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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十年无人管,央视曝光才立案!明长城被挖断6米,谁在装睡?


我叫周远,守了这片野长城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前,我爹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远儿,咱家祖上三代都是守长城的,到你这一辈,别断了。”
我答应了。可我没答应的是,要眼睁睁看着有人把长城挖断六米,而我举报了十年,从县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材料递了一摞又一摞,换来的只有一句话:“证据不足,正在核实。”
直到央视记者扛着摄像机站在那道断口前,三天后,立案通知书送到了我手上。
我蹲在长城根底下,摸着那截被挖掘机铲断的条石,石头上还留着六百年前的錾刻痕迹。我忽然想起我爹那句话——别断了。
可我差点就断了。
那天下着雨,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周远,你儿子在我手上。”
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儿子今年才三岁,而他被带走的地方,就在长城断口往东三百米。
那个位置,埋着我十年前藏下的东西。

楔子
我叫周远,今年四十七岁,是青石峪长城保护站的临时工,没有编制,一个月工资一千八。这活儿我干了十二年,从我爹手里接过来的。我爹干了二十六年,我爷爷干了三十一年。我们家三代人,就守着青石峪这十七座烽火台、四千三百米城墙。别人说我们家是“长城世家”,我听着觉得挺光荣,可我媳妇王秀兰不这么想,她说这叫“一根筋”“死脑筋”“守着金饭碗要饭”。我没跟她争过,争也没用,她说的有她的理。

事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那天我照常巡墙,走到“老龙头”那段——就是第7号烽火台往东三百米的位置——我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东西。一台挖掘机,黄色的,停在长城保护范围的红线里头,铲斗底下,是一截被挖断的城墙。明长城,条石包砌,白灰勾缝,六百年的东西,被生生铲断了六米。

我站在那儿看了足有五分钟,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嗓子眼儿像被人掐住了。我掏出手机拍照,报警,然后蹲在那截断墙边上,摸着石头上被铲断的茬口,那上面还留着当年工匠的錾刻痕迹,一道一道的,齐齐整整。我爹说过,这种条石,一块就有三百多斤,两个人抬都费劲。可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就断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举报。先找村委会,村委会说“管不了”;找乡政府,乡政府说“正在核实”;找县文旅局,县文旅局说“证据不足”;找市文物局,市文物局说“已转办”;找省文物局,省文物局说“请等待回复”。我等了。等了整整一年。一年里头,那台挖掘机又来了三次,断口从六米变成了十一米。我把每次的照片都存着,日期、时间、GPS坐标,记得清清楚楚。可所有部门的回复,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证据不足,正在核实。”

直到今年九月,央视《焦点访谈》的记者找到了我。他们在我那间漏雨的护墙房里坐了三个小时,看了我所有的照片、材料、通话记录。三天后,节目播了。又过了三天,县公安局的人敲开了我家的门,递给我一张立案通知书。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完了。可就在拿到立案通知书的当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周远,你儿子在我手上。”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像是捏着嗓子说的。我儿子小名叫石头,今年三岁,那会儿正被他妈带着在镇上赶集。我打王秀兰的电话,关机。打第二遍,还是关机。打第三遍,占线。我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可就在我准备报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王秀兰打来的,她说:“石头在车上睡着了,我手机没电了,刚借了别人的充电宝。你咋了?声音不对。”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工具间,从最里面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底下,翻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那是我十年前藏下的。在长城断口往东三百米,第7号烽火台底下。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远儿,咱家祖上三代都是守长城的,到你这一辈,别断了。”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别断了守长城的念想。直到我挖开那个位置,我才明白,他说的“别断了”,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下面埋着的,是一块碑。

第1章 锈蚀的錾刀

我爹叫周德顺,死的那年是六十三岁。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他走的那天是2008年4月17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北京奥运会火炬传递刚好到我们县。大街上锣鼓喧天,彩旗招展,我爹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睁着,盯着窗外。

“远儿。”他叫我,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青石峪那段墙,你替我守着。咱家祖上三代都是守长城的,到你这一辈,别断了。”

我点头,说:“爹,你放心。”

他又说:“还有……第7号烽火台底下,你爷爷埋了个东西。等哪天你真守不住了,就挖出来看看。”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说的是胡话。我爷爷周老栓,我从来没见过,我爹也很少提。只知道他是1950年没的,死因是“意外”。具体什么意外,没人说得清。

我爹死后,我接了他的班。说是“班”,其实就是个临时工。那时候长城保护还没现在这么正规,县里给每个段配一个“长城保护员”,一个月给三百块钱补贴。三百块钱,够干啥?买两袋化肥都不够。可我爹干了二十六年,从来没嫌过少。他说:“这是积德的事。”

