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6日,美国国防部监察长办公室公布了最新一份财务审计报告:五角大楼连续第九年没能通过审计。在25个单独受审的单位里,14家过关,11家没过。美国国防部从2018年首次接受整体审计到现在,一次都没及格,也是联邦政府24个主要机构中唯一从未通过的部门。
先把一个概念讲清楚,"没通过审计"不等于查出了贪腐。审计师给出的结论叫"拒绝表示意见",意思是五角大楼拿不出足够的凭证和记录,审计师无法确认它的财务报表是否可靠。一家企业的账本乱到会计师拒绝签字,放在资本市场是重大利空;换成手握全球最庞大战争机器的部门,这份报告却年年发、年年没人担责。
账本究竟有多大?2025财年审计显示,五角大楼名下资产约4.65万亿美元,负债约4.73万亿美元。前几年的审计中,1600名审计员做了约700次实地核查,最后发现大约一半的资产无法入账。按这个口径折算,说不清来龙去脉的资产规模在2万亿美元上下。2万亿是什么概念?大致相当于意大利一整年的国内生产总值,也超过美军两年的军费总额。
今年的报告里有一个具体案例。F-35联合攻击战斗机项目设有一个全球备件库,为美国各军种和盟国机队提供零件,审计师发现五角大楼根本没有如实记录这批资产的存在、数量和价值,构成财务报表上的重大错报。F-35是全项目周期花费预计超过1.7万亿美元的工程,连它的备件都盘不清楚,其他仓库、基地和运输途中的物资是什么状况,不难想象。
账为什么会乱成这样?最直接的解释是技术层面的。五角大楼长期被约149套财务管理系统拖累,许多系统既老旧又互不兼容,有的还在运行50年前编写的程序。各军种、各机构各记各的账,数据口径对不上,年底并表只能靠手工调整。前任国防部首席财务官麦考德就承认过,审计一年比一年难,因为容易整改的问题早就改完了,剩下的全是硬骨头。
但如果只把问题归结为系统老旧,就把事情看浅了。系统老旧是结果,谁让系统一直老旧下去,才是关键。
看承包商的处境就明白了。审计通不过,武器研发合同不会少签一份,备件采购不会停一天,库存盘不清反而意味着追加采购时无人核对旧账。审计报告年年列出整改清单,2025财年又列出26项重大内控缺陷,可整改本身也是生意,升级财务系统、清理资产数据,每一项都要外包给承包商执行。账目越乱,咨询和系统改造的合同越多。对这个链条上的企业来说,维持现状的收益远大于把账做清。
国会的态度同样值得琢磨。联邦法律从上世纪90年代起就要求所有政府机构接受强制审计,五角大楼硬是以体量太大为由拖到2018年才第一次交卷。之后国会设了个十年期限,要求国防部在2028财年前通过审计。一边是议员在听证会上批评浪费和欺诈,一边是国防授权法案年年高票放行,预算额度只增不减。批评不产生预算后果,审计不过也就没有政治成本。
更值得注意的是2028年这个期限的"通关方式"。国防部拿出的方案,是先把25份独立审计意见合并成8份,再争取整体过关。合并报表口径、减少审计单元,在会计操作上属于降低颗粒度,小单位的烂账可以被大池子稀释。如果2028年真的"通过"了,需要通过的究竟是账本,还是报表格式,届时值得盯着看。
账还没盘清,要钱的手已经伸出去了。特朗普政府正在向国会争取创纪录的1.5万亿美元国防预算,国防部也表示,升级财务系统、改善财务管理已成为优先任务。一个连现有资产都盘不明白的机构,要求纳税人再多掏近一倍的钱,拨款听证会上却很少有人拿审计报告卡它的预算。这一幕,恰好把65年前的一段警告变成了现实:
1961年1月17日,艾森豪威尔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发表告别演说,前后不到十分钟。这位指挥过诺曼底登陆的五星上将、两届美国总统,在临走前留下了一段话:"在政府的议事厅里,我们必须警惕军工复合体获得不正当的影响力,无论这种影响力是否出于其主动谋求。权力错位的灾难性风险存在,并将持续存在。"
发表这段警告时,美国有350万人直接服务于国防体系,年度军费开支超过美国所有企业的净收入总和。艾森豪威尔本人并不是反战派,冷战背景下他一手扩充了核武库和常规军力,正因为他建过这套体系,他比谁都清楚这套体系一旦失去制衡会怎样运转。他担心的"权力错位",翻译成今天的事实就是:军费流向哪里、买了什么、东西还在不在,账面上无法核实,而负责审批钱袋子的国会,与花钱的部门、赚钱的承包商之间,早已形成了谁也离不开谁的结构。
审计九年不过,就是这种结构运转的正常产物。查账的人没有切断拨款的权力,拨款的人没有动用这个权力的意愿,被查的人清楚这两点。F-35的备件库可以漏记,差旅费可以超标报销——2016到2018三个财年就有超过9.65亿美元差旅报销不合规——联合参谋部的报表可以年年被出具拒绝意见,第二年预算照批。艾森豪威尔说"我们绝不能把这种结合体的分量视为理所当然",言下之意是制衡要靠警觉的公众和有执行力的制度。如今制度有了,1600名审计员每年把问题翻个底朝天,执行却停在纸面上。
这件事对美军战斗力的影响,比账面数字更实际。现代战争打的是后勤和库存周转,连自己有多少备件、物资在哪个仓库都说不清的军队,高强度持续作战能力是要打折扣的。乌克兰战场已经把弹药消耗和供应链韧性的话题摆上台面,美国自己的账却连静态盘点都完不成。从这个角度看,2万亿去向不明的资产,去向不明的不只是钱,还有美军对自身真实家底的掌握。
接下来有两个观察点。一是2028财年大限之前,合并报表口径的方案能不能蒙混出一个"通过",以及通过之后资产盘点是否真的改善。二是1.5万亿预算案在国会闯关时,会不会有议员把拨款和审计整改真正挂钩。九年的记录摆在那里,大概率的结果是第十份拒绝意见如期而至,预算照涨,承包商的股票照升。艾森豪威尔1961年的那场演说被引用过无数次,可五角大楼的账本说明,引用和听进去从来是两回事。65年过去,那段警告没有过时,只是兑现得比警告者本人预想的还要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