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杀手,奉命去刺杀皇帝。
我躲在龙椅后,准备等散朝时再动手。
后来终于散朝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殿里,只剩我和皇帝两个人。
我握紧刀。
等他转过身。
一只手,从龙椅后面,直接扣住了我的手腕。
「爱妻。」
一个声音从我头顶飘下来。
「躲在这儿,着凉了怎么办?」
1.
上一次刺杀任务失败。
我逃走时,在破庙捡了一个受伤的书生。
为了躲避仇家。
我让他跟我假扮夫妻在小村子里种田。
其实假扮夫妻不是必须的。
只是他长得实在好看,我馋他的身子。
他说他叫赵铁牛。
我表示要看看他的牛牛是不是铁的。
他红着脸骂我下流。
我不喜欢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那是无能之辈才干的事。
待他伤好得差不多时。
夜晚下起了雷雨。
我抱着枕头,装作受惊的小兔子。
钻进了他的被窝。
赵铁牛猛然惊醒,把我的手拍开。
我靠在他怀里嘤嘤嘤。
「咱们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你倾囊相授,我涌泉相报,很合理吧?」
说罢就开始吻他。
他的呼吸加深,还想推我。
可惜他打不过我。
只能骂我禽兽不如。
我如愿榨了他。
事毕,他红着眼睛指责我。
「你看,我伤口都崩流血了!」
昨晚我俩确实孟浪了数次,撕裂了他肩膀的伤。
我重新替他包扎,边吹边哄着说:
「如果你觉得累了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
咱们大女人最是疼惜小男人。
「游七娘,你无耻!」他踹了我一脚。
我灵活地躲开,大笑着去院子里烙饼子了。
2.
可能是那段时间榨得太狠。
赵铁牛肩膀的伤虽然好了。
但身体日渐消瘦。
体重蹭蹭往下掉。
下巴削尖了几分,更有我见犹怜之姿。
我决定给他补补。
但我没钱。
我决定去做点小生意。
找赵铁牛商量时,他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听完,他头也没抬地讥讽我:
「做生意要靠运气。而运气这玩意全靠运气。」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没机会的人就别瞎准备了。」
我掐了他腰一把。
他「嘶」了一声,往旁边躲。
我盯着他看。
熟悉的眼神让他头皮发麻。
他手里的棒槌一抖。
「姐。」
「姑奶奶。」
「我真干不动了!」
我翻了个白眼。
「青天白日的,谁要跟你干那个了?」
「铁牛,我要吃你的豆腐。」
他的脸绿了。
「游七娘!你淫虫上脑吧!」
「还嘴硬说不想跟我干那个!」
说完就准备脱衣服。
我拉住他:
「赵铁牛,你思想不干净了。」
「我说的是吃你做的豆腐。」
第二天。
我借了隔壁张婶的石磨。
泡了黄豆。
天不亮就起来磨。
赵铁牛被我拽起来烧火。
他点卤。
我压制。
忙活三天。
第一板豆腐成型。
白嫩嫩,颤巍巍。
我把豆腐搬上板车。
他坐在车边。
用一块蓝布把脸裹得严严实实。
不是。
他这么搞。
会让我恍惚觉得。
逃避仇家的是他不是我。
3.
到了集市。
我找了个位置。
吆喝了一上午都没人来。
隔壁卖菜的大娘都卖了两筐。
我一板没动。
蹲在旁边抽烟的老汉。
看了我半天。
最后摇摇头。
「丫头,你这豆腐做得这么丑,谁敢买啊?」
中午太阳毒。
豆腐开始发酸。
赵铁牛坐在那儿像尊佛。
我瞪他。
「你倒是帮帮忙。」
他没好气地说:
「我都说了,你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
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家祖传的玉佩,你若实在缺钱,就拿去当了救急。」
我把玉塞进荷包里。
带着发酸的豆腐。
耷拉着脑袋往家里走。
他看我没精神的样子,问:
「你不是说要在集市上买东西吗?」
「怎么不把玉去当了?」
我按了按荷包说:
「这是你祖传的东西,不能随便当。」
「你娘子我有的是力气,今天没卖出去,明天我接着卖。」
「我就不相信,运气转不到我家。」
他小声嘀咕一句:
「你才不是我娘子。」
可我好像看见他是带着笑说的。
半夜,我摸到半边床铺凉了。
穿着衣服起身,看见厨房灯还亮着。
我凑过去一看。
这小子正站在磨盘前。
一圈一圈地磨豆子呢。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他侧脸上。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豆腐一块一块。
整得方方正正。
漂漂亮亮。
我的心软了一下。
他嘴上虽然说得难听。
但会在行动上帮我。
4.
