柜台后头把账翻了三遍。那天晚上我老公回来,我跟他说了。他愣了半晌,从兜里掏出工资卡丢在桌上,说,你先用。我问他,你那边不是也紧。他说,紧就紧点,比拆东墙补西墙强。
我没动他的卡,把账上的缺口用我自己的私房钱补上了。那张卡他丢在茶几上,第二天没拿走,第三天还在。第四天我给塞回他钱包里了。他后来也没提。
钱的事摊开了,反而不憋了。以前我不跟他说钱,他也不问。我挣多少,攒多少,他大概有个数,但从来不肯细问。他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搁在心里,像他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们为钱吵过一回。那是在我盘店第二年,他要把攒的钱拿回老家修偏屋,我不同意。那天晚上我们吵到十一点,他摔了一个杯子,我哭了半宿。第二天他买了四个杯子回来,装在纸袋里,搁在灶台上。我上班的时候看见,没说话,把纸袋收起来了。后来那偏屋是婆婆自己花钱修的,用的她和小姑子凑的钱,一共两万三。这事我记到现在,因为我那次没松口。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松一回,后头就得一直松。
可有些地方,你松了,反而是另一条路。
婆婆那年夏天摔了一跤,是在老家的院子里。她自己爬起来,也没跟人说,是小姑子回去看见她腿上有块青,才问出来的。小姑子打电话给我,说姐,我妈这腿不能一个人待着了。我说那就接来。
她来了以后住下,一住就是两年多。头半年她还不大习惯,老说要回老家,说城里闷,说楼上楼下没人说话。后来她认识了楼下遛狗的刘婶,两人早上在小区里转,转着转着就熟了。刘婶是本地人,有个儿子在外地,也是空巢。她俩凑一块儿,每天下午在小区长椅上坐着,晒太阳,说闲话。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听见她跟刘婶说,我儿媳妇开面馆的,店里干净,去尝尝。我在垃圾桶那儿站了站,没过去。
第二年,她开始帮我择菜,一天择一小筐。她择得慢,一筐葱能择一个钟头。我说妈你别择了,我自己来。她说,你忙你的,我坐着也是坐着。她坐在店门口那把旧椅子上,太阳晒着,头一点一点的,有时候择着择着就打起盹来,手里还捏着一根葱。
那年秋天,我老公单位出了点事。他们车队的老板跑路,欠了司机们几个月工资,一共几十万。我老公回来那天,鞋都没换,坐在沙发上。我说怎么了。他说老板跑了。我说差多少。他说他那边四个月,差不多三万。
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他喝了半杯,说,我那几个弟兄想一起去要,说去堵他。
我说别去,堵出事情来,你进去了,家里谁管。
他说,那钱就不要了?
我说要,走正路要。你去劳动局,去法院,一样一样来。
他说那些人都不去,就我一个人跑,跑不过来。
我说你去,跑不动我陪你去。
他抬起头看我,看了半天,说,你现在不一样了。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以前你不吭声。
我没接。那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我没开,外头楼道的灯亮着,从猫眼里透进来一点。我看着他坐在那儿,头发白了一片,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我说,早点睡,明天早上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真陪他去了。劳动局在城东,坐车四十分钟。我们排了一上午的队,填了三张表,人家说这个得走流程,让他留个电话。出来的时候他不太高兴,说这不还得等。我说等着呗,总比你去堵门强。三轮申请下来,最后那三万块追回来两万四,剩下的说是老板那边真没了。他把那两万四拿回来,塞给我,说你拿着。
我说你留着用。
他说,家里的开销都是你出的,你拿。
我说行。那笔钱我记在账上,蓝皮本子那页写了两个字:老孙(追回)。老孙是我老公名字。
那年冬天婆婆身体稳当了,她开始念叨老家的宅子,说屋顶漏,说院墙塌。我说你想回。她说想。我说那明年开春你自己回去住两个月,不行再回来。她看着我,有点不敢信。她说,你不怕我回去又跟你闹。
我说你都六十九了,还闹什么。
她笑了,笑得脸上都是褶子,说,也是,闹不动了。