我媳妇王秀兰不这么想。她是我爹托人从邻村说的媒,比我小两岁,人能干,嘴也利索。嫁过来头几年还好,后来孩子大了,开销多了,她就开始念叨:“你说你守着这破墙有啥用?人家出去打工的一年挣好几万,你一年挣三千六,连孩子学费都交不起。”

我没吭声。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爹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要守着。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这是我们周家的规矩。

可规矩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挺难的。尤其是当你看着别人家盖新房、买新车,你家还在住土坯房、骑二八大杠的时候。尤其是当你闺女想买件新衣裳,你得掂量半个月工资的时候。尤其是当你媳妇说“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的时候。

2019年,闺女周小雨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一年八千,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最少一千。我算了算,一年下来得两万多。我那会儿一个月工资一千八,一年两万一千六。不吃不喝,刚好够。

王秀兰说:“你去跟你二叔借点。”

我二叔叫周德旺,是我爹的亲弟弟。早年出去做生意,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厂,听说赚了不少钱。可我跟他没什么来往,因为我爹活着的时候,跟他闹过一场。闹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从那以后,两家就不走动了。

我没去借钱。我跑到镇上信用社,贷了两万块钱。利息一分五,一年下来光利息就三千多。我没跟王秀兰说,怕她着急。

那段时间,我白天巡墙,晚上去镇上的工地打零工。搬砖、和灰、扛水泥,啥活儿都干。一天挣八十,有时候能挣一百。干了一个月,攒了两千多。加上工资,勉强凑够了小雨第一学期的费用。

小雨争气,上了大学以后年年拿奖学金。她跟我说:“爸,你别太累了,我申请了助学金,够用。”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觉得再苦再累都值。

可就在那年冬天,我发现了那件事。

那天是12月3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我照常巡墙,走到第7号烽火台的时候,看见雪地上有一串脚印。脚印很深,是男人的,四十二码左右,从山下的公路方向上来,一直延伸到烽火台后面。

我跟着脚印走,走到烽火台东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看见一个坑。坑不大,一米见方,挖了大概半米深。坑边扔着一把錾刀,锈迹斑斑的,刀头上还沾着新鲜的白灰。

我蹲下拿起那把錾刀,心里“咯噔”一下。这种錾刀,是专门用来凿石头的。我爷爷那一辈人修长城、补长城,用的就是这种刀。可问题是,这刀不是我的,也不是我爹的。我爹留下的工具我全收着,没有这一把。

我把錾刀翻过来,看见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字很小,被锈糊住了大半,我凑近了看,看清楚是两个字——“周记”。

周记。那是我们家的祖传字号。我爷爷当年修长城,用的工具上都刻着“周记”两个字。

我把錾刀揣进怀里,填平了那个坑,然后回了家。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把錾刀的样子,还有我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第7号烽火台底下,你爷爷埋了个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铁锹去了第7号烽火台。可我到了那儿才发现,那个坑被人填上了。而且填坑的人很细心,上面还盖了一层雪,要不是我昨天亲眼看见,根本发现不了。

我在周围转了好几圈,最后在烽火台北边的一块条石下面,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油布已经烂了大半,里面包着一个铁盒子,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打开。

盒子里有一块碑。碑不大,也就一尺见方,青石材质,上面刻着字。字是楷书,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老手刻的。我擦掉上面的泥,一字一字地读:

“青石峪长城,始建于明洪武十四年,重修于万历十年。周氏先祖周文远,受命督造。后世代守城,至今已历十七世。此碑为记,周氏子孙,永世不得擅离。”

落款是“周德顺,2008年3月”。

我爹的名字。可这块碑的刻字时间,是他死前一个月。

我捧着那块碑,手在抖。我爹那时候已经病得下不了炕了,怎么可能跑到长城上来刻碑?就算他能来,他又是怎么知道周氏先祖周文远的事?我们家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周文远。

我把碑包好,重新埋了回去。然后坐在烽火台底下,抽了整整一包烟。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所有关于青石峪长城的历史资料。我去县图书馆查县志,去市博物馆查档案,去省文物局查文献。查了半年,终于查到了一条线索。

《永平府志》卷三十七,万历十一年条:“青石峪长城段,增设敌台三座,由督造官周文远主持。工毕,周文远自请留守,遂家焉。”

周文远。我们周家的先祖。原来我们不是普通的农民,我们是督造官的后代。我们守长城,不是因为被安排,是因为祖先的遗命。

可这跟那把錾刀有什么关系?跟我爹临死前的话有什么关系?跟我爷爷埋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想明白,就出了事。

