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洗了三遍，晒了三天。

她进门没坐，从包里掏出一件毛衣，很小，我两个巴掌大。

我说家里孩子的毛衣三件都没拆牌，这个放三十年了，别给孩子穿。

她手停在半空。

半天才说那一句：洗了三遍，晒了三天。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老人就这样，什么都舍不得扔。其实不是。

我问她这哪来的。她说在柜子最底下，跟我的出生证放一起。

她记得我几岁穿的，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她把线加厚了一股，织到腊月才完。她还记得我掉进村东头那条沟，右袖口磨破，是我奶补的，蓝线颜色对不上，我闹了两天。

袖子上的补丁我摸了两遍。线是蓝的，跟深蓝差一截，摸上去比毛衣本身硬。

领子里有一行圆珠笔字，我的名字，写得特别小。她说怕丢。

我记得这件毛衣。袖子长，我妈给我穿的时候先把我手塞进去，再往上撸两圈，撸完手还埋在里头。

一件毛衣留三十年。不是舍不得，是想让我看一眼。

那天我让孩子试了十分钟。袖子长出一截，孩子举着手说，奶奶我变成企鹅了。

她笑了，伸手把袖口往上卷两圈。

孩子问她，这是爸爸的吗。她说是。孩子问，爸爸也变过企鹅吗。她说，变过，比你能闹。

毛衣上有股柜子底下的味。她洗过三遍，我没再洗。

我拍了张照给她看，就一张，没发出去。

她怎么折的，我就怎么折回去。这件我做得最费劲——我本来想叠好收进抽屉，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照她原来的印子折的。

毛衣现在在我家柜子最上面。孩子昨天还问，那件企鹅衣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