开春她真回去了,是小姑子接的。她走的时候把那个帆布包收拾好,没有红绳,换了个新的拉链头,是小姑子给她换的。她把那个包放在行李脚边,坐在门口穿鞋。我给她拿了个袋子,装着两斤糖,一瓶酱油。她说带这些干嘛,老家有。我说拿着吧,路上吃。
她走了以后那几年,来来去去,一年住三四个月。她跟刘婶还通信,最开始是打电话,后来是让小姑子带信。刘婶不会写字,就让她孙子帮忙,写好了,我婆婆揣着去找小姑子念。念完了她就笑,说刘婶这个人,说话跟唱歌似的。
有一回她从老家回来,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把干豆角,一兜子鸡蛋。鸡蛋装在纸箱里,用米糠埋着,一个都没碎。她说是老家的鸡下的,比城里的香。我拿到店里,炒了一盘,王师傅尝了,说这蛋是好蛋。那天中午我留她在店里吃的饭,她坐在靠窗那桌,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她那年冬天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我陪她去社区医院看了两回,说是气管的事,开了药。有一夜她咳得厉害,我起来给她倒热水,她坐在床边,接过水杯,说,你回去睡。我说我不困。她说,你明天还要早起。我说早起惯了。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那柜子上放着一盒药,一包纸巾,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小姑子给她的,是她跟我老公他爸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黑白的,边角卷了。
她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说,那时候我还年轻。
我说嗯。
她说,你爸这人没本事,可他没跟我红过脸。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我跟你,倒是红过。
我没接这话。那杯水她喝完了,我把杯子收走,给她掖了掖被子。她的被子是那床新床单配的,深蓝的,她说不让用浅颜色,浅的脏了看着明显。
我关门出去的时候,她说了句,睡吧。
那声睡吧,跟小时候我妈哄我的一模一样,我站在门外愣了一下,才走回自己屋。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四十那年,面馆的账上第一次过了一个整数。我坐在店里,把账本从头翻到尾,翻到蓝皮本子那页,看了看小姑那两千,看了看老孙追回那两万四,看了看我垫的那两万给小琴。这些数字我都认得。我合上本子,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个搪瓷碗,擦干净,搁在显眼的地方。
小琴那年把她的档口做起来了,还上了我两万,多给我带了筐橘子。她说姐这橘子甜。我说甜你自己吃。她说我买了三筐。我说行。她走的时候看见我柜台上的碗,说,这碗你摆出来了。我说嗯。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老公现在年纪上来了,不出长途了,改在本地拉货,晚上能到家。他到家第一件事还是换鞋,脚搁茶几边上。我婆婆不在城里的时候他搁得大方,回来就搁。有一回我说你妈要是在,你还敢。他说那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他说,我妈那嘴。我说你现在还怕你妈。他说怕。说完我俩都笑了。
去年腊月二十八,我关店那天,把店里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到灶台,擦干净了,能照见人。我站在那儿看了看自己,四十出头的人,眼角有纹,头发扎在后头,一根白的也没染。灶台里映着的这个我,跟那年大年初二在楼道口拎着一兜砂糖橘站着的那个我,是同一个人,又不是了。
我拿了那瓶清洁剂,还是那个牌子,对着灶台喷了两下,泡沫化开,油污往下淌。我用抹布擦了两遍。案板也擦,台面也擦,最后把门锁上,窗户推严。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四张桌子,摆得齐齐整整,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写着今天的菜价。招牌是新的那块,灯的开关在门边上,我按了一下,灭了。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早市那条街,卖菜的大姐在收摊,看见我,招呼了一声,说,明天还来不来。我说初六开。她说那行,我给你留点荠菜。我说好。
