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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败亡的真相!赖以起家的八千江东子弟早已在定陶之战全军覆没

空架子

项梁死的那天晚上,项羽在雍丘大营里砸了三个酒坛子。

消息是半夜送到的,一个浑身泥血的传令兵从定陶方向跑回来,马跑死了两匹,人到了营门口就栽下来了。项羽光着脚冲出去,抓着那人的领子把人提起来,问:“我叔父呢?”传令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淌下来了。项羽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传令兵往地上一掼,转身进了大帐,把案上的竹简、铜印、酒樽全扫到地上,又抽出剑来,一剑把帐里的灯架劈成两半。范增从隔壁帐里赶过来,站在门口看他。项羽拄着剑,呼哧呼哧喘气,喘了半天,说了一句:“八千弟兄,全折里头了?”

范增没吭声。项羽又说了一遍:“我问你,八千江东子弟,还剩几个?”

范增说:“定陶大营被章邯夜袭,项将军战死,全军溃散。逃出来的散兵游勇,我让人收拢了,不到三百。”

项羽把剑插进土里,蹲下去了。

他蹲在那儿,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全是他叔父带他渡江那天的情形。会稽郡的江面上,八条大船一字排开,八千个江东子弟站在船头,一个个腰里别着短刀,背上背着包袱,嘻嘻哈哈的,有人喊“打了胜仗回来娶媳妇”,有人喊“项将军回来请我们喝酒”。项羽那年二十四,站在第一条船上,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送行的人,他妈在人群里抹眼泪,他叔父站在他旁边,说“别回头,往前看”。

那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八千个人,一个不少,都是吴中各县挑出来的精壮后生。项梁一个一个看过,矮的不要,瘦的不要,胆子小的不要,家里独子的也不要。挑出来的这八千人,军官全是吴中的豪杰子弟,项梁亲手带着他们练了两年多,白天练阵,晚上讲兵法,跟养儿子似的养出来的。项羽自己也在里头,吃一锅饭,睡一个帐,谁屁股上有颗痣他都清楚。

从会稽到东阿,从东阿到濮阳,这八千人打前锋,冲头阵,死一个少一个。但项梁在的时候,死一个还能补一个,从打下来的城池里收编青壮,江东老兵带着新兵打两仗,就能顶上。项梁管这个叫“老带新”,说只要江东底子在,部队就能滚雪球。

定陶那一夜,雪球碎了。

章邯是半夜摸过来的,秦军嘴里衔着枚,马蹄裹着布,摸到营门口楚军哨兵才发觉。项梁那几天连打胜仗,从上到下都飘了,营门没关严,斥候放出去不到十里就收回来了,连章邯的主力到了眼皮底下都没人报。秦军冲进来的时候楚兵还在睡觉,摸黑找不着兵器,自己人踩自己人,项梁提着剑往外冲,被一群秦兵围在营门口,砍倒了好几个,最后身上中了十几处伤,倒在泥地里。

八千江东子弟,跟着项梁一块儿折在里头的,少说也有五千多。剩下跑出来的,有的散了,有的被别的部队收容了,真正回到项羽手里的,稀稀拉拉凑不齐两个营。

项羽蹲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站起来,把剑拔出来,跟范增说:“把我叔父的尸首找回来,送回江东。剩下的人,整编。”

范增说:“整编容易,但八千江东兵补不回来了。从江北收的兵,从陈婴那儿并的人,还有英布、蒲将军那些杂牌,跟你不是一条心。”

项羽把剑往鞘里一插:“我知道。但叔父死了,楚怀王不会让我好过。我不把架子撑起来,明天就得被人撵回江东。”

果然,项梁的丧报传到彭城没几天,楚怀王熊心就动了手。他本来是项梁从民间找来的放羊娃,立为楚王的时候屁都不敢放一个,项梁一死,他连夜从盱眙搬到彭城,把项羽和吕臣的军队收归自己直接指挥,封吕臣当司徒,封刘邦当砀郡长,偏偏把项羽晾在一边,给个“长安侯”的空头衔。救赵的大事,他派宋义当上将军,项羽只捞了个次将,范增排第三。

项羽在帐里骂了一晚上。范增说:“你骂有什么用?你手里要是还有八千江东子弟,熊心敢这么对你?他敢动你一个指头,吴中那帮老弟兄就能把他从王座上拽下来。可你现在手里有什么?从薛地收的几千新兵,从彭城带出来的老弱,加上英布那帮见风使舵的,凑一块儿也就两三万人。熊心不怕你。”

