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4日,名古屋亚运会闭幕式。亚奥理事会宣布本届最有价值女运动员的时候,现场大屏幕上打出的名字是于子迪。13岁,河北保定第十七中学初三学生,三块金牌,两破亚洲纪录,一破亚运会纪录。2.5万美元奖金。
她要到10月16日才满14岁。但真正让人记住这个孩子的,不是领奖台上的那一刻。颁奖结束第二天,她坐上了回保定的飞机。书包里塞着三块金牌,还有一摞没做完的模拟卷。明年中考,落下的课要补,教练说训练不能停,老师说作业不能拖。一个13岁的亚运MVP,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桌上堆着错题本,旁边同学埋头刷题,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赛场上的于子迪和教室里的于子迪,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泳池里的她,决赛最后50米自由泳,从落后到反超,压着亚洲纪录的绿线一路冲到终点。200米个人混合泳游出2分06秒10,距离加拿大名将麦金托什保持的世界纪录2分05秒70只差0.4秒。这个成绩排在该项目历史第二快。余依婷在前150米一直领先,蝶泳、仰泳、蛙泳三个泳姿结束,于子迪还落后0.03秒。最后那个50米,她闭着眼撑下来的。赛后她说:“最后一个50米了,就不要留劲、全力以赴,什么都不要想,闭眼撑就行”。
可一走进混采区,这个在泳池里压着世界纪录线游的人,画风突变。“这个问题我怎么回答,能不能教教我?”“姐,能不能换个问题?”“我好想飘走。”采访她的记者说,问一个长问题,她几个字几个字地回应。比赛结束后有一次她甚至噙着泪匆匆走过混采区,没接受采访。赛场上的沉稳和镜头前的不知所措,放在一个13岁孩子身上,反而真实得让人想笑。
她的起点更不像一个亚运MVP该有的样子。6岁那年夏天,保定太热,她爸带她去水上乐园纳凉。就是市区那种普通的水上乐园,小孩排队坐滑梯的地方。她在水里玩,旁边站着一个教练,叫李超,保定市游泳队的。李超后来回忆,他不是看到于子迪游得多快,是看到她打腿的动作不一样。“打腿的动作很好,哗哗哗就往前走。跳下水不恐惧,水没过脑袋都不害怕”。别的小孩还在怕水,她已经能自己浮在水面上,划水的感觉特别顺。李超走过去跟她爸说了一句话,让她来练。
她爸当时送她学游泳,想法很简单,锻炼身体。谁也没想到这条路一走就是七年。4年系统训练,达到国家一级运动员水平。11岁那年全国游泳冠军赛,她报名10个单项,9个刷新个人最好成绩。2025年新加坡世锦赛,她12岁,年龄不够,世界泳联给她开了特例。三个个人项目全部进决赛,全部第四名。200米混合泳决赛,距离领奖台只差0.06秒。她在4×200米自由泳接力中随队拿了铜牌,成为世锦赛游泳项目历史上最年轻的奖牌得主。排在她前面的那条纪录是1936年柏林奥运会丹麦选手英格·索伦森创下的,隔了整整90年。
但她记得的不是铜牌。她记得那三个第四名。后来她说过一句话:“三个第四,挺不服气的。”名古屋亚运会第一场,9月20日,女子200米蝶泳决赛。蝶泳是她的起点项目,也是她偶像的项目。她的偶像是张雨霏。张雨霏在杭州亚运会上创下这个项目的赛会纪录,2分05秒57。于子迪游出2分05秒08,把偶像的纪录提高了0.49秒,为中国游泳队拿下本届亚运首金。三年前,10岁的于子迪坐在电视机前看张雨霏比赛。三年后,她站上了同一个项目的最高领奖台,改写了那个纪录。
9月21日,200米个人混合泳,2分06秒10,亚洲纪录。9月23日,400米个人混合泳,4分28秒56,亚运会纪录。四天,三块金牌。专业媒体SwimSwam评她为本届亚运会最佳女子游泳运动员,世界泳联用了一个词,“轰动性人物”。和她竞争MVP最激烈的是余依婷和李冰洁,两个人各拿了5枚金牌,金牌数都比她多。评审团看的是金牌数加上破纪录的含金量。她那0.4秒的距离,帮她拿到了这个答案。
保定十七中的老师说,于子迪刚升初三,成绩保持在中上游。训练很累,她仍然坚持上课、完成作业,外出集训和比赛期间通过远程授课跟上进度。每周训练18个小时,打腿训练占40%,高原冬训时一天在泳池里的训练量超过1万米。这些数字的背后,是她11岁时差点放弃游泳的那段日子。繁重的训练叠加学业压力,她跟家人说不想练了。在家人和教练的鼓励下,完成手术后她重返泳池,然后站上了世锦赛赛场。
国家体育总局体育科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顾耀东说过,从13岁的年龄来讲,只能说她是一个天才型的运动员,这个是比较稀缺的。但她师姐焦刘洋的看法不太一样。焦刘洋是伦敦奥运会200米蝶泳冠军,也是于子迪的同门师姐。她说:“两年前我见到她的第一眼,这个小孩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身高不是很高,也没有很壮,但她能出这么好的成绩,我觉得很重要就是在训练上练到了。”
于子迪自己说得很直接:“我不觉得自己是天才。”她的书包里现在装着三块亚运金牌和一摞模拟卷。再过几个月,她要走进中考考场。两年后,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她15岁。国际奥委会此前发表评论说,于子迪会成为下一个麦金托什。外媒已经开始讨论她和麦金托什在未来几年世锦赛和奥运会上的正面碰撞。
那0.4秒的距离,她说只是一个开始。6岁,水上乐园,一个普通的下午。教练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跟她爸说了一句话。七年之后,她打破了自己偶像的纪录,拿了亚运史上最年轻的MVP,然后背着书包回保定写卷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