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康熙郊外歇脚遇拾柴老妇,她不知眼前是帝王,几句家常话却让他无言以对
康熙二十三年深秋,京畿西郊的野径上,落叶铺了一地枯黄。风从西山口子灌进来,卷着碎叶打着旋儿往人衣领里钻。官道两侧的榆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底下,像一双双伸向灰蒙蒙天际的枯手。
爱新觉罗·玄烨骑一匹青骢马,身后只跟了魏东亭一人,都换了寻常商客的棉布袍子。马鞍旁挂着一只竹篾编的食盒,里头装着几个素馅包子,是晌午在路边铺子买的,没吃完。他这次出宫,说是巡幸畿甸,其实心里存着别的事——户部报上来的秋粮折色数目,与直隶巡抚密奏的实征册子对不上,他打算自己去几个村镇暗访一番,亲眼看看庄稼人的日子到底怎么过的。
马行到一处土坡前,坡下有条半干的小河沟,沟边稀稀拉拉长着几丛芦苇。玄烨勒住马,望见坡上那片疏林里,一个老妇人正弯着腰拾柴。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肘弯处补了两块深色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后来补上去的。背上背着一个柳条编的柴篓,篓口冒出参差不齐的枯枝,有几根还带着去年风干的丝瓜瓤。
老妇人拾柴的动作不紧不慢,捡起一根便在身上蹭蹭泥土,再往篓里一插,拿手掌按实了,继续弯腰去捡。她身边跟着一只黄毛土狗,瘦得肋条根根分明,尾巴耷拉着,在老妇人脚边嗅来嗅去,时不时用鼻子拱开落叶,像是替主人找柴火。
玄烨翻身下马。魏东亭抢上一步要接缰绳,被他用眼色止住了。他牵着马往坡上走了几步,故意弄出些声响,老妇人听见了,直起腰来回头望。
“老人家,借问一声,前头可是窦各庄?”玄烨拱了拱手,用的是寻常路人的口吻。
老妇人上下打量他,见他面皮白净,身形挺拔,虽穿着布袍子,可那料子细密匀净,不像庄户人家能穿得上的。她抬手遮了遮额头的光,声音有些沙哑:“是窦各庄。再往前走半里地,过了那片枣树林子就是。”
玄烨道了谢,却没有立刻走。他看那柴篓里已装了大半,便说:“老人家拾这么多柴,背回去可费力。”
老妇人把篓子往地上顿了顿,顺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叶末子:“费力也得拾啊。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不拾柴,冬天烧什么。”
她说话时,那只土狗凑到玄烨脚边闻了闻,又退回去蹲在老妇人腿旁,仰头看她。
玄烨问:“家里没有旁人帮衬?”
老妇人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弯腰又捡起一根枯枝,在手里转了一圈,才慢慢说:“有个儿子,在通州给人扛活儿,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儿媳妇带着孙子在庄子里过,跟我分开了住。”
“那您老伴儿呢?”
“走了三年了。”老妇人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肺上的毛病,咳了大半年,把家里的积蓄都抓了药,到底没留住。”
玄烨一时没接话。他想起太医院那些御医们开的方子,一张张写在洒金笺上,龙骨、人参、鹿茸,哪一味不是寻常人家几年嚼谷换不来的。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儿子在通州做什么营生?”
“扛粮包。”老妇人把柴篓往背上送了送,换了个站立的姿势,“码头上的活儿,有船来就有活干,没船来就蹲在棚子里等。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两吊钱,不好的时候,捎信回来说连饭钱都是跟工头借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了玄烨一眼:“客官是从京里来的吧?”
玄烨微微一怔:“怎么见得?”
“您这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一看就是精料喂出来的。”老妇人笑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再说您这手,白净净的,连个茧子都没有。”
玄烨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他这双手,从小握的是弓马骑射,后来握的是朱笔御批,还真没握过锄头镰刀。他问:“老人家种了多少地?”
“口粮田两亩,旱地三亩。收成好的时候,够我一个人嚼用。收成不好,就得靠儿子捎钱回来。”老妇人说着,把柴篓放到地上,自己也在田埂上坐了下来,像是站久了腿酸,“客官要是不急着赶路,坐会儿歇歇脚。这坡上风小些。”
玄烨还真坐了下来。魏东亭远远站着,警惕地扫视四周。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手巾包,打开来是两个杂面窝头,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她掰了一块递给那只土狗,狗叼过去趴在地上啃。她自己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说:“客官别嫌弃,这窝头里掺了榆皮面,粗是粗些,顶饱。”
玄烨摇摇头表示不碍事。他注意到老妇人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裂口,有些裂口里嵌着黑泥,像是常年洗不净的。指甲缝里也一样,黑乎乎的,是用指甲抠土抠出来的。
“您一个人过日子,难不难?”玄烨问这话时,眼睛望着坡下那条干涸的河沟,没有看老妇人。
老妇人把窝头掰碎了泡进随身带的竹筒水里,慢慢搅着:“难,也不难。难的是有个头疼脑热,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不难的是,清静。没人跟你吵,没人嫌你做饭咸了淡了。”
她顿了顿,又说:“前些日子,儿媳妇来了一趟,要我把这两亩口粮田并到他们那边去,说是要种什么药材,能卖好价钱。我没答应。”
“为何不答应?”
老妇人低头搅着竹筒里的窝头糊糊,搅了半天,才说:“那两亩地,是老头子留下来的。他临死前跟我说,这地是咱家的根,有地在,人就不慌。我要是把地交出去了,往后吃口粮食都得伸手跟儿媳妇要,那日子,想想就憋屈。”
玄烨听着,想起自己幼年时,父皇驾崩,四大臣辅政,他在宫里步步惊心,连用个膳都要看辅臣脸色。那种仰人鼻息的日子,他太懂了。他问:“儿媳妇待您不好?”
“也说不上不好。”老妇人把竹筒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就是生分。她嫁过来那年,我老头子还在,家里五亩地,收的粮食刚够吃。后来老头子病了,抓药花空了家底,她心里就存了怨,总觉得是我这个婆婆拖累了他们。其实我也没花她的钱,那三年药钱,都是我拾柴卖的钱,还有娘家兄弟接济了些。”
她说着,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去年过年,我去她那边看孙子,提了一篮子鸡蛋。她当着我的面就跟孙子说,奶奶身上脏,别往奶奶怀里蹭。我坐了一刻钟就走了,鸡蛋留下了。”
玄烨的手在膝上握紧了。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想起自己每次南巡,地方官把沿途百姓驱赶得干干净净,他看到的永远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是摆好姿势的丰收和笑脸。他以为自己了解民情,可眼前这个老妇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比那些黄册奏折更沉。
“您儿子知道这些事吗?”他问。
老妇人把竹筒盖上,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又能怎样?他在通州扛包,一天挣几十个铜板,自己吃饭都紧巴。有一回他回来,看见我喝稀粥就咸菜,抱着头蹲在门槛上哭了一场。我跟他说,儿啊,你别哭,娘还能动,能拾柴,能种地,饿不死。你把你媳妇孩子顾好,娘就安心了。”
她说到这里,眼眶有些潮,却没有落泪,只是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了,我得把柴背回去。客官要是去窦各庄,就顺着这条路走,过了枣树林子,看见一个土地庙,往右拐第三家就是。”
玄烨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他忽然问:“老人家,您觉得什么样的日子,才算好日子?”
老妇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过路人会问这样的话。她把柴篓背到背上,两只手抓着篓绳,想了想说:“吃饱穿暖,儿子平平安安,孙子能认几个字,别像我似的,一辈子睁眼瞎。要是老头子还在……”她停住了,摇了摇头,“不说了,都是命。”
她背起柴篓,那只黄狗跟在后面,一人一狗沿着田埂慢慢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说:“客官,您要是去庄里,替我看看我孙子,叫栓柱,六岁了,前些日子听说在发烧,他娘不让我去看。”
玄烨站在坡上,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越走越远,柴篓在她背上晃荡,枯枝一路掉下碎屑。风从背后推着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催她快走。
魏东亭走上前来,低声说:“主子,天色不早了,回吧。”
玄烨没有动。他望着那个消失在枣树林后的身影,忽然说:“魏东亭,你说,她要是知道朕是谁,会怎么样?”
魏东亭想了想,说:“大概会跪下磕头,说些万岁爷圣明的话。”
玄烨摇了摇头:“她不会。她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他翻身上马,掉转马头往来路走。走了一段,他又勒住马,回头望了望那个已经看不见人影的土坡。坡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去窦各庄。”他说。
魏东亭一怔:“主子?”
“去看看那个叫栓柱的孩子。”玄烨把马鞭往马臀上一碰,青骢马扬蹄往坡下跑去,“顺便问问,那两亩口粮田,到底值多少银子。”
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玄烨在马背上想,他坐朝二十年,平三藩,收台湾,与俄国人签了尼布楚条约,自以为功业赫赫。可今天一个拾柴的老妇人,几句家常话,竟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穿衣裳的人,站在旷野里,被风吹了个透心凉。
他想起老妇人说的“有地在,人就不慌”,想起她说的“娘还能动,饿不死”,想起她说这些时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柴比昨天好拾。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煌煌上谕、那些经筵讲义,在这个老妇人面前,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地上。
那天晚上,玄烨在窦各庄外的土地庙里坐了很久。庙很小,供着土地公婆两尊泥像,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魏东亭找来庄里的里正,问了张家的事。里正说,张婆子的儿子叫张栓柱,六岁,发热三天了,他娘刘氏请了庄里的郎中来瞧,郎中说要柴胡汤,可柴胡要钱买,刘氏拿不出,正发愁呢。
玄烨让魏东亭送去二两银子,只说是过路客商行善,不留姓名。里正千恩万谢地去了。
第二天清早,玄烨没有再去窦各庄。他骑上马,往另一个方向走。路上,他问魏东亭:“你说,那二两银子,够抓几副药?”
魏东亭说:“回主子,大概够抓十副。”
玄烨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望着路两边收割过的田野,麦茬齐齐地戳在地上,一片连着一片,延伸到天边。田埂上偶尔有几个农妇在挖野菜,弯着腰,像昨天那个老妇人一样。
他想,他回去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户部的折子翻出来,重新算一遍。秋粮折色,一石粮折银多少,铜钱多少,要算得明明白白。那些火耗、那些加派,到底有多少是进了国库,有多少是进了地方官的腰包。他要让魏东亭去查,查清楚了,该杀的杀,该罢的罢。
可他又想,就算他把这些事都做了,那个老妇人还是得拾柴。她的儿媳妇还是不会让她抱孙子。她的儿子还是要在通州扛包。他改变不了这些。他坐在养心殿里批一天折子,也改变不了一个拾柴老妇人的日子。
这才是让他真正无言以对的地方。
三天后,玄烨回到宫里。他换了朝服,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召见户部尚书和直隶巡抚。他问的第一句话是:“窦各庄那一片,今年秋粮实征多少?折色多少?火耗多少?”