赶集的日子,我照常挑了豆腐去卖。
集市上人特别多。
这一次终于有人来买豆腐了。
赵铁牛用布把脸蒙着。
只露一双眼睛。
蹲在摊子后面帮我装豆腐。
我正给人找钱呢。
突然刮来一阵风。
把他的遮脸布掀了。
他下意识去按。
没按住。
布落在板车上。
露出了一张秀色可餐的脸。
正在挑豆腐的大娘一声咋呼:
「这后生好俊!」
「老姐姐们,快来看俊俏后生啊!」
集市上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
「哎呀,那是谁家的郎君?」
「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懵了。
手忙脚乱地捡布。
但已经晚了。
「小郎君,你这豆腐怎么卖?」
「给我来两板!」
「我要三板!」
一群女人将我的豆腐摊子围了。
一炷香的时间。
我的豆腐全被抢空了。
赵铁牛被一群姑娘围着。
他往我身后躲。
我护着他。
「别挤别挤,豆腐没了。」
收摊的时候,还有不知趣的姑娘往他怀里塞荷包。
我双手一伸,将她们拦住。
「他有主了。」
这是我家小郎君。
什么时候。
轮到别人看了?
说完,我把他拉走了。
走出人群,我就撒开了他的手。
把他怀里的荷包往外扔。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低语。
「你生气啦?」
我哼了一声。
「没有。」
他凑过来拽我袖子,长吁短叹道:
「长成这样不是我能选择的。」
「有时候,我真的痛恨这个看脸的世界。
让我不知道谁是真的爱我。」
他说话的样子有些欠揍。
瞧我的!
我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眼神坚定:
「铁牛,我和她们不一样。」
他的眸色沉沉,像是微微感动。
我飞快地说:
「她们那些肤浅的女人只馋你的脸。」
「而我不光馋你的脸,还馋你的身子。」
他被气得脸都绿了,扭头就走。
我在集市上转了一圈。
大包小包买了一堆。
赵铁牛离我远远的,还在生气。
我把他拉过来,将那些东西塞他怀里。
「我看你衣服破了,给你买了件新衣裳。」
「看,还给你买了半斤肉,十个鸡蛋。晚上回去给你补身体。」
他拿着那些东西有点懵。
「全给我买的?你不给自己买点东西吗?」
我挥挥手:
「我用不着那些玩意儿,都买给你的。」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眼神有些动容。
直到他看见了一条牛鞭……
「游七娘——」
他追着我怒吼。
我挑着担子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5.