到家的时候婆婆在,她是年前来的,说年在这儿过。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碗,碗里是热粥。看见我回来,她说,给你留了饭。我说我吃过了。她说那你喝点粥。我说好。
我去厨房拿了碗,盛了半碗粥,坐在她旁边。她捧着碗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戏曲频道,唱的是《四郎探母》。她爱听这个,听了半辈子。
她喝了一口粥,慢慢说,明天过年,你歇一天。
我说歇。
她说,那个店,你自己挣出来的,歇一天怎么了。
我说嗯,歇。
她转头看我,说,我那时候不该说那样的话。
我说妈,早过去了。
她说,我知道过去了,我就是想说一声。
我没说话,低下头把碗里那口粥喝了。粥是热的,烫了舌头。我搁下碗,看她一口一口地喝,她喝得慢,喝完了用袖子抹嘴,然后去厨房要洗。我说我来洗。她说你坐着。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腿还是一拐一拐的,只是比前两年稳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空着,觉得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落在一个很深的地方,不出声。
电视里的戏还在唱,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小琴发来的消息,说姐你新年好,明天来给你拜年。我回了个好字。
窗外的天黑了,楼下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阵,后来又响了第二阵,第三阵。我把客厅的灯打开,光一下把屋子填满了。厨房那边传来碗碰碗的声音,还有我婆婆那句听不太清的话。我站起来,走过去,帮她拿碗。
饭在锅里温着,粥还热,桌子擦得干净。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碗,摆在桌子正中间。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婆婆起得比我还早。
我六点下楼,厨房的灯已经亮着。她在那儿和面,面盆是那个旧的搪瓷盆,边上掉了漆,露出黑铁。她手上沾着面,说,蒸两个包子,路上你爸爱吃。她说的你爸,是我老公他爸,人走了三年了。我愣了一下,没纠正,说,蒸吧。
她蒸包子的时候我坐在旁边择芹菜。她揉面的手法我看了八年,以前我觉得那手上全是劲,掐得人生疼。现在那双手背上有褐色的斑,揉两下就要歇一歇。她说,面发得不够。我说再等等。她说,等不了,晌午还得上坟。我说那就晚点去。
那天上坟,是她自己提的。我老公本来不想去,说年前忙。她坐在小板凳上说了句,你爸一个人在那儿,冷。我老公没再言语,去车棚推了电动车。
坟在城北那片坡上,冬天地硬,草都是黄的。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两个苹果,一小瓶白酒。她把包子摆在石头前面,苹果剥了皮,一个一个放好。她酒倒了半盅,剩下的拎回来,说不能浪费。她站在那儿没哭,就是说话,说今年在这儿过年,说屋里暖和,说那面馆生意好。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的多,黑的少。我老公在旁边站着,一直低着头,脚尖碾一块土坷垃。
下坡的时候她腿软,我上去扶了一把。她胳膊搭在我手上,说,人老了就这样。我说慢点。她说,你看这坡,以前你爸背我上来,一背就背到顶。我说他力气大。她说,不大,是那时候我轻。
回来的路上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脸埋在我老公后背的衣服里。我走在旁边。那条路是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走起来咯吱咯吱响。走到村口,她让停一下,指着路边一片地说,那儿以前是咱家的地。我看了看,一片枯黄的麦茬。她说,种过花生,你爸最会种花生。我老公说,早不种了。她说,不种了。就这一句,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年三十那天,店里关了门,我在家包饺子。婆婆坐我旁边擀皮,擀得薄,中间厚边上薄,是老手。我包的饺子她能一眼看出毛病,说我捏的褶子不够,下锅容易开。我说那就煮得小心点。她说,你妈教你包饺子没。我说没,我妈那会儿忙着上班。她说,我教你。她把一张皮摊在手心,两根指头一夹,一捏,一个饺子立在那儿。她说,就这么捏。我照着她的样子捏了三个,前两个都瘪了,第三个立住了。她看了看,说,还行。