2019年12月17号,那天我巡墙回来,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县里的,尾号是三个8。我走进院子,看见王秀兰正陪着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四十来岁,胖乎乎的,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上戴着一块金表。

“周远回来了。”王秀兰站起来,脸色有点不自然。

那男人也站起来,伸出手:“周师傅,久仰久仰。我叫赵德柱,是县里宏达建材的。”

我没伸手。我认识他,他是县里有名的开发商,在青石峪附近承包了好几个采石场。我举报的那个挖掘机,就是他们公司的。

“你来干啥?”我问。

赵德柱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周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举报材料,我看了。写得挺好,挺详细。不过呢,有些事你可能不太清楚。那个挖掘机,是在保护区红线外面作业的,可能是GPS定位出了点偏差,误入了红线。我们已经批评教育了,以后不会再犯。”

“红线外面?”我盯着他,“我拍了GPS坐标,清清楚楚在红线里面。”

赵德柱的笑容没变:“周师傅,GPS这玩意儿,有时候不准。再说了,就算真在红线里面,也就是压了几棵草的事。你非要上纲上线,对谁都没好处。”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这是一点心意,你收着。以后有啥困难,尽管找我。”

我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王秀兰。她的眼睛盯着那个信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拿起信封,塞回赵德柱手里:“你走吧。这事儿我该举报还举报。”

赵德柱的笑容终于没了。他收起信封,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周师傅,我劝你一句。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要是非要较真,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他走了。王秀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周远,你知道那信封里有多少钱吗?”

“多少?”

“我瞟了一眼,至少两万。”

我没说话。

王秀兰突然站起来,把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周远!你是不是傻?闺女上学要钱,家里盖房要钱,你一个月一千八,你拿什么供?人家给你送钱你不要,你非得去举报!你举报了十年了,有人管吗?有人理你吗?你再这样,我跟你离婚!”

她哭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第7号烽火台。我坐在那块碑上面,看着远处的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想起我爹,想起我爷爷,想起那个从来没见过的周文远。我想起那块碑上刻的字:“周氏子孙,永世不得擅离。”

我掏出手机,给县文旅局发了一条短信:“青石峪第7号烽火台东侧,又发现一处挖掘痕迹。请尽快处理。”

然后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在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我忽然觉得,我可能守不住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那个电话。

第2章 石头的名字

电话是早上六点打来的。我还在炕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说话干净利落:“请问是周远周师傅吗?”

“我是。”

“您好,我是央视《焦点访谈》的记者,我叫陈雪。我们想就青石峪长城被破坏的事采访您,方便吗?”

我愣了一下。央视?《焦点访谈》?我举报了十年都没人理,央视怎么知道的?

“你们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们收到了您寄给省文物局的举报材料复印件。是一位匿名人士转给我们的。”

匿名人士。我脑子里闪过赵德柱的脸,又闪过那把錾刀,最后闪过我爹的话。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出汗:“你们什么时候来?”

“今天下午。我们开车过去,大概四个小时。”

挂了电话,我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央视的记者。”

她手里的铲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你说啥?”

“央视的记者,下午来。”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周远,你是不是疯了?你举报就举报,怎么还把央视招来了?你知不知道赵德柱是什么人?他在县里关系硬得很,你得罪了他,咱们家还能有好日子过?”

我没理她,穿好衣服下了炕。我走到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太阳刚出来,红彤彤的,照在远处的长城上,像一条金色的龙。

那天下午两点,陈雪到了。她比我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冲锋衣,背着一个大包。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摄像师,姓刘,四十来岁,话不多,进门就开始架机器。

我在护墙房里给他们泡了茶,然后把这十年攒的材料全搬出来。照片、录像、GPS记录、通话记录、举报回执、部门回复。一摞一摞的,铺了一桌子。

陈雪翻了翻,抬头看我:“周师傅,这些材料,你都寄给谁了?”

“县文旅局、市文物局、省文物局、国家文物局。还有县信访办、市信访办、省信访办。”

“都有回复吗?”

“有。全是‘正在核实’‘证据不足’‘已转办’。”

陈雪没说话,继续翻材料。翻到最后,她拿起那张挖掘机的照片,看了很久。

“这照片是你什么时候拍的?”

“2021年10月23号。那天挖掘机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巡墙,拍了照,报了警,还打了12345。”

“报警之后呢?”

“派出所来了,看了看,说‘属于文物纠纷,不归我们管’,就走了。”

陈雪把照片放下,看着我:“周师傅,你举报了十年,就没想过放弃?”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天天想。”

“那为什么没放弃?”

