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周明宇送我的礼物,是一顶亲手扣上的绿帽子。他将我的诗,我的爱,连同我的尊严一并打包,送给了另一个女人。他以为我一无所知,还像从前一样,是那个他说什么都信,永远崇拜他、仰望他的林晚。他甚至抓着我的手,逼我为他的背叛作伪证,去向他的母亲和情人圆一个弥天大谎。他猩红着眼求我:「晚晚,你就当帮我一次,妈最讨厌『第三者』这种事……」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原来,他口中的「懂事」,就是让我亲手撕开自己的伤口,再笑着对所有人说,我不疼。
01
客厅的老式挂钟敲了八下,周明宇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玄关的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正把最后一件晾干的衬衫叠好,放进衣柜。
他突然从背后搂住我,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带着酒后的黏糊。
「晚晚,今天出版社聚餐,老张给我们看了首诗,你猜怎么着?」
他的气息喷在我的颈窝,带着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
我没有回头,指尖划过他纯白衬衫的领口。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根栗色的长发,发梢还带着微微的卷曲。
不是我的。
我的指尖一顿,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
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语气平淡:「怎么了?」
「那女的写的,」他轻笑一声,把手机屏幕凑到我眼前,像是分享什么天大的趣闻,「‘纱帐凉时郎未归,指尖划过旧茶杯’,啧啧,你说现在的小姑娘怎么这么敢写?老张他老婆当场就翻脸了,说伤风败俗。」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那是一张朋友圈截图,配图是一盏孤灯下的茶杯,文字是那两句诗。
署名是「苏晴」。
我认得这个名字。
周明宇的大学师妹,上个月刚进他们出版社当编辑,古典文学博士,人如其名,温婉晴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等待一个精心设计的答案。
那眼神,充满了试探和评估。
我想起三年前我们结婚时,他也是这样搂着我,满眼爱意地说:「晚晚,你不一样,你懂我,不像那些死板的女人。」
那时的「懂」,是灵魂共鸣。
此刻的「懂」,却像是在掂量一件物品的顺从程度。
我垂下眼,叠衬衫的手没有停,慢条斯理地抚平最后一丝褶皱。
「写得挺好啊,真情实感。」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周明宇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捏了捏我的脸,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亲昵:「我就知道你开明!不像老张老婆,小题大做。」
他转身走向浴室,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件叠好的衬衫被手心的冷汗浸出一小块湿痕。
我知道,他根本不是在说老张的事。
就像一个人问你能不能脱裤子,大概率是已经拉了。
当我的丈夫,开始用别的女人的「大胆」,来试探我的「底线」时,他的心,早就偏了航向。
02
其实,初见端倪,是在更早之前。
就像墙壁上的一道裂缝,起初微不可查,但日积月累,足以让整座房子轰然倒塌。
最开始,是手机密码。
我们一直用的是结婚纪念日,简单好记。
一个月前,我无意中拿他手机想查个资料,输入密码,屏幕上却跳出冰冷的「密码错误」。
我愣住了。
他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拿着他的手机,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哦,我昨天改了,怕放单位不安全。」
他接过手机,手指飞快地输入了一串新的数字,解锁,递给我。
我没有追问新密码是什么。
夫妻之间,一旦需要追问,就已经输了。
后来,我无意中看到他给苏晴的朋友圈点赞,那是一张生日蛋糕的照片,日期是5月23日。
鬼使神差地,我在他睡着后,拿起他的手机,输入了「0523」。
屏幕,应声而亮。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晚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起初是「加班」。
后来是「同事聚餐」。
最后,他终于懒得再编造更复杂的理由,坦然承认:「和苏晴讨论新书的稿子,她刚来,业务不熟,我带带她。」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公事。
可我却在他换下的衣服上,一次又一次闻到那股不属于我们家的栀子花香。
我写诗,笔名「清照」。
周明宇总说,我的诗像李清照,前期大胆热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痴气。
他也曾是我唯一的读者和知音。
我写的每一句「绛绡缕薄冰肌莹」,他都懂那是「今夜纱厨枕簟凉」的邀约。
我们曾经在书房里,为了一句诗的韵脚争论到深夜,最后在床上用最原始的方式分出胜负。
那种灵魂与身体的极致契合,让我一度以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现在,他开始对我的诗心不在焉。
上周我写了一首新词,念给他听,他只是敷衍地「嗯」了两声,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凑过去,他立刻锁了屏。
「工作上的事,烦着呢。」他揉着眉心,一脸疲惫。
那晚,他背对着我睡,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躺在他身边,第一次感觉,我们之间隔着一片无法逾越的冰海。
03
彻底撕开这层温情脉脉伪装的,是他大学时的那本日记。
那天我大扫除,整理书房,在书柜最顶层,发现了一个落了灰的木盒子。
里面是一本蓝皮日记本。
我笑了笑,想看看这个如今成熟稳重的男人,年少时是何等模样。
日记本里,字迹青涩,记录着一个少年的心事。
