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那句话,是在早晨六点半。
“你怎么还不死?!”
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像一只瓷碗砸在地上,整栋楼都跟着静了一下。
我正拎着菜上楼,走到四楼时,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周老太太。
她今年九十八岁,背不驼,眼不花,头发虽然全白,走路却比许多六七十岁的人还稳。她穿着一件深红色毛衣,手里拄着拐杖,脸色红润得很。
她看见我,立刻把声音压低:“别理她。她每天早上都这样。”
屋里传来女儿的声音:“妈,你又跑门口干什么?摔了算谁的?”
“我没摔。”
“你非得摔一跤才算?”
周老太太撇了撇嘴,转身往里走。刚走两步,厨房里的周玉兰冲出来,一把扶住她。
周玉兰今年七十岁,比她母亲矮半个头,头发剪得很短,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一手扶着母亲,一手把门关上,嘴里还在骂:
“你要是再这么折腾,我真恨不得你马上死了算了。”
周老太太停下脚,回头看她:“我身体好着呢,我还要活到一百岁。”
“你活到一百岁,我就得伺候你到七十二。”
“我是你妈。”
“所以我才没把你扔出去。”
说完,周玉兰把母亲扶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关火。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菜袋勒得手指发麻。
周家母女的争吵,附近邻居早就听惯了。
周老太太身体硬朗,九十八岁还能自己穿衣、吃饭、洗脸,每天坚持下楼走两圈。可她耳朵不太好,腿脚虽然有力,反应却慢。只要她一出门,周玉兰就得跟在后面,生怕母亲被车碰到,或在台阶上踩空。
周玉兰原本住在另一个小区,丈夫去世七年,儿子在外地工作。两年前,周老太太夜里起床时摔了一跤,周玉兰便搬过来照顾母亲。
最初,她只是帮母亲买菜、洗澡、去医院。
后来,变成每天三顿饭。
再后来,变成夜里听见一点动静就要爬起来。
周玉兰睡得很浅。周老太太半夜要喝水,她得起床;周老太太想上厕所,她得扶着;周老太太睡不着,坐在床边念叨,她也不能关门不管。
可周老太太并不认为自己是病人。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自己叠被子,自己烧水,还会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下来。
她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女儿总拦着她。
“我又没瘫,为什么什么都不让我做?”
“你不瘫,可你摔了就得我收拾。”
“我活着碍着你了?”
“你说呢?”
周玉兰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卫生间。
那天中午,她又骂了一次。
起因是周老太太非要自己搬煤气罐旁边的水桶。
周玉兰一把抢下来,气得声音发颤:“你九十八了,能不能认清自己几岁?”
“我九十八怎么了?我还能动。”
“你还能动,我就得跟着你受罪。你什么时候才死啊?你死了,我就解脱了。”
周老太太站在客厅中央,手还保持着抓水桶的姿势。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过了很久,才说:“我偏不死。”
周玉兰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水桶重重放在地上。
“行,你长命百岁。”
周老太太抬起下巴:“我就是要活到一百岁。”
这句话,后来成了她们争吵里的固定结尾。
周老太太说要活到一百岁,周玉兰就骂她怎么还不死。
一个盼着长寿,一个盼着解脱。
谁也不肯先低头。
我有一次忍不住问周玉兰:“你真希望你妈死吗?”
她正在洗碗,水流冲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回头,只说:“我希望她别再需要我。”
这句话说完,她关掉水龙头,双手撑着水池边,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
“她要是病得很重,我反而好安排。可她身体硬朗,脑子也清楚,什么都想自己做。她偏偏不知道,自己每做一件事,我就得跟在后面担心一天。”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去养老院?”
“她不去。”
“请护工呢?”
“她说家里有我,不用外人。”
我看向客厅。
周老太太正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她听见我们的声音,头也没抬:“护工哪有女儿好?”
周玉兰冷笑:“女儿好?女儿每天被你骂没用,被你嫌动作慢,还得听你问什么时候死?”
周老太太把报纸放下,脸色沉了下来:“我什么时候嫌你了?”
“你没嫌?我给你买软底鞋,你说难看;我给你换高一点的床,你说睡不惯;我让你别半夜下楼,你说我把你当废物。”
“我是你妈,不是废物。”
“可我也不是你的腿。”
屋里突然安静。
这句话像一扇门,终于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周老太太盯着女儿看了很久,忽然问:“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周玉兰没说话。
“让我住养老院?”
“你肯去吗?”
“我不去。”
“那你想怎样?”
周老太太重新拿起报纸,声音低了下去:“我想在自己家里活到一百岁。”
周玉兰转身进了卧室。
门没有关严,我看见她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抖动。
可到了晚上,她还是给母亲端了热牛奶,提醒她吃药,睡前又检查了两遍窗户。
第二天早上,周老太太照旧起床。
周玉兰也照旧骂。
“你怎么还不死,天不亮就起来折腾!”
周老太太一边穿鞋一边说:“我死不了,我还差两年。”
“差两年是吧?那我先死给你看。”
“你死什么死,你才七十。”
“我七十也快了。”
这次周老太太没有顶嘴。
吃早饭时,她忽然问:“你腰还疼吗?”
“疼不疼跟你有关系吗?”
“我问你,你就说。”
“疼。”
“疼还来扶我?”