我没回答。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远处的长城:“你们看见了吗?那段墙,从这儿往东,一直到那个山头,一共四千三百米。我爷爷修过,我爹修过,我从小就在上面跑。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别断了。我答应了他。”

陈雪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摄像师说:“刘哥,一会儿咱们去现场。”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第7号烽火台。陈雪站在那道断口前,蹲下摸了摸被铲断的条石,又站起来,对着镜头说了几分钟。我没听见她说了什么,我站在旁边,看着那道断口,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回,总该有人管了吧?

三天后,节目播了。又过了三天,县公安局的人来了,递给我一张立案通知书。上面写着:“青石峪长城被故意损毁案,经审查,符合立案条件,现已立案侦查。”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第7号烽火台,坐在那块碑上面,抽了半包烟。我给天上的爹说:“爹,有人管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拿到立案通知书的第二天,赵德柱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信封,带了一张图纸。他把图纸铺在桌上,指着上面标红的一块:“周师傅,你看,这是县里的新规划。青石峪这一片要搞旅游开发,你这护墙房正好在规划范围内。县里决定征收,补偿款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万?”

“五百万。”

我愣了一下。五百万,对于我这种一年挣两万的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可我没说话。

赵德柱又说:“周师傅,我知道你举报了十年,受了不少委屈。可你想想,你守着这破墙有啥用?一年一千八,连个保险都没有。你拿了这五百万,给闺女在城里买套房,给你媳妇买辆车,剩下的存银行吃利息,不比在这儿风吹日晒强?”

他说的句句在理。我闺女在城里上学,毕业后肯定留城里。我媳妇跟着我吃了半辈子苦,从来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我要是拿了这五百万,这些事都能解决。

可我看着他手指底下那张图纸,看着上面标红的那块地——正好覆盖了第7号烽火台——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来补偿我的。他是来买我的。

“赵总。”我开口了,“你开发旅游,我不反对。可这段墙不能动。”

赵德柱的脸沉下来:“周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好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识抬举,别怪我不客气。”

“你随便。”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收起图纸,冷笑一声:“行。周远,你有种。不过我提醒你,你那个儿子,叫石头是吧?三岁了,长得挺可爱。”

我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赵德柱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看好孩子。”

他走了。我站在屋里,浑身发冷。我拿起手机,想给王秀兰打电话,让她看好石头。可电话还没拨出去,手机先响了。

“周远,你儿子在我手上。”

那个声音,捏着嗓子说的,跟上次一模一样。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站在那儿动不了。

可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是小孩的笑声。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周远,你干啥呢?石头在我旁边呢,你听听——”

是王秀兰。她把电话递给石头,石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爸爸!”

我握着手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王秀兰说:“刚才有个陌生号码打过来,说是你同事,问我石头在哪儿。我没告诉他,挂了。你咋了?”

我说:“没事。你带石头回你妈家住几天,别回来。”

“咋了?”

“别问了,听我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赵德柱,一定是他。他不敢真动石头,他是在吓唬我。可万一呢?万一他真动了呢?

我坐在地上想了半个小时,然后站起来,走到工具间,从最里面那个铁皮柜底下,翻出那把錾刀。刀柄上的“周记”两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清楚楚。

我又去了第7号烽火台。这回我没带铁锹,我带了一把刷子和一个手电筒。我钻进烽火台底下的那个券洞——就是古代士兵藏身的地方——用手电筒照着墙,一块砖一块砖地看。

券洞不大,也就三米见方,四壁全是条石。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正准备走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我看见地砖上有一道细缝。缝很小,要不是特意找,根本看不见。

我用錾刀尖撬了一下,那块地砖翘起来了。下面是个方洞,洞里放着一个铁盒子。盒子比上次那个大,也锈得更厉害。我把它抱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纸已经发黄发脆了。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周氏城谱”。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大明洪武十四年,先祖周文远受命督造青石峪长城。工毕,自请留守,遂家焉。临终遗命:周氏子孙,世代守城,永世不得擅离。若有违者,非周氏子孙。”

后面是一代一代的名字,从周文远开始,一直到我爷爷周老栓,我爹周德顺。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记着这个人守了多少年,修了多少墙,有没有出过差错。

翻到我爷爷周老栓那一页,我停住了。名字后面写着:“守城三十一年,卒于1950年。死因:坠崖。”

坠崖。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只说我爷爷是“意外”没的。可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坠崖。1950年,青石峪长城第7号烽火台附近。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我爹的名字。名字后面的字,让我浑身一震。

“周德顺,守城二十六年。卒于2008年。死因:胃癌。遗言:第7号烽火台底下,埋着周家的根。”

我合上册子,坐在券洞里,手电筒照着那本发黄的纸页。我想起我爹临死前的样子,想起他说“别断了”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

我忽然明白了。

赵德柱不是第一个想动这段长城的人。我爷爷周老栓,就是死在这个位置。1950年,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百废待兴,有人想拆长城取砖盖房。我爷爷不让,然后就“坠崖”了。

我爹守了二十六年,没人敢动。可他死了,就有人动了。

现在轮到我了。

我把册子收好,重新埋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出券洞,站在第7号烽火台顶上。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剩下一抹暗红。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我掏出手机,给陈雪发了一条短信:“陈记者,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很重要。”

她回得很快:“什么东西?”