直到我翻到中间,一张泛黄的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他和苏晴并肩站在图书馆门口的银杏树下。
秋日的阳光穿过金黄的叶子,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苏晴踮着脚,正认真地替他戴上一条灰色的围巾,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而周明宇低着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照片背后,是他苍劲的笔迹:
「晴晴的诗,比月光还干净。可惜,她明天就要飞往大洋彼岸。」
日期,是他大四那年。
原来,他心里早就住着一个月亮。
一个皎洁无瑕,让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而我,不过是在月亮缺席时,偶然照进他世界的一颗星星。
我捏着照片,手指冰凉。
我把照片和日记本原封不动地放回盒子,塞回书柜顶层,假装自己从未发现。
我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谁没有一点陈年旧事?他现在选择的是我,我们有家,有共同的生活。
我努力说服自己,只要我不戳破,这道裂缝就能被粉饰太平。
可我忘了,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我以为的陈年旧事,不过是死灰复燃的序曲。
0.4
上周,周明宇说要去邻市出差三天,参加一个出版业峰会。
我像往常一样,替他收拾好行李,送他到门口。
他拥抱我,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
那语气,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出差的第二天,我一夜没睡好,凌晨四点醒来,心慌得厉害。
我打开手机上的「查找设备」,那个代表他的小蓝点,赫然就在本市,距离我们家不到五公里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
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他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了,电话那头才传来他睡意惺忪的声音。
「晚晚?这么早,怎么了?」
背景音里,有酒店吹风机「嗡嗡」的声响。
我死死掐住掌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你住哪个酒店?行李箱里的充电器好像有问题,我怕你手机没电,给你送个新的过去。」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
但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我彻底死心的答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他报了一个地址,一家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快捷酒店。
「不用了,我这边还有备用的,你好好睡觉。」
说完,他便匆匆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穿上外套,发动了车。
我没有去他说的那家快捷酒店,而是径直开到了手机定位显示的那家五星级酒店。
清晨的停车场空空荡荡。
我一眼就看见了我们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我把车停在不远处,像个蹩脚的侦探,死死盯着那辆车。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晨光熹微,照亮了他的车窗。
副驾驶的座位上,静静地放着一件眼熟的米色披肩。
那是我去年生日时,亲手织给他的。
当时他说:「颜色太艳了,我不爱戴。」
然后就随手扔进了衣柜。
此刻,那件被他嫌弃的披肩,却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针。
那枚胸针,不是我的。
它在晨光下,闪着冰冷而嘲讽的光。
我坐在车里,浑身发抖,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不是颜色太艳,只是送的人不对。
原来,不是他不爱戴,只是不想为我而戴。
那天他回来时,神色如常。
他递给我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说是峰会主办方送的纪念品。
身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而不是我常用的雪松味。
我问他:「车里怎么多了件披D肩?」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哦,一个客户送的,女的,非要塞给我,不好拒绝,就顺手放车上了。」
他解释得天衣无缝。
然后,他放下东西,匆匆走进浴室,像是要洗去一身的疲惫,和不属于我的味道。
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在我看得见的几分钟里,屏幕亮了三次,又迅速被他伸手按灭。
每一次亮起,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05
今晚,周明宇洗澡时,那部被他看得比命还重的手机,又在茶几上亮了起来。
我正准备回房,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屏幕没有锁。
他大概是喝多了,忘了锁。也或许,他潜意识里觉得,我永远不会去触碰那个潘多拉的魔盒。
毕竟,我知道他所有密码的「初始版本」,却从未真正去验证过什么。
微信置顶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头像,点头像进去,是苏晴。
最新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她发来的:
「明宇哥,那首《纱帐凉》,你太太没生气吧?我是不是太冒失了?」
字里行间,满是恰到好处的试探与关切。
下面是周明宇的回复,就在他回家之前:
「她不会,她很懂事。倒是你,以后别写这么直白的,容易被人说闲话。」