“我不扶你,谁扶?”
“那就别扶了。”
周玉兰抬头看她:“你又想干什么?”
周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把碗里的鸡蛋慢慢吃完。
三天后,周老太太坚持自己下楼买报纸。
周玉兰不让,她便趁女儿去厨房接水时,悄悄打开了门。
她刚走到楼梯口,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
幸好我正从楼下上来,赶紧扶住了她。
周玉兰听到声音冲出来,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没有先看母亲有没有受伤,而是站在楼梯口,浑身发抖。
过了几秒,她忽然冲着周老太太喊:“你怎么还不死!”
喊完这句,她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哭得喘不上气。
周老太太站在她面前,第一次没有反驳。
我扶她回屋,她也没有再说要活到一百岁。
周玉兰哭了很久,才抬起头:“妈,我不是盼你死。”
周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拐杖上。
“我知道。”
“我只是害怕。”
“你怕什么?”
“怕哪天我没接住你,怕你摔坏了,怕你躺在床上动不了,也怕我哪天先倒下,没人管你。”
她擦了一把眼泪,声音越来越低。
“你说你要活到一百岁,我没意见。可你不能要求我用剩下的日子,什么都不做,只陪你熬。”
周老太太抬起头:“我要求你了吗?”
“你没有说,可你每天都在等我。”
这一次,轮到周老太太沉默。
她九十八岁了,第一次认真看女儿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再年轻,眼角有深深的纹路,嘴唇发白,手背上全是青筋。
她忽然发现,女儿也老了。
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能扛一袋米、能抱着孩子跑医院的女人了。
她的女儿也到了需要有人照顾的年纪。
“那你想怎么做?”周老太太问。
周玉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我问过社区了,有一家日间照护中心,白天有人陪你吃饭、锻炼、做检查,晚上你回家睡。每周一到周五都可以去。”
“我不去。”
“你先听我说完。”
“我不去。”
“那里不是养老院,有饭吃,有人聊天,还能打牌。下午我接你回来。”
“我说了不去。”
周玉兰盯着母亲,眼里的疲惫又冒了出来。
“你不去也行。那从今天起,晚上你起夜自己想办法,白天我要去医院给自己的腰看病。你要是摔了,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你。”
周老太太抓紧拐杖:“你这是逼我。”
“对,我就是逼你。”
周玉兰说得很清楚:“我逼你承认,我也快七十了,我没有力气继续一个人照顾你。”
周老太太气得发抖:“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对我?”
“我会继续养你老,但不是拿我的命给你陪葬。”
这句话说完,周玉兰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母亲第二天要带的衣服。
周老太太坐在客厅里,一声不吭。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骂女儿,也没有拒绝出门。
只是到了照护中心门口,她死死抓住车门,说什么也不下车。
“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
“第一天不认识,过几天就认识了。”
“饭肯定不好吃。”
“你先吃一天。”
“别人会笑话我。”
周玉兰停下脚,看着她:“谁笑话你?”
周老太太没说话。
周玉兰的声音放软了一点:“妈,你不是被我送走。你只是白天去一个有人照看的地方,晚上还回家。你想活到一百岁,就得先让我活得下去。”
周老太太的手慢慢松开。
她下了车,却一直低着头。
那天晚上,周玉兰五点半就去接母亲。
周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正和三个老人打牌。看见女儿,她故意把头扭到一边。
周玉兰站在旁边等。
过了几分钟,周老太太才说:“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带报纸。”
“行。”
“晚上煮面,多放一个鸡蛋。”
“知道。”
周玉兰推着母亲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说:“妈。”
“干什么?”
“以后我再骂你怎么还不死,你就提醒我。”
周老太太停下脚:“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你要活到一百岁。”
周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你可别嫌烦。”
“我嫌烦也得听。”
“你要是再骂呢?”
“我就少骂一句。”
“少骂一句不行。”
周玉兰叹了口气:“那就不骂了。”
周老太太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下,立刻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这才像我闺女。”
周玉兰拍开她的手:“别摸,我头发刚梳好。”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出门。
周老太太还没有活到一百岁,距离那一天还有两年。
周玉兰也没有突然变得耐心,她依然会在母亲磨磨蹭蹭时皱眉,会在母亲半夜喊她时坐起来叹气。
但她再也没有对着母亲说“你怎么还不死”。
有一次周老太太夜里醒来,听见女儿在客厅咳嗽,便自己披上外套,慢慢走到门口。
她没有喊女儿起床,只把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第二天早晨,周玉兰看见那杯水,问:“你昨晚起来了?”
“起来了。”
“怎么没叫我?”
“你也七十了,不能总让你伺候我。”
周玉兰愣了愣,转身背对着母亲,把水喝了下去。
周老太太坐在餐桌旁,认真翻开报纸。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一定要活到一百岁。”
周玉兰没有像往常那样骂她,只是把鸡蛋放进她碗里。
“那你可得听话。”
周老太太点点头:“你也一样。”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两个老人的手背上。
一个九十八岁,一个七十岁。
她们都知道,余下的日子不会轻松。
可至少从那天起,周老太太不再只想着自己还能活多久,周玉兰也不再盼着母亲什么时候死。
她们开始一起想另一件事:
在周老太太活到一百岁之前,也让七十岁的女儿,拥有一点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