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绝给大伯哥还赌债,婆家骂我白眼狼,5年后我上电视全家傻眼
楔子
灶台上的油还在滋滋响,辣椒的焦香蹿满整个院子。周强带着两个人闯进来,进门就跪下了:“弟妹,三十万,你救救我。”
我关了火,拿锅铲的手没抖。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跪的,说三一万改。我垫了三回,三万块到现在没影儿。”
周强脸红到脖子根,摔门走了。
我擦干净灶台,一句话掷地有声:
“这三十万,一个子儿都别想。”
第一章 三十万的赌债,一个子儿都别想
灶台上的油还在滋滋响,辣椒的焦香蹿满整个院子。周强带着两个人闯进来,进门就跪下了:“弟妹,三十万,你救救我。”
我关了火,拿锅铲的手没抖。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跪的,说三万块一定还。我垫了三回,三万块到现在没影儿。”
周强脸红到脖子根,摔门走了。
我擦干净灶台,一句话掷地有声:
“这三十万,一个子儿都别想。”
那两个债主站在门口,面相不善,其中一个瘦高个上下打量我一眼:“嫂子,你大伯哥欠我们钱,白纸黑字有借条的。你要是没钱,我们只能找他家里人说事。”
我把锅铲放进水槽,转身面对他们:“他欠你们的钱,你们找他去要。我跟他的债务没关系,你们找我没用。”
瘦高个冷笑一声:“嫂子这话说得轻巧,周强说了,你是他弟弟的老婆,家里开厂有钱。”
“他弟弟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拿四千多块工资。我从前在食品厂当质检员,现在在家带孩子。你觉得我们像开厂的?”我声音不疾不徐,看着那个瘦高个的眼睛,“他跟你吹什么牛皮,那是他的事。钱不是他吹出来的,你们拿借条去法院告他都行,别来我家闹。”
另一个债主还想说什么,瘦高个拉住他:“嫂子是个明白人,今天打扰了。不过话放这儿,周强要是还不上,我们天天来。”
门关上,我站在原地,觉得浑身发冷。女儿周晓雪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妈妈,刚才那个人好凶。”
我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没事,有妈妈在。”
正说着,门外传来周强的叫骂声。他没有走远,站在院墙外面吼:“苏婉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看着我被人打死是不是?三万块算个屁,你现在拿三十万出来,以后我发财了十倍还你!你信不信我——”
我抱起女儿走进里屋,把窗户关上。骂声隔了一道墙,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周晓雪捂着小耳朵,乌黑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
傍晚六点半,周鹏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他看见院门上的脚印,皱了皱眉:“怎么了这是?”
我把饭菜端上桌:“你大哥下午带人来借钱了。”
周鹏放包的手停住了:“借多少?”
“三十万。”我给他盛了碗饭,“他跪在我面前,说让我救救他。”
周鹏没说话,坐下拿起筷子。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他……怎么又欠这么多?”
“你问你大哥去。”我夹了块豆腐放进女儿碗里,“我说了,这钱我一分不拿。”
周鹏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那两个人是不是还在外面守着?我回来的时候巷口蹲着两个陌生人。”
我没接话,低头给周晓雪擦嘴。周鹏看了我一阵,叹了口气:“要不……先看看能不能缓缓?毕竟是大哥……”
我一下子抬起头:“周鹏,你听清楚,你大哥前后跟我拿了三万块,哪次不是跪着发誓说改?结果呢?三万块没影儿不说,还越赌越大,这回都敢开口要三十万了。你那三万块挣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也没说非得给……”周鹏闷声嘀咕,“可那两个人堵在这儿,我担心你和孩子……”
话没说完,堂屋里的老式电话突然响起来。我走过去接起,那头传来刘桂芳尖利的声音:“苏婉!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大伯哥跪在你面前你都不搭把手,你是要看着你大伯哥被人打死是不是?你嫁给周鹏五年,连这点情分都没有?”