「她很懂事。」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我的心脏。
在他眼里,我的包容,我的体谅,我为了维持这个家所做的一切退让,都只化为了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一个方便他出轨的标签。
我手指发麻,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我强迫自己,继续往上翻。
三天前的聊天记录,赫然映入眼帘。
苏晴:「这首《雨夜》写得真好,‘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像拆一封未寄的信’,是你新写的吗?」
配图,是一张手写体的诗稿照片,字迹娟秀。
周明宇:「嗯,随手写的,你喜欢就好。」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首《雨夜》,是我去年写给他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我对他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为了给他惊喜,我写好后一直存在我电脑的加密文档里,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见过。
而现在,我的诗,我的心血,成了他讨好另一个女人的工具。
他不仅偷走了我的诗,还堂而皇之地,在上面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继续往下翻,看见他给苏晴转了五千块钱。
附言是:「买支好点的钢笔,别用上次那支廉价货,写坏了你的手。」
那支「廉价货」,是我用第一个月的稿费给他买的派克钢笔。
他当时收到时,嘴上说着「太贵了,浪费钱」,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说,要用这支笔,为我的诗集写序。
转头,他却把我的诗送给别人,还嫌弃我送的笔,配不上他白月光那双「尊贵」的手。
原来,我所有的珍视,在他眼里,都如此廉价。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像被烫到一样,赶紧退出微信,把手机原封不动地放回茶几上。
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冷汗。
周明宇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只围了一条浴巾,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他看见我像一尊雕像似的站在客厅中央,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笑了:「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
他走过来,张开双臂想抱我,身上还带着沐浴露和栀子花混合的暧昧气息。
我猛地侧身躲开。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压抑。
「周明宇,」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却努力一个字一个字地稳住,「苏晴的那首诗,是你教她写的吧?」
他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惊慌地躲闪。
「你……你胡说什么……」
「《雨夜》那首,」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一字一句地问,「是我写的,你怎么能……说是你写的?」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短暂的慌乱过后,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恼怒涌上他的脸。
他突然拔高了音量,像是要用声音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你翻我手机?!林晚,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信任?」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你晚归时身上的香水味,你送给她我亲手织的披肩,你把我的诗偷走署上你的名字送给她当情诗……周明宇,这些都是我不信任你?」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控诉,也像是在哀悼我那死去的爱情。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狼狈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客厅里,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场审判会以沉默告终。
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里面布满了血丝,脸上交织着痛苦、愧疚,和一种我看不懂的挣扎。
他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晚晚,算我求你。」
他的声音沙哑哽咽,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扭曲的脸。
「明天苏常要来家里吃饭,我妈也在。」
「你就……你就说是你写的诗,不小心发给她的,行吗?」
「不然妈知道了会气病的,她最讨厌‘第三者’这种事……」
他的手指冰凉,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肉里。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漏进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像一尊虚伪又可笑的雕像。
我看着他,这个前一秒还在质问我为何不信任他,后一秒就逼我为他圆谎的男人。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他单膝跪地向我求婚时,眼睛亮晶晶地对我说的话:
