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三宝,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一名小旗,正七品,手底下管着十来个校尉。洪武二十六年春天,我刚从云南押解俘虏回来,鞋底子还没踩热南京城的青石板,就接到指挥使蒋瓛的差事,让我带一队人跟着御驾去太平门外走一趟。
那天是三月十六,天阴沉沉的,跟要掉泪似的。皇上坐着一乘小轿,没摆全副銮驾,就带了二十来个亲军护卫。蒋瓛把我叫到跟前,压低嗓子说,皇上今儿个不知怎么了,早起就念叨着要去城外转转,你带人跟紧点,别出岔子。我应了声,翻身上马,远远缀在御驾后头。
出了太平门,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皇上忽然让停轿。我赶紧勒马站定,顺着皇上的目光往前看,官道边上有一片乱坟岗子,荒草长得齐腰深,几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孤零零戳着个矮土堆,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就插着块木牌,风吹雨淋的,字迹早模糊了。皇上从轿子里下来,拄着拐棍站在路边,盯着那个土堆看了半天。
我心里犯嘀咕,这乱坟岗子有啥好看的?正琢磨着,皇上忽然抬手指了指那个土堆,说:“去,给他烧点纸。”
我愣了一下。烧纸?给谁烧?这荒郊野外的孤坟,连个名姓都没有。我上前两步,躬身问道:“陛下,烧多少?”
皇上拿拐棍在地上点了点,说:“多烧点,烧够他花的。”
我更糊涂了。但皇上发了话,照办就是。我回头冲手底下校尉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附近村里买些纸钱来。我自己则走近那个土堆,想看看木牌上到底写的啥。蹲下来拨开乱草,拿袖子擦了擦木牌上的泥,隐约辨出几个字,第一个字好像是“蓝”,第二个字被虫子蛀了一半,第三个字……
我脑子嗡的一声。
“蓝玉”两个字明明白白刻在木牌上,只是年深日久,下半截沤烂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我蹲在那儿,后背冷汗唰就下来了。蓝玉?凉国公蓝玉?洪武二十六年二月被皇上剥皮实草、诛灭三族那个蓝玉?他老人家的坟怎么在这儿?连个碑都没有,就插块破木牌?这不对啊,我记得当时蒋瓛报上来的卷宗写得清清楚楚,蓝玉伏诛后草草葬在城外乱葬岗,家属流放,家产充公,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正蹲着发愣,买纸钱的校尉回来了,抱了一大摞黄纸。我站起来,看着那摞纸钱,又看看那个矮土堆,再看看远处拄着拐棍的皇上,心里翻江倒海。这可怎么弄?蓝玉是钦犯,谋反大逆,按律当戮尸枭首,如今就剩个土堆在这儿,皇上让我给他烧纸?这纸一烧,传出去算怎么回事?
我硬着头皮走回去,单膝跪地,尽量把声音放平了,说:“陛下,这是蓝玉的坟。”
皇上没看我,眼睛还盯着那个土堆。过了好一会儿,他“嗯”了一声,说:“朕知道。”
我知道个屁我知道。我心里直叫苦,可嘴上不敢说。皇上又说:“烧。”
我站起来,冲校尉们摆摆手,让他们把纸钱堆在坟前点了。黄纸呼啦一下烧起来,火苗子蹿得老高,黑灰满天飞。皇上拄着拐棍站在火堆旁边,火光映着他那张老脸,褶子一道一道的,看不出啥表情。
这时候蒋瓛凑过来,小声跟我说:“马三宝,你觉不觉得陛下今儿不对劲?”我说指挥使你小点声,我也觉得不对劲。蒋瓛说:“蓝玉死的时候陛下可是亲笔朱批‘谋反大逆,罪不容诛’,如今又来烧纸,这唱的哪出?”我说你问我我问谁去,咱干好差事就完了。
纸烧到一半,皇上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人听的。他说:“蓝玉跟着朕打天下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捕鱼儿海那一仗,他带着十五万人深入漠北,把脱古思帖木儿打得光着脚跑,缴了元朝的玉玺、金银、牛羊,俘虏七万多人。那一仗,大明朝北边安稳了二十年。”
我站在旁边听着,没敢接茬。蓝玉捕鱼儿海大捷的事儿我知道,军中老卒现在还当故事讲呢。说蓝玉那会儿年轻气盛,打仗不要命,徐达、常遇春这些老帅都喜欢他。后来常遇春死了,蓝玉就成了北边最能打的。可再能打,后来不也反了么?
