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守寡三年,在亡夫坟前捡了个重伤的书生
我是个精明的寡妇,不做亏本买卖。
夫君没了,铺子我自己撑,日子我自己过。唯独一件事堵在心口——赵家不能绝后。
于是我从山沟里捡了个貌美书生,打算借了种就两清。
01
三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沈玉棠跪在坟前,将篮中最后一碟青团摆好,雨水顺着油纸边沿滴落,洇湿了她膝下新培的黄土。坟头草色青青,她伸手拔了两根,指腹上沾着土腥和草汁的涩味,混着春寒料峭的湿冷,一并往骨头缝里钻。
“相公,又一年了。”
她声音压得低,怕被山风听了去似的。其实这荒郊野岭,除了几声孤零零的鸦鸣,再没有别的人声。沈玉棠从袖中摸出一方旧帕子,擦了擦碑上的泥点子。碑是新的——三年前下的葬,那时她将将十八,嫁进赵家不过半载,红绸还没褪色呢,白绫就缠上了门楣。赵家那位病恹恹的独子,到底没熬过那年倒春寒。
“你放心,赵家的香火,我会想办法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玉棠自己先红了脸。她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又磕了个头,这才撑着酸麻的腿站起来。雨势渐小,天色却依旧阴沉沉的,像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她挎着空篮子沿山路往下走,两旁的老槐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
拐过第七道弯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人。
起初以为是个包袱,灰扑扑的一团蜷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脸朝下趴着,后背的衣裳被荆棘扯得稀烂,露出几道血肉模糊的口子。沈玉棠的篮子在手里晃了晃,她蹲下身,将那人翻过来。
一张脸白得像宣纸,嘴唇毫无血色,但五官……沈玉棠活了二十一年,没见过生得这样周正的男人。哪怕沾了泥、糊了血,那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颌线的利落,都像是被老天爷偏了心似的往好里捏。雨水从他紧闭的眼睫上滴落,顺着脸颊滑进颈窝,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还活着。
沈玉棠的手指悬在他鼻端,感受到一丝微弱却温热的气息。她站起来,朝四周望了望——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声和远处林子里传来的鸟叫。这人身上穿着青布直裰,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但没有补丁,腰间系着一根断了半截的革带,靴子掉了一只,露出脚底磨破的血泡。像是个赶路的书生,遭了山匪,或是摔下了山崖。
她应该报官。
或者,至少喊几个邻里来帮忙。
但沈玉棠重新蹲下去,伸手拨开那人额前的乱发时,指尖触到他眉骨上方一道旧疤——浅浅的月牙形,嵌在眉峰里侧。她的指尖顿了顿。这疤的位置、形状、大小……沈玉棠收回手,将篮子里的油纸抖开,盖在那张脸上。
“算你走运。”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弯腰抄手,将那人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往山下走。男人的体格比她预想的沉得多,看着清瘦,骨架却实打实地压人。沈玉棠的绣鞋踩在湿滑的石阶上,滑了两回,差点连自己一块儿滚下去。等她终于把人拖进家门,浑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她把男人安置在自己床上——屋里就这一张床——然后去灶间烧水。柴火受了潮,点了三回才点着,浓烟呛得她直咳嗽。等她端了热水进屋,发现那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听见动静,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目光撞进沈玉棠眼里。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
沈玉棠被看得脚步一顿。她说不清那眼神里到底是什么——有茫然,有警惕,但在这两样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暗夜里的火星子,转瞬即逝。
“别动。”她端着水盆走近,“你背上有伤。”
男人没动,但也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沈玉棠脸上滑到她端盆的手,又滑到屋里简陋的陈设——掉了漆的妆台、缺了角的木凳、床对面供着的“天地君亲师”牌位。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她身上,落在她绾着的妇人髻上。
“多谢娘子相救。”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但语气斯文有礼,不像是寻常粗人。沈玉棠将水盆搁在床边的矮凳上,拧了帕子递给他擦脸。他接帕子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凉的,却让沈玉棠没来由地耳根一热。
“你是哪里人?怎么伤在山上的?”她退开两步,靠住门框问。
男人擦脸的动作顿了顿。“在下裴衍之,青州人氏,本要往南边投亲,路上遇了劫匪……”他说得简短,却字字清楚,不像撒谎。沈玉棠注意到他擦完脸后,将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盆沿上,动作斯文得与这间粗陋屋子格格不入。
“青州?”沈玉棠重复了一声。青州离这儿隔了三百多里地。
“娘子救命之恩,衍之无以为报。”裴衍之微微低头,“待伤好之后,定当……”
“伤好之后再说吧。”沈玉棠打断他,“你背上的口子得敷药,我家没有金疮药,等雨停了我去镇上买。”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只是声音放低了些:“你……安心住着,我家就我一人,没有别人。”
她不知道身后那双深色的眼睛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木门合上,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收回视线。裴衍之垂下眼,目光落在枕边——那里有一方叠好的旧帕子,帕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棠”字。他伸手将帕子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雨声渐密,敲在瓦檐上噼啪作响。沈玉棠站在廊下,对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发愣。救人的时候没多想,这会儿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个寡居的年轻妇人,往家里捡了个来路不明的年轻男人。若是被街坊知道了,她这三年辛苦挣来的“贞节牌坊”怕是要碎得连渣都不剩。
可她的手指还残留着那人眉骨上旧疤的触感。
十二年前,她还是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跟着爹逃荒路过青州城外,在破庙里遇到一个快饿死的小乞丐。她偷偷给了那乞丐半块饼,小乞丐狼吞虎咽吃完,忽然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画了个圈。“等我长大了,回来娶你。”那乞丐当时这么说,眼睛亮得吓人。沈玉棠那时只觉得他傻,笑了一顿就把这事忘了。
后来她爹病死途中,她被人伢子卖到赵家当媳妇。赵家独子是个药罐子,她伺候了三年汤药,到头来还是个完璧的寡妇。街坊说她命硬克夫,她也不辩驳,闷头开了间脂粉铺子,起早贪黑地做买卖,硬是把日子撑了起来。
只是每年三月,她都会去坟前坐坐,说一句“赵家的香火我会想办法”。
其实赵家哪有什么香火可续——赵家就那一个病秧子,旁支早就断绝了来往。沈玉棠心里门儿清,她说这话,不过是讲给自己听的。她得给自己找个由头,找个继续在这世上硬硬气气活下去的理由。
而今天,她把那个理由捡回了家。
雨声里,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沈玉棠回过神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水珠,转身推门进去。裴衍之已经重新躺下了,侧着身,脸朝着墙壁。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搁在枕边的手攥着什么,指缝间露出一角素色。
是她那块旧帕子。
沈玉棠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裴衍之的伤养了七日。
这七日里,沈玉棠白日去铺子照常做生意,早晚回来给他换药送饭。头两天他还下不了床,沈玉棠便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他。他每次都要自己来,沈玉棠就拿筷子敲他的手背:“你背上口子裂开了,又得费我半罐子药膏,老实待着。”裴衍之便不动了,乖乖张嘴,只是耳根红得能滴血。
到了第三日,他已经能下地走动,便不再让沈玉棠近身伺候。沈玉棠乐得清闲,但傍晚回来时发现自己堆在灶间的脏碗全洗了,水缸挑满了,连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都被修剪了枯枝。裴衍之站在树下,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旧剪刀,衣裳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系了根草绳——他自个儿搓的。
“你伤还没好利索。”沈玉棠靠在门框上说。
“总不能白吃白住。”裴衍之转过头来,暮色里那张脸恢复了血色,眉眼清隽得像画上走下来的人物。沈玉棠别开眼,把手里提着的半斤猪头肉往桌上一搁:“吃饭。”
第四日夜里,沈玉棠坐在灯下算账,裴衍之坐在门槛上编竹篓。他手指灵活,篾条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个底儿来。沈玉棠拨着算盘珠子,心思却没在账本上。她偷偷抬眼看他,灯火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出小片阴影。
“裴衍之。”
“嗯。”他没抬头,手里活儿没停。
“你伤好了之后,打算去哪儿?”