「晚晚,我要让你做全世界最自由的诗人,你的笔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永远是你最忠实的拥趸。」
原来,他所谓的「自由」,就是让我用自己的笔,替他的背叛遮羞。
原来,我这个「最自由的诗人」,最终的价值,就是成为他保护白月光的挡箭牌。
手腕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几乎要麻木。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背叛的酸腐气息。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写满哀求的眼睛,缓缓地,开了口——
06
「周明宇,」我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字砸向他,「你觉得,你配吗?」
他脸上的哀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懂事」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他眼里,我应该哭,应该闹,或者半推半就地答应他的请求。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宣判他的死刑。
「你……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我挣开他的手,手腕上一圈深红的指痕,火辣辣地疼。
我后退一步,与他拉开安全的距离。
「我说,让你那个白月光,自己想办法圆谎。」
「我的诗,我的名誉,不给你们当遮羞布。」
「林晚!」他终于恼羞成怒,压低了声音咆哮,「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妈心脏不好,你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对你我,对苏晴,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看着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周明宇,事到如今,你还在乎我的好处?你偷我的诗去讨好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对我有什么好处?你逼我替你撒谎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对我公平不公平?」
「至于苏晴,一个偷别人丈夫,还偷别人作品的贼,她有什么资格谈好处?」
我的话像一把刀,彻底割裂了他最后的伪装。
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哀求,只剩下怨毒。
「好,好得很。林晚,这是你逼我的。」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摔门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门被反锁。
我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浑身冰冷。
我知道,战争,开始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再犹豫。
我走进卧室,反锁了房门。
打开电脑,我找到那份存着《雨夜》原始手稿的加密文档。
文档的创建日期,修改记录,每一个时间戳,都是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我没有丝毫迟疑,将这份文档,连同我这些年所有未发表的诗稿打包,发送到了一个邮箱。
收件人,是周明宇的顶头上司,他们出版社的总编,一个出了名爱才也惜才的老先生。
邮件正文我只写了一句话:
「王总编,您好。我是周明宇的妻子,林晚,笔名清照。附件是我的一些拙作,其中一首《雨夜》,近期似乎在贵社内部流传,且署名并非本人。事关原创,恳请您百忙之中予以关注。」
点击发送。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发送成功」,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明宇,你不是要我帮你圆谎吗?
那我就把这个谎,捅到天上去。
我倒要看看,你和你那「比月光还干净」的白月光,要怎么收场。
07
第二天,阳光明媚,像一场讽刺的默剧。
周明宇很早就出了书房,眼睛通红,像是熬了一夜。
他没跟我说话,只是沉默地洗漱,换衣服。
我也没有理他。
我们像两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用沉默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周明宇的母亲,和她身后,那个我只在照片和手机里见过的苏晴。
苏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看见我,立刻露出一个温婉无害的笑容。
「嫂子好,我是苏晴,冒昧来访,没打扰您吧?」
她的声音和我想象中一样,温柔甜美。
若不是昨晚刚看过那些聊天记录,我几乎要被她这副纯良无辜的样子骗过去。
婆婆拉着苏晴的手,热情地走了进来:「晚晚啊,这是明宇的师妹小苏,刚回国,你可要多照顾照顾人家。」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提着的水果篮塞给我。
我看着婆婆脸上真诚的笑容,心里一阵发酸。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以为,这只是儿子和儿媳,热情招待儿子旧友的一场普通家宴。
周明宇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苏晴,眼神立刻亮了,但碍于婆婆在场,他只是克制地点了点头:「来了。」
苏晴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他身上,眼波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羞。
「明宇哥。」
这一声「哥」,叫得千回百转。
我面无表情地接过水果篮,侧身让他们进来。
「妈,苏小姐,快请坐。」
我刻意把「苏小姐」三个字咬得很重。
