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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王朝:李卫假传钦差被抓,四爷如何不动声色救他

本故事为虚构历史文学创作,人物情节、历史演绎均为杜撰艺术加工,请勿对号入座、请勿当作正史考据,谢谢赏读。
楔子
康熙四十六年秋,江南道御史岳子风查勘两淮盐课,船行至扬州府瓜洲渡口,夜半遭人割喉,尸身顺水漂了三十里,被江都县的渔户捞起时,右手还死死攥着半张盐引勘合的残角。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哗然。

康熙爷在乾清宫发了脾气,当着上书房几位大臣的面,把茶碗摔了个粉碎。江南盐务积弊已久,每年课银短少不下百万两,他老人家心里有数,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整治。如今钦差御史死在任上,这等于是有人拿刀子往朝廷脸上剜肉。

“查。”康熙爷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但殿里伺候的太监们一个个腿肚子发软。

可查谁?怎么查?

两江总督、江苏巡抚、两淮盐运使,但凡牵扯到盐务的,哪个不是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派去的钦差若是骨头不够硬,到了江南要么被银子喂饱,要么被刀子封喉。派去的钦差若是骨头太硬,说不准就是第二个岳子风。

康熙爷为这个人选,连着三个晚上没睡安稳。

第四日早朝,四阿哥胤禛递了牌子,说愿保荐一人为钦差,赴江南彻查盐案。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四阿哥素来冷面寡言,在朝中不结党、不拉派,遇事能躲就躲,今天怎么主动揽了这烫手的山芋?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四阿哥保荐的这个人,不是别人。

是李卫。

那个大字不识几个、从雍王府里走出去的包衣奴才,康熙四十四年才放出去做了个小小县丞的李卫。

朝堂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康熙爷没笑。他盯着胤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提笔,准了。

没人知道,就在四阿哥递牌子的前一夜,雍王府后花园的书房里,一盏油灯亮到了三更天。灯下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是四阿哥胤禛,另一个,是刚从江南连夜赶回京城的李卫。

李卫跪在地上,灰头土脸,官服上沾满了泥点子,膝盖处的补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主子,”李卫的声音有点哑,抬眼看着胤禛,嘴唇哆嗦了一下,“奴才……奴才把事儿办砸了。”

胤禛没说话。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摩挲着一枚青玉扳指,目光落在李卫身上,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胤禛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砸在哪儿了?”

李卫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举过头顶。那是一份盖了“钦差大臣关防”的文书,可那关防的印色暗红发紫,边角处还洇开了一小片——假的,做得粗糙,经不起细看。

“奴才到了扬州,还没进盐运司衙门,就被人盯上了。盐道上的人消息比风还快,奴才连查了三个盐场,什么都没查出来。后来奴才急了,想着拿钦差的名头压一压,就……就仿了这个关防。”李卫的声音越说越低,“结果第二天夜里,扬州知府冯月清带着兵把客栈围了,说奴才是假钦差,当场拿了人,关进了江都县大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奴才蠢。奴才该死。”

胤禛把那份假关防文书接过来,凑在灯下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冯月清知道你是谁的人吗?”

“奴才没说。但奴才进扬州的时候,打着的是‘江南查赈’的旗号,冯月清八成能猜出来是主子您的人。”

胤禛把文书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冯月清。

这个人他记得。康熙三十九年进士,江苏扬州人,在扬州知府任上干了六年,和两淮盐运使魏敏中是同年,两个人一明一暗,把扬州盐务经营得铁桶一般。岳子风查盐案查到一半就丢了命,十有八九和这两个人脱不了干系。

李卫落到他们手里,没有当场被杀,说明冯月清心里还有所顾忌。他不敢直接动雍亲王的人,但也不会轻易放人。

这是一步死棋。

可胤禛偏偏要在死棋里走出一步活路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卫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来年的奴才。李卫的额角有一块青紫,大概是过堂时磕的。手指也肿着,指节上结了暗红色的痂。

“疼不疼?”胤禛问。

李卫愣了一下,眼圈突然就红了。他使劲摇了摇头,把嘴唇咬得发白。

“主子,奴才不怕疼。奴才就怕……就怕连累了主子。”

胤禛没接他的话,转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格取下一个楠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方用黄绫包着的印。他把印取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那是雍亲王府的私印。

“你听着,”胤禛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早朝,我会在万岁爷面前保你做钦差。真的钦差。”

李卫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主子——”

“你别说话。”胤禛打断他,“江南盐案,查不出东西来,你死。查出来了,你未必能活。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到了这一步,退不回去了。”

他把那方印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手指在匣面上一按。

“但你记住一件事。你是我胤禛的人。冯月清也好,魏敏中也好,他们动你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那颗脑袋。”

李卫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碰在青砖地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第二天早朝,四阿哥胤禛保荐李卫为钦差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有人说是四阿哥昏了头,有人说是四阿哥在下一盘大棋,还有人偷偷说,四阿哥这是要把李卫往死路上送。

只有胤禛自己知道,他这一步棋,赌的是康熙爷的猜忌之心。

康熙爷最恨什么?最恨底下人欺上瞒下。江南盐政烂了这么多年,冯月清和魏敏中敢对钦差动手,敢杀岳子风,说明他们心里已经没有朝廷。这样的臣子,康熙爷能容他们多久?

