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人走了三年半了。
这三年半里,身边人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走出来了吗?”
说实话,每次被问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说“走出来了”吧,好像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自己半夜流的那些泪;说“没走出来”吧,又怕人家担心,还得反过来安慰人家“我没事”。后来我学乖了,就笑笑说:“还在路上呢。”
前天傍晚,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卖卤味的那家摊子,看见新出锅的猪头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我站那儿愣了好一会儿。他生前最爱吃这个,每次下班路过都得切半斤,回来还要跟我显摆:“你看这肉,肥瘦相间,绝了。”那天我鬼使神差地买了半斤,拎回家才反应过来——家里就我一个人,谁吃啊。
晚上我把那盘肉摆在桌上,对着空椅子坐了半天。最后自己夹了一筷子,嚼着嚼着,眼泪就掉碗里了。可哭完了,我又把盘子收了,洗了碗,擦了桌子,打开电视看《甄嬛传》——他以前老嫌我看这剧“没营养”,现在没人念叨了,我倒一集不落地追完了。
你说这算走出来了吗?我觉得不算。可你说没走出来吧,日子好像也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了。
我有个姐妹,她老公走了五年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丧偶这事儿,就像得了风湿。平时看着跟好人一样,该买菜买菜,该跳广场舞跳广场舞。可一到阴天下雨,那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疼得你直不起腰。可疼完了呢?还得自己烧壶热水,灌个暖水袋捂着。”
这话太实在了。哪有什么“走出来”啊,就是学会了跟这疼共处。
有时候半夜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想他。想他打呼噜的声音,想他炒菜老忘放盐,想他每年冬天都把我冰凉的脚揣怀里捂着。想着想着就哭,哭着哭着又劝自己:行了行了,别哭了,他要是看见你这样,又该皱眉头了。
说到这个,我还有个特别矛盾的心思。我特别想梦见他,可又怕梦见他。想梦见他,是想看看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想跟他说说话;怕梦见他,是怕自己醒过来更难受。有回我真梦见他了,他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冲我笑。我在梦里问他:“你在那边咋样?”他说:“挺好,就是没人给我做红烧肉。”我醒来又哭又笑,跟个神经病似的。
还有个事儿,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我有时候会想,我这么天天惦记他,是不是反而拖累他了?老话说“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是不是该放手,让他好好去他该去的地方?可一转念,我又舍不得。我怕我一旦“放手”了,他就真的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惦记归惦记,但不能执念太深。就像我妈以前说的:“人走了,你得把他搁在心里头,但别把他拴在裤腰带上。搁心里头,是念想;拴裤腰带上,那是绊脚石。”我琢磨着,他在那边肯定也希望我好好过。我要是天天以泪洗面,他准得急得跳脚:“你这老娘们儿咋不听劝呢!”
苏东坡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我年轻时觉得这词写得真美。现在再读,只觉得心里头堵得慌。不思量,自难忘——可不是嘛,根本不用刻意去想,他就在那儿。在厨房的油烟机里,在阳台的花盆里,在衣柜最底下那件他舍不得扔的破棉袄里。
前几天降温,我翻出他那件旧羽绒服套上了。袖子长一截,肥肥大大的,可暖和。我穿着它去倒垃圾,碰见楼下李姐。李姐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就拍了拍我肩膀。就这一拍,我差点又没绷住。你看,同命的人之间,不用多说,都懂。
所以你要问我走出来了没有,我还是那句话:还在路上呢。这条路可能得走到我闭眼那天。但没关系,我不着急了。疼了就哭一场,哭完了该干嘛干嘛。哪天要是梦见他了,就跟他唠两句;梦不着,就翻翻手机里他那几张糊了吧唧的照片,骂他一句:“你看你,照相都不会摆个好看的脸。”
日子嘛,不就这么过。风湿也好,钝刀子割肉也罢,割着割着,也就习惯了。只要心里头那点念想还在,他就没走远。
对吧,同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