苏晴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客厅里,婆婆拉着苏晴问长问短,周明宇坐在一旁,时不时插一句话,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
我像个局外人,在厨房里洗水果,切水果。
周明宇走进来,关上厨房门,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对我说:「林晚,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妈在这里,你别乱来!」
我没看他,只是低头专心致志地削着苹果皮。
「放心,我不会乱来。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真相而已。」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
这时,厨房门被推开,苏晴端着一杯空了的茶杯走进来。
「嫂子,能帮我续点水吗?」
她看到气氛不对的我们,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周明宇立刻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没有没有,我跟晚晚商量中午做什么菜呢。」
说着,他自然地接过苏晴手里的杯子,亲自去帮她倒水。
那份殷勤和体贴,是我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苏晴的目光落在我手上那只削好的苹果上,突然「呀」了一声。
「嫂子,你这削苹果的手艺真好,果皮都不断。」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天真的好奇,「不像我,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明宇哥总说我,离开他就活不了。」
这句话,像是在撒娇,更像是在宣示主权。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向周明宇。
我停下手中的刀,抬起头,直视着她。
「是吗?周明宇还夸过我诗写得好呢。」
我微微一笑,「比如那首《雨夜》,他说写得尤其好,特别喜欢。苏小姐,你觉得呢?」
苏晴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08
客厅里,婆婆正兴致勃勃地讲着周明宇小时候的糗事。
苏晴端着水杯,勉强笑着附和,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我和周明宇这边瞟。
周明宇站在我身边,后背绷得像块铁板,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把切好的水果拼盘端出去,放在茶几上。
「妈,苏小姐,吃水果。」
然后,我回到沙发上,在周明宇身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了我的手机。
我对上他惊恐的目光,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他大概以为,我要播放昨晚的录音。
不,那太便宜他们了。
当众撕破脸的戏码虽然痛快,但杀伤力还不够。
我要的,是诛心。
我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王总编的电话,并且按了免提。
电话很快被接通,王总编爽朗的声音传了出来:「是林晚吧?你的邮件我收到了,诗稿我也看了,写得非常好!」
周明宇的身体猛地一震。
「特别是那首《雨夜》,」王总编的声音里满是赞赏,「‘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像拆一封未寄的信’,这句简直是神来之笔!情感细腻,意象又高级,现在的年轻作者里,很少有你这样的才气了!」
婆婆惊讶地看向我:「晚晚,你还给王总编投稿了?」
我笑了笑:「随便写写,让王总编见笑了。」
「这哪是见笑,这是惊喜!」王总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不过……这首诗我好像在哪见过,我们社里一个新来的编辑,叫……叫苏晴是吧?她前几天也拿了这首诗给我看,说是她自己写的。我还纳闷,怎么风格跟她的其他作品差那么多。」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晴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手里的水杯都在微微颤抖。
王总编还在继续说:「我已经让助理核对过你发来的原始文档了,创作时间和修改痕迹都非常清晰。林晚啊,你放心,我们出版社最重视的就是原创版权,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周明宇现在在你旁边吗?让他听电话!」
我把手机递到周明宇面前。
他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喂?周明宇!你听着!」王总编的声音带着怒气,「你身为资深编辑,自己老婆的作品被人抄袭,你不仅不维护,还帮着外人欺上瞒下?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件事性质非常恶劣!你明天,不,你现在就给我回公司一趟,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电话被王总编愤怒地挂断。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婆婆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看看我,又看看脸色惨白的苏晴,最后把目光锁定在自己儿子身上。
「明宇,这……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抄袭?」
周明宇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阿姨,不关明宇哥的事,是……是我……是我太喜欢嫂子的诗了,一时鬼迷心窍……」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闭嘴!」婆婆厉声喝道,她再也无法维持慈祥长辈的模样,「我们周家,没有你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客人!」
她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现在就出去!」