他要做的,是在康熙爷动手之前,先把李卫的命保住。

保住了李卫,就保住了查案的线索。保住了线索,就保住了自己在江南盐案中的话语权。保住了话语权,才能在将来那件更大的事上,多一分胜算。

胤禛站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

秋风从北边来,卷起他袍角的一角。

他伸手按住,面无表情地走下了台阶。

第一章 江南客栈

康熙四十六年十月初七,扬州府,酉时三刻。

天擦黑的时候起了北风,刮得客栈檐角挂着的灯笼纸糊面哗啦啦响。江都县城东头这家“高升客栈”,门脸不大,两进院子,前头是饭堂,后头是客房,拢共十来间屋子,平日里接待的多是南来北往的盐商脚夫,算不上什么上等地方。

可今晚,客栈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前头饭堂里坐着七八个汉子,穿着灰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家伙。他们占了三张桌子,要了一壶茶,几碟花生米,却没一个人动筷子。眼睛时不时地往通往后院的那道月洞门瞟。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周,在这江都县城开了十几年客栈,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可今晚这阵仗,他腿肚子直打哆嗦。那些汉子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大汉,自称是府衙的差役,说是要“办案”。周掌柜不敢多问,只乖乖地把后院天字号房隔壁的两间屋子腾出来,给他们歇脚。

后院天字号房里,灯火通明。

李卫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堆盐引勘合的抄本,手指头在纸面上划来划去。他其实看不太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但他会算账。盐引上印着的课银数目,和盐运司衙门实收的数目,差了一大截。这一进一出,一年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不知去向。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白净面皮,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是岳子风的儿子岳思盈。岳子风死后,岳思盈从南京赶到扬州收尸,被李卫拦住了。李卫说,你爹查的案子,我替你查。岳思盈起初不信这个说话粗声大气、连官话都说不利索的汉子,可李卫把岳子风临死前攥着的那半张盐引勘合残角拿给他看时,岳思盈哭了。

那半张残角上,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李大人,”岳思盈指着其中一张抄本上的数字,声音压得很低,“扬州盐场每年产盐不下百万引,可盐运司上报的课银,只按七十万引算。这中间的差额,冯月清和魏敏中对半分。”

“三十万引的差额,”李卫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每引课银一两二钱,那就是三十六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一年三十六万两,六年就是两百多万两。”

他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岳御史死在半路上。”

岳思盈咬了咬嘴唇,眼眶又红了。

李卫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沉而整齐,是兵靴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响动。

李卫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几步蹿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火把的光把整个后院照得雪亮。领头的是个穿官服的中年人,圆脸,留着三绺短须,正是扬州知府冯月清。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高个,三角眼,穿着一身簇新的盐运司官袍,是两淮盐运使魏敏中。

“天字号房的客人,”冯月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本官接到密报,说有人假冒钦差,在扬州地界招摇撞骗。还请开门,让本官查验一下。”

李卫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盐引抄本,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官袍——那是他到了扬州之后,在估衣铺子里花了三两银子买的。他原本的那件太破,穿出去不像样。

假钦差。

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确实是假的。四阿哥保荐他做钦差,那是后来的事。他到扬州的时候,手里只有四阿哥给的一纸手书和一块雍王府的腰牌。可四阿哥的腰牌,在冯月清面前未必管用。

岳思盈也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李大人,怎么办?”

李卫把桌上的盐引抄本一股脑塞进怀里,又把那半张带血的勘合残角揣进贴身的内袋。他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门。

“你从后窗翻出去,”李卫压低声音,“往东走,东边巷子里有个骡马市,天不亮就有车马出城。你回南京,找你爹生前在都察院的同僚,把这里的事捅上去。”

“那你呢?”

“我?”李卫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我出去会会他们。假钦差也是钦差,总得有个钦差的派头。”

他整了整衣领,把那件半旧官袍的褶皱抹平,然后大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的火把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冯月清和魏敏中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冯月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就是那个假钦差?”

李卫站在门槛里面,背挺得笔直。他个头不高,但肩膀宽,站在门框中间,像一堵矮墙。

“扬州知府冯月清,”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在市井里练出来的浑不吝的劲头,“你带兵围钦差的住处,谁给你的胆子?”

冯月清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钦差?你有何凭证?”

李卫从怀里摸出四阿哥给他的那纸手书,举在胸前。“雍亲王手书在此。你认不认得四爷的字?”

火把的光照在那张纸上,纸上的字迹清瘦凌厉,确实是胤禛的亲笔。冯月清的脸色变了一变。他当然认得四阿哥的字。可他也知道,一纸手书,说明不了什么。四阿哥的手书可以写给任何人,也可以被任何人偷走。

“四爷的手书,”冯月清慢条斯理地说,“只能证明你和四爷府上有往来,不能证明你就是钦差。钦差出京,必有兵部勘合、礼部关防、上谕明发。你把这些拿出来,本官立刻跪地赔罪。”

李卫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他一样都没有。

冯月清显然看穿了他的底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笃定:“本官再问你,你出京的时候,万岁爷可曾召见?上书房可曾备案?你走的哪条驿道,用的哪家驿站的马,驿丞可曾登记?”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

李卫答不上来。

他确实是四阿哥偷偷派出来的,名义上是“查赈”,实际上就是去江南摸底。四阿哥给他的那纸手书,用的是“江南查赈”的名目,根本经不起这样一层一层地追问。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往上蹿了一下。

冯月清一挥手:“拿下。”

两个差役冲上前来,一左一右拧住了李卫的胳膊。李卫没有挣扎,只是梗着脖子,盯着冯月清的眼睛。

“冯月清,”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今天拿了我,明天你就得后悔。”

冯月清没理他,转过身对魏敏中低声说了句什么。魏敏中点了点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押回府衙大牢。”冯月清下令。

李卫被拖出了客栈院子。经过冯月清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冯月清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恼火,但没有害怕。

冯月清被他看得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一个假钦差,落到这步田地,怎么还能有这样的眼神?

