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亚太经合组织21个经济体的领导人将在深圳坐下来开会。会标是一只鲲鹏,21根羽翼拼成。这场会从去年12月深圳那场非正式高官会开始筹备,一整年铺了约300场活动,从广州开到上海,从大连开到香港,最后一站落在深圳。
新闻里谈的都是亚太自由贸易区、供应链韧性、人工智能合作这些大题目,但我却注意到深圳华强北变了。深圳一家做脑机接口的深圳企业接到美国客户的订单,定制一批脑电设备的外壳,客户给的尺寸比现有电路板短了20毫米。20毫米听着不多,整块板上的元器件布局得推倒重排。从改图、配货、开模到样机出来,一周之内交货。这家企业的产品经理说,今年六成订单来自国外,客户要的都是这种改到骨子里的定制。这副外壳能在一周内落地,靠的不是哪一家工厂的手艺。华强北一公里范围内挤着35家专业市场、11.5万家经营主体、110万种电子元器件,一款智能设备九成以上的核心元器件能在一小时内配齐。这条街被称作“一公里产业链”。我的看法是,华强北卖的东西早就换了,便宜货只是外人留下的旧印象,它现在卖的是一件事从图纸变成货的速度。
硬件创新从来不缺想法,缺的是把想法摔碎重来的次数。打样要三个月,一个人十年只能试四十次;打样只要一周,同样的时间能试五百次。谁能把试错的成本压下去,谁就握住了这个行业最稀缺的资源。深圳过去卖的是产能,现在卖的是试错的速度,产能可以搬到越南、搬到墨西哥,试错的速度搬不走。
据华强北街道统计,截至今年7月,AI产品占商圈内在售电子产品的比重,从2025年的41%升到61%。今年前7个月,AI产品全品类销售额同比增长55%以上,AI眼镜销量翻了一倍,无人机和机器人增长60%到70%。海关总署数据显示,今年以来与AI相关的人工智能产品出口都保持两位数增长,上半年深圳高新技术产品进出口1.7万亿元,排在全国第一,其中AI相关产品进出口突破1万亿元,增速五成以上。
电子配件是标准品,规格定死,客户只比价格,深圳赚一道加工费。AI眼镜、陪伴机器人、脑电设备是非标品,客户自己都说不清要什么,方案由做的人定,价格也由做的人提。非标品的比重从四成涨到六成,这条街上的角色就从价格接受者换成了价格提出者。61%这个数字,量的是深圳在全球硬件分工里的位置,跟消费电子的一阵风没多大关系。7月14日欧盟豁免了智能眼镜、智能手表这类可穿戴设备的可拆卸电池强制要求,深圳的商户当月就接到欧洲客户电池一体化定制的单子。规则一变,订单跟着变,能接住这种变化的,只有离生产线最近的供应商。
山寨机年代的利润来自信息差,谁先拿到货源,谁能把物料成本压到最低,谁就赚钱,柜台之间的竞争比的是谁更会压成本。而现在的利润来自时间差。一个印度商人在华强北的选品中心试完AI眼镜,当场提出要适配印度市场的多语种翻译和高温续航,店家答应两天给样机。他要的那种改法,国际电商平台上谈不成,站在别的地方也接不住,只有回到这条街上才能落地。
今天的AI产品从这里卖到190多个国家和地区,全年发出去的10亿件快递里四成飞往海外。选品中心那家店里摆了80多个中国品牌、300多款智能硬件,全品类配中英双语介绍,进门的客人里,拖着行李箱的外国人不少。这条街的交易额十年前是2000多亿元,2025年是4800亿元。翻了一倍多,卖的东西换了一茬。柜台还是那些柜台,生意已经不是那门生意。
6月优必选发布全尺寸仿生人形机器人,线上线下订单超万台;拓竹的桌面级3D打印机连续三年全球销量第一,海外营收占比超过七成,卖到100多个国家;比亚迪前9个月海外销量突破133万辆,业务覆盖121个国家和地区。这三家做的都不是标准件,价格自己定,客户跟着方案走。