我握着电话,拇指用力抵住听筒:“妈,周强欠三十万,不是三十块。他要是生病住院,哪怕他出车祸撞了人,我砸锅卖铁也能帮忙。可他拿去赌了,这钱我不能给。给了这一回,还有下一回。”
“你少给我讲这些大道理!”刘桂芳嗓音拔得更高,“你进周家门的时候多寒碜?那时候我们不嫌弃你,现在你倒好,看着你大伯哥去死——”
“当初我进门,你拿了两千块彩礼,我家陪嫁了一台洗衣机。这账我们算了五年,谁也甭欠谁的。”我说完这句话,听见那头“啪”一声把电话摔了。我放下听筒,觉得太阳穴跳着疼。
回到饭桌前,周晓雪正用勺子舀饭粒,怯怯地看着我。周鹏坐在那儿,筷子搁在碗沿上,脸色很难看。
“你妈的意思你也听见了。”我重新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你大哥那个坑,填不满的。三万块的时候你说帮一把,我帮了。他拿着那钱在牌桌上输了个精光,回来跟我说‘弟妹,再借最后这回’。最后这回,最后了五年。”
“我知道……”周鹏低声说,“可妈那边……”
“你妈那边你回去告诉她,这钱我苏婉一分钱不会出。”我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压得低却稳,“周鹏,我把话放在这儿——这钱要是你敢去借,不管你是借银行的还是借你同事的,这个家就散了。”
周鹏不说话了。他闷头把一碗饭吃完,起身说出去走走。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周晓雪拉拉我的衣角:“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我摸摸女儿的头:“爸爸不是在生气,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我知道刘桂芳不会善罢甘休,她最会的就是叫上一屋子亲戚围着你说话,话里话外把你说成一个字——自私。可我真的受够了。每次周强欠债,婆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让他自己去还,而是想方设法从我们小两口兜里掏钱。我这个当弟妹的,替他还了三回,那三万块连个水花都没冒。现在倒好,张口就是三十万。
三十万够周鹏不吃不喝挣六年。
我刷完碗,擦干了灶台上的水渍。门口的辣椒油瓶还剩下半瓶,那是我自己熬的辣酱。厂里同事以前都爱跟我讨,说比外面买的好吃。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头上全是辣椒留下的辣味,掌心里有被油锅烫出来的旧疤。
周晓雪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本图画书:“妈妈,今晚能跟我一起睡吗?我有点害怕。”
我关了堂屋的灯,牵着女儿走进卧室。窗外巷子里传来周强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两道墙渐渐远了。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洒在床头那张结婚照上——照片里周鹏和小时候的周强站在一起,两人都瘦,都黑,笑得露出白牙。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拉上窗帘,把那张照片扣在柜子上。
第二章 饭桌上的声讨大会
那个周末,刘桂芳让周鹏回来捎话,说家里剁了茴香馅,叫我们一家三口都回去吃顿团圆饭。我本来不想去,周鹏站在门口,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低声说:“妈难得喊一回,你要是不去,外人更要说你不懂事。”
我看了看他,没反驳。我知道这顿饭吃不成安生饭,可我也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叫上周晓雪,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去了。
婆家院子里摆了两桌,堂屋里一桌,院里一桌。我领着女儿跨进院门,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刘桂芳坐在堂屋正位,手里攥着个茶杯,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只浮在皮上,底下的意思很深。大姑姐坐在她右边,正嗑瓜子,见我进来,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嘴上招呼:“哟,苏婉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周强也在。他坐在刘桂芳旁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窝深深陷下去。他见了我,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李秀坐在他身旁,怀里抱着小女儿,眼皮肿着,像是刚哭过。
我拉着周晓雪在桌子下首坐下。饭桌上有红烧肉、炖鸡、炸带鱼,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茴香馅饺子。菜是不错,可我看着满满一桌子人,胃里先沉了沉。
周鹏在我旁边坐下,低声说:“吃吧。”他夹了一只鸡腿放进周晓雪碗里,女儿小声道了谢。
头几分钟,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刘桂芳也没急着开口,先是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语气温和得不像话:“苏婉,你瘦了,多吃点。晓雪也吃,正长个子呢。”
我应了一声,把排骨夹给女儿。
大姑姐把瓜子碟一推,清了清嗓子,终于打开了话匣子:“苏婉啊,昨天你大哥回来,跟个孩子一样蹲在门槛上哭,我这当姐的看了,心里真不是滋味。你手头要是宽裕,能不能先替他想想办法?三十万听着是多,可咱们家亲戚多,一人凑两万,总能凑出个眉目来。”
她说“一人凑两万”的时候,眼光却直直落在我身上。
刘桂芳跟着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抬手揉了揉眼角:“我这一辈子拉扯大两个孩子,你大哥从小脑筋活络,就是走了弯路。他这回是真的怕了,你看他脸上那伤,那些讨债的下手不知轻重,再这么下去,他这条命怕是保不住。”
我低头夹菜,没接话。
三婶坐在院桌那边,端着碗凑过头来,声音响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苏婉,你听婶子一句,女人家嫁进谁家的门,就是谁家的人。一家人哪能分得这么清?如今你大哥落了难,你不搭把手,旁人看着也寒心。”
我心里笑了笑,脸上没带出来。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不紧不慢地看向三婶:“婶子,那我问您一句。去年我婆婆住院,说要交五千块钱押金,我当着全家人的面拿的,您还记得吧?”