那天晚上守岁,电视里放着晚会,声音开得小。她靠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眼睛半睁半闭。我老公坐在单人沙发上玩手机,隔一会儿看一眼电视。他忽然说,我那个老板的事,后来那几个弟兄也去告了,都拿回一半。我说挺好。他说,当时要是听他们的去堵门,现在怕是进去了。我说你听我的就行。他嗯了一声。
过了零点,楼下鞭炮响成一片,她睁开眼,说,睡了。我扶她起来,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们也早点。我说好。
她进屋以后,我老公忽然开口,说,我一直想问,那年你答应拿十万,你想没想过就不拿。
我手里剥着橘子,剥了半天没剥开。我说想过。
他说,那你怎么还拿了。
我说,我怕你为难。也怕我自己后悔。
他说,后悔什么。
我说,后悔我没拿,你爸那边真出了事,这辈子你心里过不去,我跟你过日子,也就过不痛快了。
他坐在那儿,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照得他脸上一块白。他半天没说话,后来说,我妈那脾气,我从小受过来的,她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我没拦。
我说我知道你没拦。
他说,我没用。
我说,你那天买了四个杯子回来。
他愣了一下,说,那事你还记着。
我说记着。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搓了搓脸,说,以后她要是再说什么,我拦。
我说不用了,她这人不闹了。
他说,那你心里呢。
我说,我心里有本账,账上有几笔是清了,有几笔我还记着。我记得就行,跟你没关系。
他站起来,把电视关了,说,睡吧。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很快,就一下。我没抬头。
那年正月,我婆婆在大年初二那天早上,拎着个塑料袋站在厨房门口,说,今天你们去你小姑家吃饭不。我说去。她说,那我不去了,我在家。我说你去吧。她说,我去她们家坐着费劲,一桌子人说不到一块儿。我心里明白,她是怕我为难——去小姑家吃饭得经过上次那条路,得进那个门。我说,不去就不去,我给你留饭。她说,不用留,我会弄。
那天我们出门的时候她真没去。她坐在沙发上看那个戏曲频道,我走的时候看了看她,她冲我摆摆手,说,去吧。那摆手的样子,跟那年她站在老家门框边上看我走的样子,隔了几年,像两个人。
我们到小姑家,坐了一桌。小姑这回没问我店里的账,也没说什么。倒是她男人问了句,嫂子那个店听说买下来了。我说是。他说,厉害。我说借钱买的。他就不问了。
那天回来,天还没黑。我推开门,客厅里飘着一股味。婆婆在厨房,锅里炖着汤。我走过去看,是一锅鸡汤,撇了油,清亮。她说,你上火了,喝点。
我说哪有人上火喝鸡汤的。
她说,你嗓子哑了,我听出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锅。
我端了碗坐在桌边喝。她坐在对面,手里还是那个搪瓷碗,抱着,没喝。她看着我喝,看了两眼,说,你眉毛像你妈。
我说嗯。
她说,你妈身体好么。
我说好,就是血压高。
她说,让她少生气。
我说她也这么说你。
她笑了,说,我有什么好气的,都过去了。
初五那天,小姑和小琴一起过来。小琴带着她儿子,孩子一进门就往糖罐里伸手。小琴拉了他一下,说,先叫人。孩子叫了姨,叫了姥姥。我婆婆愣了一下,问小琴,这是你儿子。小琴说是。婆婆说,长这么高了。小琴说,你抱过大他一回。婆婆想了想,想不起来。小琴也没再提。
那天中午我做了一桌,四个菜一个汤。婆婆帮着摆碗筷,摆到一半,说,这筷子是你结婚时候那套吧。我说是。她说,那套红漆的。我说嗯,还剩六双。她说,那套我买的。我说我知道。
那套筷子是八年前结婚的时候她买的,红的,上头印着小小的喜字。那时候她对我还是好的,刚过门那几个月,她给我做过一回过水面,卧两个蛋,说我身子得补。后来孩子没了,那碗面她再没做过。现在那双筷子摆在桌上,红漆掉了些,我拿起来夹菜,顺手,像用了很久的东西。