前三季度深圳地区生产总值30250.85亿元,同比增长6.0%,比全国高1.4个百分点,同期上海5.5%,北京5.2%。2025年深圳的GDP是38731.80亿元,增长5.5%,“十五五”规划把目标定在5万亿元以上,按这个基数算,往后五年年均增速要守在5%以上。今年前三季度的6.0%,算是把这个头开好了。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9.5%,制造业10.0%,高技术制造业11.6%,先进制造业11.9%。3D打印设备产量增长77.8%,工业机器人44.1%,锂离子电池38.5%。1到8月,规上工业企业利润总额增长29.8%。工业增加值涨9.5%,利润涨29.8%,多出来的二十个点不会从流水线上掉下来,它来自定价。同样一台机器,卖整机还是卖整机加方案,账上的毛利差得很远。
再看外贸,前三季度深圳进出口4.65万亿元,增长38.8%,规模超过去年全年,继续排在内地城市第一。拆开看,出口2.41万亿元,增长18.5%;进口2.24万亿元,增长70.1%,顺差1640亿元。进口增速是出口的近四倍,顺差被压到只剩一个零头。
看到这个结构,第一反应往往是担心,但我的看法相反:深圳进口的大头是集成电路这类AI相关零部件,这一类商品的进出口规模居全国首位,贡献了全市六成以上的外贸增量。一台AI眼镜卖到欧洲,里面的芯片、存储、传感器大多从外面买回来,深圳自己装进去的,是设计、集成、打样和交付那一段。进口涨得比出口快,说明深圳的企业把采购权握回了自己手里。以前是别人给图纸给料,深圳出工;现在深圳出方案,自己全球买料,自己跟客户谈价。账面上的顺差薄了,产业里的位置厚了。同样的,深圳如果还在做组装,进口和出口的增速会贴得很近,因为它们是同一批货的两头,一头进一头出,中间只隔几道工序。现在一头涨18.5%,一头涨70.1%,两头已经不在同一条流水线上了。
今年一季度,深圳外办接待了40个国家75批团组,美国来的团组数量最多,看的都是科技。华强北日均接待外籍客商近8000人。暑期经深圳口岸出入境人员同比增长6.6%,免签入境的外国人占到入境外国人总量的52.08%。皇岗口岸重新启用第一周,查验出入境人员76.9万人次,比开通前涨了106.6%。这些客人不是来看风景的,手里都攥着清单。以前他们来买配件,配件是标准品,压价压到分;现在他们来买方案,方案没有标准价。深圳地铁8月的客运量、进站量都排到了全国第一,周末挤得最满的是商圈和景区周边的站点。
APEC这21个成员,经济总量占全球约六成,贸易额占全球的46%到50%。2025年中国与APEC其他成员的货物贸易额是26.29万亿元,占中国外贸总值的57.82%。这个会把最大的21个客户请到了深圳家门口,深圳刚好把自己改成了一间可以当面改样品的车间。
产业升级的红利,高度集中在会做硬件、能接海外订单的那批人手里,剩下的人看到的是房价,是通勤,是一副AI眼镜标价两千块自己舍不得买。前三季度深圳CPI只涨0.9%,物价不涨,收入预期不强,消费就更不敢动。以旧换新把通讯器材类零售额推高了56.8%,计算机类增长33.8%,钱集中花在换新电子上,别的品类就冷。生产强、消费弱的结构,不少城市都有,深圳只是把它放大到了极致。它生产的每一件新东西,第一批买家几乎都在国外,本地人要等价格降下来才轮到。
APEC的客人这周就到,他们会看到无人机、机器人、会翻译的眼镜,看到一条街在一周之内把图纸变成货,看到一座城市用四十年把自己从组装车间改成了样机间。但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这条街什么时候能让深圳人自己也愿意掏钱?一座把东西造得比谁都早的城市,什么时候先让自己的居民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