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乔布斯对iPhone、MacBook，乃至苹果全线产品的设计理念，都有近乎执拗的坚持。即便他已去世15年，几乎所有苹果粉丝仍将他视为苹果史上最伟大的灵魂人物。

但如今的苹果，正在慢慢背离他留下的精神遗产，一点点推翻他笃信的设计信条，转而接纳那些在他活着的时候、或许连草图都过不了审的新产品思路。

触屏MacBook

苹果刚刚发布新一代MacBook，这也是苹果笔记本产品线史上第一次搭载触控屏。

而乔布斯生前，恰恰是触控笔记本最坚决的反对者，在他的理念中，这类东西拿来演示尚可，日常使用根本不行。

“我们做过大量用户测试，结果就是行不通。”

—— 史蒂夫・乔布斯，2010年10月

乔布斯认为触控笔记本技术上有意思，体验上却一塌糊涂。人得一直抬着手臂去够竖在面前的屏幕，几分钟就酸，几小时就废。

“演示的时候挺唬人，用一会儿就累，时间长了胳膊简直要断。这玩意儿不好使，人体工学糟糕透顶。”

—— 史蒂夫・乔布斯，2010年10月

在我看来，他这段话里最要紧的是最后一句，也正是我始终想不通触控笔记本卖点何在的原因。

“触控面本身就不该竖着放，它天生该平躺。”

—— 史蒂夫・乔布斯，2010年10月

有点讽刺的是，微软在乔布斯走后第二年就推出了触屏二合一平板初代 Surface RT。

即便他去世之后，继任者蒂姆・库克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可以把烤面包机和冰箱拼成一件东西，但你知道，用户多半不会为此高兴。”

—— 蒂姆・库克，2012年4月

老实说，那时刚接班的库克，大体上还在循着乔布斯的产品理念发声。只是时日渐久，在库克主导之下，苹果慢慢向真实的市场需求靠拢，当年他一同否定的触屏笔记本，最终还是推向了市场。这份对触控笔记本的抵触，他并没有坚持到底。

iPhone Duo与手写笔

三星给直屏Note系列乃至折叠屏机型配手写笔由来已久，外界之前也一直猜iPhone Duo会不会跟上。答案是已经跟上了：iPhone Duo支持Apple Pencil。

而2007年1月，乔布斯对手机配笔这件事的厌恶，几乎写在脸上。

“谁要手写笔？得拿着，得收着，还特别容易丢。恶心！谁要这玩意儿！”

—— 史蒂夫・乔布斯，2007年1月

他从没设想过iPhone配笔，甚至反对为iPad配笔。

“就像我们当初讲iPad时说的，看到手写笔，就说明他们搞砸了。”

—— 史蒂夫・乔布斯，2010年4月

乔布斯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苹果也守着这条线。首款折叠iPhone一出，这条线断了。要是哪天Apple Pencil的支持再蔓延到其他iPhone机型，我也不会意外。而iPad那边，其实早在2015年，就把乔布斯的平板配笔论扔在脑后了。

乔布斯不认可大屏iPhone

先不谈iPhone Duo发布得有多仓促，最近的裂屏门又有多么沸沸扬扬，只看它的形态和定位，这大概又是乔布斯会跳起来反对的那类产品。

2010年3月，初代三星Galaxy S发布，搭载4英寸Super AMOLED大屏，当年乔布斯在采访里曾点名提到，他当时吐槽这款机器大、不好握持，戏称它像一台“悍马”。他当年断言大屏手机是坏主意，永远火不起来。

“你们根本不明白。没人会买。”

——史蒂夫・乔布斯，2010年7月

这套判断他守了很久。他认定对触控设备来说，人的手指才是最好的工具，还曾预言7英寸大屏智能手机会一上市就死。那好，我们来看iPhone Duo：展开7.6英寸，正好落在他的死亡区里。合起来之后，它也背离了早期iPhone的设计初衷 —— 让人能舒舒服服单手操作，而不少用户上手后都反映单手很难拿稳。

乔布斯把iPhone定义成“多合一”，但他同样要求每件产品把本分做到极致。我几乎能想象他面对iPhone Duo撇嘴的样子，他大概会说这机器又笨又重，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