“周氏城谱。还有一把錾刀。上面有字。”

“我明天过来。”

我收起手机,看着脚下那道断口。六米,十一米,现在已经是十七米了。每来一次挖掘机,就多一段断口。可他们不知道,他们挖断的不仅仅是长城。

他们挖断的,是周家十七代人的命。

第3章 夜巡

陈雪是第二天中午到的,这回她一个人来的。我没让她进村,直接带她去了第7号烽火台。路上我把錾刀递给她,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周记”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你爷爷的?”

“应该是。我爹留下的工具里没有这一把。而且这把刀是新的,没用过几次。”

“新的?”

“你看刀头,磨损很小。说明它被藏起来的时候,还没怎么用过。”

陈雪把錾刀还给我,问:“你昨天说的那个册子呢?”

“在券洞里。我带你去。”

我领着她钻进券洞,撬开地砖,把铁盒子抱出来。陈雪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册子。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我。

“周师傅,你爷爷周老栓的事,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是1950年没的,坠崖。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跟我说过。”

陈雪沉默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递还给我:“这本册子你收好。别给任何人看。”

“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记的东西,可能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周师傅,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你问。”

“你举报了十年,真的只是因为答应了你爹?”

我没回答。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女人不简单。她问到了根上。

“还有别的,”我说,“我总觉得,这段墙底下埋着什么东西。不是文物,是……命。”

陈雪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我明白了。周师傅,你信我吗?”

“信。”

“那你就听我的。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冲动。该巡墙巡墙,该举报举报。但是有一样——你不能再一个人晚上去长城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找到那些东西。你要是再一个人去,可能会出事。”

她说的“出事”,我没问是什么事。我知道她说得对。我爷爷就是死在长城上的,死因是“坠崖”。可谁见过一个人从长城上“坠崖”的?长城那么宽,除非有人推他。

那天晚上,陈雪没走,住在了镇上的旅馆。我一个人回了家,坐在院子里抽烟。王秀兰带着石头在娘家,家里就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蛐蛐叫。

半夜十二点,我听见院门外有动静。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停着一辆车,车灯没开,但发动机还在响。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子。高个子手里提着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矮胖子拿着手电筒,往我家里照。

我退后一步,从门后拿起那把錾刀。刀不长,也就一尺,但刀头是钢的,真抡起来,也能伤人。

外面的人敲了敲门:“周远,开门。”

我没吭声。

又敲了一下:“周远,我们知道你在家。开门,有事跟你说。”

我还是没吭声。过了几秒,我听见那个高个子说:“算了,走吧。明天再来。”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门后,握着錾刀的手全是汗。我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赵德柱,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他白天来软的,晚上来硬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行,就来阴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的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民警,姓李,二十来岁,态度挺好。

“周师傅,你有什么事?”

“昨天晚上有人到我家门口威胁我。”

“什么人?”

“可能是赵德柱的人。”

李民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然后抬起头:“周师傅,你说的这个赵德柱,我们查过了。他那个采石场,手续齐全,合法经营。你举报的那个挖掘机,我们也去看了,确实在红线外面。”

“红线外面?我拍的GPS照片——”

“照片我们看了。但照片不能作为证据,谁知道你是不是拍了别的角度?”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跟赵德柱说的一模一样。我站起来,说:“行,我知道了。”

出了派出所,我给陈雪打了个电话。她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师傅,你现在回家,把所有的材料再整理一份。我下午过去拿。”

“拿去哪儿?”

“省里。我直接去找省文物局局长。”

“有用吗?”