篾条在他指间顿了一下。“不知道。”他说,声音平静,“投亲不成,盘缠也没了。走一步看一步。”
沈玉棠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我这儿缺个帮手。”她盯着账本上的数字,那页账她已经看了三遍,一个数都没记住,“铺子里生意还行,养得起两个人。”
裴衍之抬起头来看她。那目光沉沉的,像深井里映着月光,看得沈玉棠心里发慌。她“啪”地把账本合上:“你别多想,就是雇你干活,管吃管住,没有工钱。”
“好。”他说,嘴角弯了一下。
沈玉棠被那个笑晃了眼,起身去闩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她恼羞成怒地回头瞪他,裴衍之已经低下头继续编竹篓了,只是唇边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第五日,裴衍之跟着沈玉棠去了铺子。
沈玉棠的铺子在镇子东头,两间门面,卖些胭脂水粉并针头线脑。她这几日不在,生意冷清了些。裴衍之往柜台后头一站,路过的妇人姑娘都往里头多瞧两眼。到了午后,竟来了好几拨生客,有挑胭脂的,有问眉黛的,眼睛却都往裴衍之身上瞟。
沈玉棠坐在账台后面嗑瓜子,把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
“老板娘,这位是……”终于有个穿红戴绿的年轻媳妇忍不住问。
“我表弟。”沈玉棠眼皮都没抬,“来帮工的。”
“哦——表弟啊——”那媳妇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沈玉棠和裴衍之之间转了个来回,意味深长地笑了。
裴衍之自始至终没抬头,低着头认真包货,只是那耳朵尖又红透了。沈玉棠看着他那副纯情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夜里打烊后她锁了铺门,裴衍之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往家走。巷子里没灯,月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偶尔交叠。
“明日别穿那件了。”沈玉棠忽然说。
裴衍之脚步一顿:“为何?”
“招蜂引蝶。”沈玉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闷闷的,“那些小媳妇大姑娘的眼睛快黏你身上了,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人家是来买胭脂的,不是来看人的。”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好,明日我穿旧的那件。”
沈玉棠心里那点烦躁忽然散了。她加快步子往前走,耳根发烫,所幸夜色遮着看不出来。到家后她先去灶间烧水,裴衍之跟进来帮忙添柴。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的,他忽然开口:“阿棠。”
沈玉棠手里的水瓢差点掉进锅里。她猛地转头瞪他:“谁让你这么叫的?”
“听见隔壁王婶这样叫你。”裴衍之垂着眼,火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她说你是‘阿棠’,我觉得……挺好听的。”
沈玉棠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来。水开了,白汽蒸腾着漫上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她往木盆里舀水,裴衍之伸手来接,手指覆上她的手背,滚烫的。不知道是水汽烫,还是他的手烫。
“我自己来。”沈玉棠抽回手,端着盆往外走,脚步又急又乱,洒了好些水在地上。身后裴衍之低低地笑,那笑声像羽毛一样搔在她心尖上。
第六日夜里,沈玉棠做了个决定。
她等裴衍之睡熟了才熄灯。屋里就一张床,这几日都是裴衍之睡床,沈玉棠打地铺。今夜她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听着床上均匀的呼吸声,心一横坐了起来。黑暗中她摸到床边,伸手推了推裴衍之的肩。
“裴衍之。”
“……嗯?”他声音带着睡意,含糊不清。
沈玉棠咬了咬嘴唇,手心全是汗。“你……想不想留下来?”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床板吱呀一响,裴衍之似乎翻了个身面朝着她。他的呼吸近了许多,温热的,拂在她脸上。
“想。”他说,声音清醒了些。
沈玉棠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那……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赵家……不能绝后。”沈玉棠说完这句,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你帮我生个孩子,赵家的香火续上。之后你愿意留下就留下,想走我也给你盘缠。”
黑暗里静得可怕。沈玉棠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裴衍之睡着了、或者根本没听懂,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你确定?”
沈玉棠没说话,直接俯下身去。
她的唇刚碰到他的唇角,裴衍之的手就扣住了她的后脑。那力道大得惊人,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翻身将她按在床板上。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粗重的喘息喷在她颈侧,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沈玉棠,”他叫她的全名,一字一顿的,“你看着我。”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一点,勉强勾出他的轮廓。他额角的汗珠滴在她锁骨上,滚烫的。沈玉棠被他盯得浑身发软,偏要嘴硬:“看什么看,你答不答应——”
“答应。”他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可你要是后悔了……”
“废什么话。”
沈玉棠拽住他衣领往下一拉,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这一夜很长。沈玉棠从前不知道,原来男人的手可以那样烫,烫得她浑身像要化开似的。裴衍之要她的时候温柔得不像话,一寸一寸地、耐心地磨她,偏偏每一回她快要受不住了,他又故意退出去,哑着嗓子问:“阿棠,我是谁?”