他摇了摇头,把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

不过是四阿哥府上的一个奴才罢了。四阿哥再厉害,手也伸不到扬州来。等案子坐实了,报一个“冒充钦差、图谋不轨”的罪名上去,四阿哥难道还能为了一个奴才跟整个江南官场翻脸不成?

冯月清想得没错。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四阿哥胤禛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不动声色。

第二章 四爷的棋

京城,雍亲王府。

李卫被抓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到胤禛耳朵里的。

送来消息的是胤禛安插在扬州盐运司的一个书办,姓陈,是汉军旗人,在盐运司衙门里抄抄写写混了七八年,不起眼,但耳朵灵。陈书办派了心腹家人,骑快马,换马不换人,两天两夜从扬州赶到京城,把一封密信塞进了雍王府后门的门缝里。

信是陈书办用暗语写的,表面上看是一封家书,说的是“老母病重,速寄银两”云云。但胤禛拿到信,在灯下用醋熏了一遍,纸面上浮出了一行浅褐色的字:

“李卫被拿,关江都县大牢。冯、魏欲以‘假钦差’定谳。”

胤禛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岳子风之子逃脱,冯月清正在追捕。”

他把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用茶碗里的剩水把灰烬冲散。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雍王府的后花园,秋深了,池子边的柳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池塘水面皱巴巴的,映着灰蒙蒙的天。

邬思道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副围棋。棋子是上好的云南云子,黑子乌沉沉的,白子泛着温润的光。他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四爷,”邬思道没回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信到了?”

胤禛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到了。李卫下了狱。”

邬思道把白子放回棋盒,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汤色橙黄,有一股子幽幽的岩韵。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等胤禛把话说完。

胤禛没往下说,只是看着棋盘。

棋盘上,黑白双方绞杀在一起,白棋的一条大龙被黑棋围住了,眼位不足,看起来已经死了。可胤禛仔细看了两眼,发现白棋在黑棋的包围圈里还藏着一手断——只要黑棋稍一疏忽,白棋就能从缝隙里钻出来,反过来把黑棋的一条边吃掉。

“邬先生这盘棋,”胤禛说,“下得深。”

邬思道放下茶盏,笑了笑。他的笑很淡,嘴角只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四爷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何必来问老朽。”

“我想听先生说说。”

邬思道用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李卫这颗子,现在是死子。冯月清把他拿在手里,就是想逼四爷您去救人。您去救,就落了把柄;您不救,李卫就是个弃子。冯月清赌的是您不敢为了一个奴才跟江南官场翻脸。”

“那先生觉得,我该不该救?”

邬思道抬起眼皮看了胤禛一眼。他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个没睡醒的老头。可胤禛知道,这双眼睛里装的东西,比上书房里那些大臣加起来都多。

“救。当然要救。”邬思道说,“但不是去抢人,不是去说情。四爷您得让万岁爷自己动手。”

胤禛的眉毛动了一下。

邬思道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冯月清说李卫是假钦差,那您就让李卫变成真钦差。假钦差落到冯月清手里,是您四爷的人犯了事。真钦差落到冯月清手里,那就是江南官场抗旨不遵、戕害钦差。这中间的差别,够冯月清掉十回脑袋。”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

“万岁爷那里,怎么开口?”

“岳子风的案子。”邬思道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矮几上写了三个字,“岳子风的遗折,在都察院压了快两个月了。您找个机会,把遗折的事在万岁爷跟前提一提。不用多说,提一句就行。万岁爷自然会问,岳子风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这时候您再把李卫的事说出来,说您派了人去江南暗访,被冯月清拿了。万岁爷最恨底下人瞒着他做事,冯月清敢拿您的人,就敢拿万岁爷的钦差。”

胤禛盯着矮几上那三个很快就要干透的水字,目光沉了下来。

“遗折的事,”他缓缓地说,“十三弟知道。”

“十三爷和您是一条心。”邬思道说,“但这事不能经十三爷的手。十三爷性急,容易露相。您自己找机会,越自然越好。”

胤禛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把棋盘上的那枚白子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

“先生这盘棋,”他低头看着棋盘,语气平淡,“白棋活了。”

邬思道笑了笑,没说话。

入夜之后,胤禛换了身便服,坐了一顶小轿,从雍王府后门出去,穿过三条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的私宅。

揆叙是满洲正黄旗人,明珠的儿子,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但都察院的奏折都要经他的手。岳子风的遗折压在他那里,他既没有往上递,也没有销毁。

胤禛进了门,和揆叙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走的时候,胤禛什么都没带,但揆叙把他送到了二门。

第二天早朝,都察院递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是岳子风生前写的最后一份奏疏,弹劾两淮盐运使魏敏中贪墨盐课、勾结盐商、侵吞国帑。折子后面附了半张盐引勘合的残角拓本,上面隐隐约约能看出魏敏中的私印。

康熙爷看了折子,在龙椅上坐了很久。

“岳子风的折子,为什么压到现在才递上来?”