从那天起。
我们赶集就去卖豆腐。
赚了银子我就给他补身体。
补好了身体我就采补他。
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只是每次被我折腾完,都要骂我一句「有辱斯文」。
我挑着他下巴啃了一口:「斯文是谁?我不辱他,只辱你。」
一转眼,就到了七夕。
村里的女子们。
都去河边放灯了。
我们坐在院子里喝酒。
我特别高兴,一不小心喝多了。
他端着酒杯,轻声对我说:
「七娘,你醉了。」
他把我抱起来,轻轻地放在床上。
然后在我耳边喃喃自语。
「七娘,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我好想她啊。」
「你说她在天上,看得到我吗?」
我咂咂嘴,翻了个身。
他继续在我身边絮絮叨叨。
「我生在一个大家族。」
「我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小老婆。」
「人都说母凭子贵,但在我家族里,其实是子凭母贵。」
「我爹特别疼她,也很宠我,还说要把家业交给我。」
「我爹说了这话之后,他的其他老婆和我的兄弟们都恨不得我去死。」
「有的出主意。有的出人。有的出刀。」
「他们给我下毒,我母亲却替我喝了。」
「明明该死的是我,可为什么母亲却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
只有蛐蛐在叫。
我大着舌头说道:
「铁牛,不要自责。」
「活着本来就不容易,能怪别人就别怪自己。」
「你爹根本不喜欢你。」
「你看啊,你们都是读书人,他却给你取个名字叫铁牛。」
「他装作喜欢你,故意把你立成靶子,让别人打。」
「他是在利用你,保护背后的那个人。」
我摸着他的头,醉醺醺地说:
「娘子教你,做人要又争又抢。」
「放心,有娘子给你撑腰。」
「你现在就去把你爹的家产全部都抢了……」
说完我翻个身,会周公去了。
6.
后半夜,我突然惊醒。
杀手的第六感让我察觉到了危险。
我耳朵翕动,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
很轻,一般人听不见。
我给赵铁牛盖上被子。
摸出枕下的短刀。
披上衣服,翻身下床。
我来到窗边。
借着月色,看见几条黑影翻墙而入。
我屏住呼吸,等着他们靠近。
为首那个摸到窗根底下了。
他抬手,示意另外三个包抄。
我直接从窗户跳出去。
一剑封喉。
另外两个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举刀就冲。
剑光一闪。
他们也应声倒下。
最后一个反应过来,转身想逃。
我甩出匕首,钉在他后心。
他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我甩了甩剑上的血。
蹲在尸体旁边搜了身。
没有牌子。
没有信物。
什么都没有。
我看向屋里。
赵铁牛还在睡觉。
他那么柔弱胆小。
如果知道有杀手,估计会吓破胆。
我借着月色,把尸体拖到河边。
把他们丢下去喂鱼。
又处理了地面的血迹。
没过几天,第二波杀手来了。
依然被我做掉了。
又过了十来天,第三波又来。
我心中纳闷,我就一个杀手而已。
杀我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吗?
我想起赵铁牛对我说过的话。
难道这些杀手是来找赵铁牛的?
但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一介书生能有多大的家产要争,八成是编故事骗我。
我杀完人就马不停蹄地去抛尸。
后来,我都有点烦了。
主要是村里的小河有点塞不下。
7.
这天。
我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院墙上坐着个穿黑衣的男人。
叼着根草。
晃着腿。
他是我的师兄胡七。
「小十七。」
他跳下来摸了摸我的头。
「好久不见。」
赵铁牛从屋里出来。
正好看见这一幕。
脸色很不好看。
我赶紧把胡七拉出了院子。
「师兄,你怎么找来了?」
胡七说:「楼主喊你回去。来活儿了。」
我回头看了看院墙,犹犹豫豫地说:
「我暂时不能回去。」
「小十七,你糊涂啊!」
胡七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意味深长地说:
「你是个杀手,不能带着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
「你是万花楼的人。总要回去的。」
我沉默着。
「最近已经来了几波仇家吧?」
「你带着一个文弱书生,只会让他陷入危险。」
他继续道,「这地方已经不安全了。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
「这次我来是替你解决这件事的。」
「你离开之后,那个书生就安全了。没人会来找他麻烦。」
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我家豆腐摊。
舍不得我家小书生。
我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撕扯着。
一个说,逃吧,带着赵铁牛逃到天涯海角,去过平凡的生活。
另外一个小人却在说,游十七,你是个连自己名字都没有的杀手。
杀人,然后被人杀,才是你的宿命。
幸福就像天上的圆月,你握不住它。
我说服了自己。
我对胡七说:
「我明天就跟你走,你再给我一天时间。」
胡七没再说什么。
从怀里掏出两锭雪花银塞给我。
我回到家。
赵铁牛正坐在桌边看书。
但他书都拿反了。
「七娘,刚才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表演。
像是做出了很大的心理斗争,说道:
「其实他是我的夫君。」
赵铁牛猛地站起来,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
「什么?你夫君?」
我点头,表情痛苦:「我早就嫁给他了,这次是我偷跑出来的。」
「他叫我回去,我在外面那些事,他可以既往不咎。」
赵铁牛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嘴唇有点抖:
「他是你的夫君,那我是什么?」
我眼睛不敢看他,盯着自己脚尖说:
「外室。」
他脸一下子白了。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他一整天没再给我说一句话。
多给我一个眼神。
就连晚上睡觉,他也是打地铺,不再跟我一个床。
8.
