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六十三,算你赢
我爸六十三岁那年走的。
走之前三天,他还在院子里劈柴。我给他买的电锯他不用,说那玩意儿危险,不如斧头顺手。邻居老张头看见了,隔墙喊了一嗓子:“老陈,你都六十三了,还劈什么柴,儿子不是给你买了电锯吗?”我爸抹了把汗,嘿嘿一笑:“电锯那东西,转起来呜呜的,吓人。再说我这身子骨,再干十年没问题。”谁想到三天后他就躺下了。脑溢血,半夜发的,等送到县医院,人已经没了。
我爸走的那天,我妈哭得死去活来,一边哭一边念叨:“你不是说再干十年没问题吗?你个老东西,说话不算数……”我在旁边站着,一滴眼泪没掉,就是觉得恍惚。明明前一天晚上他还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饭,跟我商量明年开春在院子里再种两棵柿子树,怎么人说没就没了呢?
办完丧事,我回城里上班。地铁上刷手机,刷到一个视频,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在讲:“现代人要有信心,活到九十岁是大概率事件,注意养生,坚持锻炼,活到一百岁也不是梦。”底下评论一片欢腾,有人说“我爷爷九十二了还能下地”,有人说“我姥姥九十五了还自己做饭”。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了。搁以前我也信这些,现在我不信了。我爸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早睡早起,种地干活,身体结实得像头牛。六十三,说没就没了。你说活到九十?那你得先问问阎王爷答不答应。
我们村不大,一百来户人家。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对村里人的生死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觉得人老了才会死,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我家隔壁住着王婶,五十八岁那年查出来肺癌。她不抽烟,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就在家种地喂猪,唯一的爱好是吃咸菜。她腌的萝卜干全村出名,又脆又香。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半年。王婶不信,跑到省城大医院又查了一遍,还是这个结果。回来以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三天,第四天推开门,扛着锄头下地了。她说:“爱咋咋地吧,地里的草不能荒。”结果还没等到秋收,人就走了。走的时候五十九,差一年退休。她老伴儿后来把家里的咸菜缸全砸了,一边砸一边骂:“让你吃!让你吃!”骂着骂着就蹲地上哭。
还有村东头的老赵,六十一,退休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退休了还免费给村里孩子辅导作业。身体一直不错,就是血压有点高,药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就拉倒。去年冬天在院子里扫雪,扫着扫着就倒了。送到医院,大夫说脑梗,救是救过来了,但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老赵在床上躺了八个月,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说:“小勇啊,我还没活够呢……”他老伴儿在旁边抹眼泪:“谁说不是呢,才六十一,搁现在这社会,六十一算年轻人啊。”
我还有个发小,叫李强。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后来他去了南方打工,在厂里干了十五年。去年过年回来,瘦得脱了相。我问他咋了,他说胃不好,老疼。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看啥呀,小毛病,吃点药就好了。过了年他又走了,五月份他妈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强没了……胃癌……才四十啊……”我愣了半天,电话里他妈还在哭:“早知道说啥也不让他出去打工了,在家种地好歹能多活几年……”李强走的时候,他闺女才上初中,现在看见我就喊“叔”,跟李强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看见她,我心里都堵得慌。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搬来跟我一块住。城里房子小,她住不惯,天天念叨着回村。我说你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她说有啥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我说你六十二了,她说六十二咋了,你爸六十三还劈柴呢。我一听这话就不吱声了。她自己也觉得说漏了嘴,叹口气,不说了。
我妈在城里住了半年,认识了一帮跳广场舞的老太太。领头的姓刘,我们都叫刘姨,六十五,精神头比我还足。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广场上领舞,风雨无阻。我妈羡慕得不行,说你看人家刘姨,六十五了身体这么好。我说妈你也去跳呗,我妈扭扭捏捏去了两次,回来跟我说,刘姨问她老伴儿干啥的,她说没了。刘姨又问咋没的,她说脑溢血。刘姨“哦”了一声,半天没说话。后来我妈再去跳舞,刘姨就不怎么搭理她了。我妈回来跟我念叨:“你说这人咋这样呢,听说你爸没了,就跟见了瘟神似的。”我笑了笑没说话。人嘛,都这样,总觉得灾难是别人的事,离自己远着呢。
过了俩月,刘姨出事了。跳广场舞的时候突然晕倒,送医院一查,心脏血管堵了仨地方。搭了俩支架,出院以后整个人蔫了,再也没来领过舞。我妈去看她,回来跟我说:“刘姨在屋里躺着呢,见我就哭,说早知道不跳了,天天蹦跶蹦跶的,把心脏蹦跶坏了。”我说这跟跳广场舞有啥关系,那是她自己身体的问题。我妈说:“她可不这么想,她现在见人就说,六十多岁的人了,别折腾,消停待着比啥都强。”
这事儿还没完。刘姨出院没多久,我们小区又出了一档子事。住五号楼的张大爷,六十七,天天早上在小区里跑步,跑了十几年了,身体杠杠的。有一天跑到一半,一头栽地上,再没起来。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哭得跟什么似的,说:“我爸天天锻炼,天天吃保健品,怎么就没了呢?”后来法医说是心梗,血管里堵得跟石头一样了。张大爷老伴儿后来跟邻居说,他那哪是锻炼啊,天天跟自己较劲,下雨天也跑,感冒了也跑,膝盖疼了吃两片止疼药接着跑。邻居们听了直摇头。