三婶愣了愣:“那不一样,那是……”她卡住了。
“那是什么?”我平静地追问,“您也知道,婆婆病了,该拿钱。那现在大哥赌了三十万,这个钱,为什么就非得从我们小家里出?”
空气紧了紧。刘桂芳的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重:“苏婉,你这不是抬杠吗?你大哥是赌了,可他这回真改了。周强,你自己跟你弟妹说!”
周强被点了名,嘴唇动了两下,站起身,端起一杯酒,走到我面前。他眼眶忽然红了,声音带着抖:“弟妹,大哥跟你赔不是。过去是大哥浑,大哥不是人。这回只要你救我一命,我周强要是再碰牌,天打雷劈,不得好……不得安生。”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里甚至滚出两滴泪来。我女儿抬起头,怯怯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满桌子人都在看我,那眼神好像我不点头,就是个铁石心肠的恶人。
我没恼,也没流泪。我把周晓雪往自己身边揽了揽,然后看着周强,声音不高不低:“大哥,你上回跟我拿钱,是去年腊月,你说两个孩子上学要交书费,家里实在转不开了。我拿给你五千,你当时说的话,跟今天一模一样。你还记得吗?”
周强的脸僵了僵:“那……那钱我当时……”
“当时你说朋友急着用钱,周转半个月就还。后来呢?”我看着他的眼睛,“后来你那个朋友根本就没见过这钱,你是拿它在牌桌上输了个精光。你连孩子念书都能拿来做赌注,你现在说改,你叫我怎么信?”
院子里静了下来。碗筷声停了,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没了。李秀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刘桂芳想开口,被我抢在了前面。
“还有前年,你跑到我娘家,跟我妈说你要做小买卖,缺个本钱。我妈心疼你,把压箱底的一对金镯子摘下来给你,说好三个月就赎回来。如今那对镯子在哪?当票我替我娘家收着呢。”
周强脸上再也挂不住了,青一阵紫一阵。他攥着酒杯的手在发抖,嗓门突然粗起来:“那是我跟岳母的事,你提这个干什么?”
“那我再提一件跟你有关系的。”我转过头,看向李秀,“嫂子,你嫁过来的时候,你娘家给你压了八万彩礼,说好了是给你们小两口安家用的。大哥说拿去周转三个月,半年了,你问过钱去哪儿了吗?”
李秀猛地抬起头,嘴唇发白:“你……你怎么知道那事?”
“因为他跟我说过,那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看着她的眼神,有些话没有说透。但李秀不傻,她眼眶一下子红了,转头盯着周强:“你不是说那钱是你朋友拿去进货,过完年就还吗?你说朋友资金周转不开!”
