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上海菜场里,猪腿肉标价4.9元一斤,尾骨5元一斤,旁边摊位上的青椒也是5元一斤。一位顾客掏出5块钱,能拿走一块比拳头还大的瘦肉。
11月9日,全国外三元生猪均价报8.63元一公斤,折合4.3元一斤,创下近十年最低价,部分产区已经跌进3元区。同一天,全国猪肉平均批发价是14.81元一公斤。这几组数字摆在一起,“肉比菜贱”就不再是一句玩笑话,而是一件正在发生的、有账可算的事。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猪周期到底了。过去四十年的经验确实支持这个判断:猪价跌,养殖户亏,母猪被淘汰,十个月后生猪供应减少,价格再涨回来。这一轮循环在2026年失灵了。
全国能繁母猪存栏从一季度末的3904万头降到二季度末的3780万头,同比减少263万头,降幅6.5%,比2025年末少了181万头。按照老经验,母猪少了,肉就该少。可是今年一季度全国生猪出栏20026万头,同比增加551万头,增长2.8%;猪肉产量1669万吨,同比增加67万吨,增长4.2%。
差额来自效率提升。全国平均每头母猪一年提供的断奶仔猪数已经超过23头,规模养殖场和龙头企业能做到25头到30头,2017年这个数字只有17.38头。同一头母猪,今天能比2017年多产出三成以上,头部企业接近七成。3月全国生猪出栏均重还维持在128.7公斤的高位。
母猪数量在减少,单头母猪的产出在增加,出栏体重也在增加,三个变量叠加起来,统计表上的产能去化了,市场上的猪肉反而更多。这就是产能调控失灵的技术原因。
亏损的规模可以用上市公司的报表来量。牧原股份前三季度营业收入922亿元,同比下降17.52%,归母净利润亏损93.19亿元,上年同期是盈利147.79亿元。温氏股份前三季度亏损49.6亿元。
中国农业科学院北京畜牧兽医研究所研究员朱增勇给出的数据是,截至8月上旬,全国自繁自养一头猪亏损196元到234元,生猪养殖自2025年10月以来已经连续亏损11个月。牧原披露的养殖完全成本在7月降到11.5元一公斤,机构测算其现金成本在10元一公斤左右。猪价4.3元一斤,也就是8.6元一公斤,已经跌破不少企业的现金成本。
按常理,亏到现金流就该停产。猪场停不下来。一座年出栏十万头的猪场,从土地、环评、栏舍、粪污处理到种猪繁育,投下去的都是沉没成本,停产之后折旧照提,贷款利息照付,防疫和人工还得留人。上市公司还有另一层约束,出栏量是市值和融资能力的支撑,主动大幅减产等于自己打掉估值。
地方层面也不希望看到大规模清栏,因为猪场连着就业、税收和上下游的饲料运输。于是企业选择亏着卖,用现金流失血换市场份额,赌的是别人先倒下。牧原前三季度屠宰生猪2583万头,同比增长34.8%,屠宰环节的利润可以对冲一部分养殖亏损,这种纵向一体化的结构让头部企业比散户更能扛。
行业结构已经变了。2025年出栏百万头以上的39家企业,出栏量占全国的41%;其中超过千万头的6家企业,占到全国的近29%。牧原2025年商品猪销量7798.1万头,温氏销售生猪4047.7万头。
这个体量的企业做决策,看的不是这一头猪赚多少钱,看的是成本曲线上的位置和五年后的份额。散户亏三个月就得卖母猪退出,大企业亏一年还能定增、发债、拿授信、拿产业基金。亏损的承受能力被资本市场放大了,出清的节奏被拉慢了,价格就在现金成本附近反复磨。
把光伏的报表摆过来,两边的机制可以对照着看。今年8月6日,通威股份、协鑫科技、大全能源、新特能源等八家头部多晶硅企业在上海共同签署《反内卷倡议书》,这八家企业的市占率超过85%。
他们承诺所有光伏产品销售价格不得低于依据团体标准核算的完全成本,低于成本销售的必须立即制止和纠正,企业之间互相监督举报。这份承诺签下三个月后,10月国内多晶硅行业整体开工负荷降到约35%,8月大型硅料企业平均开工率52.7%。
国内硅片、电池、组件的年产能都在1000GW以上,10月组件月产量38GW左右。前三季度通威、隆基绿能、TCL中环、晶澳科技、晶科能源、天合光能六大主产业链龙头合计净亏损250亿元,通威以67.59亿元居首。协议能约束报价,约束不了已经浇筑好的产线,也约束不了银行和地方基金已经投进去的钱。