饭后小琴拉着我在阳台上说事。她说她那个档口今年想扩,差钱。我说差多少。她说三万。我说你先把去年的账还清了再借。她吐了下舌头,说,你怎么还记着。我说我不记着谁记着。她说,姐你这是抠。我说我抠我这店才守得住。她想了想,说,行,我先把账清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姐,你这几年不容易,我看得出来。我说都行。她说,你那个婆婆,真变了。我说人老了。她说,不是老,是你那块石头落下来了。
她这话我没听懂,也没问。关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牵着孩子下楼,孩子的糖水洒了点在地上,她弯腰擦。
正月十五那天我开了店。早上六点,天还黑,王师傅来得比我还早,已经在灶上烧水了。他看见我,说,过年好。我说好。他说,荠菜大姐给留了一筐,搁在门口。我把那筐揭开,荠菜还带着泥,卖相不好,但是香。
我洗了荠菜,剁了馅,包了五十个饺子,下锅煮了。煮好以后盛了一碗,浇点汤,搁在柜台上。王师傅说,谁吃。我说我妈一会儿来。他哦了一声,也不再问。
我婆婆来的时候快九点,她拄着一根棍,是那种竹竿做的,她自己从老家带来的。她进门看了看店里,说,收拾得真干净。我说坐。她把那根竹竿靠在墙角,坐下,我把那碗饺子端给她。
她吃了两个,说,荠菜的。
我说是。
她说,你包得还是不行,褶子少。
我说那就煮得小心。
她笑了,说,你嘴上不让人。
她吃完那碗饺子,把碗推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搁在桌上。她说,这个你收着。
我拿起来拆开看,是一张存折。存折是她的名,里面有六万三。她说是这些年攒的,老家那些年的地租,还有小姑给的,还有她给人做鞋底挣的。她说,你那个铺子欠着钱,这个你拿去,能还一点是一点。
我把存折推回去,说,不用。
她说,你拿着。
我说妈,这钱你留着,你吃药看病都要用。
她说,我看病有你。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我给你的,你就拿着,我留着也没用,我又活不了几年。
我说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不是说气话。我这个岁数,我心里有数。这钱搁我这儿,等我一闭眼,你们兄妹俩还得为它掰扯,不如现在给你,我图个干净。
她把存折又推回来,手压在上来,压得紧。那只手背上有斑,指头粗,指甲剪得短。我看着她那只手,忽然想起她那年给我熬的那碗药,蛇皮袋装着的,一包一包捆好,我喝不下,她端过去自己喝。我那时候嫌那药苦,其实她比我更不爱喝药,她胃不好,那是早年前的事。
我说那这样,这钱我收下,记我账上,算你借给我的,往后你养老用多少,我这儿随时拿。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还是不认。
我说不是不认,是账得清。
她说,你这孩子,一辈子都记得清。
我把存折收起来,没再推。那天中午她没回去,就坐在店里靠窗那桌,看我忙。有客人进来,问我这店多少年了,我说四年。客人说,味道正。她听见了,在旁边接了一句,说这家老板不糊弄人。客人笑了。我也笑了,背过去,拿抹布擦灶台。
那天下午收摊,我送她回去。路上她拄着那根竹竿,走得慢。过一个小坎她把竹竿杵了杵,说,这坎深。我伸手去扶,她说不用,她自己过。
过完那个坎,她停下来喘气。她说,我那年大年初二撵你走,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也不踏实。
我说妈,都说过了。
她说,我不是要你原谅。我就是想说,那时候我是怕,怕你就这么把我儿子带走了,怕那个家没我说话的份。你那个店一开,你就独立了,我就使不上劲了。我这个人,一辈子就靠那点劲撑着,撑没了,人就空了。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前面,不看我。风把她的围巾角吹起来。她说,现在我想通了,劲使在手里有用,使在别人身上没用。
我扶着她的胳膊,说,走吧。
她嗯了一声,跟着走。我们俩就那样一前一后过了那条路,竹竿敲在地上,嗒,嗒,一下一下。
那年三月,我把她那六万三记在了蓝皮本子最后一页,写着:妈的存折,六万三,养老用,不还。写完了我看了看,觉得写得不对,划掉,重写:妈的存折,六万三,随取随用。想了想还是不对,最后留了原来的那行字,那道划掉的痕迹压在底下。
