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苏州公交集团2024年交出的那张成绩单,放在任何行业都足够扎眼:全年票务与经营收入约2.28亿元,运营成本28.72亿元,财政补贴填进去之后,账面上还挂着近4864万元的净亏损。
苏州不是财力薄弱的小城,恰恰是中国地级市里财政底子最厚的那一档。
一个经济强市的公交公司尚且如此,那些靠转移支付过日子的县市,处境只会更紧。
当湖南新化、云南昭阳、浙江玉环这些地方不约而同地把民营公交收归国有,它们到底在解决亏损,还是在把亏损从一张资产负债表搬到另一张预算表上?
不是哪条线路跑坏了,是整个底盘在往下沉
公交的亏损不是某一年运气差,也不是某一条冷线“拖了后腿”。
全国公交的单位里程成本大致在5.7元,票款只能收回3.2元,每开一公里就产生两块多的净缺口,跑得越多,亏得越扎实。
2022年全国公共汽电车客运量从2014年781亿人次的峰值滑到353亿,2023年小幅回升到380亿上下,到2025年又跌回365.66亿人次,同比下降5.5%,仅为2019年水平的52.86%。客流没有跟着成本一起退,亏损就成了结构性的。
为什么是现在集中爆发?因为二十年前那轮改制埋下的错位,终于走到了算总账的时候。
2002年前后市政公用行业推行市场化,民间资本进入公交领域,商丘公交在这一轮改制中变成董事长个人控股超过六成的民营企业。改制初期确实激活了供给,但公交同时是生意,也是基本出行保障。
热门线路能产生票款,冷僻线路和农村班线注定收不回成本,而学生、老人和低收入群体恰恰最依赖后者。
浙江玉环交通部门把话说得很直白:民营资本追求盈亏平衡的天然属性,使企业在冷僻线路覆盖和低频班次维持上投入意愿有限。云南昭阳区的民营公交最终走到每月亏损约200万元、主动申请退出的地步。
这不是哪一家企业“良心坏了”,而是制度设计把公益责任压在一个以利润为生存前提的主体身上,时间一长,错位就会以停运公告的形式暴露出来。
依我看,民营化的问题不在于市场本身,而在于让市场去承担它天然不愿意承担的那部分职能,等到客流退潮,这份错位就再也藏不住了。
收归国有是止血,但止血不等于伤口愈合
2026年8月13日,湖南新化县交通运输局在“问政湖南”平台给出了一个标志性的表态。
现有公交企业为民营企业,难以充分体现公共交通的公益属性,本轮十年特许经营许可到期后,拟提请县政府将公交公司收归国有,重新组建国有公交企业统筹线路规划。
几乎同一时间,云南昭阳区在7月的听证报告中明确由区属国有平台承接城区及城乡公交,纳入财政常态化预算。
浙江玉环对三家民营企业的资产、债务和补贴欠账完成梳理,进入实质性推进阶段,并已经明确补贴标准为3.14元每公里,其中1元补管理成本、2.14元补实际运营,兑现比例与服务质量考核得分绑定。
宁海县则在2026年5月全面完成改革,166条城乡线路、385辆车覆盖332个行政村,通达率百分之百。
各方的算盘其实不难拆。地方政府算的是“稳”:民营公交一旦停运,群众出行断档的风险直接落在属地头上,收归国有至少把线路重新铺回去,把“有没有车坐”的底线守住。
民营资本算的是“退”:昭阳区那家企业主动申请退出,不是不想干,是每月两百万的窟窿没有哪家民营企业扛得住。
乘客算的是“别断”:老人、学生和农村居民对票价的敏感远高于对车型和准点率的敏感,他们首先关心的是站牌下面还有没有车来。
但恕我直言,这里面有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容易被“国有化”三个字掩盖的事实:收归国有从来不等于亏损自动消失,它只是把矛盾从企业的资产负债表转移到政府的预算表上。
民营运营时,成本约束是硬的——亏到扛不住,企业收缩线路、削减班次,甚至退出。
国有化之后,约束变成了软的:财政兜底在那里摆着,线网铺得越开、班次排得越密,账面亏损就越大,而亏损本身又会被“公益属性”四个字正当化。
清华大学交通研究所副所长杨新苗的判断很清醒:财政托底能兜住亏损,关键还要找客流。
如果成本核算粗放、线路设置不与真实客流匹配,兜底就会变成年年追加、年年不够的无底洞。
国有化解决的是“谁负责”的问题,但它并不自动解决“负多少责、负得值不值”的问题。
玉环把2.14元运营补贴跟服务质量考核绑定,方向是对的,但考核的是服务,还没有真正考到“每一公里补贴买回了多少有效出行”这个更硬的指标上。
短期看财政扛不扛得住,长期看公交还找不找得到人
短期之内,国有化会带来一个看得见的缓解和一个看不见的隐患。
缓解在于线路恢复和人员稳定:宁海整合之后通达率拉到百分之百,昭阳区把运营保障纳入常态化预算,这些动作确实把“停运”这个最坏选项按住了。
隐患在于财政纪律:当公交企业的亏损由财政按“实际发生”来兜底,企业就失去了主动压缩低效里程的动力。
山亭区的成本规制办法之所以值得注意,恰恰因为它设计了“节约奖励、超支分担”机制——实际成本低于规制标准,节约部分按比例奖励企业;超出标准,超支部分由企业自行承担或共同分担,不让财政补贴变成无限责任。
长沙从2021年整合八家公交企业、推行“政策性亏损政府承担、经营性亏损企业承担”的成本规制,2022年纯电动公交有效运营里程增长10.94%、节约能耗成本约1817万元。
这些案例说明,国有化本身不是答案,国有化之后有没有一套把“公益”和“效率”拆开算账的机制,才是答案。
长期来看,更根本的变量不在所有制,在客流。2025年公共汽电车在城市全品类公共客运量中的占比已经跌破34%,私家车、网约车、电动自行车和轨道交通从不同方向持续分流。
公交不可能靠“回到2014年的客流”来重新盈利,它必须接受一个角色转变:在大城市,它是轨道网络的接驳和微循环补充;在县域和小城,它是特定人群——老人、学生、低收入者——日常出行的兜底工具。
这个角色本身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客流已经变了,补贴还在按“线路铺得越全越好”的旧逻辑撒钱。
在我个人看来,小城公交不会消失,但它需要一套比过去更诚实的生存方式:把公益责任明确划给公共财政,同时用精细的线网规划和运营考核,让每一笔补贴花出可检验的效率。
如果国有化之后只是把民营时期不敢砍的冷线全部保留、把民营时期不敢降的班次全部维持,财政兜底就会从“保民生”滑向“保惯性”。
结语
公交国有化改革提速,本质上是中国城市公共交通从“市场化试验”向“公共品归位”的一次制度回调。
它承认了一个事实:当客流结构已经不可逆地改变,把公益责任留在以利润为生存前提的主体身上,只会让停运来得更快、更散、更难收拾。但归位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下一阶段最值得观察的变量,不是还有多少个县把公交收归国有,而是那些已经国有化的地方,敢不敢在财政兜底的同时,把成本规制、客流考核和线网精简同步推下去。
如果只换所有制、不换算账方式,苏州那四千八百万的窟窿,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名目,还会再出现一次。
公交真正的“金饭碗”,从来不是铁饭碗本身,而是它服务的那个人群还愿不愿意、还能不能够继续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