揆叙出列,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回万岁爷,岳子风遇害之后,遗折一直封存在都察院。臣等因案情未明,不敢贸然呈递。近日又接到密报,说有人在江南查访此案,被扬州知府冯月清以‘假钦差’之名拿获下狱。臣觉得事有蹊跷,才将遗折呈上。”

康熙爷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在江南查访?”

揆叙没有回答,只是磕了一个头。

殿上安静了一瞬。

四阿哥胤禛从列中走出来,撩袍跪下。

“儿臣有事启奏。”

康熙爷看着他,没说话。

“儿臣去年年底,曾派王府包衣李卫前往江南暗访盐课情形。李卫到了扬州之后,被扬州知府冯月清以‘假钦差’之名拿获,关押在江都县大牢。儿臣本以为李卫行事不谨,咎由自取,不敢惊动圣听。今日听了揆叙所奏,才知道岳子风的遗折和盐案有关。李卫在扬州查到的情形,恐怕与此案有涉。”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康熙爷。

“儿臣斗胆,请万岁爷明示,李卫一案,该如何处置。”

乾清宫里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响。

康熙爷盯着胤禛看了好一会儿。他当然知道胤禛在玩什么把戏。可他也知道,胤禛递上来的这把刀,正好能用来割掉江南官场那块烂肉。

“李卫,”康熙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既然是你派出去的人,就让他把差事办完。传旨——着李卫以钦差身份,会同两江总督,彻查两淮盐课一案。扬州知府冯月清、两淮盐运使魏敏中,革职待审。”

胤禛叩头谢恩。

站起身来的时候,他的膝盖有点发酸,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只有八阿哥胤祀站在列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偏过头,看了胤禛一眼。

胤禛没有看他。

散朝之后,胤禛回到雍王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摆着那封从扬州送来的密信,信纸已经烧了,但灰烬还留在茶碗里。他把茶碗端起来,走到窗前,把灰烬倒进了池塘。

灰烬在水面上散开,慢慢沉了下去。

“李卫,”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第三章 牢里牢外

江都县大牢,在县衙西侧的夹道里,一溜七间牢房,青砖墙,木头栅栏门,地面铺着发黑的稻草。平日里关的多是偷鸡摸狗的毛贼,或是欠了盐商银子还不上被送进来的倒霉蛋。李卫被关在最里面那间,单间,算是“优待”。

冯月清到底是进士出身,做事讲究个“体面”。李卫虽然是个假钦差,但毕竟挂着雍王府的名头,不能像对待普通犯人那样往大牢里一扔了事。他特意吩咐牢头给李卫单独腾了一间,每日两餐,一荤一素,虽说不算好,但也没让李卫饿着。

李卫在牢里待了三天,把这间牢房的每一块砖都数清楚了。七步长,四步宽,北墙高处有个巴掌大的气窗,糊着铁纱,透进来的光刚好照到他脚边的稻草上。

第四天傍晚,牢门上的铁锁响了一下。

李卫抬起头,看见牢头领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走进来。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顶瓜皮小帽,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李爷,”牢头赔着笑,“有人给您送饭来了。”

李卫打量了那人一眼,不认识。

那人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壶酒。东西摆好,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压在酒壶底下,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牢头跟着出去,铁锁重新落下。

李卫等脚步声远了,才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凌厉,他认得。

“明日有人来提你。少说话。”

没有落款。

李卫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干咽了下去。纸的味道又苦又涩,但他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主子出手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人来提他。

来的不是江都县的差役,而是两个穿四品官服的人。领头的那个,李卫认识——两江总督府的按察使张伯行。张伯行是康熙朝有名的清官,在江南做官十几年,口碑极好。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武官,腰里挎着刀,一看就是总督府的亲兵。

张伯行走进牢房,看了一眼坐在稻草上的李卫,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是李卫?”

“回大人的话,正是。”

张伯行打量了他几眼,没再多问,转头对牢头说:“开锁。人我带走。”

牢头哪敢拦按察使,手忙脚乱地开了锁。李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跟着张伯行出了牢房。

外头停着一顶青呢小轿,张伯行上了轿,李卫被安排跟在轿子后面走。两个总督府的亲兵一左一右夹着他,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押送。

走到扬州府衙门口的时候,李卫看见了冯月清。

冯月清站在府衙大门外的石阶上,脸色铁青。他身边站着魏敏中,魏敏中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嘴唇紧紧抿着。两个人都穿着常服,没有戴官帽,显然是刚刚接了上谕。

张伯行从轿子里下来,看了冯月清一眼,拱了拱手。

“冯大人,”张伯行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路过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李卫是钦差,奉旨查案。冯大人以‘假钦差’之名拿人,怕是有些误会。”

冯月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魏敏中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张大人,李卫假冒钦差,证据确凿。就算他是雍王府的人,也不能仗着主子的势,在扬州地面上胡作非为。”

张伯行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面朝府衙门口,声音朗朗地念了一遍。

那是康熙爷的上谕。李卫以钦差身份,会同两江总督彻查盐案。冯月清革职,魏敏中革职,一并听候查办。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魏敏中的脸白了。