周强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你们少在这儿一唱一和的!今天是说钱的事,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
“陈芝麻烂谷子?”我站起来,拉了拉周晓雪的手,“大哥,你欠我那三万块,也是陈芝麻烂谷子。四年来你赌了多少回,你自己数过没有?每回都要我拿钱填窟窿,每回都发誓说改。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周鹏的工资也不是。我们是有一个孩子要养的人。”
刘桂芳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厉声说:“苏婉!你今天来,是存心要把这个家拆了是不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仍然平静:“妈,这个家不是我拆的。你儿子在外面欠了三十万,债主找上门的时候,这个家就已经被他拆了。我今天来,是看在周鹏的面子上。可这钱,我说过,一个子儿都不会出。”
我拉着女儿往门口走。周晓雪的手攥着我的衣角,小步子跟着我匆匆挪动。身后传来大姑姐尖酸的声音:“真行,嫁进来五年,说翻脸就翻脸,白眼狼也不过如此。”
我没有回头。李秀突然在背后喊了一句:“嫂,你别走……”她没有说完,声音就被周强打断了。
我走到院门口,周鹏跟了出来。他拉住我的胳膊,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屋里人听见:“你就不能低个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让妈的脸往哪搁?”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太阳底下,他的眉头皱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睛里混着为难、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清的东西。我知道他夹在中间不好受,可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的话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
“周鹏,我低头的日子过够了。”我慢慢拿开他的手,“你妈要脸,你哥要脸,我也要脸。你见过谁护着你的脸面?那三万块钱,是我站在灶台前三锅后锅炒出来的,不是我弯腰低头捡来的。”
周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晓雪仰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她爸爸,小声喊了一句:“妈妈,我们回家吧。”
我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脸,然后直起身,没再看周鹏一眼,牵着女儿走出巷子。身后传来堂屋里摔碗的脆响,随后是周强粗哑的骂声和刘桂芳的劝和声,混成一片,渐渐远了。
走到巷口拐角,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周鹏还站在院门口,手垂在身侧,身影笼在午后长长的阴影里,一动没动。隔着这么远,我都能看出他脸上的挣扎。可我没办法为了他的挣扎,把我自己仅剩的那点底气也交出去。
我转过身,带着女儿走了。那天阳光很好,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低头看看周晓雪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心里忽然凉得很明白——这个家,从今天起,就已经站在两边了。
第三章 连女儿都护不住的家
那天晚上,周鹏睡在了客厅。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蜷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和周强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一溜长语音条。我不用点开也能猜到里面说的都是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接周晓雪放学。校门口到小区要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路边新开了家饺子馆。周晓雪拉着我的手走着走着,忽然停住,指着前方说:“妈妈,那不是大伯娘吗?”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李秀站在小区门卫岗亭边上,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难得穿得齐整,还抹了口红。她看见我们,脸上立刻堆出笑,快步迎上来:“哎,雪雪放学啦?可真巧,大伯娘正好路过这儿……”
我下意识把女儿往身后带了带。李秀的视线越过我,弯下腰凑到周晓雪面前,语气软得像掺了糖:“雪雪,大伯娘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沙琪玛,还有那个,那叫什么来着……”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两包零食,递到周晓雪跟前。
周晓雪退后半步,抬头看看我,没有伸手接。
李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挤了回来。她蹲下身,拉住周晓雪的小胳膊,声音压低了一些:“雪雪,大伯娘跟你说句悄悄话好不好?你回去呀,帮你妈妈劝一劝,让妈妈帮帮大伯。大伯这回是真遇到难处了,你要是能劝动你妈妈,大伯以后天天给你买好吃的,行不行?”
周晓雪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怯生生地抽回自己的手,往我身后缩了缩,过了半晌才小声说:“大伯娘,我妈妈说了,大人的事不用我管。”
李秀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站起来,脸色变了变:“嫂,你这孩子教得可真早,一家人之间的事,你倒让她一个孩子在这儿挡枪。”
我笑了笑,把女儿拢到自己身边:“嫂子,雪雪那句话不是我教的,是她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你连一个七岁的孩子都哄着当传话筒,你说你传回来的话,我敢信吗?”
李秀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眼皮抽了抽,看看四周已经有人探头往这边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拎着塑料袋转身匆匆走了。我低头看周晓雪,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裤子侧缝,指节都泛了白,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使劲憋着没有掉下来。
“她要是再找你说话,你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听见没?”我蹲下来,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雪雪只要记住,不管谁跟你说什么,妈妈都不会离开你。”
周晓雪用力点了点头,扑进我怀里,小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那天夜里,周晓雪还是发了烧。
小脸红扑扑的,贴着退热贴都在滚。她蜷在被窝里,额角渗着细密的汗,嘴里一遍遍含混不清地说着梦话。我把耳朵贴到她唇边听了半天,才听清几个字:“大伯娘……别拉我……”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女儿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像在拼命推开什么东西。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她不安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可嘴唇仍在轻轻发抖。
我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她小小的脸,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我用力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音。
第二天一早,周晓雪的烧退了些,人还昏沉着。我给她掖好被角,换了身衣服,骑着电动车去了周家老宅。
我推开周家老宅那扇漆面斑驳的铁门时,刘桂芳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她听见动静,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到底没抬头,只淡淡撂了句:“这大早上的,怎么过来了?”