就在这份倡议签完的三个月后,通威集团的刘汉元出手买猪。11月9日晚间,天邦食品公告确定通威集团为重整产业投资人并签署《重整投资协议》,通威集团拟以0.98元一股的价格受让14.70亿股转增股份,投资款总额14.41亿元,重整完成后预计持有27.8%的股权,成为控股股东,并承诺取得股份后60个月内不转让。
0.98元是重整投资人的转增股份定价,对应的是打折的资产和一并承担的债务与重整义务,和二级市场的挂牌价不是一回事。
外界把这件事叫作光伏大佬跨界养猪,这个说法漏掉了一段历史。刘汉元1983年在四川眉山永寿镇的渠道里搞金属网箱流水养鱼,1986年办起眉山县渔用配合饲料厂,1992年建成通威饲料有限公司,把水产饲料做到全球最大之一,2006年才带通威进光伏。这次买猪企,是他回到起家的农牧链条上,不是一时兴起。
出手的主体也值得看清:通威集团是上市公司通威股份的控股股东,刘汉元持有通威集团80%的股权,这次由集团而不是上市公司收购,天邦的养猪业务不会并进通威股份的财务报表,猪价继续跌,亏损也烧不到光伏上市公司的账上。
天邦这边的账更能说明问题。天邦被称为浙江猪王,2024年3月董事会审议通过申请重整及预重整的议案,宁波中院在2024年8月认定公司无法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但具有重整价值。
2026年前三季度,天邦营业收入53.74亿元,同比下降20.01%,归母净利润亏损16.58亿元,扣非净利润亏损19.33亿元,归母净资产从年初的23.66亿元降到7.08亿元,缩水70.07%。10月,11家财务投资人分别签署解除协议离场。上一批资本扛不住走了,这一批资本用0.98元的价格进场。所谓资本玩家,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层一层的接力,有人止损,有人抄底。
肉比菜贱的根源,藏在这几层接力里。第一层是成本下降没有换来产能退出,反而换来了更多产量。技术进步让单位成本持续下移,市场价格跟着下移到新的成本线,降本省下来的钱没有变成利润,全部让给了下游和消费者。
养猪的PSY、料肉比、智能化环控,光伏的硅耗、电耗、单线规模,两边都在把降本当作竞争手段,谁也不敢先停手,因为先停手就等于把份额让给对手。
第二层是价格由最能扛亏的那一方决定。散户的退出线是三个月的现金,头部企业的退出线是三年的资产负债表。只要还有企业能在亏损状态下维持生产,市场价格就会被压在他们的现金成本附近。这个价格对散户是灭顶之灾,对大企业只是报表上的红字。出清因此变得很慢,底部被拉得很长。
第三层在需求端。猪肉在整体肉类消费中的占比已经从2018年的62%回落到58%左右,人口结构变化、居民饮食结构调整、禽肉和牛羊肉替代,三条线一起压着猪肉的总需求。供给效率还在提升,需求总量已经走平甚至下行,价格的长期中枢只能往下走。这一轮低价不是某个月的供需错配,是两条曲线交叉之后的必然结果。
第四层在调控指标本身。2026年5月,农业农村部印发《生猪产能综合调控实施方案(2026年修订)》,把全国能繁母猪正常保有量从3900万头下调到3750万头左右;6月,农业农村部和国家发展改革委召集座谈会,要求大型养殖企业带头压减产能。8月全国能繁母猪存栏3780万头,离调控目标只差0.8%。
指标达到了,猪价还在跌,因为调控数的是母猪的头数,市场交易的是猪肉的吨数,中间隔着PSY和出栏体重这两个不断变大的乘数。钢联的数据显示,10月能繁母猪存栏环比下降1.6%,9月环比下降0.9%,去化在加速,但产能传导到出栏需要十个月,短期供应压力仍然压着价格。
短期看,肉比菜贱让买菜的人得了实惠。一家三口吃一顿青椒肉丝,肉的成本比青椒低。这笔实惠的来源,是养殖企业账上的亏损和它们债权人的坏账,也是地方财政在重整企业身上的兜底成本。价格不会永远停在4.3元一斤,因为不可能有哪个行业长期以低于现金成本的价格卖货。价格也不会靠一句周期到底就弹回去,因为决定这轮价格的不是散户的进出节奏,而是几家大企业的资产负债表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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