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11月中旬,离2027年元旦已经不到50天。这个元旦对种地的人来说不一般。
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四次会议8月28日表决通过了耕地保护和质量提升法,自2027年1月1日起施行。这是我国耕地保护领域的首部专门立法,一共八章七十二条。
以前保护耕地的条款分散在土地管理法、黑土地保护法、粮食安全保障法等法律里,这次集中到了一部法里。立法者的态度很明确:保护耕地要靠"长牙齿"的硬措施。
跟农户关系最近的,有下面几条。地里种什么,不能想种啥就种啥。
法律明确,耕地应当主要用于粮食和棉、油、糖、蔬菜等农产品以及饲草饲料生产。永久基本农田更不允许改成林地、草地、园地。
想把口粮田改成果园或苗圃的,动手前先弄清楚这块地属于哪一类。盖房也有了明确边界。村民建住宅不能占用永久基本农田。
确实需要占用一般耕地的,由县级政府负责补充耕地,不向村民收耕地开垦费。撂荒的地也有人管了。
连续两年以上弃耕抛荒的,发包方先告知、再公告,之后可以组织别人代耕代种。这不是把地收走,承包经营权还在,但占着地不种的做法行不通了。
占用耕地挖湖造景、堆放垃圾、违法建房建厂的,罚款按占用面积和当地耕地开垦费的倍数计算,拒不拆除的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卫星遥感、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现代信息技术也写进了法律,用来加强对耕地保护工作的监督,偷偷动土很难瞒住。
法律不只约束农户,也约束干部。耕地保护和粮食安全实行党政同责,耕地保护和质量提升情况纳入领导干部自然资源资产离任审计。
各类占用耕地行为统一纳入占补平衡管理,占好地补差地、占得多补得少的做法也被堵住了。这部法的核心,是把耕地的数量、质量和生态一起保护。
不过,守住耕地只是第一步。一亩田能打多少粮、有没有人愿意种、种了能不能挣钱,还要看技术、市场和人。
要弄明白中国的饭碗为什么端得稳,可以往回看一看,也听听外界的评价。
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是当年中央发布的第一份政策文件,对农业农村的优先事项作了部署:加强重点农产品供应,保障粮食安全,确保不发生规模性返贫,并支持智慧农业发展。其中贯穿始终的主线是粮食安全。
世界粮食计划署驻华代表兼国别主任赵兵博士认为,技术进步让中国能够用更少的土地、更高的效率养活更多的人。养活14亿人绝非易事。
他认为,中国在消除饥饿、保障粮食安全和农村发展方面取得成功,得益于各级政府对粮食安全的高度重视,目标是让每个中国人都能得到维持健康、积极生活所需的食物。政府、农业工作者和农民都在尽力提高生产力,技术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近年来更是如此。
据他回忆,近年来技术进步对农业生产率的贡献长期超过50%。更好的种子能让同样面积的土地收获以前四倍的产量,隆平高科还曾把中国种子带给巴西农民。
除了技术,还有其他因素在推动生产率提高。中方一直坚持以市场为基础发展农业、保障粮食安全,既激励农民多生产、多增收,也让城市消费者能买到足够的食物。
农民机械化水平的提升是科技进步的另一方面,面对越来越大的生产力挑战,它还会继续发挥重要作用。农民得到的支持越来越多,越来越融入国民经济,农村和城市市场的联系也更紧密了。
还有一点和耕地直接相关:中国政府努力保证足够的耕地,通过投资改善和恢复土地,让优质农田得以维持甚至增加,为粮食生产打下了坚实基础。他的判断是,中国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显然在很多方面都做对了。
对于发展中国家和全球南方可以借鉴哪些中国经验,赵兵也谈了看法。他认为,中国农业的成功得益于政策和治理,过去几十年里,这些政策和治理为农民多生产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激励。
许多技术也是先在国内试验推广,让农民受益。这些经验值得从国际角度深入研究,结合各国实际、因地制宜地复制,可以有力地帮助其他国家实现粮食安全。
杂交水稻等更好的种子,已经证明能帮助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农民提高产量。大数据等新的创新,也能帮助其他国家找到更多应对粮食安全挑战的办法,推动粮食系统转型。
中国愿意和世界各国分享这些经验。教育是分享经验的途径之一。
中国农业大学的"科技小院"多年来把课堂设在田间地头,鼓励学生在实践中学习。位于河北省邯郸市曲周县的"前衙科技小院"接待过几名来自非洲国家的学生。
中国和非洲的学生与当地村民一起生活、务农,播下了智慧农业和跨文化合作的种子。一名赞比亚学生说,吸引他来的除了科技小院计划,还有中国小农户和赞比亚小农户的相似之处。
他们针对特定作物、特定产量目标和特定土壤设计专用肥料,做到精准施肥、获得高产。科学家早已开发出很多提高氮肥利用效率的技术,但小农户还没有用上。
科技小院让学生和研究人员走进农民的田里,缩小了科学家和农民之间的差距。他认为,推广灌溉、土壤测试和配方施肥,将改变赞比亚乃至整个非洲的局面。
另一名非洲学生说起家乡的一句俗语:要去某个地方,最好跟着认路的人走,而不是盲目跟随。中国在粮食生产等各方面都处于领先地位,想学习的话,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
一名加纳学生希望自己的国家能成为粮食充足、不愁吃饭的国家。他要把在这里学到的东西用来报效祖国,也会把中国人的认真态度带回去。
学生们还会和导师、协调员一起,比较中国和各自国家的做法,研究怎样改进。在中国各地的农田里,新时代的农业、农村和农民也在发生新变化。