“妈,我来说件事。”我站在廊檐底下,尽量把声音放平,“昨天李秀去校门口堵雪雪了,当着那么多接孩子的家长,让孩子回来劝我给大伯还钱。雪雪晚上回来就发了烧,烧了一整夜,梦里翻来覆去喊‘大伯娘别拉我’。”
刘桂芳把手里那根豆角往盆里一摔,这才仰起脸来,眉梢挑得老高:“小孩子发个烧,哪家娃娃没烧过几回?你放着正事不办,跑这儿来跟我讲这些有的没的,是嫌家里的日子还不够乱?”
“妈,雪雪才七岁。”我的嗓子眼发紧,“她一个孩子,凭什么要被大人拉到这种事里头来?”
“拉到什么事里头来?李秀是你大嫂,她见了侄女亲热亲热,给孩子买点零嘴儿,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拉拢了?”刘桂芳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叶子,朝我走近两步,“雪雪那孩子我还不了解?要不是有人成天在她耳边念大人的是是非非,她一个小娃娃,哪就能说出‘大人的事不用我管’这种话来?你说这话不是你教的,鬼才信。”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刘桂芳见我不啃声,气焰更盛:“你就是心眼又多又爱记仇。一家人遇上难处,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偏你要落井下石。我儿子摊上你这么个媳妇,算他倒霉。”
“妈!”一道带着喘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周鹏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额角上一层细汗,显然是一路赶来的。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把车支在墙边,皱起眉头:“您少说两句,成吗?”
刘桂芳哼了一声,端起豆角盆回屋去了,经过我身边时,衣摆带起一阵风。
院子里安静下来。周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才走到我面前,声音放低了些:“婉,嫂子上回是做得不对,一会儿我打电话说她。可大哥那边的债……你好歹先拿三万出来,把眼前这关保住。等风头过去,我再想法子把钱补回来,成不成?”
我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他眼下一片乌青,嘴唇也起了皮。这些天他东奔西跑,确实也熬得不轻。可他一张嘴,还是那个意思。
“你大哥欠的是赌债,不是房贷。”我一字一句地
“你大哥欠的是赌债,不是房贷。”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透着自己都陌生的凉意,“我能借三万,也能借十万,可借完了呢?下个月他再赌,你再找我拿,我拿什么给?拿雪雪的学费,还是拿咱们的房租?”
周鹏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他这个人,向来这样,理亏的时候就沉默,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我连失望都显得多余。
当天晚上,我趁周鹏睡熟,翻出抽屉里的身份证和存折,把女儿的药和几件换洗衣裳塞进一个旅行袋。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带着周晓雪出了门。
刚到小区路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看见周德顺攥着一个旧布包跑过来。他跑得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到了跟前也不说话,把布包往我手里一塞,喘着气低声说:“里头有两万,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着,别嫌少。”
“爹,这钱我不能要。”我往回推,他枯瘦的手却死死按着布包不松。
“我不是替老大还债,是给雪雪看病的。”周德顺的声音哑得厉害,抬眼看了看我怀里还在昏睡的孙女,眼眶红了,“你带着孩子走,别管这边的事。老大……他自己造的孽,自己受着。”
我鼻子一酸,把布包攥紧了,重重叫了一声:“爹,我记下了,钱算我借你的,往后一准还。”
他摆摆手,转身往回走。晨光里,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老了的老树。
我抱着女儿坐上去表姐家的公交车,车子发动那一刻,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了下来。
第四章 净身出户,从头再来
表姐家在县城老邮政局后面的巷子里,三楼,两室一厅,阳台外面搭了铁皮棚子,下雨天敲得噼里啪啦响。表姐赵冬梅在超市做收银员,早班晚班倒着上,日子也不算宽裕,可她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墙角还插了一瓶路边剪来的野菊花。
苏婉进门那天,什么话都没说,把女儿放在沙发上,自己蹲在玄关换鞋,换着换着,眼泪就砸在了鞋面上。赵冬梅看见了,也不问,转身进厨房,没多久端出一碗热汤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搁在她面前:“先吃。吃完了再说天大的事。”
苏婉把面吃完,拿袖子擦了擦嘴,声音沙哑:“姐,我给你添麻烦了。”
“说的什么话。”赵冬梅把碗收走,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妹妹,我不收留你收留谁?别说那些见外的话。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头两天,苏婉几乎没有出过门。她把自己关在客房里,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摆好。公公给的两万块,她用旧手帕裹了三层,锁进抽屉最里面,那是给雪雪留的应急钱,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动。她自己这些年零零散散攒下的私房钱,存折里加现金拢共一万八,她翻来覆去数了三遍,又原样收好。
第三天傍晚,赵冬梅下班回来,脸色不大好看,鞋都没换就拉着苏婉坐到沙发上,斟酌了好半天才开口:“我同事的表姐嫁在周家那个村,今天闲聊说起你……说周强在外头放了话,讲你心肠歹毒,眼看着大伯哥被人打掉两颗牙也不肯拉一把,全是你的过错。”
苏婉正在给周晓雪削苹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刀锋偏了偏,在指尖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不慌不忙抽了张纸巾裹住,继续把苹果皮削完,递到女儿手里,才平静地说:“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嘴长在他身上,我管不住。”
“你就不生气?”赵冬梅瞪着她。
“生气能当饭吃吗?”苏婉把水果刀擦干净放回桌上,嘴角牵了牵,勉强算个笑,“姐,我现在没工夫跟人怄气。我得先想办法把日子过下去,雪雪要吃要穿要上学,哪一样都得花钱。我要是把力气都耗在跟那些人较劲上,我们娘俩还活不活了?”