“裴……裴衍之……”
“嗯。”他应一声,奖励似的吻她肩窝,然后重新进来,更深、更重。
沈玉棠后来不记得自己叫了他多少遍名字。只记得最后一次,他伏在她耳边喘息着说:“阿棠,我找了你十二年。”她当时已经累得脑子发昏,只当他在说胡话,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就睡了过去。
裴衍之撑着手臂看她睡颜,月光里她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微微肿着。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裸露的肩膀。然后他看见了——她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浅粉色的旧疤,弯弯的,月牙一样。
十二年前,她替他挡了一刀。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瘦得像根竹竿,却敢扑上来替他挡那个疯乞丐的刀。血流了一路,她疼得直哭,嘴上还骂他:“你个傻子,不会跑啊!”他吓得要命,扯了破衣裳给她裹伤,她疼晕过去之前攥着他的手说:“你别死啊,你死了谁娶我。”
后来他醒了,她却不见了。破庙里只剩半块没吃完的饼,饼上沾着她的血。他揣着那半块饼,找了十二年。
裴衍之伸手轻轻抚过那道疤,眼圈红了。他把脸埋在她发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头油味儿,哑声说:“这回,你别想再甩开我。”
第七日清晨,沈玉棠浑身酸痛地醒来,发现自己被裴衍之整个圈在怀里。她一动他就醒了,低头看她,目光清醒得很,不知道醒了多久。
“……早。”沈玉棠尴尬地别开脸。
“早。”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却低低地笑,“阿棠,昨晚……”
“昨晚的事不准再提!”沈玉棠一把推开他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满肩暧昧的红痕。她手忙脚乱地扯被子裹住自己,背对着他,耳朵红得要滴血。
裴衍之坐起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好,不提。”他声音里全是笑意,“那……今晚还来吗?”
沈玉棠抓起枕头回身砸在他脸上。
借种的事,有一就有二。
沈玉棠起初还端着,每回完事就背过身去装睡,裴衍之从后面搂她,她就把他的手扒拉开。可裴衍之这人看着温吞,缠人的功夫却一等一。她不让他搂,他就凑在她耳边说话,说些有的没的,什么“阿棠你头发好香”,什么“阿棠你腰好细”,说得沈玉棠面红耳赤,最后忍无可忍转过身去捂他的嘴,就被他顺势扣进怀里,一夜又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如此过了小半月,沈玉棠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醒来时腰上搭着一条胳膊,习惯裴衍之早起烧好热水再叫她,习惯铺子里他站在柜台后头、她坐在账台前头的日子。有一回镇上王屠户来送肉,看见裴衍之在铺子里搬货,大嗓门嚷嚷:“沈娘子,这是你男人啊?”沈玉棠张嘴要否认,裴衍之已经应了声:“是。”王屠户哈哈大笑,拍着裴衍之的肩膀说好福气。
人走了沈玉棠才发作:“你瞎应什么?”
“我没瞎应。”裴衍之把肉挂到灶间钩子上,回头看她,神情认真,“我睡了你,难道不认账?”
沈玉棠被他直白的话噎住,半天憋出一句:“……那是借种。”
“哦。”裴衍之点点头,“那今晚还借吗?”
沈玉棠抄起扫帚把他赶出了灶间。
嘴上不认,心里却虚。沈玉棠夜里躺在他臂弯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总觉得自己在悬崖边上走。这人来历不明,除了一个名字什么都没带,可偏偏做起事来滴水不漏,对她也周到得不像话。她偷偷翻过他的包袱——就几件旧衣裳、一本翻烂了的《论语》、两块干得硌牙的饼。还有一块玉佩,系着褪色的红绳,藏在夹层里。玉佩质地一般,边角还缺了一小块,看着不值什么钱,但裴衍之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那块玉,像是什么要紧东西。
沈玉棠没动那块玉。她只是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回原处。
但有些事,纸包不住火。
那日沈玉棠去隔壁镇上进货,提前半天回来,进门就看见裴衍之坐在堂屋里擦那块玉佩。日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得那玉佩通透温润,缺角的地方用银丝细细地补了一朵梅花。裴衍之听见动静抬头,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恢复如常,将玉佩往怀里收。
“什么好东西,藏藏掖掖的。”沈玉棠把背篓卸下来,状似不在意地问。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将玉佩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
沈玉棠接过来。玉是普通的青玉,雕的是一对交颈鸳鸯,雕工也一般,但被人常年摩挲的地方油润光滑。缺的那个角用银丝补了梅花,补得很精细,不像是寻常匠人能做的。她翻到背面,看见一个小小的刻字——
“棠”。
沈玉棠的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地上。她猛地抬头看裴衍之,他正定定地望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
“十二年前,青州城外破庙。”裴衍之一字一字地说,“你给了我半块饼。后来来了个疯乞丐抢东西,你替我挡了一刀。你晕过去之前说——”
“你别死啊,你死了谁娶我。”沈玉棠喃喃接上,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想起来了。那年她十岁,跟着爹逃荒,瘦得皮包骨。那个小乞丐比她还矮半个头,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替他挡刀时疼得直哭,却硬撑着说完那句话才晕过去。后来她爹背着她走了,她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就把这事忘了。那段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这么多年从没翻起来过。
“我后来回去找你,庙里没人了。”裴衍之的声音哑了,“我找了十二年。青州、并州、幽州……一路往南。每到一个地方就打听一个左肩有疤的姑娘。三年前听说赵家娶了个外乡媳妇,左肩有疤……”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我来晚了。你已经是赵家的人了。”
沈玉棠攥着玉佩,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其实还是个完璧的寡妇?说她跟赵家那病秧子从没圆过房?说她这三年来每个夜里都一个人缩在冷被窝里?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后来赵家男人死了,我本来想来找你。”裴衍之往前一步,声音低下去,“可你开了铺子,日子过得硬气。我怕贸然来,你不认我。”
“所以你就趴在山沟里等我捡?”沈玉棠猛地抬头瞪他,眼圈红了。
裴衍之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沈玉棠一下子全明白了——什么遇了劫匪、什么投亲不成,全是编的!这人八成是打听到她每月初一十五去上坟,故意在山道上等着。那身伤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八成是自己摔的,苦肉计!亏她还心疼了好几天,天天给他熬药换药!
“裴衍之你个混账!”她抬手要打他,被他一把攥住手腕,顺势拉到怀里。
“我错了。”他下巴抵着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可我要是不这样,你怎么肯留我?”
沈玉棠挣了两下没挣开,抬脚踹他小腿。裴衍之闷哼一声,抱得更紧了。她挣着挣着就不动了,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洇湿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这十二年的阴差阳错?哭自己这三年的孤苦?还是哭这个傻子为了找她,把一块破玉佩揣了十二年?