户部尚书报了一串数目。玄烨听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他让魏东亭在窦各庄抄录的实征册子,一户一户地核对。他抬起头,看着堂下跪着的两个大臣,说:“朕算过了,你们报上来的数目,比实征多出四成。这四成,去了哪里?”
殿上鸦雀无声。
玄烨没有发火。他想起那个老妇人的手,那些裂口,那些黑泥。他说:“朕不要听‘臣失察’的话。朕要你们重新算,算清楚,该退的退,该补的补。今年冬天之前,朕要看到窦各庄的百姓,每户多领一石粮。少一斗,你们自己看着办。”
两个大臣磕头领旨。玄烨让他们退下,独自坐在殿里。殿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琉璃瓦上,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敲小鼓。
他想起老妇人说的“都是命”。他想,命是什么?命是他坐在龙椅上,她站在田埂上。命是他一句话能调拨千万石粮,她拾一天柴换不来一副药。命是他生来就是皇帝,她生来就是农妇。可他又想,他今天坐在这里,能听见她说的话,能记住她的手,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命?
那之后,玄烨又去了一趟窦各庄。这次他换了更寻常的衣裳,连马都没骑,坐了一辆骡车。到了庄里,他打听到张婆子家,远远看见她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怀里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给他喂水。儿媳妇在一旁端着碗,脸色比上次听说时要好一些。
玄烨没有走近。他站在枣树林子边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魏东亭问:“主子,怎么不去跟老人家说句话?”
玄烨摇摇头:“不说了。她过她的日子,朕过朕的日子。能让她少拾一天柴,比说一万句话都强。”
骡车在土路上慢慢走着。玄烨掀开车帘,看见路边又有几个拾柴的老人,背着篓子,弯着腰,在收割后的田里捡拾遗漏的秸秆。他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的名字,里正说叫张王氏。没有名字,只是某家的女儿,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她这一辈子,或许都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皇帝,在郊外的土坡上,听她说了半个时辰的家常。她也不会知道,她说的那些话,让那个皇帝在龙椅上坐不稳,在寝宫里睡不着。
可这些,她都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今年的冬天,柴够烧,粮够吃,孙子能抱在怀里,暖烘烘的,就够了。
玄烨在车里坐直了身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中摸出那张抄录的实征册子,就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他想起老妇人说,她儿子在通州码头扛包。他想,回去之后,要让工部的人去查查通州码头的工钱,看看那些扛包的汉子,一天到底能挣多少,够不够养活家里的老娘。
他把册子折好,揣回袖中。骡车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石头,他身子跟着晃了晃。他伸手扶住车壁,忽然觉得,这骡车比御辇颠得厉害,可坐在里头,比御辇踏实。
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把路边的枯草打得湿漉漉的。玄烨掀开帘子一角,看见远处有一个影子,像是个拾柴的老妇人,背着篓子往村里走,走得慢慢腾腾的,却一步也没停。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骡车辚辚地往前走,碾过泥泞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雨落在车顶上,声音细碎,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玄烨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这比乾清宫的编钟敲得都动听。
他想起一句话,是那老妇人说的——“有地在,人就不慌。”
他想,这话,他记住了。
后来,玄烨又做了许多事。他六次南巡,治河,减赋,编《康熙字典》,平准噶尔。可他在深夜批折子累了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秋日的午后,想起那个拾柴的老妇人,想起她说“都是命”时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
他想,或许他这一辈子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让她,让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能少说一句“都是命”。
这念头,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只是偶尔在乾清宫的窗前站着,看远处西山的轮廓,看云从山后涌上来,又散开。然后他回到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笔尖在纸上落下的声音,沙沙的,像那天坡上的落叶。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写给那个拾柴老妇人的。虽然她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看见。
可他知道。
这就够了。
入冬那日,玄烨在乾清宫西暖阁批折子,窗外头一场雪来得早,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放下朱笔,揉了揉手腕,问身旁的魏东亭:“窦各庄那边,有信儿没有?”
魏东亭躬身道:“回主子,前儿个奴才使人去问过,里正说张王氏的孙子栓柱,吃了您让送去的药,热退了,如今能下地跑了。张王氏还托里正打听,说那位过路的客商是哪家的,要给人磕头。里正按您的吩咐,只说是山西来的贩枣客人,留了二两银子就走了。”
玄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笔,蘸了朱砂,在折子上批了“依议”二字,可写完之后,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落下。他想起那老妇人说的“儿媳妇不让我去看孙子”,如今药是送去了,可那婆媳之间的结,二两银子解不开。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雪越下越密,把宫墙外的槐树冠盖了个严严实实。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通州码头那边,工部的回文到了没有?”
魏东亭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上。玄烨展开看了,眉头渐渐拧起来。折子上写得明白,通州码头扛包脚夫,每日工钱三十文至五十文不等,工头抽成五文,遇有船到卸货,一日可挣七八十文,但一个月里能有十来天有活干就算好的。折算下来,一个脚夫一个月满打满算挣不到一吊钱,除去自己吃饭住棚子的花销,能捎回家的不过三四百文。
玄烨把折子合上,放在案头。他想起那老妇人说“儿子在通州扛粮包”,想起她说“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两吊钱”,那是把一年里最好的月份挑出来说的。当娘的,总把儿女的日子往好处想。
“传户部尚书。”他说。
户部尚书梁清标顶着雪进了宫。玄烨把折子扔给他看,问:“通州码头的脚夫,一个月挣三四百文,一石粮折银八钱,折钱八百文。也就是说,一个扛包的汉子干一个月,买不起半石粮。这账,户部算过没有?”
梁清标额头冒汗,躬身道:“回皇上,脚夫工钱是市价,由码头行会定,户部不便干预。”
玄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梁清标觉得那目光比外面的雪还冷,赶紧又说:“臣回去就查,通州码头的抽成规矩,到底合不合旧例。”
“旧例?”玄烨淡淡地说,“旧例是顺治年间定的,那时候一石粮折银三钱。如今粮价涨了多少,工钱涨了多少?旧例不适用了,就得改。你去拟个章程,码头脚夫工钱抽成,不得超过一成。另外,冬日河冻,没船来的时候,工部要拨钱粮赈济。不能让人扛了一年包,到了冬天没活干就饿死。”
梁清标领旨退下。玄烨站在窗前,看雪把宫里的青砖地铺了一层又一层。他想,这章程下去,通州码头那个张家的儿子,一个月能多挣几十文。几十文,够买几斤杂面,够给老娘扯几尺布做件棉袄。可也就仅此而已。
他忽然觉得,御案上那些折子,一份份写得花团锦簇,什么“河清海晏”“物阜民丰”,可真正落到一个拾柴老妇人头上,可能就是冬天屋里多一捆柴,灶上多一把米。他批一百份折子,不如让一个老妇人冬天不挨冻来得实在。
这个念头让他坐回龙椅上,重新拿起朱笔时,手底下沉了许多。
腊月里,玄烨又出了一趟宫。这次没走远,就在西直门外转了一圈。年关将近,城里城外都是采买年货的人,车马轿子挤在官道上,热闹得很。他换了身青布棉袍,戴了顶毡帽,混在人堆里走。魏东亭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刚买的酱肘子。
走到西直门外的关厢,他看见路边一个卖柴的摊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冻疮,正蹲在地上给人称柴。摊子后面,一个老婆婆坐在草垫子上,怀里抱着个孩子,用一件旧棉袄裹着。孩子手里攥着半块饽饽,吃得满脸渣。
玄烨多看了两眼。那老婆婆抬起头来,他认出来了,正是窦各庄拾柴的张王氏。她瘦了些,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可精神头比上次见时好了不少。怀里的孩子虎头虎脑的,正是栓柱。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摊子边上,装作看柴。张王氏没认出他来,只当是买柴的客人,招呼道:“客官要柴?这都是干透的枣木枝子,耐烧,火旺。”
玄烨蹲下身,拿起一根柴看了看,问:“怎么卖?”
“十文钱一捆。”张王氏说,“要是买三捆,算您二十八文。”
玄烨说:“来三捆。”他掏出铜钱递过去,张王氏接了,数了一遍,揣进怀里。她又要去抱柴,玄烨摆摆手说不用捆,他让魏东亭抱着就行。
他蹲在那里没走,像是随口问:“老人家,今年冬天柴好卖吗?”
张王氏一边给栓柱擦嘴一边说:“还行。今年庄里分了粮,我那儿媳妇也没再提地的事。前些日子她来了一趟,送了半袋子白面,说给栓柱过年包饺子吃。我留她吃了顿饭,她没吃,放下就走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也不容易。儿子在通州,上个月捎信回来说码头涨了工钱,一冬天没断过活。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种着几亩地,也累。我不怨她。”
玄烨听着,没接话。他低头看栓柱,孩子正拿手指头抠饽饽上的芝麻,抠下来一粒就往嘴里送。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宫里吃一道芝麻酥,御膳房要用几十道工序,可那味道,未必比这半块饽饽香。
张王氏忽然说:“客官,您别嫌我老婆子多嘴。我看您像个读书人,有句话想跟您说。”
玄烨抬起头:“您说。”
“我活了六十多年,经过康熙爷登基那会儿的乱,也经过后来平三藩加赋的时候。那时候日子难啊,一亩地要交两份税,一份给朝廷,一份给吴三桂。可这些年,赋税慢慢轻了。前些日子听里正说,京里又要减直隶的秋粮折色,一石减两钱银子。要真减了,我那儿子的负担就轻些了。”
她说到这里,把栓柱往怀里拢了拢:“我跟儿媳妇说,咱得念朝廷的好。虽然日子还是紧,可比起从前,强多了。”
玄烨听着,喉咙有些发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说:“老人家,天冷,早点收摊回去吧。孩子别冻着。”
张王氏笑着点头:“这就回。卖了这三捆柴,再买半斤盐,就回了。”
玄烨转身走了。魏东亭抱着三捆柴跟在后面,问:“主子,这柴怎么办?”