赵冬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的,只管开口。”
周鹏的消息是在第七天夜里来的。那天晚上周晓雪已经睡了,苏婉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把存折和现金铺了一地,就着一盏落地灯来来回回地算账。一万八搁在普通人家看着不算少,可她没有工作,没有房子,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这点钱撑不过半年。手机屏幕就在这时候亮起来,她拿过来一看,是周鹏发来的消息,短短的,只有一行字——
“婉,咱们都先冷静冷静也行。雪雪你带好,我过阵子给你转生活费。”
苏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多希望他写的是“我明天来接你回家”,哪怕是假话哄她一句,她心里也能好受一点。可是他没有。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终究一个字也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吸了吸鼻子,拿纸巾擦了一把脸,重新低下头去盘算那一万八千块钱。
她在食品厂干过三年质检,车间里的流程她比谁都清楚,配方也偷偷记了不少。当年带她的老师傅有一道秘制辣酱,用新鲜红线椒、菜籽油、大蒜和干豆豉,慢火熬制,不加任何防腐剂,味道又鲜又醇,在厂里的时候同事们就总夸她做得好。嫁进周家这几年,逢年过节她做一罐辣酱端上桌,连一贯挑剔的婆婆都要多夹两筷子。
市面上卖的辣椒酱,十瓶有八瓶靠味精和增稠剂撑味道,真正舍得用好料、肯花功夫慢熬的少。她要是能把这道手艺做起来,未必没有活路。
那天凌晨两点,苏婉打定了主意。她爬起床,蹑手蹑脚摸进厨房,把赵冬梅家那口落了灰的大铁锅搬到水池边,撸起袖子刷了足足五遍。天亮以后,她送周晓雪去了幼儿园,回来时拐到菜市场,买了三斤红线椒、两头独蒜和一小袋干豆豉。
她在厨房里洗辣椒、沥水、剁碎,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锅里的菜籽油烧到七成热,她先把蒜末倒进去,滋啦一声,焦香扑鼻,再把剁好的辣椒倒进去,拿锅铲一下一下翻着。油烟蒸上来,熏得眼睛发酸,她偏过头,拿手背蹭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怎么,眼泪忽然就糊了满脸。她没停手,咬着牙继续翻炒,又下了干豆豉,撒了盐和一点点糖,最后淋了小半勺白酒,扣上锅盖,焖了十来分钟。
满屋子都是那股鲜辣醇厚的味道。赵冬梅下了晚班推门进来,愣在门口使劲吸了吸鼻子:“什么东西这么香?”