“你真是个傻子。”她闷声说。
“嗯。”
“我差点就把你当借种的用了。”
“嗯,我知道。”
“你知道了还……”
“我愿意。”裴衍之低头,嘴唇贴着她发顶,“阿棠,我什么都愿意。”
沈玉棠哭得更凶了,攥着他衣襟不撒手。哭到最后她打了个嗝,自己先臊得不行,一把推开他,转身就往屋里走。裴衍之跟上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肚子饿不饿?”他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饿。”沈玉棠带着鼻音说。
“我去给你下碗面。卧个蛋?”
“要两个。”
“好。”
裴衍之松开她去灶间,走了两步又回头,把玉佩塞进她掌心里。“你收着。”他说,目光温温的,“本来就是给你的。”
沈玉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温热的玉,鸳鸯交颈,梅花补角,背面刻着她的名字。十二年,从青州到并州到幽州,再到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镇。她忽然想起每年三月在坟前说的那句“赵家的香火我会想办法”,鼻子又一酸。
灶间传来打蛋壳的脆响,然后是油锅滋啦一声。沈玉棠把玉佩系在自己脖子上,贴着心口,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一直烫到四肢百骸。她抹了把脸,往灶间走,倚着门框看裴衍之系着围裙下面条。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利落熟练。
“裴衍之。”
“嗯?”
“那个孩子……不用借种了。”
裴衍之下面的手一顿,回头看她。沈玉棠摸着胸口的玉佩,别开脸,声音低低的:“真要生,就生个正经姓裴的。”
灶上的面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汽弥漫了整个灶间。裴衍之放下筷子走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的心跳得厉害,隔着薄薄的春衫撞在她胸口,跟她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快些。
“好。”他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和颤意,“生个正经姓裴的。”
日子一甜,人就容易忘形。
沈玉棠最近就有点忘形。铺子里的账本已经半个月没正经翻过了,倒是裴衍之每晚伏在灯下替她算得清清楚楚,哪样货走得快该补了,哪笔账拖久了该催了,条理分明得像他天生就该干这个。沈玉棠坐在旁边嗑瓜子,看他握笔的侧影,心里美得冒泡,嘴上还要挑刺:“你这字写得也太大了,费纸。”裴衍之就笑,说下次写小点,可第二天写出来的还是那么大。
这日午后,铺子里没什么人,沈玉棠正趴在账台上打盹,听见门口有人问:“请问,裴衍之裴公子可是住在这里?”
她睁眼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槛外。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一件藕荷色对襟襦裙,头上簪着朵绢花,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说话时微微歪头,带着股天真的娇态。沈玉棠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腰间——那里系着一根红绳,绳上坠着半枚玉佩,成色和裴衍之那块一模一样。
沈玉棠的瞌睡瞬间醒透了。她慢慢直起身,脸上挂起做生意时惯用的笑:“你找裴衍之?”
“是。”那姑娘大大方方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沈玉棠身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我是他表妹,姓柳,名唤云娘。家里许久没有他的音信,一路打听过来的。”
表妹。沈玉棠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不显,朝后院努了努嘴:“在后头劈柴呢,你坐着等,我去叫他。”
她转身往后院走,步子不急不缓,心里却翻江倒海。表妹——裴衍之可从来没提过有什么表妹。况且那半枚玉佩……沈玉棠摸了摸胸口,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块是完整的,缺角用银丝补了梅花,可柳云娘那块只有一半,断口处参差不齐。要么是裴衍之把整块玉一分为二,要么……那块玉原本就是一对。
后院里头,裴衍之正抡着斧头劈柴。春衫薄,汗湿了后背,贴在肩胛骨上。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沈玉棠的脸色,斧头停在半空:“怎么了?”
“你表妹来了。”沈玉棠靠着廊柱,双臂抱胸,语气平平的。
裴衍之眉头皱了一下:“表妹?”
“柳云娘。”沈玉棠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人家找上门来了,说是你表妹,腰间挂着半块玉。”
裴衍之的脸色变了。他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大步往前头走。沈玉棠跟在他身后,心里那点冷笑越扩越大——他认识。他果然认识。他从来没跟她提过,一个字都没提过。
铺面里,柳云娘正坐着喝茶。看见裴衍之出来,她眼睛一亮,站起来就扑过去:“衍之哥哥!”
裴衍之侧身避开了。柳云娘扑了个空,也不恼,站在原地仰头看他,笑盈盈的:“衍之哥哥,你瘦了。我找了你好久,从青州一路问过来的。伯母病重,念叨着要见你最后一面……”
“我娘三年前就没了。”裴衍之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柳云娘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低头绞着手指:“是……伯母走的时候你不在,后事是我爹帮忙料理的。衍之哥哥,你别怪我,是伯母让我来找你的,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
“我有人照顾。”裴衍之打断她,回头看了沈玉棠一眼。
沈玉棠抱着胳膊靠在货架边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柳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像是才注意到沈玉棠似的,微微蹙眉:“这位是……”
“我娘子。”裴衍之说。
“我男人。”沈玉棠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一眼。沈玉棠挑了挑眉,裴衍之嘴角微弯。柳云娘的脸色终于维持不住了,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好半天才挤出一个笑:“衍之哥哥说笑了,你什么时候成的亲?我怎么不知道……”
“十二年前定的。”裴衍之走到沈玉棠身边,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沈玉棠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任他牵着了。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攥得很紧。
柳云娘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片刻后她忽然笑了一声,从腰间解下那半枚玉佩:“衍之哥哥,这玉是你给我的,你说过……”
“我说过什么?”裴衍之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毫无温度,“云娘,这玉是我娘留给未来儿媳的。当年你从我这儿偷走半块,我没追究。你今日找上门来,是觉得我忘了?”
柳云娘的脸唰地白了。
沈玉棠在旁边听着,心里那团火忽地灭了,转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低头看裴衍之的侧脸,他下颌绷着,嘴唇抿得很紧,显然动了气。她忽然想起那日他擦玉佩时的模样,想起他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那块玉。原来那玉是一对,原来他守着的是娘亲留给儿媳的信物。她脖子上的这块,是他从柳云娘那里夺回来的,还是后来又找工匠补的?