项羽不骂了。他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巨鹿打完,我要让熊心知道,没有江东兵,我项籍照样能打。”

他真打下来了。

巨鹿城下,他杀了宋义,带着那支拼凑起来的楚军渡河,凿沉船,砸烂锅,每人只带三天干粮,扑向王离的二十万长城军团。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楚军战士以一当十,喊杀声震得漳水倒流。诸侯军趴在壁垒上看,看得腿肚子转筋,等项羽打赢了,他们进帐见项羽,一个个跪在地上往前蹭,头都不敢抬。

但项羽自己心里清楚,巨鹿的楚军,已经不是会稽江边那八千人了。英布、蒲将军的兵是淮南的,陈婴的兵是东阳的,从赵国就地征的兵是赵地的,真正从江东带出来的老底子,打完了定陶,打完了巨鹿,打完了章邯,百不存一。

鸿门宴那会儿,刘邦低声下气来赔罪,项羽放了他一马。范增气得把玉斗摔在地上,说“竖子不足与谋”。项羽没理他。他坐在帐里,看着底下那些将领,英布坐在左边,蒲将军坐在右边,一个个服服帖帖的,喊他“上将军”喊得比谁都响。但项羽知道,这些人跟他不亲。英布以前是项梁的部将,项梁死了,英布认他,是因为他能打。哪天他不能打了呢?

后来进了咸阳,有人劝他定都关中,他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那人背后骂他“沐猴而冠”,他听说了,把人扔锅里煮了。范增私下跟他说:“你杀那个人干什么?关中不定,你回彭城,拿什么压住诸侯?”项羽说:“我回彭城,守着我自己的地盘,谁敢动?”

范增没再说话。他老了,看出来了,项羽身边已经没有能说真话的人了。江东那帮老弟兄,项梁那一辈的叔伯,能跟项羽拍桌子骂娘的,全死在定陶了。剩下的这些,要么是半路投过来的,要么是看他脸色吃饭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敢拦。

垓下被围的时候,项羽带着八百骑趁夜突围。八百个人,他数了一遍,里头江东口音的不到二十个。他想不起来这二十个人叫什么,在会稽的时候他应该都认识,但他记不清了。

跑到东城,剩下二十八骑。项羽跟身边的人说:“我起兵八年,七十余战,没输过。今天困在这儿,是天要亡我,不是我打不过。”他带着二十八个人冲了三个来回,斩了一将,吓退了一片汉军。打完了,他站在山坡上,问身边的人:“怎么样?”那些人说:“上将军神威。”

项羽笑了一下,笑完了忽然有点恍惚。这话他听过。好几年前,在会稽江边的船上,八千个江东子弟一起喊“项将军”,喊得江水都起了浪。那时候他不用问“怎么样”,那帮人自己就会嗷嗷叫,骂秦军,吹牛皮,说打完了回家吃酒。

乌江亭长把船撑过来,说江东虽小,还有几十万人,大王过江,还能再起。项羽站在江边,看着那条船,忽然想起他叔父来。项梁当年带他渡江,八千个人挤在八条船上,项梁说“别回头,往前看”。他现在想回头了,但回头一看,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他把马送了亭长,转身往汉军里走。打了几个回合,身上中了十几处伤,最后看见汉军里有个熟人,叫吕马童,是当年在吴中认识的。项羽说:“听说刘邦拿千金万户买我的头,我送你了。”说完抹了脖子。

刘邦后来坐了天下,跟群臣喝酒的时候问了一句:“项氏为什么会亡?”有人说是项羽残暴,有人说是他不用韩信陈平。刘邦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项羽起家靠的是项梁和八千江东兵。项梁死在定陶,八千江东兵也折在定陶。从那以后,项羽就是个空架子。底下那些诸侯,英布、彭越,哪个真心跟他?他打赢了,人家跟着喝汤;他一败,人家扭头就跑。他到最后身边连个说真话的江东老弟兄都没有。巨鹿打完他就该明白的,但他没往深了想。他以为打仗靠的是他自己一个人,其实不是。一个人再能打,能打几个?”

群臣点头称是。刘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定陶那一夜,章邯帮了他刘季一个大忙。要是项梁活着,要是那八千江东子弟还在,这天下姓什么,还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