四月里天暖了,我在门口那块小空地上摆了两盆绿萝。是卖菜大姐的儿子不要了丢出来的,叶子蔫了一半。我抱回来搁在太阳底下,浇了几天水,居然缓过来,叶子一天比一天绿。婆婆来看见了,说,这花好活,有太阳有水就行。
她说这店也是,有太阳有水就行。
她现在还住在我这儿,隔一阵回趟老家,来去都有人接。她的帆布包换了,新的,深棕色,拉链好用。她把那个豁口的搪瓷碗一直搁在我柜台那个位置,我熬粥就用它盛。有时候我不忙,端着一碗粥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早市散了,卖菜的挑着空筐回去,孩子放学蹦着路过。太阳斜过屋檐,落在汤碗上,碗底那两朵退色的红花还看得见。
我想起那年候车厅里的那瓶水,终究没喝,拎着一路带回了家。现在那个瓶子早不知去向了。
那天晚上我老公回来,把鞋脱了,脚搁在茶几边。我妈不在客厅,他在屋里。我说你妈在呢。他愣了一下,把脚放下来。过了会儿又搁上去,说,她今天没在客厅。我说你就不怕。他说,她刚才在房间。我说她听着呢。
他笑了,说,听着就听着。
电视里还是那个戏曲频道,唱的是《四郎探母》。他坐在旁边剥花生,剥一颗丢一颗进嘴里。我剥着橘子,剥开了,撕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他接过去,说,这橘子甜。
我说嗯,是那年那个味儿。
他咬了一口,没听懂。我也没说。
那年夏天,我婆婆说想回老家住一个整夏,说城里的房子闷,说她院子里的那口水缸得有人照看。我没拦,让小姑子来接。
她走之前,把那个搪瓷碗擦得干干净净,又搁回我柜台那个位置。她搁的时候还拿手抹了一下碗沿。她说,你熬粥就用这个,别的碗没它装得多。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店里照旧。王师傅还是四点半到,和面,上笼。我五点起来,和他碰头。夏天生意好,中午能翻三回台,晚上到十点。我忙是忙,心里却空了一块。那空不是慌,就是少了个坐那儿择菜的人,少了个看《四郎探母》的人。
小琴隔三差五来,来了就顺手擦灶台。她说姐你那个婆婆走了吧。我说回了。她说,你还想她。我说没有,就是早上没人吵我。她笑,说,你这嘴。
八月里她打过几回电话来,问店里的生意,问荠菜还有没有,问我老公最近跑哪条线。有一回她打来,说院子里那口水缸满了,是她自己拎水拎的。我说你多大岁数了还拎水。她说,拎半桶,慢慢拎。我说你别拎了。她说,水缸空着不好,水满了才有活气。
她讲这话的时候我在灶台前,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搅锅里的面。我说行,那你悠着点。她说知道。挂了电话,锅里的面糊了,我捞出来扔了,重新下一把。
到了九月,她没打电话回来。我心里有点不踏实,让小姑子去看看。小姑子去了,回来给我打电话,说老太太没事,就是前阵子下了场雨,院子里滑,她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半天,是邻居把她扶起来的。我听完,手里的铲子搁下,问,摔到哪了。小姑子说,膝盖青了一块,胳膊上擦破点皮,她不让说,说不是事。
我当天下午就坐车回了老家。到了的时候天快黑,她坐在门槛上,面前搁着那根竹竿。看见我从巷口过来,她先是一愣,后来笑了,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摔了。
她说,没事,地滑。
我蹲下去看她的膝盖,裤腿撸上去,青了一大块,紫的,边缘一圈黄。我说怎么不早说。她说,说了你们就跑一趟,来回两百多里,费劲。
我没说话,进屋拿了她那个旧搪瓷盆,倒上热水,找了块毛巾,蹲在她面前,给她敷膝盖。她一开始不让,说脏。我说脏什么。她就没再拦。那水温热,毛巾敷在青的上面,一凉就换。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忽然说,你爸年轻时候也这么给我敷过一回。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生你老公他妹那年,我脚肿,走不动路,你爸拿热水给我敷了一个月。
我说你跟我提过他多少次了。
她说,我除了他还能提谁。
那天晚上我在老家的房子里住了一夜。那房子睡不惯,床板硬,屋顶上老鼠跑。她跟我睡一屋,中间隔着一个枕头。半夜她起来上厕所,我听见动静,也醒了,爬起来扶她。她出去一趟回来,躺下的时候说,你要是困就睡,别管我。
我说我不困。
她说,你嘴上说不困,眼睛都睁不开。
