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2月9日,黄河三门峡水库的水位涨到了332.58米,这是这座水库建成以后达到过的最高蓄水位。
水位抬上去了,可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里,库区出现的变化让这项工程很快陷入了被动。
从上游下来的泥沙并没有按照设计的设想慢慢沉在库里,而是大量堆积在库尾和潼关一带,潼关河床的高程在很短的时间里抬高了大约4.5米。
潼关这个位置很关键,渭河就是在这里汇入黄河的。
这道“门槛”一抬高,渭河下游的水就排不出去,泥沙也跟着往上游方向一路淤积,关中平原的防洪压力一下子变大了。
关中平原的中心是西安。
后来流传的“令西安居民痛恨,早就该炸掉”这句话,源头就在这段历史里。
一座被寄予厚望的大坝,为什么会招来这么重的话?
拦河筑坝圆了千年安澜梦
想弄明白三门峡,得把时间往回拨,看看当年的黄河是什么样子。
黄河从黄土高原上带下来的泥沙数量惊人,到了下游平原以后水流变缓,泥沙一层层沉在河床上,时间一长,河床比两岸的地面还要高,成了人们常说的“地上悬河”。
民间流传着“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的说法,河南、山东沿河的百姓吃尽了水患的苦头。
新中国成立后,根治黄河成了一件必须办的大事。
1955年7月30日,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通过了《关于根治黄河水害和开发黄河水利的综合规划的决议》,三门峡水利枢纽被列为第一期重点工程。
选址三门峡是有道理的,这里河道穿过坚硬的岩石峡谷,适合修高坝,大坝以上控制着黄河流域的大部分面积和来水来沙。
按照当时的规划,大坝建成后既能拦洪拦沙,让下游少受水害,又能发电、灌溉、改善航运。
工程设计由苏联专家承担,1957年4月13日,三门峡水利枢纽正式开工,“万里黄河第一坝”的名号也由此叫响。
不过在上马前后,国内并不是没有不同声音。
1957年6月,水利部召开三门峡水利枢纽设计问题座谈会,清华大学教授黄万里明确表示反对,他的判断是泥沙靠一座水库拦不住,淤积会向上游发展。
还有技术人员温善章提出了降低坝高、减少淹没的方案。
这些意见当时没有改变工程的总体走向,1958年11月,黄河在三门峡实现截流,工程转入大坝主体施工。
泥沙回淤压出渭河心头患
1960年9月,三门峡水库开始蓄水,1961年4月,大坝主体工程基本建成。
问题出现得比预想的快得多。
蓄水后的一年半里,库区淤积的泥沙达到十几亿吨,潼关高程明显抬高,渭河河口出现“拦门沙”,淤积的末端不断朝上游延伸。
到了1962年3月,三门峡水库的运用方式由“蓄水拦沙”改为“滞洪排沙”,水库不再高水位蓄水,原定的大规模发电计划也被迫搁置。
可已经淤下去的泥沙不会自己走掉。
渭河下游河床抬高,河道排洪能力下降,遇上大一些的洪水,水位比过去高出不少,两岸的防洪大堤只能一次次加高。
为了建设这座水库,库区还动迁了大量群众,陕西、河南、山西三省移民总数达到40万人左右,其中陕西移民人数最多,不少人几经搬迁才安定下来。
库区和渭河下游的群众为下游安澜付出的代价,在陕西一直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这种情绪在2003年的那场大水之后集中爆发了出来。
2003年8月24日起,渭河流域持续降雨,渭南的华阴、华县等沿渭5个县(市、区)遭遇罕见洪灾,56万人受灾,12.9万人一度无家可归,直接经济损失23亿元。
一条流量并不算特别大的洪水,却造成了这么重的灾情,很多专家把原因指向了居高不下的潼关高程。
2004年2月3日,陕西省人大代表薛东江等15人联名提交议案,要求停止三门峡水库蓄水发电,尽快降低潼关高程。
同年3月全国两会期间,围绕三门峡水库的争论被带到了北京,“炸掉大坝”的说法也在舆论中传开。
河南的32名全国人大代表随即联名提交议案表达不同意见,他们认为三门峡水库对下游防洪、防凌关系重大,简单停用可能引发一连串牵动全局的问题。
一座大坝,让上下游两个省的代表各执一词,三门峡的分量由此可见一斑。
几番改建走出蓄清排浑路
其实早在20世纪60年代,国家就已经着手给三门峡“动手术”。
1964年12月,周恩来总理在北京主持召开治黄会议,会议决定对三门峡工程进行改建,加大泄流排沙能力。
1965年起实施第一次改建,在大坝左岸增建两条泄流排沙隧洞,并把四条发电引水钢管改为泄流排沙钢管,也就是常说的“两洞四管”。
改建后泄流能力有所提高,可还是不够用。
1969年6月,晋陕豫鲁四省会议在三门峡召开,确定了第二次改建方案,打开当年施工时封堵的导流底孔,同时降低发电机组进水口高程。
两次改建完成后,水库的泄流排沙条件得到明显改善,库区淤积势头被遏制住,潼关高程也有所回落。
从1973年11月起,三门峡水库开始采用“蓄清排浑”的运用方式,汛期水沙大的时候降低水位排沙,非汛期来水较清时再适当蓄水。
这套办法是从实践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它让一座多泥沙河流上的水库保住了长期使用的库容,也为后来同类工程积累了经验。
改建后的三门峡在防洪、防凌、灌溉、供水和发电方面发挥了作用,尤其是每年冬春的黄河下游防凌,它的调度一直很要紧。
1999年10月,下游的小浪底水库下闸蓄水,黄河中下游防洪格局随之调整,三门峡与小浪底开始联合调度。
2002年7月4日,黄河首次调水调沙试验启动,利用水库调度塑造人工洪水,把下游河道里的泥沙冲进大海。
针对潼关高程问题,2003年起,三门峡水库开展了非汛期最高运用水位不超过318米的原型试验,降低回水对潼关河段的影响。
陕西方面对渭河的治理也一直没停,渭河下游堤防加固、河道整治等工程相继实施。
进入新时代,黄河治理被放到了更高的位置上。
2019年9月,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
2021年10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提出要统筹推进黄河上下游、干支流、左右岸的系统治理。
2022年10月30日,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七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黄河保护法》,这部法律从2023年4月1日起施行,防洪安全、水沙调控和流域生态保护由此有了明确的法律依据。
回过头再看,从1957年4月开工到2026年11月,三门峡大坝已经在黄河干流上站了将近70年。
它替下游挡过洪水,也让渭河背上过沉重的淤积包袱,它经历过两次大改建,也被人公开呼吁过炸掉。
这座大坝所在的地方,后来直接以它的名字命名,成了今天的三门峡市。
是壮举还是败笔,这些年发生过的事情都摆在那里。
参考文献
1. 浙江在线新闻网站,《渭河洪灾引发各界反思 陕西人大代表欲停三门峡》,2004年2月5日。
2.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黄河保护法》,2022年10月30日通过,2023年4月1日起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