第二天一早。
我给他收拾行李。
又往他包袱里塞了两颗银锭子。
赵铁牛坐在床边。
眼睛红红的。
显然一夜没睡。
我把包袱递给他:「我叫的牛车来了,刘大爷会送你出村。」
他接过包袱,把它掼在地上。
「我不走!」
他搂住我,脸埋在我颈窝里。
「七娘,我不走!」
「我想好了,我要一直跟着你。」
「你说我是外室,那我就当你的外室。」
「我心甘情愿,不要名分。」
「我只要跟着你,你别不要我。」
我冷酷得像块冰。
「铁牛,别闹了。我夫君家底厚,你争不过他。」
「七娘,你好狠的心!」
他竟然拿起菜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是你告诉我,做人要又争又抢。」
「如果你要走,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罪过啊,竟然让一个美人哭了。
还为我寻死觅活。
我一个刀手,砍晕了他。
他软倒下去,我接住了他。
把他扛上牛车,将包袱塞进他的怀里。
我给了赶车的刘老头几个铜板。
「大爷,把他带出村吧!」
目送牛车离开后,我转身关上了院门。
我也离开了村子。
向着跟牛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胡七正在前头等着我。
他拍拍我的肩膀:
「小十七,别垂头丧气,显矮。」
我抬起头:「师兄,我想哭。」
他看了我一眼。
「别哭,注水的猪肉没人要。」
我捶了他一拳。
两匹马一前一后。
往万花楼奔去。
9.
回到万花楼里。
楼主给我安排了一个大单。
我一个人挑了对方整个镖局。
我身上挨了四刀。
断了两根肋骨。
差点没爬回来。
楼主给我升了排行。
我从游十七。
变成了游九。
这才是我该过的生活。
和赵铁牛在一起的日子。
就像是我杀手生涯中的一场肆意美好的梦。
我养伤那阵,溜进城门口的酒馆。
前头说书人「啪」地一拍醒木:
「列位!
九皇子回宫那夜,血染太和殿!
七位皇子杀得只剩一个。
传闻那二皇子逃出皇宫。
临走时还带走了内库几百两黄金。
新帝登基,菜市口的血就没干过。
可人家转头免了三年赋税!
你说这新帝,是煞星还是明君?」
我坐在酒馆里。
喝着酒,听着他们的议论。
这跟我没啥关系。
但又有点关系。
因为有人来万花楼,用百万两黄金买新帝的命。
大家都知道皇帝很难杀,基本上有去无回。
没人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但我接了。
我对楼主说,万一我成功了,希望可以分得赏金。
并且脱离万花楼,还我自由身。
楼主想了想,同意了。
我想着干完这一票,就能金盆洗手了。
有了这些金子,我就能去找赵铁牛。
和他一起卖豆腐。
生两个娃娃。
过上平凡的日子。
楼主递给我一卷画。
「新帝的画像。认清楚脸,别杀错了。」
我展开。
画上是个年轻男人,穿龙袍,眉目冷峻。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奇怪。
这双眼睛,这道眉骨……
像一个人。
10.
我潜入皇宫。
皇宫太大,我找不到皇帝在哪。
干脆在金銮殿角落蜷了一晚。
第二日五更,百官上朝。
我猫在龙椅后面。
等散朝。
好不容易熬到百官退尽。
龙椅上那个人没走。
他转过身。
我从龙椅缝里偷瞄了一眼。
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