玄烨说:“搁车上去。带回去,烧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王氏正把栓柱从怀里放下来,让他在地上跺跺脚,活动活动。孩子跺了两下,咯咯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玄烨收回目光,大步往骡车走去。他想,他这一趟没白来。他听见了一句真话——老百姓念朝廷的好。可他也听见了另一句真话——日子还是紧。两句话搁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世道。
他坐在骡车里,车轮碾过残雪,咯吱咯吱响。他掀开帘子,让冷风吹进来。他想,回去之后,还有几件事要办。直隶减赋的章程要尽快发下去,不能拖到开春。通州码头的抽成规矩要派人盯着,不能底下人阳奉阴违。还有,窦各庄那两亩口粮田的事,他要让里正把地契重新核一遍,写成死契,交到张王氏手里,谁也不能改。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三捆柴在车尾堆着,散发出一股干爽的木香。他闻着那股味道,忽然想起张王氏说的那句话——“有地在,人就不慌。”
他闭上眼睛,在骡车的摇晃中,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片秋天的田野,一个老妇人弯着腰拾柴,背上的篓子沉甸甸的。他想走过去帮她,可脚底下迈不动步,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醒来时,骡车已经进了西直门。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街上的脚印盖了个干净。玄烨掀开帘子,看见街边有个小孩在雪地里跑,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放下帘子,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那三捆柴,后来在乾清宫的炭盆里烧了。烧的时候,噼啪作响,火苗蹿得老高。玄烨坐在炭盆边上,拿火筷子拨了拨柴灰,对魏东亭说:“这柴好,耐烧。”
魏东亭应了声是。玄烨又说:“明年秋天,再去窦各庄看看。”
他没说去看什么。可魏东亭知道,主子这是惦记着那个拾柴的老妇人,惦记着她那两亩地,惦记着她那个在通州扛包的儿子,惦记着她怀里那个吃饽饽的孙子。
这些惦记,他不会写在圣旨里,不会刻在碑上。可他会记着,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直到他老得走不动了,还会记得那个秋日的午后,一个拾柴的老妇人坐在田埂上,跟他说:“有地在,人就不慌。”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开春之后,玄烨又出了一趟宫。这回他没往远处走,只在京郊转,先后去了良乡、房山、通州,一路走一路看。看的都是些小事,春耕的种子够不够,渠里的水通不通,集市上粮价稳不稳。他心里记着一本账,等回宫之后,把看到的东西跟户部的折子对着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糊弄人的,一目了然。
三月末,他到了通州。没去码头,只在城外的集市上转。集市不大,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挤在一条土街两旁。他让魏东亭去买了一碗馄饨,自己坐在馄饨摊的长条凳上,慢慢吃着。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中年汉子,姓周,本地人,一边下馄饨一边跟旁边的伙计念叨:“这日子没法过了,面涨了,肉涨了,就是馄饨不敢涨。涨了没人吃。”
伙计问:“那怎么办?”
周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还能怎么办,少放点馅呗。以前一个馄饨包一钱肉,现在包八分。吃客尝不出来,我也算对得起良心。”
玄烨听着,没吱声。他把碗里的馄饨吃干净,汤也喝了,从怀里掏出铜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走到街口,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张王氏的儿子张栓柱,他没见过真人,可里正描述过,说他身量高,左眉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砍柴留下的。眼前这个汉子,挑着一担水,正从街口经过。他比玄烨想象的年轻些,却显老相,背微微驼着,两只手关节粗大,指甲盖上一层黑黑的码头灰。
玄烨没有上前搭话。他远远看着张栓柱把水挑到一处棚户前,放下担子,从棚子里出来一个女人,接了他的水桶,又递给他一个粗布包。两人说了几句话,女人声音低,听不清。张栓柱接过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码头方向走了。
他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大,可左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起来微微跛。玄烨想,这是扛包扛的,常年一边肩膀用力,腰腿落下了毛病。
他没有跟上去。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通州。
回京的路上,玄烨一直在想一件事。张王氏的儿子在通州扛包,一个月挣几百文,除去自己吃住,剩不下多少。可他从通州到窦各庄,走路要大半天,舍不得花车钱,所以一年到头回不了两趟家。他媳妇带着孩子独自过活,地里的活计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张王氏想去看孙子,又跟儿媳妇生分,只能自己拾柴过活。
这一家人,各过各的,谁也没错,可谁都不好过。
他想来想去,觉得症结在“地”上。张王氏守着两亩口粮田不肯撒手,儿媳妇那边地不够种,想并过来种药材,可张王氏怕失了地往后没着落。其实两亩地并过去,一年能多收几两银子,婆媳两个坐下来把话说开,未必不能商量。可穷人家的事就是这样,越是缺钱,越把钱攥得紧,攥得越紧,心就越远。
玄烨回到宫里,没急着批折子。他让魏东亭去打听,通州码头有没有什么章程,能让脚夫们少跑几趟冤枉路。魏东亭去了两天,回来禀报说,码头上的脚夫大多是外地来的,住棚子,吃冷饭,有的把老婆孩子也带来了,在城外搭个窝棚住着。张栓柱算是好的,好歹租了间土房,可他婆娘在通州城里给人洗衣服,两口子一个月也见不了几面。
玄烨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张王氏说的“儿媳妇不让我去看孙子”,原来儿媳妇也不容易,在城里给人洗衣裳,手泡在冷水里,冬天裂得全是口子。婆媳两个,一个在庄里拾柴,一个在城里洗衣,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几十里路,是各自咬牙撑着的一份日子,谁也不敢松劲。
他叫来顺天府尹,问:“通州城外那些棚户,有没有登记造册?”
府尹说没有。
玄烨说:“去查。有多少户,多少人,都是哪里来的,做什么营生。查清楚了报上来。”
府尹领旨退下。玄烨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对魏东亭说:“你去一趟窦各庄,别惊动人,只找里正,让他把张王氏和她儿媳妇都叫来。就说庄里要重新丈量地,让两家人当面把地界说清楚。丈量的人你安排,地契的事你盯着,别让任何人做手脚。”
魏东亭问:“主子,那两亩地的事,您想怎么办?”
玄烨说:“地还是张王氏的,死契写她的名。但让里正做个中,跟儿媳妇说清楚,地是婆婆的,种可以,一年交多少租子,写明白。租子不用交钱,就交粮食,够张王氏自己吃就行。剩下的地,儿媳妇爱种什么种什么。这样,地没丢,儿媳妇也有地种,两个人都有活路。”
魏东亭应了,第二天就去了窦各庄。过了三天回来,禀报说事办妥了。里正做了中人,写了契,张王氏按了手印,儿媳妇也按了。地还是张王氏的,儿媳妇拿三亩旱地种药材,一年交两石粮给婆婆。婆媳两个在里正家吃了一顿饭,虽然话不多,可好歹坐在了一张桌上。
玄烨听了,点点头。他没有再问更多。他知道,一纸契书解不开所有的心结,可能让两个人不再隔着几十里地互相怨着,就算往前迈了一步。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批折子,批到一份关于整顿畿辅脚夫的折子,提笔批了“准行”。放下笔,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桌上放着一碟枣泥酥,是御膳房新做的。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腻腻的,不如那半块杂面饽饽香。
他想起张王氏怀里那个吃饽饽的孩子。栓柱六岁了,按说该开蒙了。庄里有没有私塾?请没请先生?这些事,他没问过。他只在心里记了一笔,想着过些日子派人去问问,要是庄里没先生,就从京里找个秀才过去,束脩他出。
他放下手里的枣泥酥,拿起朱笔,在折子边上批了几个字,让直隶总督衙门去办。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好,站起来走到窗前。春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潮气。院子里的玉兰开得正好,满树白花,在月光底下像落了一树的雪。
他想,明年春天,窦各庄的枣树林子也该绿了。那个叫栓柱的孩子,该会认几个字了吧。
魏东亭在一旁伺候着,见主子站了许久,便轻声说:“主子,夜深了,该歇了。”
玄烨嗯了一声,却没动。他望着窗外的玉兰,忽然说:“魏东亭,你说,朕这一辈子,能改多少人的命?”
魏东亭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答。
玄烨也没等他答,自己摇了摇头,转身往寝殿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说:“明儿个让御膳房别再送这些点心了。换些粗粮的来,掺榆皮面的那种。”
魏东亭应了,心里却犯嘀咕,御膳房哪会做什么掺榆皮面的窝头。可他没多问,只记下了。
玄烨躺在寝殿的床上,闭着眼,耳边是春夜的风声。他想起去年秋天那个土坡,想起那个拾柴的老妇人,想起她说“有地在,人就不慌”。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听不完所有老百姓的话,可他听见了这一句。这一句,就够他记一辈子,做一辈子。
窗外起了风,把玉兰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窗台上,白生生的。玄烨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片绿油油的麦田,一个老妇人站在田埂上,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孩子蹦蹦跳跳的,嘴里念着什么,像是三字经。老妇人笑着看他,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站在远处看着,没有走过去。他想,这画面能多留一会儿,就多留一会儿。
入夏之后,京里连着下了几场透雨,把官道两旁的庄稼浇得绿油油的。玄烨在宫里待不住,又出了城。这回他没往西去,改往南,走的是卢沟桥那条道。桥底下的永定河涨了水,浑黄的水浪翻着滚着往下游奔,河滩上的芦苇被水冲得东倒西歪,可岸边的柳树却绿得发亮。
过了桥,往南走十来里地,有个镇子叫长辛店。镇子不大,可因为靠着官道,来往的车马多,路边开了不少铺子,饭铺、茶馆、钉马掌的、卖草料的,一家挨一家。玄烨赶了一上午路,有些乏了,便在一家茶馆门前停了脚。
茶馆是一间临街的土坯房,门口支着几张白茬木桌,桌上摆着粗陶碗。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腰上系着围裙,正提着大铜壶给客人倒水。见玄烨进来,招呼了一声:“客官坐,喝碗茶解解乏。有刚烙的葱花饼,要不要来一角?”
玄烨拣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茶。魏东亭坐在另一张桌上,要了壶高末,慢慢喝着,眼睛不离左右。
茶是粗茶,带着一股焦糊味。玄烨喝了两口,放下碗,听见邻桌两个老汉在说话。一个说:“听说了没有,直隶今年减赋的事,衙门里出告示了。”另一个说:“听是听说了,可别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前几年也说减,减来减去,火耗倒涨了。”
先前那个老汉哼了一声:“这回好像是真的。我侄子在西边窦各庄,说他们庄里已经重新丈了地,地契都换了新的。里正说,往后交粮按新册子来,比以前少交两成。”
玄烨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侧着耳朵听。
第二个老汉又问:“窦各庄?就是出枣的那个庄子?你侄子叫什么?”