“阿棠。”裴衍之转过头看她,目光软下来,“你先回后院好不好?我跟她说清楚。”
沈玉棠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衣领拽低,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裴衍之愣了,耳根瞬间通红。沈玉棠已经松开手,拍拍衣襟往后院走,经过柳云娘身边时脚步都没停一下。
“表妹慢坐。”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男人劈完柴就来。”
身后传来柳云娘气急败坏的声音,还有裴衍之低低的笑。沈玉棠走到后院,靠着墙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心跳得厉害,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刚刚那一下,她亲得又响又脆,柳云娘的脸都绿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裴衍之从前头回来。他找到蹲在墙根底下的沈玉棠,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弯着。
“走了?”
“走了。”裴衍之伸手把她鬓边碎发拢到耳后,“以后不会再来了。”
“那半块玉……”
“扔了。”裴衍之从怀里掏出那半枚玉佩,上面系着的红绳已经解了,“她走的时候丢下的。你要是不想要,我拿去砸了。”
沈玉棠劈手夺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看看自己脖子上那块。两块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对完整的鸳鸯。断口虽然对不上银丝补的梅花,但玉质纹理严丝合缝。
“砸什么砸。”她把两半玉一起揣进怀里,“好东西,留着。”
裴衍之笑了。他往前凑了凑,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刚刚那个……”
“哪个?”沈玉棠装傻。
“就那个。”裴衍之的唇几乎贴上她的,“再亲一下。”
沈玉棠伸手推开他的脸:“大白天的,要点脸。”
“夜里就能要了?”裴衍之眨眨眼。
沈玉棠站起来就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追。裴衍之跟上来,伸手够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沈玉棠甩了两下没甩开,就随他去了。日光斜斜地洒满院子,石榴树新抽的枝条上缀着几个青涩的花苞,要开不开的样子。
晚饭后沈玉棠坐在灯下把两半玉佩拼在一起细细地看。裴衍之洗完碗进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看什么呢?”
“看你娘的手艺。”沈玉棠摩挲着那朵银丝梅花,“补得真好。”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自己补的。找了银匠学了三个月。”
沈玉棠回头看他。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那时候才几岁?就想着补这个?”
“十四。”裴衍之低头把脸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你走了之后我大病一场,醒过来就想着得把玉补好。不然将来找到你,拿什么给你。”
沈玉棠鼻子一酸,把玉佩攥在掌心里。十四岁——她那时候被卖到赵家,每天熬药擦身,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不知道有个少年在青州的老屋里,对着半块碎玉学银匠活,一学就是三个月。
“裴衍之。”她叫他名字,声音有点抖。
“嗯?”
“你以后不准再瞒我事。”
“好。”
“那个柳云娘到底怎么回事?”
裴衍之叹了口气,把她搂紧了些:“她爹跟我爹是旧交,小时候定了娃娃亲。后来她爹嫌我家败了,就把婚退了。那半块玉是她趁我不注意偷走的,我追了两里地没追上。再后来我出来找你,就没回过青州。”
沈玉棠从他怀里挣出来,正正地看着他的眼睛:“退了婚的,不算数。”
“不算数。”裴衍之认真点头。
“那现在我脖子上这块……”
“是新的。”裴衍之从她手里拿过两半玉佩,合在一起,中间银丝梅花把两半牢牢连缀,“一半是我娘留的,一半是我补的。拼在一起,正好给你。”
沈玉棠低头看着合二为一的玉佩,完整的鸳鸯交颈而卧,梅花补在缺角处,像本来就该长在那里似的。她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抬手揽住裴衍之的脖子。
“行了。”她闷声说,“睡觉。”
裴衍之笑着把她抱起来往床边走。沈玉棠勾着他脖子,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表妹,长得还挺好看的。”
“没你好看。”
“少来。”
“真的。”裴衍之把她放在床上,俯身撑在她上方,目光认认真真的,“她眉毛没你浓,眼睛没你亮,嘴巴没你——”
沈玉棠伸手捂住他的嘴。裴衍之顺势亲她掌心,一下一下的,又轻又痒。沈玉棠缩回手,偏过头去,耳朵红透了。
“裴衍之。”
“嗯。”
“明天去给我买对耳坠子。要银的,坠梅花。”
裴衍之笑了,低头亲她耳垂:“好。”
入了夏,沈玉棠开始犯懒。
起初以为是天热,后来闻不得油烟味,连平日里最爱吃的红烧肉端到面前都犯恶心。裴衍之最先察觉不对,某日清晨沈玉棠蹲在院子里干呕了半天,他递了碗温水过去,眉头拧着,欲言又止。
“你看什么看。”沈玉棠接过水漱口,没好气地瞪他。
裴衍之蹲下来,视线落在她小腹上,嘴唇动了动:“阿棠,是不是……”
沈玉棠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月事确实迟了快两个月了。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涌上来,又一下子褪下去,攥着碗的手指节发白。
“不会吧……”她喃喃道。
裴衍之已经站起来往外走:“我去请大夫。”
“你站住!”沈玉棠拽住他袖子,“请什么大夫,王婶知道了全镇都知道了!”
裴衍之回过头,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那我去镇上药铺抓副安胎药……”
“你回来!”沈玉棠把他拽回来,脸涨得通红,“你、你去抓药人家不问你给谁抓的?”
裴衍之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忽然伸手把她整个圈进怀里。他的心跳快得离谱,擂鼓似的敲在她耳边。沈玉棠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推了推他胸口:“松点,勒死了。”
“阿棠。”裴衍之的声音闷在她发间,“阿棠,我们有孩子了。”
沈玉棠不动了。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慢慢地把手环上他的腰。她想起来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那些夜里她主动缠上他,带着借种的心思,以为自己算得精明。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借种两个字再也没人提了。她只想跟他在一起,日日夜夜地在一起。
“嗯。”她闷声应道,“有了。”
裴衍之松开她,低头看她的脸。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偏偏要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他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郑重地亲了一下。
“从今天起,铺子我管。你歇着。”
“你管得明白吗?”
“管不明白也得管。”裴衍之牵着她往屋里走,“你先躺着,我去熬粥。想吃什么?”
“酸辣汤。”
裴衍之脚步一顿:“大早上吃那么辣?”
