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先优势,究竟还剩下多少?
当白宫AI主管公开承认差距只剩三到六个月,这场中美AI竞赛的天平是否正在悄然倾斜?
引发这轮追问的,是中国公司DeepSeek,围绕它的讨论迅速席卷全球科技界。
微软首席执行官萨蒂亚·纳德拉公开表示,DeepSeek确实有一些真正的创新。
Meta首席执行官马克·扎克伯格则说,DeepSeek做了不少新颖的事情,业界“仍在消化”,其中一些进展Meta也希望用到自己的系统中。
美国总统的表态更直接,他认为,一家中国公司推出的DeepSeek AI应当给美国产业敲响警钟,美国必须全神贯注地参与竞争,并且要赢。
公众讨论中,DeepSeek的形象则五花八门:它是聊天机器人,也是一份技术白皮书;有人说它能写俄罗斯方块游戏的代码、能解数学定理,也有人说,归根结底,这件事关乎芯片。
白宫人工智能主管戴维·萨克斯的说法更有分量,他在福克斯新闻节目上直言,DeepSeek的R1模型性能已接近OpenAI的o1,这让美国人警醒。
在他看来,中国落后美国的时间不是几年,而是几个月。
就在不久前,谷歌前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还认为美国领先十年,前后判断的落差耐人寻味。
DeepSeek并非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金融时报》驻北京的中国科技记者埃莉诺·奥尔科特,从这家公司起步之初就开始关注它。
她第一次听说这家神秘的AI公司是在2023年初,当时一位消息人士告诉她,一家对冲基金悄悄建起了中国规模最大的英伟达GPU集群之一,这个细节让她格外留意。
GPU即图形处理器,是训练和运行AI模型必不可少的芯片,在整场AI竞赛中地位极其重要,而在中国又十分短缺。
一家量化基金竟能不声不响地建起国内最大的集群之一,自然引起了奥尔科特的注意。
此后一年里,这家公司陆续发布了一个比一个先进的模型,只是当时还没有真正进入西方主流视野。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24年底的圣诞假期,DeepSeek发布新模型V3,硅谷随即议论纷纷,因为它并非出自OpenAI、Meta或谷歌这些熟悉的名字。
社交媒体上有人称,V3是AI历史上第一个超越闭源模型的开源模型,而且可以免费使用。到了1月下旬,DeepSeek又推出新模型,其精巧程度再次让外界震惊。
奥尔科特认为,问题的关键不只在性能,更在于DeepSeek声称自己是在极其有限的预算下完成这一切的。这一点,在美国企业中引发了某种程度的“生存危机”。
如果花很少的钱也能做出顶尖模型,那么动辄投入巨资、堆砌算力的路线还能否站得住脚,就成了绕不开的问题。
成本优势也体现在具体数字上,R1在2025年初上线后,在数学和编程类基准测试中得分很高,使用成本据称低了约25倍。
中国模型开源免费、用起来便宜,吸引了大量开发者;相比之下,美国不少主流模型收费较高,使用门槛也更大。
这种反差,进一步放大了DeepSeek带来的冲击。
很多普通人得知DeepSeek,是因为股市暴跌。
奥尔科特形容,股市是一头极其难以捉摸的野兽。
《金融时报》其实几个月来一直在报道DeepSeek等中国公司正在打造极具竞争力的模型,而这一周真正的变化在于,社交平台上出现了狂热的讨论,情绪迅速传导到了资本市场。
推特上的声音颇能说明问题,有人说,大家并非真的希望DeepSeek赢,而是希望OpenAI输;也有人称DeepSeek R1是自己见过最惊人的突破之一,是“献给世界的厚礼”。
舆论的情绪化放大了技术本身的意义,也让一场原本局限于业内的讨论,迅速变成了全民关注的话题。
质疑声也随之而来,其中最尖锐的是“窃取”之说。
科技记者里德·阿尔伯戈蒂认为,“窃取”是很重的词,但确有大量证据显示DeepSeek从OpenAI的模型中蒸馏了知识,而OpenAI对此并不高兴。