“张栓柱。在通州扛包的,前些日子回来了,说码头上的抽成也改了,工头不敢多拿。他媳妇在家种药材,听说今年收成不错。”
玄烨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把茶碗端起来,慢慢把剩下的茶喝完,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起身要走时,又听见第一个老汉补了一句:“栓柱他娘,就是那个拾柴的老婆子,如今日子好过些了。孙子开蒙了,庄里来了个先生,束脩是衙门里出的,不花庄户人家一文钱。”
玄烨走出茶馆,站在门口的阳光底下。夏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街面上的浮土发烫。他眯了眯眼,看见街对面有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上挂着各色针头线脑、木梳篦子,摇着拨浪鼓。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货郎跑,其中一个男孩,六七岁模样,剃着光头,脑门上顶着一层薄汗,跑得最快。
那孩子跑过去的时候,玄烨看见他左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他站住了。那孩子跑过去几步,又折回来,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玄烨走近了些,看见地上有一枚铜钱,孩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又追着货郎跑了。
玄烨望着那个跑远的小小背影,站了很久。日头晒得他后颈有些发烫,魏东亭走过来,低声说:“主子,该回了。”
玄烨没动。他忽然问:“魏东亭,那孩子是不是栓柱?”
魏东亭也看见了,说:“眉眼像。左眉上有道疤,跟里正说的一样。”
玄烨点了点头。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去窦各庄。他就站在茶馆门口的太阳底下,看着那个孩子跑进一条巷子,看不见了,才转身往骡车走去。
上车之前,他跟魏东亭说:“回宫之后,你让人去问问,窦各庄的先生教得怎么样。要是教得好,再给别处也派几个。束脩从内帑出,不走户部的账。”
魏东亭应了。骡车上了官道,往北走。玄烨掀着帘子,看路两边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麦穗已经灌了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吹过来,麦浪一层层地涌,像水波似的。
他想起去年秋天那个土坡,想起张王氏坐在田埂上啃窝头的样子,想起她说“孙子能认几个字,别像我似的,一辈子睁眼瞎”。如今栓柱开蒙了,那老妇人心里头最大的念想,算是圆了一半。
可他又想,开蒙只是头一步。往后呢?栓柱长大了,是接着在庄里种地,还是去通州扛包?要是种地,那两亩口粮田够不够?要是扛包,码头上的工钱能不能养活他自己?再往后,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怎么样?
这些事,他管不了。他就算坐在龙椅上批一百年的折子,也管不了每一家人的柴米油盐。他能做的,是让那两亩地稳稳当当留在张王氏手里,是让码头的工钱公道一些,是让庄里的孩子有个先生。剩下的,得靠他们自己。
骡车进了永定门,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玄烨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他想,他这次出来,没跟张王氏说上一句话,没进窦各庄,没见栓柱。可他觉得,比说了话还踏实。
他听见了别人口中的张王氏,听见了“日子好过些了”这几个字。这几个字,比他自己看见什么都强。老百姓说好,才是真好。
那天晚上回到宫里,玄烨在灯下批折子,批到一份直隶总督奏报减赋情况的折子,上面列了各州县的名字,窦各庄所在的大兴县赫然在列。折子上说,减赋之后,百姓“踊跃输将,争先恐后”。玄烨看了,拿起朱笔,在“踊跃输将”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杠,旁边批了四个字:“未必尽然。”
他放下笔,想起那个茶馆里老汉说的话——“别又是雷声大雨点小”。老百姓的心,是提着过的。减了赋,他们高兴,可也怕,怕减了又加回去,怕好日子过不了几天。这种提心吊胆,他坐在宫里看不见,可他能想到。
他又批了几个字,让总督衙门派人下去暗访,别光看告示,要看粮仓里的粮是不是真的少收了。写完之后,他把折子搁在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来。那是魏东亭前些日子从窦各庄抄回来的地契副本,张王氏按了手印的那份。他对着灯看了看,又收好了放回去。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玄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月亮升上来了,圆圆的,挂在槐树梢头。月光洒在院里的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像一层薄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魏东亭:“今儿个是几月十几?”
魏东亭说:“回主子,五月十六。”
玄烨点了点头。五月十六,离秋收还有三个多月。等秋收的时候,他得再出去一趟。去看看窦各庄的庄稼收成怎么样,去看看张王氏那两亩口粮田打了多少粮,去看看栓柱认了多少字。
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慢慢移过槐树梢,移到西边天上。夜风凉下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着,像是那天坡上的落叶,又像是那天茶馆外的蝉鸣。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写得认真,写得踏实。他想,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明年秋天那个老妇人能多收几斗粮,为了那个叫栓柱的孩子能多认几个字。
这些事,他写不进圣旨里,可他能写进每天的折子批红里。日积月累,总能改一点什么。
他这么想着,手底下的笔,又稳了几分。
秋收之前,玄烨又出了城。这回他没有往远处走,只在西郊转了一圈。田里的庄稼已经黄了,苞米棒子沉甸甸地耷拉着,高粱穗子红得像一把把火。沿途的庄户人家都在准备收秋,有在院子里磨镰刀的,有往地里送粪肥的,有赶着牛车往场上拉农具的,一派忙忙碌碌的景象。
玄烨骑了匹马,沿着田埂慢慢走。走到一处地头,看见几个农妇弯着腰在割谷子,手里镰刀一起一落,动作利索得很。其中一个年轻媳妇,背上用布兜子背着一个娃娃,一边割谷一边晃着身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娃娃睡着了,脑袋歪在娘的肩膀上,嘴角挂着口水。
玄烨勒住马看了一会儿。魏东亭跟上来,低声说:“主子,前面就是窦各庄了。”
玄烨点点头,下了马。他把缰绳递给魏东亭,自己步行往庄里走。庄口的枣树林子已经挂满了青枣,有些早熟的已经泛了红,几个半大孩子正举着竹竿打枣,枣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孩子们抢着往嘴里塞。其中一个剃着光头的男孩,左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抢得最欢,一边抢一边往怀里揣。
玄烨站住了。那孩子正是栓柱。他比上次见时高了些,也壮实了些,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虽然打了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怀里揣满了枣,又从地上捡起一颗大的,跑到田埂边递给一个坐在那里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正是张王氏。她穿着去年那件靛蓝布衫,补丁还在,但洗得更白了。她接过枣,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跟栓柱说了句什么,栓柱笑着跑开了。
玄烨没有走过去。他站在枣树林子边上,看着这一幕。张王氏坐在田埂上,背靠着那棵老枣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慢慢吃着枣,眼睛望着远处自家的那两亩口粮田。田里的谷子已经割倒了,一捆一捆码在地里,还没来得及往场上运。地头竖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写着“张王氏地”四个字,是里正的手笔。
玄烨远远看着那块木牌,觉得比任何碑刻都顺眼。
他正想转身走,栓柱忽然从旁边蹿出来,一头撞在他腿上。孩子抬头一看是个陌生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护住怀里的枣,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警觉。
玄烨蹲下身,问他:“你叫栓柱?”
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咋知道我名字?”
玄烨笑了笑:“我听庄里人说的。你今年多大了?”
“七岁。”栓柱挺了挺胸脯,“我开蒙了,会背三字经。”
“背给听听?”
栓柱清了清嗓子,真背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背了十来句,卡住了,挠了挠光头,想了一会儿,又接着背下去。背完了,他仰头看着玄烨,等着夸。
玄烨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孩子剃得光溜溜的头皮,热乎乎的,在手掌底下像颗刚出锅的鸡蛋。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有些堵,最后只说了句:“背得好。往后好好念书。”
栓柱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他从怀里掏出几颗枣,塞到玄烨手里:“给你吃。甜。”
玄烨接了枣,站起来。栓柱已经跑回张王氏身边去了,趴在她膝头说着什么。张王氏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玄烨已经转过身,往庄外走了。
他手里攥着那几颗枣,走到枣树林子外头,才低头看了看。枣子红得发亮,皮上还沾着孩子手心的汗。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下去,脆生生的,甜里带着一点酸。
魏东亭把马牵过来,问:“主子,这就回了?”
玄烨点点头。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张王氏还坐在田埂上,栓柱趴在她膝头,一老一小,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幅画。远处,一个年轻媳妇背着一捆谷子从地里走过来,走到田埂边,把谷捆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递给张王氏。张王氏接了,打开看了看,是几张烙饼。她拿起一张,掰了一半给栓柱,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那年轻媳妇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又背起谷捆往场上去了。张王氏望着她的背影,嘴里嚼着烙饼,慢慢点了点头。
玄烨收回目光,打马往官道上走。走了好一阵,他忽然说:“魏东亭,刚才那个给张王氏送饼的,是她儿媳妇?”
魏东亭说:“看模样是。听里正说,今年婆媳两个走动多了,秋收忙的时候,儿媳妇过来帮着割了两天谷子,张王氏在家看孩子做饭。处得比以前好多了。”
玄烨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想起张王氏去年说的“她当着我的面就跟孙子说,奶奶身上脏,别往奶奶怀里蹭”。如今儿媳妇能主动送饼过来,还能坐下说几句话,这日子,算是往前挪了一步。
一步就够。穷人家的日子,是一步一步挪出来的。挪一步,喘口气,再挪一步。他坐在宫里,看不见这些挪步的艰难,可他今天看见了。
回到宫里,天已经擦黑了。玄烨换了衣裳,坐在灯下,把白天栓柱塞给他的那几颗枣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案头。枣子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软了,可还是红亮亮的。他拿起一颗,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他想起栓柱背三字经时那股认真劲,想起他护住怀里枣子时那副警觉样,想起他说“给你吃,甜”时那股大方劲。这孩子七岁了,会背三字经,知道把枣分给陌生人吃,在枣树林子里跟别的孩子抢枣时凶得很,可见了大人又知道收敛。这些,都是张王氏教的,是庄里那个先生教的,也是日子教的。
他拿起朱笔,在一份关于直隶义学的折子上批了“准行”。折子上说,要在各州县设义学,让贫寒子弟免费入学。他在批红里加了一句:窦各庄已设义学,可作范例,令各州县仿行。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好,对着那几颗枣发了会儿呆。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秋天了,天高了,云淡了,风里带着一股收割后的秸秆味。
他想,今年冬天,张王氏不用那么辛苦拾柴了。她那两亩口粮田收了谷子,秸秆够烧一冬。儿媳妇那边种了药材,卖了钱能添补些。儿子在通州码头,工钱涨了,抽成少了,一个月能多捎几百文回来。栓柱在庄里念书,不花钱。
这些零零碎碎的改善,搁在一个人身上,就是日子好过了一些。搁在一个庄、一个县、一个直隶,就是世道太平了一些。
他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把院子里的槐树、石阶、廊柱都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他没有点灯,就那么站着,让黑暗一点点把他裹住。
魏东亭轻手轻脚进来,见主子站在暗处,便没出声,只把灯盏放在案上,又退了出去。
玄烨听见了动静,没回头。他对着窗外的黑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谁说话,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说:“有地在,人就不慌。”
这话他记了一年。他还得再记下去。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十月刚过,京畿一带便纷纷扬扬下了一场,虽不大,可也把屋顶地皮盖了薄薄一层白。玄烨坐在西暖阁里,看着窗外雪花斜斜地飘,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张王氏正背着柴篓在坡上拾柴。
他召来魏东亭,问:“窦各庄那边,今年冬天怎么样?”