冯月清倒还撑得住,但他握着袖口的手指节发白,微微地抖着。

李卫站在张伯行身后,看着冯月清和魏敏中的脸色,心里忽然想起四阿哥那晚在书房里跟他说的话。

“你是我胤禛的人。”

这句话,在牢里蹲了三天,他翻来覆去地想。四阿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李卫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四阿哥不是在吓唬冯月清,四阿哥是在告诉他李卫——你只管往前走,后面的事,我来。

张伯行念完上谕,把绢帛收好,转身对李卫点了点头。

“李大人,请。”

李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大人”叫的是他。他活了三十来年,被人叫过“李二狗子”“小李子”“李爷”,还从来没被人叫过“李大人”。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囚服——他还穿着牢里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上面沾着稻草屑和灰土——抬脚走上了扬州府衙的石阶。

经过冯月清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冯月清偏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李卫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带什么恶意,甚至带着点憨气,像是一个乡下人进了城,看见什么稀罕物事时的那种笑。

然后他走进了府衙的大门。

冯月清站在石阶上,看着李卫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那个笑容,他看不懂。

第四章 盐堆里的骨头

扬州府衙的二堂,平日里是知府审案的地方,今天被临时辟出来做了钦差的公廨。堂上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几摞账册。张伯行坐在案后,李卫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盏茶。

堂下站着的是两淮盐运司的几名书办,还有扬州盐场的几个场大使。冯月清和魏敏中被革了职,但还没有被收监,站在堂下的一侧,听候问话。

李卫翻着账册,眉头越皱越紧。

账册是盐运司衙门送来的,记录的是康熙四十一年到四十五年的盐课收支。李卫看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记账方式,但他会算数。他把每一年的盐引发放数目和课银实收数目对了一遍,发现从康熙四十三年开始,每年的差额都在三十万两以上。

他把账册合上,推到张伯行面前。

“张大人,您看看这个。”

张伯行翻开账册,看了几页,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是做过地方官的人,盐课上的门道他懂。每年三十万两的差额,六年下来将近两百万两。这些银子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一个去处。

“冯大人,”张伯行抬起头,看着站在堂下的冯月清,“扬州府的盐引批验,是由你经手的?”

冯月清拱了拱手:“回张大人,扬州府的盐引批验,向来由盐运司主管,府衙只是协办。”

“协办?”李卫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直愣劲儿,“那这些账册上的批红,怎么都是你冯大人的手笔?”

他把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朱笔批注。那些批注写得工工整整,字迹秀气,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笔。

冯月清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是盐运司送来的账册,本官例行画押。至于账目是否属实,本官不便过问。”

“不便过问?”李卫站了起来,走到冯月清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做了六年扬州知府,每年三十万两银子从你眼皮子底下流过去,你说你不便过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堂上堂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魏敏中在旁边忍不住了,冷冷地说:“李大人,你不过是个包衣出身,连字都认不全,在这里充什么青天?”

李卫转过头,看了魏敏中一眼。

“魏大人,”他的语气忽然平了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我是认字不多。但我认得银子。银子不会骗人。账上少了三十六万两,你说是风刮走的,还是水冲走的?”

魏敏中的三角眼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伯行咳嗽了一声,把场面收了回来。

“冯月清、魏敏中,二位先回去歇着。盐案的事,本官和钦差大人会继续查。二位革职待审,未经传唤,不得离开扬州城。”

冯月清和魏敏中对视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堂上只剩下李卫和张伯行两个人。

张伯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李卫,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李大人,”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你方才说,你认得银子。那你说说,这两百万两银子,能藏到哪儿去?”

李卫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盐商手里有一部分,盐运司衙门里有一部分,扬州府库里有一部分。大头应该在盐商手里,冯月清和魏敏中拿的是小头。”

“盐商?”

“对。扬州的大盐商就那么几家,姓汪的、姓马的、姓程的。他们每年从盐运司领盐引,转手卖给小盐贩子,中间吃一大截利。冯月清和魏敏中分的是盐运司那部分,盐商手里的,他们动不了。”

张伯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李大人,你这个人,不简单。”

李卫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大人别笑话我。我就是个粗人,在四爷府上当过几年差,跟着四爷学了些皮毛。”

“四爷,”张伯行念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多了些意味,“四爷看人,向来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深秋了,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李大人,”张伯行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冯月清和魏敏中在扬州经营了这么多年,背后靠的是谁?”

李卫没说话,但他心里其实有数。

两淮盐务,自从康熙南巡之后,就一直由内务府包衣把持。冯月清是汉臣,魏敏中是汉军旗人,他们能在这个位子上坐这么久,不可能没有京里的靠山。

那个靠山,十有八九和八阿哥胤祀有关。

李卫想起四阿哥书房里那盘棋。黑白绞杀,看似黑棋占了上风,可白棋的断手一直藏着。

他不懂棋,但他懂一个道理:藏着的刀子,比亮出来的刀子更狠。

第五章 盐商汪家

扬州城的盐商,最阔气的要数汪家。

汪家的宅子在扬州城东的彩衣街上,占了半条巷子。门楼是三间五架的,门前一对石狮子,磨得溜光水滑。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影壁上嵌着砖雕的松鹤延年,影壁后面是一条长廊,长廊尽头是正厅,正厅后面还有花园、戏台、书房、账房,大大小小几十间屋子。