“你儿子想吃。”
裴衍之笑了,把她按到床上,拉过薄被盖好。沈玉棠躺在凉席上,看着他在屋里忙前忙后,把窗户支开一条缝透气,又把扇子放在她手边,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那目光黏黏糊糊的,像裹了蜜似的。
沈玉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看什么看,熬粥去。”
裴衍之笑着走了。沈玉棠独自躺在屋里,把手搁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可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里面有个小人儿,眉眼里大约会像裴衍之,有一双深深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然而高兴归高兴,裴衍之的考期也近了。
他虽从未明说,但沈玉棠知道他一直没放下书本。夜里她醒来,常常看见他坐在灯下翻那本破旧的《论语》,手指摩挲着书页,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有一回她装睡,听见他叹了口气,把书合上,回头看她的睡颜,目光又软下来。
沈玉棠心里不是滋味。她私心是想他留下来的,可她也知道裴衍之不是池中物。那双手能劈柴能算账,更能握笔写文章。他当初一路南下一路打听她,盘缠用尽、沦落到摔在山沟里,说到底是因为找她耽误了前程。
她不能耽误他一辈子。
这日裴衍之从铺子里回来,看见沈玉棠坐在堂屋里,桌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袱。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藕色衫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脸色却有些发白。
“这是什么?”裴衍之指着包袱问。
“你的东西。”沈玉棠把包袱往他那边推了推,“我打听过了,秋闱在九月。你从这儿去京城,路上走快些,一个月能到。这是盘缠,还有两身新衣裳。你那几件旧的补了又补,进考场不像话。”
裴衍之没动。他看着那个包袱,又看看沈玉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
“你赶我走?”
“谁赶你走了。”沈玉棠别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始结果的石榴树,“你去考你的功名,考完了……考完了再说。”
“再说是什么意思?”
沈玉棠抿了抿嘴。她想了很久才做的这个决定——裴衍之这样的人,不该窝在这个小镇上给她算账管铺子。他有学问,有见识,若不是为了找她,早该金榜题名了。她不能因为贪图眼前的甜,就耽误他一辈子。
“我的意思是,你考中了,就留在京城。考不中,再回来。”她说得轻描淡写,“铺子有我呢。”
裴衍之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玉棠忍不住抬眼看他,撞上他沉沉的视线。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阿棠,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很低,“你老实告诉我,你想不想我走?”
沈玉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想”,那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攥着旧帕子的模样,想起他说“我找了你十二年”,想起他把两块碎玉拼在一起、银丝梅花补得一丝不苟。
她不想。她一点都不想。
可她说不出口。
“裴衍之,你不能为了我……”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是为了我自己。”裴衍之打断她,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阿棠,功名对我来说从来都是寻你的路。找到了你,路就到头了。剩下的路,我只想跟你一起走。”
沈玉棠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偏过头去,不肯让眼泪掉下来。裴衍之站起来,把那个蓝布包袱拿起来,转身放进柜子里,关上门。
“我不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怀着孩子,我哪儿都不去。等你生完了,我们再一起去京城。到时候你带着孩子,我带着你,我们一起去看看皇城长什么样。”
沈玉棠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裴衍之过来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哭什么,我又没凶你。”
“你就有。”沈玉棠把眼泪蹭在他衣襟上,闷声说,“你刚才那么大声。”
裴衍之哭笑不得:“我哪有大声。”
“就有。”
“好好好,我大声了,我错了。”
沈玉棠破涕为笑,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裴衍之任她捶,低头亲她湿漉漉的眼睫,又亲她鼻尖,最后亲到她嘴角。沈玉棠尝到自己眼泪的咸味,混着他嘴唇的温热,心跳快得发昏。
“裴衍之。”她贴着他的唇说。
“嗯。”
“等孩子生下来,我给你纳双新鞋。你穿着去考试。”
“好。”
“考中了要回来。”
“当然回来。”
“考不中……”沈玉棠顿了顿,“也回来。”
裴衍之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些。“阿棠,你嘴上厉害,心里比谁都软。”
沈玉棠不承认,张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裴衍之闷哼一声,也没躲
裴衍之到底还是去考了。
不过不是去京城,而是去了府城。秋闱之前先在府城参加乡试,中了才有资格进京会试。沈玉棠算过日子,从镇上到府城半个月脚程,来回一个月,加上考试和放榜,满打满算两个月。那时候她肚子差不多五个月,身子稳了,不碍事。
裴衍之走的那天,沈玉棠没去送。她站在铺子门口,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门框,指节发白。裴衍之走了十几步回头看她,她立刻转身进铺子,假装去理货架。等她再从货架缝隙里往外偷看,人已经不见了。
头三天她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开店关店算账。第四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往旁边摸,摸了个空。被窝是凉的。她把裴衍之的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那上面还残留着他头油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她把脸埋进去,骂了一句“没出息”,然后睁着眼熬到天亮。
铺子里的生意倒是越发好了。沈玉棠肚子渐渐显怀,来买胭脂的妇人们总要问上两句,她大大方方地说“我男人赶考去了”,旁人便笑,说沈娘子好福气,男人有学问,将来考个官老爷回来,你就是官夫人了。沈玉棠嘴上说“考不考得上还两说呢”,手里的算盘珠子却拨得轻快,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王婶子来串门,坐在铺子后头嗑瓜子,拿眼打量沈玉棠的肚子:“我看你这胎像个男娃,尖尖的。”
“男女都好。”沈玉棠低头裁红纸,准备写新的价目牌。
“哟,当初是谁说要给赵家续香火的?”王婶子嘴快,说完自己先讪讪地住了嘴。
沈玉棠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然后咔嚓一声剪断了红纸。她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笑了笑:“王婶,往后别提赵家了。我肚里这个,姓裴。”
王婶子是个精明人,立刻拍了下自己的嘴:“瞧我这张破嘴。姓裴好,姓裴好!裴相公那样的人才,生出来的娃肯定俊。”
沈玉棠低下头继续剪红纸,嘴角弯了弯。她摸了摸肚子,在心里说:听见没,你姓裴。
日子一天一天过,沈玉棠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裴衍之走之前给她留了一本册子,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铺子里的货品进出、银钱往来、各路主顾的喜好忌讳。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字比平日小了些,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阿棠,想我了就看看这个。上面每个字都是我写的,你摸一摸,就当我在你身边。”
沈玉棠头一回翻到那行字时骂了他一句“肉麻”,然后每天睡前都要翻到最后一页摸一摸。那页纸被她摸得起了毛边,墨迹都洇开了一点。
两个月将满的时候,镇上开始传消息,说府城那边放榜了。沈玉棠装作不在意,可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支着耳朵听街面上有没有敲锣打鼓的动静。隔壁布庄的张娘子跑来报信,说看见驿差往镇上来了,骑着快马,像是送喜报的。沈玉棠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烫了手指也顾不上。
那天傍晚,沈玉棠正在后院收衣裳,忽然听见前头铺子里一阵喧哗。她挺着肚子走出去,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街坊四邻都伸着脖子往里瞧。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倦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越过人群直直地望着她。
裴衍之瘦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茬,衣裳也皱了,可站在那里冲她笑的模样,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阿棠。”他喊了一声。
沈玉棠站在铺子门槛里头,手里还攥着件没叠完的衣裳,忽然就走不动了。她张了张嘴,想骂他怎么不知道捎个信回来,想问他考得怎么样,想说这两个月她一个人有多难。可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衍之几步跨过门槛,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身上有汗味和尘土味,不好闻,可沈玉棠把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是两个月来她闻到的最好的味道。
“中了。”裴衍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带着笑,“阿棠,中了。府城第三名。”
围观的人群哄地一声炸开了,有叫好的,有恭喜的,王婶子嗓门最大,喊着“裴相公高中了”。沈玉棠从裴衍之怀里挣出来,抹了把脸,瞪着他说:“第三名?怎么不是第一?”