可现实是，乔布斯已经不在了。那些他曾让苹果深信不疑的原则，正一条条被作废。

话说完没几年，2012年iPhone 5的屏幕从3.5英寸长到4英寸；2014年iPhone 6到4.7英寸，6 Plus到5.5英寸；今天的iPhone 18 Pro Max更是逼近7英寸，反倒成了最好卖的那一档。

虽然如今的iPhone Duo饱受“裂屏门”困扰，但现在远远轮不到给它判死刑。年内预订早已售罄，按照Counterpoint预期，苹果能在年底前卖出约600万台iPhone Duo，差不多是2026年度全球折叠屏手机总出货量的近三分之一！

开局很强，商业上算成功。但另一面是，花近两万买的机器，若本身带出厂缺陷，用户当然火大。不过，已经出现的近千起屏幕破裂报告看着吓人，可摊到600万台上，比例还不到0.02%。

即便如此，我仍建议再等等。iPhone Duo的生态有待完善，传闻iPhone Duo 2会加屏下 Face ID 和带长焦的三摄，初代的量产毛病理论上会在新机型上收拾干净。等第二代，或许是更聪明的选择。

不必神化乔布斯，他曾多次看走眼

写到这里，很容易滑成一篇“今不如昔”的挽歌。有些账得算清楚：乔布斯不是完人，他的判断也不是金科玉律，职业生涯充满了失败历史。

被赶出苹果

1983年，乔布斯亲自挖来百事可乐的约翰・斯卡利出任苹果 CEO，那句著名的邀约就是：

“你想卖一辈子糖水，还是跟着我改变世界？”

结果，在接下来的两年里，Macintosh销量不及预期，乔布斯主张大幅降价、把预算全部倾斜给Mac。斯卡利认为这么做会拖垮公司现金流，坚持稳住Apple II这条现金牛业务。

矛盾彻底爆发，苹果董事会最终选择支持斯卡利，拿掉了乔布斯Mac部门主管的实权，只保留一个没有实权的“名誉董事长”头衔。乔布斯不甘心被架空，1985年9月正式辞职离开苹果。

当然，1998年，回归的乔布斯凭借与微软合作，推出初代iMac等一系列操作拯救了苹果，这就是后话了。

天线门

2010年，iPhone 4上市没几天，用户发现手一握左下角，信号就掉格。乔布斯给投诉用户回了一封邮件，全文只有那著名一句：

那就换个握法吧（Just avoid holding it in that way）。

—— 史蒂夫・乔布斯，2010年6月

一个月后的记者会上，他仍不承认这是设计缺陷，先摆数据说市面上的智能手机都这样，再补一句：

“我们并不完美，手机也不完美。”

最后，苹果给每位用户免费发了一个塑料保护壳！对一家把体验至上挂在嘴边的公司，这套应对绝对谈不上体面。产品出毛病，用户能原谅。配上“是你握得不对”的说法，吃相难看极了。

这类例子说明了一件事：乔布斯对交互本质的直觉常常准得可怕，手指优于触控笔、触控面该平躺不该竖立，这些到今天依旧站得住。可他对边界问题的判断，比如用户究竟愿意为多大的屏幕忍受多大的不便，会被工艺、电池、供应链和市场真实需求一起推翻。他的很多观点，本来就是当时技术条件下的最优解，条件一变，结论自然失效。

无论如何，苹果已渐行渐远

不少人认为苹果早就偏离了乔布斯的蓝图。设计语言、交互体验、功能取舍，样样都变了。

iPhone、iPad、MacBook 这些曾让他引以为傲的产品，如今都长成了他当年绝不会点头的样子。这家他参与创立的公司，正与他越走越远。

但坦白地讲，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乔布斯确实是苹果历史上分量极重的人物，但他从来不是一个不会犯错的坐标，天线门那次公关就是明证。触控笔记本我至今仍觉得没什么用，但对于大屏手持设备来说，手写笔确实是实打实的加分项。

时代在前进，苹果也只能随波逐流。十几年前的判断，搁在今天的技术行业里早就不适用了。从这个角度看，比“苹果背叛了乔布斯”更接近事实的说法是，苹果在按新的条件，重算他当年答过的那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