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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梦平行》 第一梦 遗憾互换

陈溯的异常,是从二十岁那个雨夜开始的。
那天考完试,他裹着湿透的外套倒头就睡,本以为只是过度疲惫催生的乱梦。梦里,他置身一条从未去过的老街,看清斑驳墙面上的旧门牌,还有街角咖啡馆玻璃上一道细长裂纹,甚至看见一个女孩耳后有颗淡褐色痣。
醒来后,那些细节还清晰得吓人。他起初只当是潜意识的臆想,直到后来顺着梦里的地址找到那条街,门牌、裂纹全都和梦里一模一样。从这时起,他才慢慢意识到一件骇人的事:一旦沉入深度睡眠,他的意识便像一道无形影子滑入其他平行分支,跟在另一个“陈溯”身边看完整段人生;肉体始终安安静静留在本世界,只有意识在无数轨道间漂泊。
心底压着一根刺,是奶奶。
当年奶奶重病住院,他一门心思准备一场决定前途的重要考试,犹豫再三,没能立刻赶回去。等他放下一切奔赴医院,奶奶已经走了。后来整理遗物,他看见奶奶替他缝好了一件厚棉袄,护士说奶奶最后还反复念叨,就想再看看他。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假设,如果当初放下一切连夜赶回去,是不是就能好好跟奶奶告别。
于是他开始刻意寻梦。
慢慢摸索出一点模糊规律:入睡前反复沉在那个执念里,意识漫游就更容易落到相关分支,只是平行轨道无穷无尽,大多只是微小偏移。有的陈溯只是早餐换了豆浆,有的只是选了另一家公司,还有的仅仅出门早半小时。一次次入梦,一次次落空,精神日渐疲惫,偶尔还会被平行自我浓烈的情绪裹挟,恍惚间分不清哪一段才是自己的人生。
他找了太久,久到几乎不敢再期待。
这天夜里,他又坠入漫游。
景象骤然变化,是多年前那个小城,空气弥漫病房消毒水的味道,窗外飘着细雨。他像一道影子跟在这个平行陈溯身后,看见对方一把扫开复习资料,连夜买长途车票往家里赶,心急到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一路上手都在发抖。
推开病房门,奶奶还醒着,枯瘦的手轻轻拉住他。
“柜子最上头,棉袄给你缝好了,以后天冷记得穿。别硬扛,好好过日子。”
都是只有他们祖孙才懂的话。两人说起从前,说起小时候奶奶带他去摘野枣,安安稳稳走完最后一段告别,没有像本世界那样,留下永久无法弥补的亏欠。
陈溯看着,心底先浮起巨大的释然,压在心底多年的那块石头仿佛终于落地。可下一秒,平行陈溯心底那种巨大的空落猛地冲过来,他猛地一沉,像被人拽进深水里,赶紧咬住牙把自己拔出来。原来从前勉强维持的那一点旁观距离,根本不足以完全隔绝另一个自己的情绪。
等稳住心神,他继续看见往后的人生。这个陈溯虽然弥补了奶奶这件遗憾,却因为放弃那场关键考试,没能进入原本想进的行业。常年为生计奔波,日子过得拮据,后来一段很重要的感情,也被现实压力磨到尽头。他不再有没能见奶奶最后一面的悔恨,却背上了别的遗憾,同样无数次在深夜回想,如果当初做另一个选择。
陈溯愣住。
原来就算在这条轨道,也不存在完全无憾的人生。遗憾只是换了模样,落在不同的地方。没有哪个版本,能消去所有缺憾,大家都各有各的求而不得。
很快轨道边界开始震颤,一股力量猛地扯他往回。
再次睁眼,是自己出租屋的天花板,天色微亮。
他静静躺在床上反复回想刚才平行世界里的一切。原本以为只要找到那个圆满的自己,就能抚平多年的痛,可现在才明白,就算平行世界有人完成了那件事,那终究是另一条轨道的人生,无法替他消去本世界曾经留下的亏欠。
但又好像不完全是徒劳。
至少他看见了,曾经存在这样一种可能:他是来得及好好告别的。
只是人生的本质,或许就是无论走哪条分支,都难免生出新的遗憾。
陈溯深吸一口气,倦意再次涌上来。无穷平行宇宙还静静铺在那里,无数个陈溯散落在不同轨道。他还会继续入梦,继续寻找。
他想看看,到底有没有某一条轨道,里面的自己,终于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