汪家的主人叫汪文锦,四十来岁,白胖脸,说话慢条斯理,待人接物一团和气,是扬州盐商里出了名的“汪善人”。他每年捐给育婴堂、养济院的银子不下万两,扬州城的穷人都念他的好。

可李卫到汪家的第一天,就觉得这个“汪善人”不对劲。

他是以钦差的身份登门的,带了两名总督府的亲兵。汪文锦迎到门口,满脸堆笑,一口一个“李大人”,把李卫让进了正厅。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苏州稻香村的细点,连厅里的椅子都是紫檀的,坐上去凉丝丝的,透着一股子贵气。

李卫坐定之后,没有绕弯子。

“汪老板,我今天来,是查盐课的事。你做了二十多年盐商,两淮的盐引,你汪家占了几成?”

汪文锦笑着摆了摆手:“李大人说笑了,汪家不过是小本经营,在扬州盐商里排不上号。”

“排不上号?”李卫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他从盐运司的档案里抄出来的,“康熙四十四年,扬州府发放盐引一百万引,你汪家领了十八万引。魏敏中名下领了十二万引。剩下的七十万引,分散在十来家盐商手里。你汪家占了两成,这还叫排不上号?”

汪文锦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李大人好记性。不过盐引领了,不等于银子赚了。盐场晒盐要本钱,运盐要脚力,卖给盐贩子要垫资,一年到头,利薄得很。”

“利薄?”李卫把册子翻到另一页,“康熙四十四年,你汪家上报的盐课是八万两。可你汪家那年在扬州城里修的园子,光买太湖石就花了三万两。你汪家嫁女儿,陪嫁的田产在仪征有三千亩。汪老板,你这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汪文锦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茶盏在托盘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大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扬州盐务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有多深?”李卫盯着他,“比岳子风的命还深?”

汪文锦的嘴唇抿紧了。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的院子里,有鸟在槐树上叫,叽叽喳喳的。

汪文锦站起身,走到李卫面前,俯下身子,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李大人,岳子风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死之前,去过汪家的盐场。他在汪家盐场的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看了三年的盐引账。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汪老板,你这些账,对不上。”

李卫的瞳孔缩了一下。

汪文锦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姿态。

“李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是还想查,汪家的大门随时开着。但有一句话我劝你——查案子是好事,但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李卫站起身,看了汪文锦一眼。

“汪老板,”他说,“我这个人,命不值钱。但岳子风的命,值钱。”

他转身走出了汪家的大门。

身后的汪文锦站在正厅的门槛里面,看着李卫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京里来的。

“四爷的人,别动。”

汪文锦把纸条撕碎,扔进了廊下的金鱼缸里。纸屑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慢慢沉了下去,被金鱼啄了两口,散了。

第六章 暗线

李卫在扬州查了一个月,查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把盐运司的账册、扬州府的批文、盐商的领引记录,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对,对出了一个完整的脉络:盐运司每年按一百万引上报,实际发放一百三十万引。多出来的三十万引,由魏敏中直接批给冯月清指定的几家盐商,盐商拿到引之后,在市场上按官价卖出,多出来的银子,三成归冯月清,三成归魏敏中,剩下四成,通过一条隐秘的渠道,运往京城。

那条渠道的终点,指向八阿哥胤祀的廉亲王府。

李卫没有声张。他把证据一份一份地誊抄、整理、编号,装进一个油布包里,交给张伯行保管。张伯行看了那些证据,沉默了很久。

“李大人,”张伯行说,“这些证据,够杀十个冯月清。但那个‘四成’的去向,你打算怎么办?”

李卫想了想:“先不动。等四爷的指示。”

张伯行点了点头。

可李卫不知道的是,他的调查,早就被人盯上了。

盯上他的不是冯月清。冯月清已经被革了职,翻不起什么浪。盯上他的是魏敏中背后的人。魏敏中的盐运使虽然撤了,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岳思盈。

岳思盈从扬州逃出去之后,一路往北,想进京告御状。可他走到山东济宁的时候,被人截住了。截他的人穿着便服,但腰里有刀,说话带着京腔。他们把岳思盈押上了一辆马车,往回走。

李卫是三天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告诉他的是陈书办,那个在盐运司衙门里抄抄写写的汉军旗人。陈书办半夜敲开了李卫的房门,脸色煞白。

“李大人,岳公子被截了。截他的人往南走了,看样子是要把他送回扬州。”

李卫的脑子嗡了一下。

岳思盈是岳子风唯一的儿子。岳子风已经死了,如果岳思盈再出事,他李卫就算查清了盐案,也没脸去见岳子风的在天之灵。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陈书办,你帮我做一件事。”

“李大人请说。”

“你去一趟南京,找两江总督府的张伯行张大人,把岳思盈被截的事告诉他。让张大人以总督府的名义,沿路拦截。截人的那帮人,走的是官道,必经滁州、六合。张大人只要在六合设一道卡,就能把人截住。”

陈书办点了点头,连夜出了城。

李卫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手指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四阿哥那晚跟他说的话。

“江南盐案,查不出东西来,你死。查出来了,你未必能活。”

四阿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李卫现在明白了那句话里的分量。查出来了,那些藏在银子后面的人就会动手。岳子风死了,岳思盈差点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他李卫。

可他不能退。

他退了,岳子风就白死了。那些被贪掉的银子,就白贪了。四阿哥在朝堂上替他争来的这个钦差身份,就白争了。

李卫深吸了一口气,把窗子关上。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给四阿哥写了一封信。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但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生怕写错了。

信写完了,他封好,交给守在门外的总督府亲兵,让他连夜送往京城。

信上只有一句话:

“岳思盈被截,奴才在查。证据已交张伯行。四爷放心。”

第七章 朝堂上的风

京城,雍亲王府。

胤禛收到李卫的信时,正在和邬思道下棋。他把信拆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递给了邬思道。

邬思道接过信,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把信还给胤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卫这个人,”邬思道说,“粗中有细。”

“细不细的另说,”胤禛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查出来的那些东西,够不够动八弟?”