苏婉盛出小半碟辣酱,拿馒头蘸了递给她:“尝尝。”
赵冬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二话不说,转身从酒柜里掏出半瓶老白干:“好菜配好酒,今晚我请你。”
第二天起,苏婉开始去菜市场摆摊。她买了一张折叠桌,在菜市场入口不挡路的位置支起来,上面摆了几罐透明玻璃瓶装的辣酱,旁边立了一块硬纸板,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行字:“秘制辣酱,十五块一瓶,纯手工熬制,无添加。”头两天几乎无人问津,只有几个大妈尝了尝,咂咂嘴说味儿是不错,可十五块一瓶比超市贵,又搁下了。苏婉也不急,笑着让人家先舀一小勺回去拌面,吃好了再来。
到了第五天,头一个尝过的大妈果然回来了,一次买走三瓶,还领来两个邻居。消息在菜市场里慢慢传开,来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半个月下来,零零散散也卖出去四十多瓶,赚了不到七百块钱。
七百块,租不起一间像样的铺面,甚至不够母女俩一个月的生活费。苏婉每晚坐在床沿算账,算到凌晨也捋不出一个更大一点的出路来。
那天她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看到一个女人在镜头前做菜,一条视频几十万赞,底下全是求链接、求购买的评论。她心里动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看桌上那罐今天没卖完的辣酱,忽然想,我也可以试试。
她翻出一部旧手机——周晓雪幼儿园退下来的,屏幕边缘裂了道缝,但是还能用——又花了三十块钱从网上买了个落地支架。第一支视频是晚上拍的,赵冬梅还没下班
第五章 第一桶金:一坛辣酱打开的路
支架先放低一点,别拍到脸。赵冬梅帮她把落地支架夹在厨房吊柜边上,又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台屏幕裂了缝的旧手机,皱起眉说:苏婉,你也不是非要露脸,光拍手和锅就行。可你这样站着不出声,谁看得下去?
苏婉攥着锅铲,对着镜头嘴唇张了又合,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今天做的是,秘制辣酱。说完就没了下文。她自己都嫌尴尬,伸手想关掉录像,赵冬梅一把拦住她:别关别关,就当唠嗑。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那晚,我说什么东西这么香?你就从这句说起。
苏婉吸了一口气,重新面对镜头,声音还是发紧:这是我表姐家厨房。我带着姑娘出来借住,也没什么别的本事。话到这儿她顿住了,眼眶发热,怕自己失态,硬生生咽回去,转了个话头:就做一锅辣酱吧。三斤红线椒,半斤独蒜,一瓶好菜籽油,小火慢熬四十分钟,一锅只出六瓶。
她开火倒油,蒜末下锅,滋啦一声,辛辣的香气腾起来,把她后半句话也熏散了。她翻炒、调味、焖锅,全程没再说话,只有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视频录了四十多分钟,她捡了最利索的两分钟剪出来,配上一行字幕:手工辣酱,不加防腐剂,十五块一瓶,同城自提。发出去以后,她隔几分钟刷新一次,第一晚只有一百多播放,六条评论,两条还是熟人捧场。
她不灰心。第二天接着拍,第三天也拍。锅烧坏了一口,手指头被辣椒辣得火烧火燎。她举着烫出水泡的手,对着镜头头一回有了点笑模样:今天手抖,多撒了半勺糖,结果味道意外地好。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出点岔子,反而有惊喜。那条视频底下,终于有人问怎么买。
真正的转机,是她没打算拍的那一条。
那天下午,周晓雪从幼儿园回来,一进厨房就踮脚掀开锅盖,拿指尖偷蘸了点儿锅边的辣酱往嘴里塞,辣得她哈着气在原地转了三圈,眼泪汪汪冲门口喊了一句:妈,你做的辣酱也太好吃了!
