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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三国(65):三国时期,孙权为何不派人进行海外扩张?

公元230年,建业,吴大帝孙权把一项特殊军令交给卫温、诸葛直:率领甲士万人,浮海寻找夷州与亶州。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海上巡逻,也不是临时起意的冒险。对刚刚称帝不久的孙权来说,船队载走的不只是士兵,还有东吴试图摆脱现实困局的一种办法。
命令的目标很明确。寻找海外土地,接触当地居民,甚至将人口带回东吴。放在三国战争频繁、人口成为国力核心的背景下,这个计划并不突兀。
东吴地处长江下游与东南沿海,水网密布,江河纵横,表面上占据了发展航运的便利条件。然而,便利并不等于富足。江南不少地区在汉末仍处于开发过程中,山地、沼泽和密集水网限制了农业拓展,人口增长也需要很长时间。
孙权面对的困难,恰恰不是没有土地,而是能够稳定耕作、征税和服役的人口不够多。
三国时期,真正决定战争持续能力的,往往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粮食、兵员和户籍。魏国控制中原,人口与土地基础较为雄厚;蜀汉偏居益州,虽然山川险固,但人口规模同样有限;东吴占有江东、荆州部分地区和岭南若干区域,却长期面临人口分散、地方开发程度不一的问题。
东吴当然可以通过屯田、移民、招抚山越等办法补充人口。事实上,这些办法一直在进行。只是战争不断,人口流动又极其剧烈,内部措施很难迅速改变整体局面。

公元229年,孙权在武昌称帝,东吴正式建立皇帝名号。称帝之后,政权需要的不只是守住江东,还要证明自己拥有继续扩张和统治更广大区域的能力。就在这样的政治压力下,海外方向被纳入了孙权的视野。
值得注意的是,孙权并没有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海上。东吴的主战场始终在长江、汉水以及荆襄一线,最大的敌人仍然是曹魏。海上探索只是多种解决方案中的一次试探,却因为规模很大,留下了格外醒目的历史记录。
一、东吴有船,却没有足够的余力经营海外
东吴善于造船,这是没有太大争议的事实。
从地理环境看,长江下游拥有发达的水运条件,江东政权也长期依靠水军作战。赤壁之战后,东吴水军的名声更盛。往来于长江、鄱阳湖、洞庭湖及沿海港口的船只,承担着运输、作战和人员调动等任务。
但江河水战与远洋航行,完全不是一回事。
江河航行可以依靠两岸地形辨认方向,遇到风浪时也有回旋余地。进入台湾海峡或更远海域之后,潮汐、季风、暗礁和补给都会变成难题。尤其是大批军队出海,船上不仅要装载人员,还要携带粮食、淡水、武器和备用物资,船队组织难度远远超过一般商旅。

东吴能够建造适合远距离航行的“大舶”,也掌握一定的帆船技术,但这并不意味着已经拥有成熟的远洋后勤体系。船能驶得远,和人能不能长期留在那里,是两件事。
设想一支万人规模的队伍进入海上,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造成连锁反应。风向不利,船队就会被迫分散;淡水不足,士兵便会迅速失去战斗力;食物腐败,疾病会比敌人更早出现。
因此,东吴的航海能力应当被准确理解为:具备较强的江海运输和一定远航能力,却没有发展出能够长期支撑海外据点的制度、港口与补给网络。
这也是孙权后来没有持续扩大海外行动的重要原因。技术可以让船出发,制度和资源才能让船队反复出发。
二、夷州与亶州,目标背后的现实算盘
《三国志》记载,卫温、诸葛直奉命率甲士万人出海,目标是夷州和亶州。关于这两个地名,历来存在不同解释。
夷州通常被许多学者认为是今天的台湾。东吴船队从大陆东南沿海出发,前往台湾方向,在地理上具备可行性。台湾海峡虽然风浪复杂,但并非无法横渡。更早以前,中国东南沿海与台湾之间已经存在人员往来,东吴此次行动并不是完全没有先例可循。

亶州则更加复杂。《三国志》中说,亶州位于海中,传闻秦始皇曾派徐福率童男女前往,后来没有返回。许多学者将其与日本列岛联系起来,但这只是较为流行的解释,并不能把所有细节都视作确定事实。
从东汉时期留下的材料看,中国王朝与日本列岛部分政治势力之间,确实存在早期交往。公元57年,东汉光武帝刘秀接见来自东夷的使者,并赐予“汉委奴国王”金印。1784年,这枚金印在日本志贺岛被发现,现藏于福冈市博物馆。
这件实物说明,东汉时期已经知道海东存在若干政治共同体,也曾通过使节往来建立联系。但外交接触与军事移民并不相同。使者可以在季风和航线条件较好时往返,军队却必须解决长期停留、粮食供应和地方关系问题。
孙权派人寻找亶州,可能包含多重目的:寻找人口,探查海路,接触海外势力,也不排除希望发现新的资源。把这次行动简单说成“征服日本”,显然超出了史料能够支持的范围;把它说成一次纯粹的观光探险,同样不准确。
它更像是一次带有军事性质的国家考察。
三、万人出海,为什么反而暴露了东吴的短板
公元230年的这支船队,规模相当可观。
甲士万人意味着行动具有明显的国家军事色彩。孙权不是派几名使者试路,而是直接投入大量兵力,说明他对这次行动抱有较高期待。按照正史记载,船队在海上活动约一年,最终带回数千名夷州居民。