我就没说话。屋里黑着,能听见院子里那口水缸上有虫子叫。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爸那时候也是,我起来他不起来,我躺下他倒醒了。
我说妈,睡吧。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她呼吸匀了,知道她睡了。我躺在那儿,看窗户那块月亮,白白的,照进来一格子。我在那个格子外面躺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做了顿饭,熬了小米粥,卧了一个蛋,用她那个锅。粥熬好了端出去,她坐在门槛上,接过碗,喝了一口,说,火大了,有点糊。我说你喝得出来。她说,我在灶前站了一辈子,怎么会喝不出来。
我坐在她旁边,看她喝。她喝完把碗搁在石阶上,说,你回去忙你的,我这儿有邻居,有事喊一声就来。
我说你跟我回城吧。
她说,等收完秋,我回。
我说好。
我临走的时候把那口水缸挑满了水,又把她屋里那根绳子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放在她床上。她在门口站着,看着我。我走到巷口回头,她还站着。那条巷子长,跟那年一样。只是这回,她扶的不是门框,是那根竹竿。
回城的车上,我给小姑子发了条信息,说,秋天到了你把妈接来,别等她自己。
十月里小姑子把她送来了。她拎着那个深棕色的帆布包,包沉,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往下坠了一下。我说什么东西。她说,花生,自家地里收的,你留着煮。
那袋花生有十多斤,倒出来一簸箕。她挑了一半,说这些晒干了留着,那些新鲜的今天就煮。我那天下午没去店里,在家煮了一锅花生,放了盐和花椒。煮好了捞出来,装在盆里。她拿了两个,剥开,花生仁饱满,红的。她吃着说,你爸种花生有一手。
那天晚上我老公回来,看见桌上那盆花生,说,哪来的。我说妈带的。他说,老家那地还种。我说种了几棵,留着自个吃。他坐下剥了几颗,说,这个比买的好。
她坐在旁边,看儿子剥花生,看了半天,说,你剥花生的样子跟你爸一样。
他说,哪一样。
她说,都一样,笨手笨脚的。
他笑了。那一晚上,我们仨坐在客厅里,剥花生,看电视,电视里还是那个戏曲频道。《四郎探母》唱完了,换了一出《打金枝》,她不爱看,说,换了吧。我老公拿了遥控器换了个台,是新闻。她看了两眼,说,还是换回去。他就换回去了。
这些年间,她住得久了,我渐渐知道她的脾气。她早起不喝豆浆,喝小米粥。她冬天脚凉,得穿两双袜子。她跟刘婶打电话能打四十分钟,跟小姑子打十分钟就挂。她不爱吃甜的,但你给她一块糖,她也不扔,揣兜里,隔两天再拿出来吃。她有一回吃了半块,剩下的又塞回兜里。我看见过,没说。
她也没变到全好。有一回小琴在店里说笑,说有些老人就是拿儿媳妇当外人,这话没指名,我婆婆在门口坐着,斜了一眼,说,谁说的。小琴吓一跳,说没谁,说笑话。她哼了一声,没接。那天晚上我回家路上想,她那哼的一声,跟她十年前那声哼是一样的。人变了,可她身上有些东西没变,那些东西是我嫁进门那年就刻着的,她六十岁才是她,她七十岁也还是她。
我不拿这个计较。她那么多年活下来的,就靠那点不松口的东西撑着。我要她全改,她也没了。她那句“谁说的”,是她这辈子最后一点劲,让它使在嘴上,比使在人身上强。
那年冬天又冷,她咳嗽起来,比前年重。我带她去了医院,查了半天,还是肺上的老毛病,开了药,让回来养。她吃药的时候皱着眉,像小孩。我把药和一勺蜂蜜搁在她面前。她看着那勺蜂蜜,说,这个是甜的。我说你吃甜的。她端起药,和着蜂蜜一口喝了,喝了直皱眉。她说,人老了,越活越娇气。
我说谁不是。
她说,你就不娇气。你那次流产,医院走廊里躺一宿,没听你哼一声。
我说那有什么好哼的。
她说,有,你那时候想哼,就是没人听。
我没想到她记着这事。我拿着那个药盒,手在那儿停了一下。我说妈,那事早过去了。她说,过去了,可我记着。人老了,记性差,该记的不记,不该记的全在。
那天夜里她咳醒了一回,我听见,起来给她倒水。她接过水,喝了一口,说,你天天这么伺候我,我心里不踏实。我说你别想这么多。她说,我想,我躺在这儿就想,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做对几件事,到老了倒占起你的便宜。