北京郊区有一个有机农场,叫"分享收获",由石嫣博士创办。到接受采访时,她走上新农人之路、推动社区支持农业已经15年。
农场里种着有机蔬菜和水果,还养着奶牛和鸡。农场在城市里发展会员家庭,会员直接从农场买东西,农场每周把新鲜果蔬送货上门。
消费者通过购买支持农场,农场也帮助消费者在城市里过上健康的生活。这条路是从她读博士时开始的。
在中国人民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她做了很多食品安全和农业污染方面的研究。2008年,她受学校委派,到美国一家小型有机农场工作半年,学习那里的社区支持农业(CSA)模式,每天干的都是朴实的农活。
她了解到,CSA是要重新把农民和消费者连在一起:消费者提前预订,农民就知道食物卖到哪里、该种多少;消费者得到真正健康的有机食品,钱全部流向农民,而不是中间商。她认为这种模式对中国农民也非常重要。
毕业后,她把CSA农场当作自己的事业和生活方式,创办了分享收获。她的目标不只是为自己做事。
把分享收获做成典范、让年轻人看到在农村生活和工作是可行的,同样重要。2015年是一个里程碑:分享收获主办了国际社区支持农业会议,约100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参与者来到中国,国内参与者约600到700名。
中国有悠久的农耕历史,他们继承了祖先的智慧,也向国际社会展示了中国有很多CSA实践,有很多年轻人投身其中。在石嫣看来,新农人意味着主动选择当农民。
农民是一份工作、一份事业,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她本人下地干活的时间不多,但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农民。
分享收获既是农场,也是孵化器、平台和学校。她认为,大概有30%到50%的有机农民受到过分享收获的影响。
人们常以为村里的生活节奏很慢,她却越来越忙。她正在搭建一个叫"Eco How Fun"的平台,帮全国的生态农民和有机农民找到合格的有机肥生产商;农民的产品达到标准,平台还帮着销售。
她希望人们觉得,吃健康食品、生产健康食品是一件有趣又酷的事。她认为,社交媒体是农民直接联系客户的新渠道,但直播对农民的要求很高:要会表达,会用数据、分析数据,会做视频,还要有好设备。
这些对老一辈农民来说挑战更大,不掌握这些技能,产品就更难卖出去。中小生态农户通常缺少直接接触客户的渠道,她希望这个新品牌能代表中小有机农民。
过去15年变化很大。消费者对有机和生态产品的需求越来越多,许多年轻人把到农村工作当作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生产者也越来越多。
农业政策从最初的无公害产品,到推行绿色食品标准,再到现在越来越多地支持有机产品。生态文明建设和乡村振兴,也在支持更多年轻人和好项目到农村去。
2002年,她进入河北农业大学读农业经济学本科,那时大家不愿意谈农业。后来到中国人民大学读硕士和博士,她感到国家越来越关注农业、农村和农民问题,中央一号文件几乎每年都会发布。
刚开始做这件事时,常有人问她:国家花了那么多钱培养你读到博士,为什么去当农民?她希望将来人们能把这看作一种普通的职业选择,而不是牺牲。
她衡量自己价值的标准,是能为社会、为人民作多少贡献,而在土地上、在乡村做事,让她觉得真正有价值。分享收获创办后,也给村里带来了更多就业机会。
在更年轻的一代人身上,回乡务农的趋势更加明显。在杭州有10位年轻农民,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上很受欢迎。
赵小童是其中一位,他和另外九位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耕种30公顷土地,还帮助附近的小农户提高产量、增加销售。他们采用分层的垂直农业模式。
最下面一层是韭黄,需要避光,所以用黑布盖住;中间一层是蘑菇;最上面是豆芽。给豆芽浇水时,水也会滴到蘑菇上,省水又高效。
他们还在尝试加一层种绿豆。赵小童的目标是在不增加面积的情况下提高田地的产值。这些作物生长条件相近,生长周期短,收获快,回钱也快。
玻璃温室里种着玫瑰、菊苣和羽衣甘蓝。水培装置以前种生菜,后来改种百里香,植物需要的营养全在营养液里。
高架床上约有3万株草莓,已经可以采摘了。上一季他们收获了小麦、玫瑰、虾和鱼,这一季作物品种增加到约20个。
他们还把农产品加工成食品,通过互联网等多种渠道销售。他们认为,产品必须与众不同,客户才愿意买。
在恶劣天气里干活、包装和搬运大量货物,困难一直都有。他们直面问题,在会上互相学习、不断改进,每天都有新想法。
灌溉系统能让整片田地得到有效浇灌,检测仪器能及时提供土壤湿度和温度数据,所有设施都连着互联网,用手机就能操作。水肥一体机通过管道远程输送水和肥料,省时省力。
越来越多年轻人回村种地,他们给出的理由很实在:现代农业发展更快,只要努力就能赚钱,农业已经不只是低收入行业;工作时间灵活,可以自己安排;网络方便,卖农产品的机会很多。他们相信新农人回归农村是未来的趋势。
传统产业需要年轻人注入新活力,这份责任要靠年轻人自己担起来,前面的路还很长。全国植树节期间,他们去了甘肃,用一周时间在沙漠里种下18万棵梭梭树苗,希望借此让更多人关注甘肃的沙漠状况,也带动更多年轻人参加公益活动。
他们还通过直播帮农民增加收入。他们还以团体形式首次登上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形容那场演出就像一场梦。
他们用节目口号"相信土地"来解释这段经历:听起来也许有点抽象,但正是土地的力量把他们带上了那个舞台。他们说,会继续相信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