“有没有用,得试了才知道。”

那天下午,陈雪来了。她拿走了我所有的材料复印件,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周师傅,你记住,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做的事是对的。”

她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车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天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像针一样扎在脸上。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长城。这回我没去第7号烽火台,我去了第8号。第8号在山上,路不好走,一般人上不去。我站在第8号的顶上,往下看,能看见第7号的全貌。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长城上,灰白色的条石泛着幽幽的光。我看见第7号烽火台底下,有个人影在动。

那个人影蹲在券洞门口,拿着什么东西在撬。我掏出手机,调出相机,拉近焦距,拍了几张。照片放大之后,我看清了——那个人影手里拿着的,是一把錾刀。跟我那把一模一样。

他在找那个铁盒子。

我没动。我站在第8号烽火台上,看着他撬了半个小时。最后他好像放弃了,站起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我看见他点了点头,然后往山下走了。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第8号下来。我钻进券洞,看见地砖被撬开了一半,但铁盒子还在。他可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可能没找到。

我把铁盒子抱出来,揣在怀里,然后重新填好地砖。回到护墙房,我把盒子和那把錾刀一起,藏在了房梁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爹,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蓝布褂子,站在长城上,背着手,看着远处。我走过去,叫他:“爹。”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远儿,你做得对。”

“啥做得对?”

“守长城。你没断。”

“可有人要挖。”

“挖不了。周家的根扎在这儿,谁也挖不走。”

我醒了。天刚亮,窗外的鸟叫得正欢。我躺在炕上,看着房梁上的铁盒子,忽然笑了。

对,谁也挖不走。

第4章 央视来的那天

陈雪走的第三天,央视的节目播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护墙房里,用那台老掉牙的电视机看《焦点访谈》。节目一开始,就是青石峪长城的航拍画面,那道断口在镜头底下清清楚楚的,像一条伤疤。

陈雪的声音响起来:“这里是河北省青石峪长城段,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然而就在这段长城上,一道长达十七米的断口赫然在目。当地群众举报十年,始终无人处理。直到我们介入调查,当地有关部门才在三天前立案。”

画面切到赵德柱。他站在采石场门口,对着镜头说:“那个挖掘机确实是我们公司的,但当时是在红线外面作业,可能是GPS定位偏差,误入了保护区。我们已经批评教育了,以后不会再犯。”

然后是县文旅局的一个副局长,姓孙,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这个事我们一直在关注。之前没有立案,是因为证据不足。现在央视报道了,我们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了专案组。”

陈雪的声音又响起来:“证据不足?周远师傅提供的GPS照片、视频、通话记录,长达十年的举报材料,在有关部门眼里,竟然‘证据不足’。”

节目最后,陈雪站在那道断口前,说了一句话:“长城是中华民族的象征,保护长城是每个公民的责任。然而在青石峪,一个普通农民守护了十二年的长城,却被有关部门‘守护’成了这样。谁在装睡?谁该负责?”

节目播完,我关了电视,坐在黑暗里,抽了半包烟。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长城。月亮很亮,照在那道断口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县公安局的人来了。还是上次那个李民警,这回他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穿便衣,一个穿制服。穿便衣的姓张,是县公安局刑警队的,四十来岁,说话很客气。

“周师傅,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把他让进屋,泡了茶。张警官问了我一些问题,都是关于举报过程的。问完之后,他站起来,说:“周师傅,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依法处理。”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上了车,忽然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十年前我举报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说的:“你放心。”可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放。

下午,赵德柱又来了。这回他没带信封,也没带图纸。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周远,你行啊。把央视都招来了。”

“我没招。是他们自己来的。”

“你少跟我装。”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央视报道了就完了。那玩意儿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等风头过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接到一个电话。还是那个捏着嗓子的声音:“周远,你儿子——”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他:“赵德柱,你听好了。你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我就把你那本账册交给央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响起来,这回不捏嗓子了,是赵德柱本人的声音:“什么账册?”

“你自己清楚。你采石场那些年偷挖的长城砖,都卖给谁了,账上记得清清楚楚。那本账册,就在我手里。”

“你——”

“我什么都没做。是你逼我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那本账册,我其实没看过。我只知道铁盒子里还有一本册子,跟那本《周氏城谱》放在一起。可我赌了一把,赌赵德柱心虚。

我赌对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给陈雪发了一条短信:“陈记者,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我爷爷周老栓,1950年死的,死因是坠崖。”

她回得很快:“我查查。你等我消息。”

三天后,她回了。短信只有一句话:“周师傅,你爷爷的事,我查到了。1950年3月12日,青石峪长城第7号烽火台,周老栓阻止拆城取砖,被人推下悬崖。凶手名叫赵广财,是当时村里的民兵队长。”

赵广财。

赵德柱的爷爷。

第5章 赵家的账册

赵广财这个名字,我小时候听过。村里老人说起他,都叫他“赵队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人说他当年是村里的能人,带着大伙儿修水渠、开荒地,立过功。也有人说他手黑,当年斗地主的时候,他亲手打过人。

