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常年坐着几个嚼舌根的婆娘。她们嗑着瓜子,眼睛像筛子一样滤过每一个路过的人。那天她们在说阿桃。
“听讲她在城里做那个的,怪不得每次回来都穿金戴银。”
“啧啧,读书时候就看她不安分,现在好了,给她爹盖了三层小楼。”
“她爹还到处跟人讲闺女有出息,在城里大公司上班呢,笑死人。”
我拎着行李从她们面前走过,她们立刻换了话题,但眼神粘在我背上,像几条甩不掉的蚂蟥。我是阿桃的小学同学,在省城读了个二本,毕业在城里混了三年,银行卡余额从没超过五位数。这次回来,是因为我妈摔了腿。
阿桃家就在我家斜对面。红砖院墙,鎏金大门,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宝马。那楼确实气派,三层,每层都装了落地窗,阳台上摆着几盆三角梅,开得泼泼辣辣。村里人背后骂她,但路过那栋楼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点说不清的玩意儿。
当天晚上,阿桃来找我。她穿了件米色羊绒大衣,脚踩一双黑色细跟靴,头发松松挽着,耳边坠着一粒珍珠。说实话,比城里那些CBD白领还体面。她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说是来看我妈。
我妈躺在里屋,她进去坐了半个钟头,出来时眼圈有点红。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照得她脸上像蒙了层霜。
“你也觉得我是那种人吧。”她没看我,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从包里摸出烟,细支的,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里散开。“我在杭州做直播,带货。一开始卖衣服,后来卖化妆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播六个小时,嗓子长了息肉,做手术歇了半个月,回来接着播。”她弹了弹烟灰,“三年,没逛过一次西湖。”
“那你这些……”我指了指那栋楼和那辆车。
“货真价实,一分钱一分货。”她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我认识,还是小时候那双,杏核形,瞳仁特别黑,“我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第一年回来过年,开的是辆二手面包车,她们说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第二年我攒钱换了辆宝马,她们就说我在外面做鸡。你发现没有,她们宁愿相信一个漂亮女人是靠卖身发财的,也不愿意相信她是靠一天站六个小时喊破嗓子挣来的。”
我想起村口那些婆娘的话。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我爸有心脏病,我妈没工作。我弟在武汉读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四万。”她把烟掐灭,火星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我要是倒了,这个家就完了。所以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没空搭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你做自媒体的对吧?回头帮我看看,我想做个助农的账号,帮村里卖卖山货。那些婆娘骂我,但村里其他婶子大娘对我挺好的,我坐月子那会儿,东头的张婶还给我送过鸡蛋。”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杭州桃桃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创始人 陈桃”。字是烫金的,但边角有点磨损,应该是放在口袋里经常摩挲。
“你结婚了?”我问。名片上没写。
“没。”她扯了扯嘴角,“谈过两个,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后都跑了。一个嫌我太忙,一个嫌我太能挣钱。后来我想通了,男人嘛,有没有无所谓。但我得让我爸妈在村里挺直腰杆,让那些嚼舌根的人看看,漂亮女人不一定非要靠男人。”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月光下那个笑容我记了很久。“你知道吗,我其实特别羡慕你。你想在外面待就在外面待,想回来就回来。我不行,我背后一家子,我停不下来。”
第二天一早,村口那几个婆娘还在嚼。我走过去,把阿桃的名片往石桌上一拍。
“你们说的那个做鸡的,去年给镇上的小学捐了二十万,修了操场。你们骂她的时候,她爸妈正住在杭州最好的医院体检,她弟刚拿了国家奖学金。”
她们愣住了,瓜子壳还粘在嘴角。
“你们继续聊,我回去给我妈熬药了。”我拿起名片走了,背后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我刷到阿桃的直播间,她正在卖我们县的山核桃。弹幕里有人问:“主播这么漂亮,怎么不去傍大款啊?”
她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大款有什么好傍的,我自己就是大款。”
底下刷了一排“666”。
我点了关注,然后把我妈熬药的炉子搬到院子里,月光正好,药香混着隔壁阿桃家飘来的腊梅味。我想,笑贫不笑娼这句话,本身就是那些既笑贫又笑娼的人编出来的。真正的阿桃们,根本顾不上听这些。
她们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