皇上又说:“他这人,毛病多。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占民田,养庄奴,手下人横行街市,谁也管不了。朕让他当太子太傅,他嫌官小,说‘我难道不能当太师吗’。朕忍了他多少回?朕忍了他十年。”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皇上拿拐棍拨了拨火,接着说:“可朕没想杀他。朕把他关进大牢那天,还跟太子说,蓝玉是粗人,关几天磨磨性子,放出去接着给朕练兵。结果呢?他关在牢里还不老实,跟狱卒说‘我哪天出去,把你们这帮狗眼看人低的都剐了’。这话传到朕耳朵里,朕还能留他?”
我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蓝玉下狱之后还这么横?这倒是头回听说。可蒋瓛给我的卷宗里没写这些啊,卷宗里写的是蓝玉勾结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打算在皇上出城藉田的时候行刺。这罪名跟“关牢里骂狱卒”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皇上好像说累了,拄着拐棍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那个快烧完的土堆,说:“他死那天,朕一宿没睡着。朕想起捕鱼儿海那会儿,他骑一匹黑马,冲进敌阵的时候脑袋上中了一箭,血糊了半张脸,他拿袖子一抹,接着往前冲。那会儿他回头冲朕喊了一嗓子,朕到现在都记得,他喊‘陛下,臣替你把北边的门守住了’。”
皇上说完这句,嗓子有点哑,拿拐棍戳了戳地,说:“回宫吧。”
我赶紧招呼人收了火堆,扶皇上上轿。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堆,纸灰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几棵歪脖子槐树嘎吱嘎吱响。我想着回头得跟蒋瓛说说,这坟连块碑都没有,好歹立块石头,刻个名字,不然明年再长草就真找不着了。
回城的路上皇上没再说话,轿子里头安安静静的。进了太平门,快拐进皇城根的时候,皇上忽然掀开轿帘,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赶紧滚鞍下马,跑到轿子边上。皇上从轿窗里递出来一个东西,我双手接了,低头一看,是块巴掌大的青玉佩,刻着螭虎纹,系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旧绳。
“拿去,搁他坟上。”皇上说,“当年蓝玉从漠北回来,缴了元朝皇室的玉器,这一块他私藏了,没交上去。朕后来抄他家的时候翻出来,一直搁在库里。现在还给他。”
我捧着那块玉佩,愣了半天。皇上把轿帘放下了,催着起轿。
当天晚上我揣着那块玉佩又跑了一趟太平门外。天黑透了,乱坟岗子里鬼火似的,风吹得荒草簌簌响。我摸到蓝玉坟前,把玉佩搁在土堆顶上,拿块砖压住了。蹲在那儿抽了根旱烟,心想蓝玉你这人啊,打仗是把好手,做人一塌糊涂。皇上今儿个能来给你烧纸,算你祖上积德了。可转念又一想,皇上烧纸归烧纸,该诛的族可一个没少诛。蓝玉家里上百口子,该流放的流放,该杀头的杀头,如今就剩这么个土堆,连个正经烧纸的后人都没有。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对着那个土堆说了句:“蓝大将军,马三宝给你磕个头,你下辈子做人,脾气收着点。”
说完我磕了个头,转身走了。走了没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玉佩是陛下让我搁这儿的,回头要是有人偷了,你别找我,找他去。”
回到城里交差,蒋瓛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拉肚子,找茅房找半天。他没再问。
这事儿过去快三十年了,我如今也老了,在南京城外开了个卖豆腐脑的小摊子,跟谁都不提当年锦衣卫的事儿。可每年三月十六,我都去太平门外那片乱坟岗子走一趟,看看那块青玉佩还在不在。头几年还在,后来乱坟岗子平了,盖了房子,那块玉佩和那个土堆一起没了影。
我有时候想,皇上当年烧那堆纸,到底烧给谁的呢?烧给蓝玉?还是烧给年轻时候那个谁都不服的自己?蓝玉跟着他打天下的时候,俩人都还年轻,一个敢冲一个敢用,那会儿的朱重八和蓝玉,大概都没想过后来会闹成那样。
去年清明我上坟给我爹烧纸,顺带给蓝玉也烧了一摞。我蹲在火堆旁边跟我爹念叨,说爹啊,你在底下要是碰见蓝玉,跟他说一声,南京城太平门外头那块玉佩,后来让人顺走了,马三宝对不住他,下回多给他烧两刀纸补上。我爹要是真碰见他,估计得先骂他一顿,再跟他喝两盅。蓝玉那脾气,在底下估计也是个刺头,不过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头的人,脾气能好到哪儿去?
管他呢,人都死了几百年了,烧张纸,图个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