可我从来不知道,他跟我爷爷的死有关。

陈雪的短信后面还有一段:“赵广财1952年被处分,开除党籍,回乡务农。1958年病逝。他的儿子赵大柱,也就是赵德柱的父亲,1980年承包了村里的采石场,后来发了家。赵德柱1995年接手采石场,2005年成立宏达建材,业务扩展到县里。”

我把短信看了三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长城。天很蓝,云很高,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松木的香味。我忽然想起我爹说过的一句话:“咱周家跟赵家,有仇。”

那时候我问他什么仇,他不说。现在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爬上房梁,把那个铁盒子取下来。我打开盒子,把那本《周氏城谱》拿出来,发现下面还有一本册子。这本册子比城谱小,纸也更黄,封面上没写字,但翻开第一页,我愣住了。

上面写的全是账目。人名、日期、数量、金额。我翻了翻,全是赵德柱采石场的往来账。其中有一页,记着:“2018年6月,售长城砖,二百块,赵德柱,五千元。”

另一页:“2019年3月,售长城砖,三百块,赵德柱,八千元。”

还有:“2020年11月,售长城砖,五百块,赵德柱,一万两千元。”

我把账册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本《周氏城谱》。两本册子放在一起,一本记着周家十七代人的命,一本记着赵家三代人的罪。

我拿起手机,给陈雪发了一条短信:“账册找到了。赵德柱偷卖长城砖的账,全在里面。”

她回得很快:“别动。我明天来拿。”

“好。”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长城。这回我去了第7号烽火台,坐在那块碑上面。月亮很圆,照在长城上,像铺了一层霜。我摸着那块碑,想着我爷爷,想着我爹,想着周文远。

我想起那块碑上刻的字:“周氏子孙,永世不得擅离。”可我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光是说给周家子孙听的。它是说给所有人听的。长城在这儿,它的根扎在这儿。谁也不能擅离,谁也不能挖断。

我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站起来往家走。走到半路,我听见身后有动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黑影从第7号烽火台后面闪出来,往山下跑了。

我没追。我知道那是谁的人。可我不怕了。

我有账册。我有城谱。我有十七代人的命。

第6章 省里的调查组

陈雪第二天来了,拿了账册的复印件,原件她让我藏好。她走的时候说:“省里已经成立调查组了,这两天就到。”

调查组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下来七八个人,穿着夹克,拎着公文包。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周,是省文物局的副局长。他跟我握了握手,说:“周师傅,辛苦了。”

我带着他们去了第7号烽火台。周副局长站在那道断口前,蹲下摸了摸条石,站起来,脸色铁青。他没说话,转身对旁边的人说:“拍照,测量,做记录。”

然后他看着我:“周师傅,你举报了十年,为什么一直没人处理?”

“我不知道。材料我都寄了,回复全是‘正在核实’。”

周副局长没再问。他回头看了一眼县文旅局那个孙副局长,孙副局长的脸白了。

调查组在县里待了三天。走的时候,周副局长跟我说了一句话:“周师傅,你放心。这次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三天后,赵德柱被带走了。罪名是“故意损毁文物罪”和“倒卖文物罪”。又过了两天,县文旅局局长被免职,孙副局长被立案调查。乡政府那个说“管不了”的副乡长,也被处分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长城,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守了十二年,举报了十年,现在终于有人管了。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爹看不到了。我爷爷也看不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第7号烽火台。我坐在那块碑上面,对着月亮说:“爹,有人管了。你放心吧。”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我坐了很久,直到天亮。

第7章 石头的生日

案子尘埃落定之后,日子好像一下子安静下来了。赵德柱被带走之后,他的采石场关了门,那几个挖掘机全撤走了。长城根底下再也没人敢动土。

王秀兰带着石头从娘家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还有点不自然,大概是听说了赵德柱的事。我没提那天的电话,也没提赵德柱威胁我的事。我只是把她和石头搂在怀里,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石头三岁生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镇上买了蛋糕。王秀兰炒了几个菜,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饭。石头吃得满脸奶油,咯咯咯地笑。王秀兰看着他,眼圈红了。

“周远,”她开口,“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

“不,我要说。”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以前是我不好,老跟你吵。我不知道你守长城是为了啥,就觉得你傻。现在我知道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赵德柱他爷爷害了你爷爷,赵德柱又想害你。你守的不光是长城,你守的是你爷爷的命,你爹的命。”她说着说着哭了,“可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跟你闹离婚。”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不知道,不怪你。我也没跟你说过。”

石头在旁边看着我们,举着蛋糕叉子:“爸爸,妈妈,你们咋了?”

王秀兰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没事。石头,吃蛋糕。”

那天晚上,石头睡着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抽烟。王秀兰出来,坐在我旁边。

“周远,你以后打算咋办?”