邬思道放下茶盏,想了想。

“够。但时机不到。”

“什么时候到?”

“等万岁爷自己想起来。”邬思道说,“四爷,您不能直接递折子弹劾八爷。您一递折子,万岁爷就会觉得您是在跟八爷争。争,就落了下乘。您得让万岁爷自己发现,八爷的手伸到了盐课里。万岁爷最恨的,就是有人动他的银子。”

胤禛沉默了一会儿。

“岳子风的遗折,已经递了。李卫的钦差,已经派了。冯月清和魏敏中,已经革职了。接下来,该让谁开口?”

“汪文锦。”邬思道说,“扬州盐商里,汪文锦最精明。他手里有账,有人证,有和京里往来的书信。只要他肯开口,八爷就跑不掉。”

“他肯开口吗?”

“他怕死。”邬思道笑了笑,“但李卫在扬州,天天在他家门口转,他更怕李卫。两害相权,他会选开口。”

胤禛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池塘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枯黄的柳叶冻在冰面上,像一枚枚暗色的印记。

“十三弟那边,”他忽然问,“有什么动静?”

“十三爷最近在查丰台大营的粮饷。”邬思道说,“查得很仔细。八爷那边的人,已经开始紧张了。”

胤禛的嘴角动了一下。

丰台大营的粮饷,和两淮盐课,表面上看是两码事。可胤禛心里清楚,八阿哥胤祀养门人、拉关系、收买人心,花的银子从哪里来?一大半是从盐课上刮来的。盐课断了,八阿哥的银子就断了。银子断了,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就会慢慢散开。

这是一盘大棋。

李卫在扬州查盐课,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但这颗子,卡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告诉李卫,”胤禛转过身,对邬思道说,“让他盯着汪文锦。汪文锦什么时候开口,盐案就什么时候结。”

第八章 汪文锦开口

李卫在扬州又等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没有再去盐运司衙门,也没有再去盐商家。他每天只做一件事——去汪家对面的茶楼里坐着,喝茶,嗑瓜子,和茶楼里的老头们聊天。

茶楼叫“聚福楼”,在彩衣街的拐角上,二层,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汪家的大门。李卫每天巳时来,申时走,一坐就是一整天。茶楼掌柜起初觉得这个矮个子客人有点怪,后来听说是钦差大人,吓得差点跪下去。李卫摆了摆手:“别声张,我就是来喝茶的。”

汪文锦当然知道李卫在对面坐着。

第一天,他装作没看见。第二天,他让管家出门看了看。第三天,他坐不住了。

第四天傍晚,汪文锦出了汪家大门,穿过街,上了聚福楼。

李卫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见汪文锦上来,笑了一下,给他倒了杯茶。

“汪老板,坐。”

汪文锦坐下,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捧着暖手。

“李大人,你在我家门口坐了半个月,想干什么?”

“等你。”

“等我?”

李卫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桌上。

“汪老板,你是个聪明人。你手里有账,有人证,有京里来的信。你留着这些东西,是想保命。可你想过没有——冯月清和魏敏中已经倒了,他们的靠山还没倒。那个靠山不倒,你的命就保不住。”

汪文锦的手指在茶盏上摩挲着,没说话。

“你把东西交出来,”李卫说,“我保你和你一家老小平安。你不交,等案子查到头上了,你就是冯月清第二。”

汪文锦沉默了很久。

茶楼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正在讲《隋唐演义》,讲的是秦琼卖马的故事。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李大人,”汪文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保得了我吗?”

“我保不了。”李卫实话实说,“但四爷保得了。”

汪文锦抬起眼看着李卫。

“四爷?”

“四爷让我告诉你一句话。”李卫把瓜子放下,坐直了身子,“四爷说,‘汪文锦的账,我看了。他的命,我保了。’”

汪文锦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在扬州做了二十多年盐商,见过总督、见过巡抚、见过南巡的康熙爷。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那些当官的,拿了他的银子,转身就忘了他。冯月清和魏敏中把他当钱袋子,用完了就扔。可四阿哥胤禛,那个远在京城的冷面王爷,居然让李卫给他带了这么一句话。

汪文锦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朝北边拱了拱手。

“汪文锦,遵命。”

第二天,汪文锦把一本账册送到了钦差公廨。账册的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盐课密录。

李卫翻开账册,里面是汪文锦记录的年账,每一笔银子从盐场到盐运司、从盐运司到扬州府、从扬州府到京城的流向,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附着一份名单,上面是八阿哥胤祀在江南安插的亲信,还有他们各自分到的银子数目。

李卫把账册合上,交给张伯行。

张伯行翻了几页,手微微发抖。

“李大人,”他说,“这个案子,该结了。”

第九章 京城来人

汪文锦的账册送到京城的第三天,胤禛在早朝上递了一道折子。

折子不长,只有几百字,说的全是两淮盐课的事。他把汪文锦的账册摘录了几条关键的数字,附在折子后面,请康熙爷御览。

康熙爷看了折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殿上的大臣们大气都不敢出。八阿哥胤祀站在列中,脸色如常,但手心已经攥出了汗。他不知道汪文锦的账册里写了什么,但他知道,李卫在扬州查了一个多月,查出来的东西绝不会轻。

“胤禛,”康熙爷终于开口了,“你派李卫去江南,查了多久?”