魏东亭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自从去年秋天之后,他每隔一两个月便使人去窦各庄走一趟,看看张王氏的日子过得如何,也不惊动,只远远瞧着,跟里正闲聊几句便回。折子上写得细:张王氏今年收谷子四石,儿媳妇交来租粮两石,合计六石,够她一个人吃用。入冬前,她儿媳妇来帮着把柴火劈好了,码在屋檐下,够烧一冬。张王氏自己拾的柴,挑好的捆了十几捆,背到镇上卖了,换了些棉花,给栓柱做了一件新棉袄。
玄烨看完折子,放在案头。他没说什么,可魏东亭看见他眉梢松了些。
“栓柱呢?”玄烨又问。
“还在义学念书。先生姓陈,是个老童生,教得用心。里正说,栓柱背书背得快,就是写字费劲,拿笔跟拿锄头似的,满手墨。”
玄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书房里,师傅手把手教他握笔,他性子急,总嫌写字慢,把墨甩得到处都是。那时父皇还在,把他叫去训了一顿,说“字如其人,心浮气躁,写出来的字也站不稳”。后来他才知道,父皇说的不只是写字。
他想了想,说:“传翰林院,派两个人去窦各庄,把义学里念得好的孩子挑几个出来,给他们开个蒙学班,专门教写字。纸墨从内帑出,不花地方上一文钱。”
魏东亭应了,又试探着问:“主子,要不要把栓柱的名字也报上去?”
玄烨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必特意关照。把他搁在里头,跟别家孩子一样,能学成什么样,看他自己。”
魏东亭应了声是,退下去办事了。
过了半个月,翰林院派去的两个笔帖式从窦各庄回来复命。他们说,庄里的义学办了快一年,有二十来个孩子念书,年纪从六岁到十一岁不等。那个叫栓柱的孩子,确实背书快,可字写得歪歪扭扭,一个“人”字写了半个月才勉强站住。不过孩子肯下功夫,每天清早第一个到学堂,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划完了再进教室用纸墨写。
玄烨听完禀报,没说什么。可那天晚上,他在灯下批折子,批到一份关于畿辅义学的奏折,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字的事。他五岁开始握笔,师傅是翰林院挑的,纸是宣纸,墨是徽墨,写不好还要挨戒尺。就这样,他还常常偷懒,觉得写字是苦差事。那个叫栓柱的孩子,拿树枝在地上练字,没有纸墨,没有师傅盯着,清早第一个到学堂。
他放下笔,对魏东亭说:“你去找几方好墨,不用太好的,就寻常松烟墨,再找些毛边纸,送去窦各庄义学。别说是宫里给的,就说是京里一个过路客商听说庄里孩子念书用功,托人捎来的。”
魏东亭应了,第二天就让人送去了。过了十来天,里正托人捎了一封谢帖来,说孩子们听说有纸墨用了,高兴得在院子里蹦高。栓柱领了一方墨,舍不得用,揣在怀里揣了两天,被先生骂了一顿,才肯拿出来磨。
玄烨听了,笑了。那是入冬以来他头一回笑出声。
腊月里,玄烨又出了一趟宫。这回他没往远处走,只在西直门外的关厢转了一圈。年关将近,关厢上人头攒动,卖年画的、卖窗花的、卖干果蜜饯的,挤得路都走不动。他穿了件灰鼠皮袍子,戴了顶暖帽,混在人堆里走。
走到一处卖杂货的摊子前,他站住了。摊子上摆着各色年货,有红纸包的茶叶,有印着福字的点心匣子,有给小孩儿玩的泥人风车。一个老妇人正蹲在摊子前挑拣,手里拿着一包针线,跟摊主讨价还价。
玄烨认出来了,是张王氏。她穿着那件靛蓝布衫,外面罩了件黑布棉背心,头上包了块蓝布帕子,帕子边角露出些花白头发。她比去年胖了些,脸色也好了些,不是去年秋天那副干瘦蜡黄的模样。
“这针线包怎么卖?”张王氏问。
摊主说:“五文钱一包,里头十根针,两卷线。”
张王氏嫌贵,磨了半天,最后四文钱买下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些散碎铜钱,数了四枚给摊主。付完钱,她把针线包揣进怀里,又在摊子上看了看,拿起一个泥捏的小兔子,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玄烨站在旁边,装作看年画,耳朵却一直听着。他见张王氏放下泥兔子时那副犹豫的样子,便走过去,从摊子上拿起那只泥兔子,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说:“三文。”
玄烨掏出铜钱买了,又拿了一对红绒花,一共花了十文。他转身看时,张王氏已经走远了,背影像一只慢慢挪动的黑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他没有追上去。他把泥兔子和红绒花揣进袖子里,继续在关厢上走。走到街尾,看见一个卖年糕的铺子,热气腾腾的,门口排着队。他忽然想起张王氏说的“孙子能认几个字,别像我似的,一辈子睁眼瞎”。如今栓柱认了字,张王氏自己呢?她这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站在年糕铺子门口,想了一会儿,转身对魏东亭说:“回宫之后,让内务府找个会写字的妇人,去窦各庄住几天,教张王氏写自己的名字。不用多教,就教她写‘张王氏’三个字。”
魏东亭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他跟着主子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宫里头派人去教一个拾柴的老妇人写名字。可他没多问,只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回到宫里,玄烨把那对红绒花放在案头。花是绢做的,大红色,底下衬着两片绿叶,虽不精致,可红得喜庆。他把泥兔子也摆在旁边,兔子是灰泥捏的,耳朵竖着,眼睛点着两颗黑豆。他看了看,觉得这两样东西搁在御案上,比那些玉器古玩顺眼得多。
第二天,魏东亭来回话,说内务府找了个识字的嬷嬷,姓刘,四十来岁,脾气好,愿意去窦各庄住几天。玄烨点点头,让魏东亭安排人送刘嬷嬷去,别声张,只说是庄里请的。
过了七天,刘嬷嬷从窦各庄回来了。她禀报说,张王氏学得慢,三个字教了五天,才能歪歪扭扭写出来。可老太太倔,白天写,晚上在灶灰里拿棍子划,手指头上全是灰。“张”字那个弓字旁,她写了三天才写得像样。写出来的第一个完整名字,她拿给孙子看,栓柱说“奶奶你写错了,那个氏字多了一撇”。老太太听了,把纸揉了,又重新写,写到第六遍才写对。
刘嬷嬷说,张王氏把写了自己名字的那张纸叠得方方正正,塞在炕席底下。她说,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写自己的名字,得留着。
玄烨听完,让魏东亭取来纸笔。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张王氏。写完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好,又写了一遍。写了三遍,才把笔搁下。他把写好的纸叠起来,递给魏东亭:“收着。明年秋天去窦各庄,把这个给张王氏。别多说什么,就说是一位过路客商写的,她识得自己的名字,一看就明白。”
魏东亭双手接了,叠好收进袖中。他抬头看主子,见玄烨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角那几道细纹比平时深了些,像是绷了一天的劲儿,这会儿松下来了。
窗外又下起了雪,这次比前几天大,雪花密密匝匝地落,把宫里的青砖地盖了个严严实实。玄烨站在窗前,看着雪把院子里的槐树、石阶、廊柱一点点裹成白色。他想起去年冬天,张王氏在关厢卖柴,冻得通红的手接过他递去的铜钱。那时他买了一捆柴,让魏东亭抱回去烧了。柴烧的时候噼啪响,火苗蹿得老高。
今年冬天,张王氏不用卖柴了。她有粮吃,有柴烧,有儿媳妇送来的棉花给孙子做棉袄。她自己呢?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玄烨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他想,明年春天,窦各庄的枣树该开花了。枣花开的时候是黄绿色的,小小一朵一朵,不起眼,可秋天结的枣子甜。那个叫栓柱的孩子,明年该八岁了,字应该写得比今年好了。张王氏呢?她会不会拿树枝在地上写更多的字?
他这么想着,慢慢走回暖阁。案上还摊着没批完的折子,朱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着。窗外风雪正紧,可屋里暖融融的,炭盆里的火烧得旺,偶尔噼啪一声,崩出几点火星。
开春之后,玄烨一直没出宫。开河、修堤、备耕,折子堆得像小山,他每天在灯下坐到三更,一摞摞地批,批完的折子码在案角,能摞到半尺高。魏东亭劝他歇着,他只说不碍事,手里的笔却没停过。
这期间,窦各庄来过两封信。一封是里正写的,代张王氏谢那位“过路客商”送去的纸墨。信上说,庄子里的孩子们如今写字都拿柳条在沙盘上练,省纸,等练好了再往纸上写。栓柱一冬天用完了半方墨,字比秋天时强了不少,先生夸他“有骨力”。另一封是陈先生写的,说栓柱念到了“四书”里的《大学》,背得下来,可讲不明白,问他“知止而后有定”是什么意思,他挠了半天头,说“是不是知道往哪儿走,心里就不慌了”。
玄烨看到这一句,拿着信纸笑了好一会儿。他想,这孩子倒把书里的道理跟奶奶说的话连起来了。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张王氏说的“有地在,人就不慌”,就是这个理儿。她没念过书,可她把一辈子的日子过成了书里的道理。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张张王氏按了手印的地契放在一处。
三月末,玄烨终于腾出空来,又出了城。这回他没往窦各庄去,改去了通州。他要亲眼看看码头上的工钱抽成改得怎么样了,脚夫们的日子有没有好过些。
通州码头比去年秋天来时热闹了不少。河面上的冰化了,南来的漕船一条接一条泊在岸边,桅杆密密匝匝地立着,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抬筐的、拿着竹签记账的,乱哄哄一片。玄烨穿了一身短褐,戴了顶旧毡帽,混在人群里走,魏东亭挑着担子跟在后面装脚夫。
他走到一处货栈前,看见一排脚夫正从船上往岸上扛粮包。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间系着根皮绳,嘴里叼着竹哨,吹一声,脚夫们便一齐弯腰,扛起包来走上跳板。粮包看着不轻,一人扛两包,足有两百来斤,压在肩上,腰弯成一张弓。走跳板的时候,脚底下晃,人跟着摆,看得人心里发紧。
玄烨在货栈边上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脚夫扛完一趟下来,蹲在地上喘气,从怀里摸出个粗面饼子,就着凉水啃。他走上前去,搭话道:“大哥,这一趟扛下来,挣多少?”