我说你不占我便宜,你是我婆婆。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当人儿媳妇,我那个婆婆比我还厉害。我恨她,恨了半辈子。后来她瘫了,在床上躺了三年,是我伺候的。端屎端尿,一天两回。她到死没跟我说过一句软的,我也没跟她说过。可我伺候完了她,送走她那天,我哭了。
我说为什么哭。
她说,不知道,就是想哭。
她喝完了水,把杯子递给我。她说,你别恨我。
我说我不恨。
她说,你不恨,你就是记着。
我说记着就行,不恨。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也是。
那夜过后,天气越来越冷,她的身子缓过来一些。开春以后,她能下楼了,又跟刘婶在小区里坐着。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听见刘婶跟她说,你这儿媳妇真好。她说,一般。刘婶说,这还一般。她想了想,改口,说,还行。我在垃圾桶边上站了站,笑了,没过去。
春天里,小琴跟我说,她那个档口做大了,想请我吃顿饭。我说行。她说她做东,让我带婆婆一起。我说我问问。婆婆听说了,说,我不去,我去了人家拘束。我说小琴指名请你。她说,请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她什么人。我说你是我婆婆。她愣了一下,就去了。
那顿饭在城西一个小馆子里,四个人,加小琴的儿子。小琴点了一桌菜,其中一个炖豆腐,婆婆吃了两筷子,说,这个豆腐不行,点老了。小琴笑,说,我下次换一家。婆婆说,不用换,你请我吃就不错了。小琴说,姥姥你这嘴还是这么直。她没生气,说,改正不了了。
吃完饭出来,小琴拉着我在门口,小声说,她这人现在看着挺好,以前你说那些事,我还不太信。我说你信不信都行。小琴说,我就是觉得,你熬出来了。
我说没熬,就是过。日子一天一天过,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变好的。
她说,那你说哪一天。
我想了想,说,那年正月十五,她端着一碗饺子,说褶子少,我就知道。
小琴没听懂,看着我。我也没多说,招手叫了辆车,扶婆婆上车。她在车里坐好,说,这车贵不贵。我说不贵。她说,下次坐公交。我说行。
那年我四十二。铺子买下来两年,账还了七万多。蓝皮本子上,小姑那两千早还了,小琴的三万也清了,老孙追回那笔还留着。我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写着:今年雨水多,铺子檐口漏,修八百。
修檐口那天是个晴天,王师傅搭了梯子,我递瓦。修完了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铺子老了。我说又能撑几年。他说,能撑十年。我说那好。
那天下午我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搪瓷碗里盛着粥,粥面上飘着一点油花。婆婆在旁边择菜,一根一根地掐。她择完了,掐头去尾,把一把整整齐齐的韭菜放在筐里,搁到我脚边。
她站起来,扶着竹竿,往巷口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她说,那边开了家新店,卖刀削面的。
我说嗯,开了两个月了。
她说,你去吃过没。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得去尝尝,人家做得好,你就学,人家做得不好,你就心里有底。
我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做得好。
她说,我听人说。
我站起来,把碗搁下,跟她走到巷口。那家店是新装的,玻璃门擦得亮,里头坐了七八个人。她站在门外看了看,说,人多。我说人多。她说,那你不用怕。
我说我不怕。
她说,那就回去。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回去,竹竿在地上嗒嗒响。走到店门口,我扶她上台阶,她抓住我的胳膊,脚抬得很高,过那道门槛。门槛是我买下铺子那年换的,新木头,磨了几年,也旧了。
她进去坐下,我把那碗早就凉了的粥端过来,搅了两圈,倒了半碗热水进去,又搅了两圈,推到她面前。她说,凉了。我说温一温就好。
她端着碗喝了一口,说,还行。
外头的太阳斜进来,落在那四张桌子上。一台电视开着,声音小,谁也没看。王师傅在后头切菜,笃笃笃,一下一下。我坐在她对面,手心搁在桌沿上,看她把粥喝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