裴衍之笑出了声:“第一在京城呢。府城第三已经不错了。”
沈玉棠哼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里拖。裴衍之乖乖跟着她走,后面传来一片善意的哄笑声。沈玉棠把门砰地关上,把那些笑声都隔在外头。
屋里安静下来。裴衍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掌心温热。
“孩子闹你了吗?”
“闹。”沈玉棠靠在他怀里,“天天踢我。跟你一样,不老实。”
裴衍之低低地笑,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沈玉棠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肩膀上。她愣了一下,转过身去看他,看见他眼眶红红的。
“你哭什么?”她伸手去擦他的脸。
“我没哭。”裴衍之偏过头去。
“就是哭了,我看见了。”
裴衍之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不让她看。“我就是……高兴。”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阿棠,我有家了。有你有孩子,有家了。”
沈玉棠的手停在他背上,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拍了拍。她想起他说的“功名是寻你的路”,想起他十二年的颠沛流离,想起他一个人蹲在破庙里学银匠活、把碎玉一点点补起来的样子。他把家这个字藏在心里那么多年,如今终于攥在手里了。
“嗯。”她说,声音也有点哑,“有家了。跑不了了。”
裴衍之考中了举人的消息在镇上传开后,沈玉棠的脂粉铺子门口挂上了红绸。镇上的乡绅派人来送贺礼,说裴相公是镇上出的第一个举人,往后要多多照拂乡里。沈玉棠收下贺礼,转头对裴衍之说:“你打算怎么办?去京城考进士?”
裴衍之正拿着剪刀修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的果子结得特别多,红彤彤地压弯了枝头。他剪下一根枯枝,想了想说:“京城太远了。你在家带着孩子不方便,我不想再跟你分开。”
“那你的前程……”
“我在镇上开个学堂吧。”裴衍之放下剪刀走过来,蹲在沈玉棠面前,“教几个学生,挣得未必比当官少。等孩子大些了,你若愿意,我们再一起去京城。你若不愿意,就在这儿住一辈子。反正你铺子在这儿,我学堂也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沈玉棠低头看他。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圈金边。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把他捡回来时,他浑身是泥、脸色苍白地蜷在山沟里的样子。谁能想到那个来路不明的落魄书生,如今成了镇上人人敬重的裴举人,成了她的男人,成了她肚子里孩子的爹。
“开学堂好。”她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你本来就该教书。别去官场里搅浑水。”
裴衍之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亲了一下。沈玉棠缩回手,瞪他:“大白天的。”
“我亲我自己娘子的手,谁管得着。”
沈玉棠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去。裴衍之把她从凳子上扶起来,牵着她往屋里走。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有些笨拙,他便放慢步子,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牵着她。
铺子门口的对联是裴衍之自己写的,红纸黑墨,字迹端正秀逸。上联是“一室平安增百福”,下联是“阖家欢乐纳千祥”。横批贴上去那天沈玉棠看了半天,说横批写得最好——“棠衍同春”,四个字里嵌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沈玉棠站在门口,摸着肚子,看着院子里裴衍之弯腰给石榴树浇水的背影。日光暖暖地洒下来,照得满院亮堂堂的。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在坟前说的那句话——“赵家的香火我会想办法”。如今想来,那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傻的一句话,也是最好的一句话。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鸳鸯交颈,梅花补角。
孩子生在腊月。
是个闺女。
沈玉棠疼了一天一夜,裴衍之在产房外头转了一天一夜,把门槛都快踩平了。接生婆出来报喜说“母女平安”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进屋看见沈玉棠汗湿了头发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小人儿,他眼圈一红,被沈玉棠瞪了一眼:“你敢哭试试?我还没哭呢。”
裴衍之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凑到床边看女儿。小人儿闭着眼,嘴巴一抿一抿的,眉目还没长开,但额角那个轮廓,像极了沈玉棠。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女儿的脸颊,软得像一团棉花。
“像你。”他说。
“哪里像了,皱巴巴的。”沈玉棠嘴上嫌弃,手却把孩子搂紧了些。
裴衍之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又亲了亲女儿的小脸。沈玉棠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说:“我想给孩子起名叫裴念棠。”
裴衍之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沈玉棠别开眼,耳根有点红:“你别多想,就是顺口。念棠,念着念着就顺了。”
“好。”裴衍之笑了,笑容温柔得不像话,“就叫念棠。”
裴念棠满月那天,裴衍之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请了相熟的邻里来吃席。王婶子抱着念棠不撒手,说这丫头将来一定是个美人胚子,看这眉眼,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裴衍之在旁边给沈玉棠盛汤,闻言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沈玉棠,低声说:“还是像你多一些。”
沈玉棠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脸上却绷不住笑。
开春之后,裴衍之的学堂正式开起来了。就在铺子隔壁租了两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摆了十几张条凳,墙上挂着孔子像。头一批收了七八个学生,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坐在屋里摇头晃脑地念“子曰”。裴衍之站在前面,手里握着戒尺,模样端正严肃,颇有几分夫子气派。可下了课回到铺子后头,看见沈玉棠抱着念棠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立刻换了副面孔,凑过去把女儿接过来,在院子里转圈圈逗她笑。
沈玉棠坐在躺椅上看着父女俩闹,手里剥着橘子。念棠被裴衍之举得高高的,咯咯笑个不停,口水滴在他脸上,他也不嫌,跟着一起笑。沈玉棠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心想这日子可真好。好得她有时候半夜醒来,都要伸手去摸摸裴衍之的脸,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这天傍晚,裴衍之把念棠哄睡了,出来看见沈玉棠坐在灯下算账。铺子扩了三间门面,账目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她算盘拨得噼啪响,眉头微微拧着。裴衍之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毛笔,又合上账本。
“我还没算完呢。”沈玉棠伸手去抢。
裴衍之把账本举高了些,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沈玉棠低头一看,是一对银镯子,素面的,只在接口处刻了一圈细密的花纹。
“给念棠的?”她拿起来看了看。
“给你的。”裴衍之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把那对镯子套在她腕上。银镯子凉凉的,触到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沈玉棠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分量沉甸甸的,成色极好。
“怎么突然送我东西?”