苏晴哭着跑了出去。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周明宇,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晚晚对你多好,你就是这么对她的?你居然帮着一个外人,欺负自己老婆!」
婆婆指着他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我……我没你这个儿子!」
说完,她转身拉住我的手,老泪纵横。
「晚晚,是妈对不起你,是我们周家对不起你……」
我摇了摇头,把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那是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
周明宇看到那张纸,瞳孔骤然收缩。
我对婆婆说:「妈,跟他没关系了。」
然后,我看向周明宇,那个被一巴掌打蒙,此刻正用一种破碎的眼神看着我的男人。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的诗,写的是爱,不是工具。」
「你的‘懂事’,我不演了。」
「周明宇,我们离婚吧。」
09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周明宇大概是被王总编和母亲的双重压力压垮了,全程一言不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天上下起了小雨。
他站在台阶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没有躲。
「晚晚,」他沙哑地开口,「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我撑开伞,没有看他。
「当初你逼我替你圆谎的时候,给过我余地吗?」
我留下这句话,转身走进雨幕,没有再回头。
那场抄袭风波,最终以周明宇被出版社开除,苏晴主动辞职告终。
听说,周明宇为了保住苏晴的名声,一个人扛下了所有责任,对外宣称是自己鬼迷心窍,盗用妻子的作品。
他在业内的名声,彻底臭了。
而苏晴,那个他拼命维护的白月光,却在风波之后,迅速与他划清界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搬离了那个充满了谎言和背叛的家,在城市另一头租了一间带小院的公寓。
王总编亲自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为周明宇的事向我道歉,并诚挚地邀请我,将我的诗稿结集出版。
我答应了。
我需要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来告别过去,也开启我的新生。
诗集的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就叫《不做赝品》。
封面,是我亲自设计的,一轮残月下,一朵带刺的玫瑰,在黑暗中肆意生长。
扉页上,我只写了一句话:
「献给所有,不愿被定义的灵魂。」
那段日子,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一遍遍地修改、打磨我的诗稿。
那些曾经为他而作的,充满爱意的诗句,我一字未改。
我不想否认我曾经的爱。
但现在,它们只属于我,属于一个叫林晚的女人,而不是谁的妻子,谁的附属品。
它们是我爱过的证明,也是我伤过的勋章。
10
半年后,我的诗集《不做赝品》正式出版。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本纯文学诗集,竟然成了年度黑马。
或许是那场沸沸扬扬的抄袭风波带来了话题度,或许是「前夫出轨,才女逆袭」的剧本太有戏剧性。
但更多的人,是在诗里读到了自己。
读到了爱里的卑微,背叛的痛苦,和绝境中重生的力量。
我的笔名「清照」,一夜之间,被无数人知晓。
我不再是「周明宇的妻子」,我就是林晚,是清照。
出版社为我举办了全国巡回签售会。
我穿着得体的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容,站在聚光灯下,从容地回答着记者和读者的提问。
有人问我,如何看待那段失败的婚姻。
我坦然一笑:「感谢那段经历,它让我明白,女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由男人定义的。与其做别人窗前的明月光,不如做自己的太阳。」
台下,掌声雷动。
最后一站,回到了我所在的城市。
签售会现场人山人海,队伍排到了书店门口。
我低着头,认真地为每一位读者签名,写下祝福。
直到一个熟悉又落魄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是周明宇。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身上那件旧外套显得又脏又皱。
他手里也捧着一本我的诗集,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晚晚……」他声音嘶哑,眼眶通红,「你的诗集,我看了,写得真好。」
「我们……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他往前一步,试图抓住我的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离开你之后我才发现,我爱的人一直是你,苏晴她……她根本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周围的读者和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我抽回手,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内心平静无波。
我淡淡一笑,拿起笔,在他的那本诗集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他充满期盼的目光,清晰地告诉他:
「周明宇,我的诗里,再也不会有你的名字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不再看他,对着下一位读者露出微笑:
「您好,需要写点什么吗?」
窗外,阳光正好。
我知道,属于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