那脚夫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面生的,可穿着打扮像个做小买卖的,便没防备,一边啃饼一边说:“按包算,一包五文,一趟扛两包,十文。一天好的时候能跑十几趟,挣个百来文。”
“那一个月下来,能落多少?”
脚夫算了算,说:“除去给工头抽的,自己吃饭住棚子的花销,能落个七八百文。比去年强了,去年这时候,抽成高,一个月落不下五百文。”他说着,把饼子往嘴里一塞,站起来拍拍屁股,“不说了,船等着呢,多扛一趟是一趟。”
玄烨看着他跑回跳板上的背影,心里算了算。一个月七八百文,一年不到十两银子。张王氏的儿子张栓柱,一年能往家捎多少?四两?五两?加上儿媳妇种药材的钱,加上那两亩口粮田的出产,一家人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可比起去年,强了。强了就好。日子是一点一点往前挪的。
他转身往码头外面走,走到街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墙根底下。那汉子左眉上有一道疤,正低着头用草绳捆一只破筐。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妇人,拿针线缝一件小孩的褂子,缝两针,拿牙咬断线头,再缝两针。两人中间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剩小半碗咸菜。
玄烨远远看着,没走过去。那汉子捆完筐站起来,捶了捶腰,跟妇人说了句什么。妇人抬头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两个煮鸡蛋。她剥了一个递给汉子,汉子接了,掰成两半,一半塞回给妇人,一半自己吃了。妇人不要,两人推来推去,最后汉子把那一半鸡蛋塞进妇人嘴里,妇人含着鸡蛋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玄烨收回目光,往官道上走。走了一段,他忽然对魏东亭说:“那个妇人,是张王氏的儿媳妇?”
魏东亭回头看了一眼,说:“像是。里正说张栓柱的媳妇过完年就到通州来了,在城里给人洗衣裳,两口子租了间小房住。孩子留在庄里跟着奶奶。”
玄烨点了点头。他想,张王氏的儿媳妇来了通州,婆媳两个隔得远了,可关系反倒好了。张王氏在庄里带孙子,儿媳妇在通州陪着丈夫,各得其所。日子虽苦,可一家人朝着一个方向使劲,苦也就不觉得苦了。
他上了骡车,往北走。车过永定桥的时候,他掀开帘子,看见桥底下有一群孩子在放风筝。风筝有蜈蚣的、有蝴蝶的、有燕子的,在河滩上空飘着,线牵在孩子手里,一收一放,风筝便一高一低。其中一个孩子跑着跑着摔了一跤,手里的线轴滚出去老远,风筝失了牵绊,飘飘悠悠落下来,挂在桥边的柳树上。孩子爬起来,仰头看着风筝,急得直跺脚。
玄烨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栓柱。栓柱这会儿在庄里干什么呢?是在学堂念书,还是在地里帮奶奶干活?他八岁了,该长高了些,字应该写得比去年好了。他奶奶张王氏呢?那三个字还写不写得来?灶灰里划的那个“张”字,是不是已经在炕席底下压平了?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骡车辚辚地往前走,路两边的柳树已经抽了嫩芽,远远看去一片鹅黄。麦田里的麦苗返了青,绿油油地铺到天边,风吹过来,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地涌。
玄烨闭上眼睛,在骡车的摇晃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枣树林子前。枣花开了,黄绿色的小花密密匝匝,香气淡淡的,不仔细闻闻不出来。一个老妇人坐在树下,拿树枝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一个孩子蹲在旁边看,念道:“张、王、氏。”老妇人抬起头来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
玄烨站在远处看着,没有走过去。他想,这画面能多留一会儿,就多留一会儿。枣花落下来,落在老妇人的肩头,落在孩子的手背上,落在地上刚写好的字上。风一吹,花瓣和字一起模糊了,可老妇人脸上的笑还在。
他醒来时,骡车已经进了西直门。天色暗下来了,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饭铺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玄烨掀开帘子,看见一个小孩趴在铺子门口的柜台上写作业,拿的是旧账本翻过来订的册子,笔是半截秃笔。孩子写得很认真,鼻尖快贴到纸面上了。
玄烨放下帘子,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宫之后,要让内务府再送些纸笔去窦各庄义学。不止窦各庄,别处的义学也一样。孩子写字,不能老用秃笔。
他这么想着,骡车已经进了宫门。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像一串昏黄的珠子。玄烨下了车,往乾清宫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槐树抽了新叶,嫩生生的,在灯影里泛着绿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暖阁。案上又摞了一摞新折子,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已经研好了。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批。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着。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响。玄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写得踏实,写得安稳。他想,等忙完这一阵,秋天再去一趟窦各庄。去看看张王氏那两亩口粮田的收成,去看看栓柱的字写到了什么程度,去看看那棵老枣树结了多少枣。
这些事,一件一件记着,一件一件做。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入夏之后,直隶总督上了一道折子,说畿辅一带的义学已增至三十余处,入学孩童八百余人。折子写得花团锦簇,什么“弦歌不绝”“教化日兴”,玄烨看了,在“教化日兴”底下画了个圈,批了两个字:“再看。”
他叫来魏东亭,问:“窦各庄的义学,今年有多少孩子?”
魏东亭早备好了,回道:“回主子,陈先生来信说,今年开春又来了六个孩子,连前头的,一共二十八个。栓柱还在念,念到《论语》了。陈先生说这孩子记性好,就是性子急,写字图快,快是快了,字就散了。”
玄烨点点头,忽然问:“张王氏呢?她还去不去义学?”
魏东亭愣了一下,说:“这倒没听说。刘嬷嬷教了她那三个字之后,她就没再去过。不过里正说,她经常站在义学门口,看里头孩子念书,看一会儿就走了。”
玄烨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可批了几行,笔停了。他想起去年腊月刘嬷嬷回来说的话——“她把写了自己名字的那张纸叠得方方正正,塞在炕席底下。”一张纸,三个字,一个拾柴的老妇人,这辈子就这一张纸,压在炕席底下。
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了花,一嘟噜一嘟噜白的,香气淡淡的,飘得满院子都是。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魏东亭说:“入秋之后,再去一趟窦各庄。这回别光远远看着了,你进庄去,替我看看张王氏。就说京里来了个过路客商,去年托人送过纸墨的那家,这次路过,想讨碗水喝。”
魏东亭应了。他知道主子这回不只是想看看庄稼收成,还想看看人。
这一等就等到了秋分。玄烨忙完了河工和秋闱的事,抽出三天空来,出了城。这回他没骑马,坐了一辆寻常的骡车,带了魏东亭和两个侍卫,都换了布衣。到了窦各庄外,他让侍卫留在车上,只带魏东亭进庄。
庄口的枣树林子今年结得比往年多,满树青红相间的枣子把枝头压弯了腰,几个孩子正举着竹竿打枣。玄烨走过时,一根竹竿打偏了,几颗枣子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的,甜的,跟去年栓柱塞给他的一个味道。
魏东亭上前跟一个孩子问路,问张王氏家怎么走。孩子嘴里嚼着枣,含含糊糊地指了个方向:“往前走到头,往左拐,门口有棵石榴树的就是。”
玄烨顺着孩子指的方向走。走到巷子尽头,往左一拐,果然看见一棵石榴树,石榴已经红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头晶亮的籽实。院墙是土坯的,矮矮的,墙头上爬着些牵牛花,蓝的紫的,开得正旺。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一个孩子念书的声音,念的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念得抑扬顿挫,可偶尔卡壳,重来一遍又念快了,字跟字挤在一起。
玄烨站在门口,没有推门。他从门缝里看进去,看见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靠墙码着一摞劈好的柴,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一辫子干蒜。张王氏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剥着玉米粒,膝盖上搁着一个粗陶碗,剥满了就倒进旁边的竹篮里。栓柱坐在她对面,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字,划完了念一遍,念完了再划。
张王氏抬起头来,看见门口有人影,便问了一声:“谁啊?”
魏东亭推开门,躬身道:“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客商,想讨碗水喝。”
张王氏放下碗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她看见玄烨,打量了一眼,忽然说:“是您啊。去年在关厢上买我柴的客官。”
玄烨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认出来了。他点了点头,说:“是。老人家好记性。”
张王氏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您那匹马我记得,青骢色的,毛亮得跟缎子似的。后来再没见您骑了。”
玄烨进了院子,在栓柱刚才坐的板凳上坐下来。栓柱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没认出来。张王氏进灶房舀了一碗水出来,递给玄烨。碗是粗陶碗,水是井水,清凉凉的,碗底沉着一点细沙。
玄烨接过来喝了。张王氏又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枣,搁在碗沿上:“自家树上结的,客官尝尝。”
玄烨拿了一颗,慢慢吃着。他看了看栓柱在地上的字,写的是“有朋自远方来”,一个“有”字写倒了,底下的月字歪到一边去了。他问栓柱:“你念到《论语》了?”
栓柱点点头,说:“陈先生教的。我会背,就是写不好。”
玄烨放下枣,捡起地上的树枝,把那个“有”字重新写了一遍,一横一撇,写得慢,写得稳。栓柱凑过来看,看完了,拿树枝在旁边的空地上照着写,这次写正了。他抬起头来,咧着嘴笑:“我会了。”
玄烨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一下。他把树枝放下,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他看见屋檐下挂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针脚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女人的手艺。他问张王氏:“儿媳妇来过了?”