这个结果不能说完全失败。东吴确实抵达了夷州方向,并将当地一部分人口带回大陆。对于当时的统治者而言,能够证明航线存在、确认海外居民状况,本身就具有信息价值。
问题在于,投入与产出并不匹配。
万人远征,最终带回的只是数千人,而且途中损失了大量士兵。史料没有详细说明损失究竟来自风浪、疾病、粮食短缺,还是船队分散,但无论具体原因是哪一种,都说明东吴尚未掌握稳定、可重复的远洋组织能力。
古代远征最怕“走得出去,回不来”。一次成功抵达,并不能证明下一次也能成功。倘若每次航行都要消耗大量兵员,带回的人口又不足以抵消损失,那么海外行动就不再是补充国力,而会变成新的财政和军事负担。
孙权当初需要人口,是为了增强东吴的战争能力。可这支队伍本身就占用了大量军力,还牵动船只、粮食和基层动员。若把出海者视为成本,把带回人口视为收益,这笔账很难令人满意。
东吴水军擅长控制江面和近海,并不等于适合进行跨海占领。海上作战强调机动,海外经营却依赖据点。前者可以打一场胜仗,后者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持续投入。
孙权显然看到了这层差别,只是当时仍需要一次行动来验证可能性。

四、卫温与诸葛直的结局,显示了命令与结果之间的冲突
远征归来后,卫温和诸葛直没有得到奖赏,反而被下狱处死。正史给出的理由是“违诏无功”。
这四个字很重。
孙权的要求并不仅仅是找到夷州。按照命令内容,亶州同样在目标之内。船队虽然抵达夷州并带回人口,却没有完成全部任务,且损失惨重。对君主而言,这就是没有达到预期。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已经带回数千人,为何还要处死主将?”
这正是东吴政治逻辑中严厉的一面。大型军事行动若失败,责任不能完全归咎于风浪。孙权需要让群臣和军队明白,皇帝的命令不是可以自行解释的建议。尤其在称帝初期,中央权威必须得到维护。
卫温、诸葛直的处死,也未必意味着孙权完全否定海上力量。更准确地说,他否定的是一次代价过高、收益有限、没有完成既定目标的远征方案。

在三国时代,军事失败往往会被迅速政治化。将领不仅要承担战场责任,还要承担对君主意图理解不够、执行不力甚至夸大能力的责任。孙权处理二人的方式,既有军纪因素,也有皇权确立后的威慑需要。
遗憾的是,史料没有保留他们为自己辩解的详细内容。二人的具体航线、遭遇和返回过程,也没有留下完整记录。后人只能依据简短记载,判断这次行动的结果与影响。
可以确定的是,卫温与诸葛直死后,东吴没有继续组织同等规模的海外远征。至少在现有史料中,再看不到类似的万人级跨海行动。
五、东吴真正优先的方向,仍然在长江和荆襄
孙权为什么没有把这次行动扩大为长期海外扩张?答案并不只是“航海技术不够”。
更直接的原因,是东吴当时面对的战略压力太现实。
魏国仍然控制中原,曹魏政权拥有更大的人口与资源基础。东吴必须不断防备合肥、襄阳、江陵等方向,长江防线需要大量兵力和船只。蜀汉虽然与东吴结盟,但荆州问题、边境防务和双方关系也需要持续处理。
在这种局势下,东吴的海军首先是国防力量,而不是殖民工具。

守住长江,保护江东粮运,控制荆州水道,这些事情每一项都比遥远海域的未知收益更加紧迫。海上探险可以尝试,却难以成为国家主轴。
人口问题也不能只靠向海外寻找人口解决。新带回的人需要安置、编户、教化和生产。语言、习俗与地方组织都可能产生摩擦。若迁移规模有限,补充效果不明显;若迁移规模扩大,安置成本又会同步增加。
东吴更现实的做法,是继续向山越地区推进控制,吸收流民,发展屯田,经营岭南,并通过战争和行政手段扩大实际户籍。这些方式缓慢,却比跨海迁民更容易纳入国家管理。
有意思的是,东吴并非没有海洋意识。后来东吴与辽东、公孙政权及东亚海域之间仍有往来,也曾通过海路进行外交和军事活动。只是“使用海洋”和“依靠海洋建立海外领地”,从来不是同一个层次。
前者属于交通与防务,后者则要求国家拥有稳定的远洋舰队、海外据点、移民组织和持续财政。三国东吴距离后一种模式,还差得很远。
六、一次远征留下的历史边界
卫温、诸葛直的行动,不能被拔高成三国时期已经出现了完整的海外殖民计划;同样,也不能因为最终没有持续,就否认东吴具备一定的远洋能力。

它留下的价值,主要在三个方面。
一是说明孙权已经把海洋纳入国家战略视野。东吴并不只把大海看作边缘地带,而是把它视为可能提供人口、资源和信息的空间。
二是暴露出当时国家远洋行动的成本。航船能够抵达,并不代表政权能够在当地长期驻扎。士兵损失、粮食消耗和回程困难,最终把这项计划拉回了现实。
三是说明早期东亚海域并非彼此隔绝。东汉与海东使者的往来、东吴对夷州和亶州的探寻,都表明大陆政权对东部海域存在持续认知。至于亶州究竟对应何处,仍应保留必要的史学谨慎。
孙权后来没有派出第二支同等规模的远征军,不是因为东吴完全放弃海洋,也不是因为他缺乏扩张野心,而是因为第一次行动已经给出了清楚的账目:风险很高,收益有限,且无法改变魏吴之间的根本实力差距。
这场远征结束后,卫温、诸葛直被处死,数千名夷州居民被带回,东吴的海船重新更多地服务于江防、运输和近海往来。
那一年,海路被打开过,却没有成为东吴的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