裴衍之没回答,反而松开她的手,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沈玉棠接过来展开,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是裴衍之的笔迹,端正秀逸。
是一张婚书。
“沈氏玉棠,年二十一,乙亥年三月初七生。今凭媒妁,结为夫妇,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主婚人裴衍之。”
沈玉棠看完,手指捏着红纸边缘,没有说话。裴衍之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阿棠,我欠你一场婚礼。三书六礼,一样都没给。那时候你说借种,我也顺着你,可心里一直记着这个事。如今念棠也有了,学堂也开起来了,我想……”
他顿了顿。
“我想重新求一次亲。这回不是借种,是正正经经娶你过门。”
沈玉棠低着头,红纸上的字渐渐模糊了。她吸了吸鼻子,把婚书合上,转过头去看裴衍之。他坐在灯下,眉眼温柔而认真,等着她的回答。
“我都给你生了孩子了。”她声音有点抖,“你这时候才来求亲,不嫌晚?”
裴衍之笑了,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
沈玉棠破涕为笑,抬手捶了他一下。裴衍之顺势把她连人带椅子拉近了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你是答应了?”
“婚书都写好了,还问我。”沈玉棠推开他的脸,把婚书仔细叠好收进怀里,“聘礼呢?”
裴衍之早有准备,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大红漆盒。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套银头面,簪、钗、耳坠、镯子,全刻着梅花。沈玉棠一看就知道,这是他找了银匠定做的,那梅花的样子跟玉佩上补缺角的银丝一模一样。
“裴衍之,”她拿起那支梅花簪,在灯下端详,“你到底学了多久的银匠活?”
裴衍之耳根红了红:“从十四岁到现在,有空就琢磨。”
沈玉棠把簪子插进发髻里,对着桌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眼弯弯,唇角含笑,头上银簪生辉。裴衍之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说:“阿棠,你戴这个真好看。”
“我戴什么都好看。”
“是。”他笑着应道,嘴唇贴着她后颈的皮肤,“都好看。”
婚期定在三月,沈玉棠生日那天。
裴衍之说要大办,沈玉棠嫌麻烦,说都老夫老妻了还折腾什么。裴衍之不听,自己张罗着发请帖、定花轿、找锣鼓班子。镇上的乡绅听说裴举人要办喜事,争着来送礼。王婶子自告奋勇当媒婆,张娘子帮忙缝喜服,连隔壁布庄的掌柜都送了一匹上好的红绸来。
沈玉棠看着满院子堆的贺礼,叹了口气:“这些人情往后都得还,你图什么。”
裴衍之正在写请帖,闻言抬头看她:“图你嫁给我。”
沈玉棠拿了个橘子砸过去,裴衍之一把接住,剥了皮递还给她。
成亲那日天气极好。三月春光明媚,院子里的石榴树抽了满枝新芽,嫩绿的颜色映着满目红绸,热闹得很。沈玉棠坐在屋里梳妆,王婶子替她绾发。镜子里的人穿了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着并蒂莲花,领口袖口滚了金边。她摸了摸发髻上那支梅花簪,指尖微颤。
外头锣鼓响了三通,裴衍之的迎亲队伍到了门口。沈玉棠被王婶子搀着往外走,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一方青砖地。走到门口时有人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指腹上有薄茧。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阿棠。”裴衍之的声音在盖头外头响起来,带着笑意,“我来娶你了。”
沈玉棠攥紧他的手,被他牵着一步步走向花轿。耳边是街坊们的欢呼声和锣鼓声,热闹得让人头晕。她坐在轿子里,晃悠悠地往裴家老宅去——裴衍之把那座老宅重新修葺了,说是要当正经的婚房。
拜堂的时候她隔着盖头看见裴衍之的脚,穿着新做的青布皂靴,站得稳稳当当。傧相喊“一拜天地”,她弯腰下去,心想这天地可真待她不薄。喊“二拜高堂”,她对着空椅子拜了拜,那是裴衍之父母的位子,裴衍之在旁边低声说:“我爹娘要是还在,一定喜欢你。”喊“夫妻对拜”,她转过身,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裴衍之的衣摆,跟她一样的红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软。
礼成之后裴衍之牵着她进洞房。门关上,外头的喧闹被隔绝了大半。裴衍之拿起秤杆挑盖头,手竟然在抖。沈玉棠从盖头底下看见他抖,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紧张什么?”
“怕你不高兴。”裴衍之轻声说,把盖头挑了起来。
沈玉棠抬眼看他。烛光里裴衍之穿着大红喜服,比平日多了几分俊朗。他的眼睛亮亮的,映着两支龙凤喜烛的火光。沈玉棠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蜷在山沟里的样子,想起他浑身是伤、脸色苍白地喊她“娘子”。不过两年光景,这个人成了她的夫君,成了她孩子的爹,成了她命里再也割不掉的一块。
“高兴。”她说,眼圈红了。
裴衍之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来。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沈玉棠低头一看,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帕角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棠”字。正是她当年给他擦脸的那块。
“你一直留着?”沈玉棠伸手接过来,帕子已经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
“嗯。从破庙那天起就一直带着。”裴衍之的声音很低,“这块帕子上的棠字,我看了十二年。后来见到你真人,比字好看一万倍。”
沈玉棠攥着帕子,忽然就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可能是想起这十二年的阴差阳错,可能是想起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寒夜,可能是想起他为了找她摔得遍体鳞伤。裴衍之慌了,伸手给她擦泪,越擦越多。
“阿棠,阿棠你别哭。”他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今天是好日子。”
“我知道。”沈玉棠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洇湿了大红喜服,“我就是……就是高兴。”
裴衍之低头亲她的发顶,又亲她的额头,最后捧起她的脸,一点一点吻掉她的泪。咸的。他吻到她嘴角时停了一下,轻声说:“阿棠,你图我什么?”
沈玉棠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他。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星星。
“图你嘴硬心软。”她伸手摸他的眉骨,摸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图你三年了还把我记在心尖。”
裴衍之笑了,低头吻住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