“还守长城。”

“不嫌钱少?”

“嫌。可这活儿总得有人干。”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守长城,我守你。”

我扭头看她,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忽然觉得,这十二年,我没白守。

第8章 陈雪的发现

陈雪后来又来了一次。这回她不是来采访的,是来送东西的。她拿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复印件。

“周师傅,这是省文物局最新的批复。青石峪长城第7号烽火台段,正式列入国家长城文化公园重点项目。专项修缮资金已经到位了。”

我接过文件袋,翻了翻,手有点抖。

陈雪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们查档案的时候发现,你爷爷周老栓的事,当年其实有人举报过。举报人是你爹,周德顺。1950年,他十五岁。”

我愣住了。

“你爹写了举报信,寄到县里,县里没回。他又写了第二封,寄到省里,还是没回。后来他就没再写了。但他把所有材料都收着,一直收到他死。”

陈雪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张纸:“这是你爹1950年写的举报信复印件。我从县档案里找到的。”

我接过那张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了,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工工整整的楷书:

“举报杀人犯赵广财,害死我爹周老栓。我爹是守长城的,赵广财要拆长城,我爹不让,他就把我爹推下悬崖。请政府为我爹做主。”

落款是“周德顺”,日期是“1950年4月3日”。

我捧着那张纸,手在抖。我爹,十五岁,没了爹,自己写举报信,写了没人管。后来他守了二十六年长城,临死前跟我说“别断了”。我这才明白,他说的“别断了”,不光是守长城。

也是守那份公道。

第9章 周家的根

赵德柱被判了六年。采石场被关停,县里那几个被处分的干部,有的免职,有的调走。长城第7号烽火台的修缮工程也开始了,省里拨了专款,专门请了古建队,用传统工艺修补那道断口。

修缮动工那天,我去现场看了。工人们把断裂的条石一块一块起出来,换上新的条石,用白灰勾缝。我看着他们干活,忽然想起我爷爷。他当年也是这样,一块一块地修,一道一道地勾。

工头姓马,五十来岁,是河北保定人,祖上也是修长城的。他跟我说:“周师傅,你守了这么多年,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就是有点慢。”

他笑了:“慢工出细活。长城这东西,急不得。”

那天下午,我站在第7号烽火台顶上,看着工人们干活。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我低头看着脚下那块碑——就是当年我挖出来的那块——我爹刻的那块。

碑上刻着:“周氏子孙,永世不得擅离。”

我蹲下来,摸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这碑不该埋在地底下。它该立在这儿,立在长城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我把这个想法跟陈雪说了。她想了想,说:“行。我跟省里汇报一下。”

后来,省文物局批了。那块碑被立在了第7号烽火台旁边,旁边还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周家十七代守长城的事。牌子最下面有一行字:“周远,第四十七代守城人。”

第10章 长城上的月亮

案子结了之后,日子过得很快。石头上了幼儿园,王秀兰在镇上找了个活儿,一个月挣两千多。我还是守长城,工资涨了,一个月三千五。县里给我办了社保,还给了一笔补贴。

小雨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一个月挣六千多。她每个月给我打五百块钱,说:“爸,你别太累了,买点好吃的。”

我说:“不用。你留着花。”

她说:“不行。你守长城,我守你。”

这话跟她妈说的一模一样。

2024年秋天,央视又来了。这回是来做回访的。陈雪站在修好的长城上,对着镜头说:“一年前,这里还是一道十七米长的断口。现在,它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镜头转向我。我站在第7号烽火台旁边,看着远处的山。陈雪问:“周师傅,你守了十三年了,还想守多久?”

我说:“守到守不动为止。”

她笑了:“那你觉得,值吗?”

我没直接回答。我低头看着脚下那块碑,那块我爹刻的碑,上面写着“周氏子孙,永世不得擅离”。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长城,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条巨龙。

“值。”我说,“因为长城在这儿,根就在这儿。”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第7号烽火台。月亮很圆,照在长城上,像铺了一层霜。我坐在那块碑旁边,摸着上面的字。

我想起我爷爷,想起我爹,想起周文远。我想起那把錾刀,那本城谱,那本账册。我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那个电话,那句“你儿子在我手上”。

我掏出手机,给石头打了个电话。他五岁了,说话已经很清楚。

“爸爸,你在哪儿?”

“在长城上。”

“你啥时候回来?”

“一会儿就回。”

“爸爸,长城好看吗?”

“好看。”

“那我长大了也要去看。”

我笑了:“好。爸爸带你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看着脚下的长城。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木的香味。我忽然觉得,这十三年,我没白守。

我爹说“别断了”。我没断。

长城也没断。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生活分享风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