这事儿传开以后,小区里锻炼的老人明显少了。我妈跟我说:“你看,我就说嘛,人不能太折腾。”我说那也不能不锻炼啊,我妈说:“锻炼可以,别玩命。”我一想也是,这话没毛病。
我爸走了以后,我回村的次数多了。每次回去,都听我妈跟我说谁谁没了,谁谁病了。我算了算,就去年一年,我们村六十来岁没了的,就有四个。一个脑梗,一个癌症,一个车祸,还有一个在工地上摔下来的。我妈说的时候一脸唏嘘:“搁以前,六十多岁还不算老呢,现在倒好,六十多岁说走就走。”
我说妈,其实以前也这样,只是你以前年轻,不注意这些事。我妈想了想说也是,以前你奶奶五十多就走了,那时候觉得正常,现在五十多走了,大家都觉得可惜。我说对啊,以前人活七十古来稀,现在人均寿命是长了,但真能活到八九十的,还是少数。我妈说那电视上天天说活到九十是正常,我说那是电视,电视还说房价要降呢,你信吗?我妈骂我一句“没个正形”,但明显心情好了不少。
上个月,我初中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个水滴筹。点开一看,是我们班的老班长,六十二岁,胰腺癌。群里炸了锅,大家纷纷捐款,我也捐了五百。老班长在群里发了个语音,声音沙哑得听不清:“谢谢同学们……我这辈子值了……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听那语气,笑得挺豁达,但谁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后来有同学提议说咱们班搞个聚会吧,趁着大家还都在。结果一统计,全班四十二个人,已经走了三个了。一个车祸,一个肝癌,一个突发脑溢血。最年轻的那个走的时候才四十八。
聚会那天来了二十多个人,大家坐一块儿,聊的都是身体怎么样,孩子怎么样,谁谁又查出什么病了。有个同学说:“咱们现在这个岁数,就是在跟阎王爷赛跑呢,看谁跑得快。”另一个同学说:“跑啥呀,别跑了,我膝盖不行了。”大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没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爸六十三没的,我妈六十二,身体还行,但也就是还行。我自己今年三十六,按我爸的寿命算,我还有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听着挺长,但仔细一想,我爸三十六的时候,我刚上小学,一晃眼的事。这么一想,后背发凉。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妈,你别省钱了,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我妈说你是不是发烧了,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人活着别太亏待自己。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又听谁说谁没了?”我说没有,就是忽然想明白了。我妈说:“你爸在的时候天天省,省了一辈子,最后啥也没带走。我知道。”我说那你知道了还不改?我妈说:“改啥呀,习惯了。不过我今天去超市买了盒车厘子,四十八块钱一斤,我咬咬牙买了二斤。”我说行,这就对了。挂了电话,我听见我妈在那边嘟囔:“这败家玩意儿,四十八一斤……”
前两天我碰到刘姨,她正提着菜篮子往家走,走路慢悠悠的,完全没了以前跳广场舞那股子劲头。我跟她打招呼,她拉着我聊了半天。说她现在啥也不干了,每天就做饭吃饭看电视,晚上十点准时上床。我说那身体咋样,她说还行,就是血压高,天天吃药。临走了,她忽然冒出一句:“小勇啊,你爸六十三走的?”我说嗯。她说:“你爸走得快,没受罪,这是福气。”我说这算啥福气啊,才六十三。她说:“咋不算?我表姐,七十八,在床上瘫了六年才走,那才叫受罪。”我一想,也真是没法说理去。
昨天晚上跟我妈视频,我妈说村里老孙家的儿子,在深圳打工,今年三十八,心梗没了。我说这么年轻?我妈说可不嘛,天天加班,半夜还点外卖,胖得跟猪似的。我说那咋不早点去医院看看?我妈说看啥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病,说没就没了。我听了半天没说话。我妈又说:“你也是,别天天熬夜,听见没?”我说听见了。我妈说:“别光听见,得做到。”我说行。
挂了视频,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走得慢吞吞的,看着得有七十多了。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老头能活到七十多,不容易啊。搁我们村,六十多走的那是一大片,能活到七十多,算高寿了。想到这儿我又觉得好笑,以前觉得七十多算短命,现在觉得能活到七十多都得烧高香。
你说这社会到底咋了?吃的比以前好了,医疗比以前发达了,人均寿命也确实长了,但大家反而觉得心里没底了。以前人活到六十多,觉得活够本了,现在活到六十多,觉得亏了。可你看我身边这些人,我爸、王婶、老赵、李强、张大爷、刘姨——哦刘姨还活着,老班长——这些六七十岁走的人,哪一个不是一辈子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他们没享过什么大福,也没造过什么大孽,就是普普通通地活着,普普通通地没了。你说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只能活六十三,会不会活得不一样?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爸要是知道自己六十三就走,他肯定不劈那堆柴了,他肯定会拉着我妈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他念叨了一辈子想去北京,到死也没去成。
所以我现在想明白了,别听那些人瞎忽悠,什么活到九十是常态。你能活到六十三,身体没大毛病,走得痛快点,不拖累儿女,就已经烧高香了。至于九十岁,那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该吃吃该喝喝,该干活干活,别玩命,也别闲着,差不多了就得了。
昨晚上我又梦见我爸了,他蹲在门槛上吃饭,跟我说:“勇啊,明年开春,咱把柿子树种上。”我说行,种上。他说:“种两棵,一棵给你妈,一棵给你。”我说行。他说:“你别光说行,你得真种。”我说行,真种。
醒了以后我寻思,开春真得回去一趟,把柿子树种上。管它能活几年呢,先把树栽上再说。树栽上了,好歹有个念想。人活一世,不就是这点念想嘛。
至于活到九十——爱活不活吧,老子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