“回万岁爷,李卫到扬州已经两个月了。冯月清和魏敏中的案子,查得差不多了。盐课亏空的事,也查清楚了。只是——”胤禛顿了一下,“案子牵涉到内务府的人,儿臣不敢擅自做主。”

康熙爷的眼睛眯了起来。

内务府。这三个字,在康熙朝意味着什么,殿上的人心里都清楚。内务府包衣是皇帝的家人,是康熙爷最信任的一批人。可也正是这批人,在江南盐务上,把手伸得太长了。

“传旨。”康熙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在殿上。“着李卫将两淮盐案全部卷宗,连同人证物证,一并解送京城。冯月清、魏敏中,押解进京,交刑部审办。两淮盐运使一职,暂由两江总督张伯行兼署。”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八阿哥胤祀身上。

“胤祀。”

八阿哥出列,跪在地上。

“儿臣在。”

“你在京里,帮着看看这个案子。有什么消息,直接报朕。”

八阿哥磕头谢恩。

站起身来的时候,他的膝盖有点发软,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散朝之后,八阿哥回到廉亲王府,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的时候,他把府里的管家叫进来,吩咐了一件事。

“去,把江南那边的人,都撤回来。一个不留。”

管家领命去了。

八阿哥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桌上的那盏油灯。灯芯烧得长了,火焰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四阿哥胤禛还小的时候,在御花园里一起放风筝。四阿哥的风筝飞得高,线扯得紧。他的风筝飞得低,线松松垮垮的。他问四阿哥,怎么才能把风筝放高。四阿哥说,线要拽紧,但不能太紧。太紧了,线会断。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可已经晚了。

第十章 尾声

康熙四十六年腊月,扬州城下了第一场雪。

李卫站在钦差公廨的院子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屋檐上、石阶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雪积在上面,像一条条白线。

案子结了。

冯月清和魏敏中被押解进京,交刑部审办。八阿哥胤祀在江南安插的亲信,被撤的撤、调的调。两淮盐课的亏空,康熙爷下旨由盐商分期补缴,汪文锦带头认了十万两。

李卫的钦差差事办完了。

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簇新的五品官服,是张伯行让人给他做的。他穿着不习惯,袖子太宽,领子太硬,总觉得脖子硌得慌。

岳思盈从南京赶来了。他在六合被总督府的人截住,捡了一条命。他站在李卫面前,红着眼圈,想跪下去。李卫一把拉住他。

“别跪。你爹是条汉子。我替他办完了这件事,也算对得起他。”

岳思盈哽咽着说不出话。

李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屋。

屋子里,桌上摆着一封信。是京城来的,四阿哥的亲笔。信很简短:

“事办完了,回来吧。翠儿等你。”

李卫把信看了两遍,嘴角咧开,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憨,很实在,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家门。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

扬州城的屋顶上、街巷里、运河的船篷上,都盖了一层白。远处的蜀冈隐在雪雾里,只剩下一道模模糊糊的轮廓。运河上的船还在走,篙工的号子声从水面上飘过来,悠长而浑厚。

李卫忽然想起,他离开京城的那天,四阿哥站在雍王府的二门口,没有送出来。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四阿哥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那时候他不知道,四阿哥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救他了。

现在他知道了。

李卫把窗子关上,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回信。他的字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

他写:“奴才李卫,谢主子。腊月二十启程回京。翠儿爱吃的扬州酱菜,奴才买了三坛。”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把信折好,封好。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进雪里。

雪落在他新官服的肩膀上,落在他光秃秃的脑门上,凉丝丝的。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大步朝外走去。

院子外面,扬州城的街巷里,炊烟正在升起来。卖炭的老头推着独轮车,车轱辘碾在雪地上,吱呀吱呀地响。有小孩在巷口堆雪人,笑声清亮亮的,穿过雪幕,传到很远的地方。

李卫走在雪里,心里盘算着回京之后的事。

翠儿该等急了。

四爷该等急了。

可他不着急。这条路,他走了一年多,从京城到扬州,从扬州回京城。路上有风,有雪,有刀,有火。但他走过来了。

因为身后有个人,在看着他。

那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拍着他的肩膀叫他“好样的”。但那个人会在半夜里点着灯,等他的消息。会在朝堂上替他争一个钦差的名分。会在信里写一句“翠儿等你”。

那句“翠儿等你”,李卫读了八遍。

每读一遍,心里就暖一分。

雪还在下。

李卫的背影越来越小,慢慢融进了扬州城的雪幕里。运河的水还在流,船还在走,篙工的号子还在响。

那座城市,那个冬天,那些人,那些事,都成了故事。

故事讲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