张王氏一边剥玉米一边说:“来过了,前些日子收药材,回来住了半个月。给栓柱做了这件褂子,还给我做了一双鞋。”她抬了抬脚,脚上是一双黑布面千层底的鞋,针脚扎实,鞋面上还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如今在通州住,两口子租了间房,离码头近。栓柱他爹收工回来能喝口热汤了。”张王氏说着,把剥好的玉米倒进篮子里,“日子紧是紧,可比前几年强了。”
玄烨听着,没接话。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墙角那棵石榴树,果子裂了口,红艳艳的。他想起去年秋天栓柱塞给他的那几颗枣,想起张王氏在田埂上啃杂面窝头的样子,想起她说“有地在,人就不慌”。
如今地还在,人却比从前松快了些。
他告辞的时候,张王氏从篮子里又抓了一把枣塞给他:“客官拿着路上吃。”栓柱也跑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泥捏的小兔子,跟去年他在关厢上放下没买的那个一模一样。栓柱把兔子往他手里一塞:“给你,我自己捏的。”
玄烨蹲下身,把泥兔子揣进怀里,摸了摸栓柱的光头。孩子头顶上有一层薄汗,热乎乎的。他站起来,对张王氏说:“老人家,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张王氏笑着点头,把他送到门口。玄烨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张王氏还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攥着围裙角,朝他摆了摆手。栓柱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也摆了摆手。
玄烨转过身,往村外走。走到枣树林子边上,他站住了。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收割后的秸秆香。枣树叶子沙沙响着,几颗熟透的枣子落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滚。
他把怀里那个泥兔子掏出来看了看。兔子捏得粗糙,耳朵一长一短,眼睛是两个指甲盖掐出来的小坑。他看了好一会儿,揣回怀里。
骡车在官道上走着,夕阳把路两边的树影子拉得老长。玄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他想起张王氏叫他“客官”,想起她认出了他的马却认不出他的人,想起她说“日子紧是紧,可比前几年强了”。这些话,他听了一年多,如今总算听见了头。
强了就好。他管不了每一家人的柴米油盐,可能让一个拾柴的老妇人说出一句“比前几年强了”,他这些年坐的龙椅,批的折子,就没白坐,没白批。
骡车进了西直门,天已经暗了。玄烨把泥兔子从怀里摸出来,搁在车座上。泥兔子倒着,耳朵朝下,眼睛那两个小坑对着车顶。他把它扶正了,靠在自己的膝头。
车到宫门口,魏东亭掀开帘子,看见主子膝头上搁着个泥兔子,愣了一下,随即装作没看见,躬身道:“主子,到了。”
玄烨把泥兔子揣回怀里,下了车。他往乾清宫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槐树叶子落了满地,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像一层薄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暖阁。
案上又摞了一摞折子,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研好了。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批。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着。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叶子在地上打旋儿。玄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写得踏实,写得安稳。他想,等明年开春,窦各庄的枣树又该发芽了。栓柱的字会写得更好,张王氏的那双新鞋也该穿旧了,儿媳妇的药材地该换茬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他就在这宫里一天天批折子。
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可他心里记着他们。记着那个拾柴的老妇人,记着那个捏泥兔子的孩子,记着他们说过的每一句家常话。这些记着的事,写不进圣旨,刻不上石碑,可它在他心里搁着,比什么都沉。
窗外夜深了,风大了些,把窗户吹开了一道缝。魏东亭上前掩好,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玄烨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沙沙响着。那声音,像极了那天坡上的落叶。
入冬以后,玄烨得了一场风寒,虽不重,可咳了十来天,太医院的人轮着班守在乾清宫外头,煎药的煎药,诊脉的诊脉。他批折子的时候手底下发虚,朱笔的字不如平日稳当,魏东亭在旁边看着,几次想劝他歇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折子是批不完的。直隶减赋第二年,各州县报上来的数字比头一年好看,可玄烨知道,数字是数字,日子是日子。他让魏东亭把去年窦各庄的实征册子翻出来,跟今年的对照着看。今年张王氏那两亩口粮田,实征比去年少了一斗三升。一斗三升不多,搁在一个老妇人身上,就是半个月的口粮。
他对着册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张王氏今年冬天怎么样?”
魏东亭说:“前儿个里正捎信来,说张王氏入冬前把柴备足了,儿媳妇回来帮着劈的。栓柱在义学念到了《孟子》,陈先生说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写字还是急,一笔没写完就想写下一笔。”
玄烨听了,咳了两声,说:“写字急,是心不定。让陈先生别催他,由着他慢慢来。心定了,字自然就稳了。”
魏东亭应了。他看着主子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说:“主子,您自己也该定定心。这十来天折子批了多少,该歇一歇了。”
玄烨摆摆手,没接话。他拿起一份折子接着批,批了两行,忽然又放下,说:“你去把去年刘嬷嬷教张王氏写名字的事写个条陈。不单窦各庄,别处的老妇人,也有想学写名字的。让各州县的义学添一项,农闲的时候,愿意来学写字的妇人,不论年纪,都收。每天教一个时辰,教到会写自己的名字为止。”
魏东亭愣了一下,问:“主子,这章程要是下去,各州县的义学怕是忙不过来。”
玄烨说:“忙不过来就多请几个先生。束脩从内帑出,不花地方的钱。一个妇人会写自己的名字,往后领粮、支钱、画押,就不必求人了。求人的滋味不好受,朕知道。”
魏东亭不再问了,躬身退下去拟条陈。玄烨一个人坐在暖阁里,把折子批完了一摞,觉得眼睛有些花,便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寒气。他裹紧了袍子,想起去年冬天张王氏在关厢上卖柴的模样,想起她那双冻裂了的手。
如今她不用卖柴了。今年冬天,她可以在家里坐着,剥剥玉米,看看孙子写字,灶上烧着热乎水,炕上铺着厚褥子。这些事,搁在从前,是奢望。如今是实打实的日子。
他又咳了几声。魏东亭端着药碗进来,见他站着,便劝道:“主子,把药喝了吧,趁热。”
玄烨接过碗,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苦味冲鼻子。他皱了皱眉,一口气喝了,把碗搁回案上。魏东亭递上一块蜜饯,他没接,只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传旨下去,”他说,“明年春天,朕要去一趟山东。看看黄河沿岸的庄稼人过得怎么样。”
魏东亭一惊:“主子,您这身子……”
玄烨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虽然病着,可还是沉的。“朕的身子朕知道。黄河沿岸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朕不知道。去年直隶减了赋,日子好过些了,可山东呢?河南呢?朕坐在宫里看折子,折子上说丰稔,说安泰,朕信不过。得自己去看看。”
魏东亭不敢再劝,低头应了。
那天晚上,玄烨躺在寝殿的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啸,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事。他想直隶减赋的章程还有哪些漏洞,想通州码头的抽成是不是还有人私底下做手脚,想各州县义学添了妇人识字这一项,会不会有人借机敛财。这些事,他都要一件件办妥。办妥一件,他心里就踏实一件。
可他又想,他办的这些事,张王氏未必都知道。她不会知道减赋的章程里那一斗三升是她家那两亩地的数,不会知道码头上的抽成改了多少,不会知道内帑里拨出去多少银子给义学买纸墨。她只知道,今年的粮比去年多剩了几斗,儿媳妇回来得勤了,孙子会背《孟子》了。这些零零碎碎的好,搁在她一个人的日子里,就是天大的事。
他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空旷的田野上,四周都是收割后的麦茬,一望无际。远处有一个黑点慢慢走近,是一个背着柴篓的老妇人。她走到他跟前,把柴篓放下,从里头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张王氏。
他抬起头来,老妇人已经不见了。田野上起了风,把那张纸从他手里吹走,飘飘荡荡的,越飞越高,最后融进了灰白色的天空里。
玄烨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望着帐顶。帐子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在暗夜里泛着幽幽的光。他想,梦里那张纸飞走了,可那三个字他记住了。他记了一辈子。
天亮之后,他让人取来纸笔,亲手把“张王氏”三个字又写了一遍。写完之后,他让魏东亭把去年秋天写的那张找出来,两张并排放着。头一张,字写得规规矩矩,是帝王的手笔。后一张,字写得随随便便,倒像个寻常人随手写的。
魏东亭问:“主子,这两张怎么处置?”