所谓蒸馏,牵涉的正是AI训练中最基础的原料——数据。
他解释说,开发者可以用模型本身生成高度专门化的合成数据,再用其他模型加以检验,从而让模型训练更加高效。
这种做法并不意外,许多公司都在这样做。
至于是否构成窃取,目前仍是AI行业的灰色地带,需要逐步形成规范、规则和监管,甚至可能涉及版权法层面的问题。
股市中受伤最重的是英伟达,这家公司在股市中权重很大。
它的GPU是世界上最强大、最先进的,价格也不菲:上一代H100每块约4万美元,而一个数据中心大约要用10万块。长期以来,英伟达的芯片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市场的担忧在于,如果出现了不依赖强大GPU的高效模型,也许就不必再花4万美元买一块芯片。
但阿尔伯戈蒂认为事实并非如此:模型效率虽有进步,但要充分发挥作用仍需大量推理计算,依然离不开强大的GPU;而随着预训练不断推进,模型还会变得更大、更强。
在他看来,英伟达真正的风险,不在于某家公司做出了更高效的开源模型,而在于竞争者想打造更高效的推理芯片,以及有人试图削弱其CUDA软件这道护城河。
换句话说,DeepSeek带来的冲击更多停留在情绪层面,算力需求的底层逻辑并没有因此被彻底改写。
不过,全球算力格局本身也在变化。
斯坦福大学的一份报告显示,美国产出的顶级模型数量仍然更多,但中美模型之间的性能差距已从9%缩小到不到2%。
中国计算力目前约占全球15%,规模不算最大,增长却很快,工业机器人安装量更是位居全球第一。
这些变化之所以牵动美国神经,还因为它关乎国家安全。
阿尔伯戈蒂认为,相关担忧确实存在:如果中国赢得AI竞赛,可能获得军事优势,不过这还很遥远,也存在大量争论。
主流观点是,谁率先实现通用人工智能或超级智能,它很快就会变成军事工具,这正是美国大力限制对华出口最强AI芯片的原因。
他还提到,在更悲观的设想中,如果美国未能赢得这场竞赛,一些人担心台海局势可能生变,甚至引发两个大国之间的热战;而最坚定的对华鹰派,则希望美国拥有压倒性的军事优势,以此避免战争。
从这个角度看,这场技术竞赛的地缘政治后果被认为非常重大。
但出口管制究竟能起多大作用,美国内部并非没有分歧。萨克斯在6月的亚马逊峰会上再次强调,中国只落后三到六个月,美国必须避免过度管制拖后腿,放手让私营企业发力。
也有观点认为,中国以开源策略吸引全球开发者参与,生态建得很快,而美国依赖私有模型,出口管制反倒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自身创新。
与此同时,竞争也带来了动力。
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在X上表示,有新的竞争者加入“令人振奋”,OpenAI显然会推出更好的模型。
阿尔伯戈蒂说,研究本来就是这样运作的:一个新想法出现后,会在创意和竞争两个方面同时激励他人,推动整个行业向前。
这也是许多科技公司长期公开研究成果的原因,研究人员希望在NeurIPS等顶级学术会议上展示成果、赢得同行认可。他认为,OpenAI、Anthropic和DeepSeek的研究人员之间可能存在相当程度的相互尊重。
在那个圈子里,人们可以暂时放下地缘政治,说一句“干得漂亮”,然后从中学习,努力做得更好。
回头来看,从2023年初一家量化基金悄然建起GPU集群,到V3、R1接连发布引发股市震荡和舆论狂潮,DeepSeek用一年多时间改变了外界对中美AI格局的判断。
从“领先十年”到“领先三到六个月”,美国高层口风的变化本身就说明,这场竞赛已经进入短兵相接的阶段。
真正决定胜负的,或许不只是芯片禁令和资本投入,还有开放程度、效率与创新速度。
美国总统口中的“警钟”已经敲响,而中国团队证明了有限预算同样能做出世界级成果。
所谓三到六个月的领先能否守住,谁又能在下一轮迭代中跑得更快,仍有待时间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