玄烨说:“头一张收好,明年去山东之前,派人送去窦各庄。后一张……”他看了看,随手夹进了一本正在读的《论语》里,“后一张留着,朕自己看。”
魏东亭应了,把那张规规矩矩的收进袖中。玄烨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霜冻过的土腥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丫上跳来跳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案上又摞了新送来的折子,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研好了。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着。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把槐树枝丫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玄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写得慢,写得稳。他想着山东,想着黄河,想着那些他还没见过的庄稼人。他得把折子批完,把身子养好,开春之后,去山东。
路远着呢。可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就跟张王氏写自己的名字一样,一笔一划,急不得。写完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开春之后,玄烨的身子才算好利索。太医院的人不再天天来请脉了,魏东亭也把熬药的罐子收进了库房。可玄烨自己知道,咳虽好了,人却比从前容易乏。批一个时辰的折子,要站起来在屋里走两圈,腰腿才不酸。他没跟任何人说,只在案头搁了一碟子梨膏糖,乏了就含一颗,提提神。
去山东的事定在了四月初。走之前,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直隶减赋的章程让户部盯着别松劲,通州码头的抽成每季要报一次数目,各州县义学的束脩按月核发不许拖欠。这些事,他一条条写在纸上,让魏东亭抄了送去有司。写到最后一条,他停了停,又加了一行:“窦各庄义学,今年添妇人识字一项,每日一个时辰,教到会写自己名字为止。”
他想了想,把这一行划掉了,改成:“各州县义学,凡有妇人愿学识字者,均照此例。”然后他搁下笔,对魏东亭说:“去窦各庄送信的人,这回你去吧。顺便看看张王氏那两亩地,开春种了什么。”
魏东亭当天就去了。傍晚回来复命,说张王氏那两亩口粮田种了谷子,地头那块木牌还在,写着“张王氏地”。张王氏本人身子骨还好,就是眼睛不如从前了,纫针纫不上,得让栓柱帮着穿线。栓柱长高了一头,字写得比去年强,陈先生让他给别的孩子当小先生,教认字。儿媳妇还在通州,两口子打算再过两年攒些钱,回来把老屋翻修一下。
玄烨听了,点点头。他让魏东亭把行装收拾好,第二天一早便出了宫。
去山东走的是官道,过卢沟桥,走涿州、保定,再往南。沿途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麦苗刚返青,绿茵茵的铺到天边。玄烨骑在马上,看着路两旁的田垄,想起去年秋天在窦各庄看见的那两亩地。地是差不多的地,可种地的人不一样,种出来的日子也不一样。
走了十来天,进了山东地界。山东的春天比直隶来得早些,路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桃花也开了,粉白粉白的,一树一树从眼前掠过。可玄烨没心思看景。他走一路看一路,看见的尽是些破败的庄子、逃荒的人。有一处河堤溃了口子,淹了十几个村子,灾民在路边搭了棚子住,老人孩子裹着破棉絮缩在棚里,脸上灰扑扑的,眼睛里头空荡荡的。
玄烨下了马,走进一个棚子。棚子里住着一家五口,老头老太太,儿子儿媳妇,还有一个吃奶的孩子。儿子在河工上扛土,一天挣二十文,儿媳妇挖野菜掺着棒子面煮糊糊,一家五口一天就吃两顿。老头躺在地上,腿上盖着一条烂棉絮,说是逃荒的时候摔断了腿,接骨的大夫要五百文,掏不起,就这么拖着。
玄烨蹲在棚子门口,跟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耳背,得大声喊才听得见。他说,地淹了,房子冲了,朝廷发了一次赈灾粮,一户一斗,吃了半个月就没了。如今就靠儿子扛土挣几个铜板,熬一天算一天。
玄烨从棚子里出来,站在河堤上。河堤上的缺口还没堵上,浑黄的水从缺口涌出来,把堤外的庄稼地冲成一片烂泥滩。远处有几个民工正挑土往缺口填,可一筐土倒下去,水一冲就散了,杯水车薪。
他回头对魏东亭说:“记下来。河堤缺口,拨银两千两,限一个月堵上。灾民按户造册,大人日给米半升,小孩减半,从今天算起,发到麦收。老头子的腿,找接骨大夫来治,诊金药费从赈灾银里出。”
魏东亭拿本子记了。玄烨又看了一眼那个棚子,老头老太太和他儿媳妇正围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野菜糊糊,咕嘟咕嘟冒泡。孩子在他娘怀里哭,他娘把野菜糊糊舀了一勺,吹凉了喂到孩子嘴里。孩子尝了尝,不哭了,小嘴吧嗒吧嗒地咂着。
玄烨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他往南继续走,走了几天,过了济南府,到了泰安。泰安城外有一片盐碱地,种什么不长,当地人只能刮碱土熬盐,挑到镇上换几个铜板。玄烨在盐碱地边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弯着腰刮碱土的人。他们的衣裳被盐碱蚀得花花搭搭,手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白花花的盐霜。
他想起张王氏的手。去年秋天在坡上,她伸手接他递去的铜钱时,他看见她指甲缝里的黑泥。可那些黑泥底下,没有盐霜。她的日子是紧,可没到这份上。这世上还有比张王氏日子更紧的人。
他站在盐碱地边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他想了很久,回身对魏东亭说:“泰安盐碱地,让地方官勘一勘,看能不能开渠引水,洗碱种稻。要是能办,就从内帑拨钱,办成了算地方的,办不成也不追责。”
魏东亭记下了。他看着主子的脸色,这些天赶路劳顿,玄烨脸上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可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看折子的时候亮,看庄稼人的时候也亮。
回京的路上,玄烨话很少。他骑在马上,望着路两边的田野,麦子已经抽了穗,风一吹,麦浪一层层地涌。快进直隶地界的时候,他忽然勒住马,对魏东亭说:“窦各庄的义学,添了妇人识字那一项,张王氏去不去?”
魏东亭说:“奴才上回去,没听说她去。倒是每天站在义学门口看一会儿,看完了就回家。”
玄烨没说话,打马往前走。走了几里地,他又说:“回去之后,你再去一趟窦各庄。跟张王氏说,义学添了妇人识字,不收钱,去了有先生教。她要是愿意去,就把她那三个字再练一练。写会了自己的名字,往后领粮支钱,不用求人了。”
魏东亭应了。骡车轱辘辘往前走,过了永定桥,进了西直门。街上人来人往,铺子都上了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玄烨坐在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街边有个老妇人摆摊卖鞋垫,坐在马扎上,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纳鞋底。针起针落,手底下利索得很。玄烨看着她,忽然想起张王氏坐在田埂上啃窝头的样子,想起她说“有地在,人就不慌”,想起她说“日子紧是紧,可比前几年强了”。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车里暗乎乎的,只有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正好照在他膝头那本《论语》上。他翻开,里头夹着那张写着“张王氏”三个字的纸。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可笔画都在,一笔不少。
他合上书,把纸重新夹好。骡车进了宫门,在乾清门前停下。玄烨下了车,往暖阁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了一步。槐树抽了新叶,嫩生生的,在暮色里泛着绿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暖阁。
案上又摞了一摞折子,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研好了。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批。第一份折子是山东巡抚上的,说河堤缺口已经堵了,灾民安置妥了,盐碱地勘了,引水洗碱的章程正在拟。玄烨看完,批了“准行”二字。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着。窗外起了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玄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写得踏实,写得安稳。他想,山东那些棚子里的人,泰安那些刮碱土的人,他们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好过些?他给不了答案,可他记着他们。记着那个摔断腿的老头,记着那个在娘怀里哭的孩子,记着那些被盐碱蚀烂了衣裳的人。
他记着他们,就跟记着张王氏一样。记着,就能一点一点做。做一件,是一件。就跟张王氏写自己的名字一样,一笔一划,写不好重来,写错了揉掉。总有写对的那天。
入秋之后,魏东亭去了一趟窦各庄,回来禀报说,张王氏到底还是去了义学。头几天坐在最后一排,不敢抬头,先生叫她名字她也不应,只低着头拿树枝在地上画。后来陈先生把纸笔搁在她桌上,她看着那张白纸,手哆嗦了半天才落笔。写出来的“张”字,弓字旁歪到了纸边上,可到底是个字。
“如今呢?”玄烨问。
魏东亭说:“如今去了半个月了。每天清早栓柱去上学,她就跟着去,坐在最后一排跟着念。念到晌午回家做饭,下午再来,练写字。陈先生说,她别的字记不住,就认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比头几天强了。”
玄烨点点头。他拿起案上一份折子翻了两页,又放下,说:“今年冬天再去一趟窦各庄。别进庄了,就到庄外枣树林子看看就行。看看那两亩地收了多少粮,看看张王氏的字写没写到纸上。”
魏东亭应了。他看着主子,觉得这一年多来,玄烨头上的白发多了不少,可精神气倒比从前沉了些,像是心里装着事,一件件办妥了,人就踏实了。
可玄烨心里装的事,不止窦各庄。
自打从山东回来,他夜里总睡不沉。闭上眼就是泰安城外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就是河堤缺口边上那些缩在棚子里的人。他让户部算了笔账,山东一省,像那样的灾民,少说还有几万户。几万户人家,一户一斗赈灾粮,就是几万石。几万石粮从国库拨出去,层层过手,到百姓嘴里还能剩多少,他不敢细想。
他把户部尚书叫来问过,尚书说:“回皇上,赈灾粮从户部拨出,到省里、府里、县里,按规矩都有账可查。只是各地方情形不同,火耗折色难免……”
“难免?”玄烨打断他,“灾民连粥都喝不上,地方官还在火耗折色?”
尚书不敢答。玄烨也没再逼他,只让他回去拟个章程,赈灾粮从户部直达州县,不许中间截留,违者革职拿问。章程拟了半个月才呈上来,玄烨看了又改,改了又看,前后折腾了两个月,才批了“依议”二字。
这期间,窦各庄那边来了信。里正说,张王氏那两亩口粮田今年收了三石半谷子,比去年多打了半石。儿媳妇那边种药材卖了六两银子,给栓柱买了一身新衣裳,给张王氏扯了几尺蓝布做棉袄。张王氏自己在义学学了两个月,能歪歪扭扭写二十来个字了,虽然写得慢,可认得准,不会跟别的字混。
玄烨看完信,搁在案头。他想起去年秋天在张王氏院子里喝的那碗水,想起井水的凉,想起碗底沉的那点细沙。如今她的日子又往前挪了一步。一步,又一步,挪着挪着,就走出老远了。
入冬前,玄烨又出了一趟宫。这回没往远处走,只在西郊转了一圈。走到一处田埂上,他看见地里有人在收白菜。一个老妇人弯着腰,拿镰刀砍菜根,砍一棵就往身后扔一棵,扔得准,整整齐齐码成一行。旁边一个半大孩子帮着往筐里装,装满了往地头搬。
玄烨远远看着。那老妇人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他看清了,不是张王氏。可那弯腰砍菜的姿势,那往身后扔菜的动作,那跟孩子说话的语调,都像。庄稼人过日子,过法都差不多。张王氏如此,这个老妇人也如此。千千万万个老妇人都如此。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走近,没有搭话。他只是想看看,入冬前地里还有人干活,菜还在地里长着,日子还在往前过着。看见了,他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回到宫里,玄烨在灯下把那本《论语》翻开,取出夹在里头的纸。纸上写着“张王氏”三个字,是他去年写的。他又取出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了三个字:“过日子。”
写完了,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一张是人的名字,一张是人的日子。两张纸搁在一起,就是一个人活在世上的全部。名有姓,日子有根。有根,就不慌。
他把两张纸叠好,夹回书里。然后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案上摞着山东巡抚新上的折子,说赈灾粮直达州县的章程已经发下去了,第一批粮已经拨到受灾各府。玄烨在折子上批了一个“查”字。他要让魏东亭派人下去,一府一府地查,看粮到底到了百姓手里没有。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着。窗外下起了今冬头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宫墙外那些看不见的屋顶上。玄烨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慢,写得稳。
他想,明年秋天,再去一趟窦各庄。看看张王氏的字写到了什么程度,看看栓柱念到了哪本书,看看那两亩口粮田收了多少粮。再看看别的地方,山东的盐碱地洗了没有,河堤上的缺口堵严实了没有,那些棚子里的人,是不是都回了家。
这些事,一件一件记着,一件一件做。跟张王氏写字一样,一笔一划,急不得。写完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他这辈子,就是干这个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