苏婉手里还举着锅铲,没来得及拦。那台旧手机正好支在灶台边上,录像键是下午拍辣酱时忘了关的。女儿那句话、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连同她嘴角弯起来的笑,全被录了进去。
她把这段视频发上网,标题写的是:女儿说好吃,比什么奖都强。一夜之间,点赞过了五万,评论区整整齐齐刷屏,全是求链接、怎么买、老板开个网店吧。订单从每天几单变成几十单,又变成上百单。家里的空瓶不够用,赵冬梅下了班骑着电动车帮她跑批发市场,一箱一箱往家搬。苏婉白天去菜市场摆摊,晚上回家接着炒,手指头上的创可贴一直没摘过。
订单量起来以后,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正好小区里有两个待业妈妈,一个是她摆摊时认识的王丽,另一个是赵冬梅的邻居刘秀芬。两人每天早晨送完孩子就来帮忙洗辣椒、装瓶、贴标签,按件算钱,当天结清。苏婉跟她们约法三章:辣椒必须新鲜,菜籽油必须足量,一锅辣酱必须熬够四十分钟。谁敢偷工减料,谁就别干了。王丽听完笑着说:我做了十来年饭,头一回干活还得签保证书的。苏婉也笑:我这是拿自己的名字做招牌,砸不得。
名字是周晓雪起的。孩子看到苏婉在纸上写秘制辣酱四个字,歪着头问:妈妈,为什么不叫晓雪辣味坊?苏婉愣了一瞬,想起那条视频是女儿一句话带火的,心里一暖,当场把晓雪辣味坊五个字写进了标签里。她请王丽找人印了一沓不干胶贴纸,白底红字,虽然简陋,贴到玻璃瓶上倒也有模有样。第一批贴好标签的两百瓶辣酱,三天卖空,账上进账五千多。她攥着那点钱,心里头一次有了底。
跟周鹏分居满两个月那天,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兜红线椒,远远就看见楼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周鹏穿一件半旧的黑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见她,往前迎了两步,又站住了。
苏婉把辣椒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没再往前走。
婉。周鹏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哑。雪雪呢?我在幼儿园门口等过两次,都是赵姐的母亲接的。
她不想让你看见她哭。苏婉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你来找我,是你妈又让你来劝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周鹏嘴唇动了一下,低下头,没答话。
苏婉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递过去。周鹏接过来展开,是银行存折的复印件。第二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累计进账,两万三千元。
看清楚了吗?苏婉看着他。我没靠你们周家一分钱,没靠你妈一分钱,也没靠你一分钱。这笔钱,是我一锅一锅炒出来的。你在厂里搬一个月的砖,我加点班也能赶上你。
周鹏盯着那行数字,喉结滚了一下: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当初不是说——
当初是当初。苏婉打断他。周鹏,我不是没有活路才赖在你家不走。你让我冷静,我冷静了两个月,想明白一件事。你那个家想让我回去,先把你心里那笔赌债断掉。周强的债是他自己欠的,我苏婉不欠他半个子。你要是还想着让我回去跟你们一起填那个坑,趁早别开口。
周鹏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才
周鹏低头沉默了很久,指腹在存折复印件上摩挲了两遍,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没让你替他还。我就是……想看看雪雪。”
苏婉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颊边,她抬手别到耳后,眼睛盯着周鹏:“你想看女儿,我没拦过你。每个周六下午,雪雪都去她奶奶家,你妈没告诉你吗?”
周鹏点了点头:“我知道。上礼拜六我去了,雪雪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我喊她,她回头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妈妈了’。”他说到这儿,声音哽住了,低下头,脚边的一粒小石子被他踢出去半米远。
苏婉喉咙有些发酸,但她没有让情绪漫上来。她缓了几秒,说:“周鹏,你要是真心里还有这个女儿,就先把你自己活明白。你在厂里好好上班,按月给雪雪存点抚养费,每个礼拜来看看她,我不会拦。但你妈那边要再提我给周强填窟窿的事,我话还是那一句,一分钱没有。”
周鹏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苏婉:“这是上个月厂里发的补助,三百块。本来是打算给雪雪买书包用的……你拿着。”
苏婉接过来,掂了掂,没拆开,说:“我替雪雪收着。你想她了,周六下午过来,我在家。”
周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街口走。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身问了一句:“婉,你那辣酱叫晓雪辣味坊?”
苏婉嗯了一声。
周涛搓了搓手:“挺好听的。我在厂里听人说起过,说有个摆摊的女人做的辣酱特别香。我想着就是你。”他没等苏婉接话,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苏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影子拐过街角不见,才拎着辣椒上楼。进门的时候,赵冬梅正抱着周晓雪在客厅看电视,女儿看见她,颠颠跑过来,踮着脚钻进她怀里,鼻尖蹭她的手背。
苏婉那晚炒了三锅辣酱,锅里细小的油泡咕嘟咕嘟冒上来,香得很。她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熬出来的日子,跟锅里的辣酱一样,看着苦,吃着香,余味儿回甘。
第六章 婆婆住院,我交了两万押金
入冬那天,风刮得紧,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苏婉在表姐家楼下卸辣椒,手机在围裙兜里嗡嗡震了半响。她擦了一把手掏出来,屏幕显示“公爹”。接起来,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粗重的喘息,随后才是周德顺的声音,颤得厉害:“婉儿……你妈……你妈晕倒了,在镇医院,医生说脑梗,让赶紧拿押金……”周德顺很少给她打电话,就算当初她打包行李走人,老人也只是蹲在门口抽了半天烟,最后往她包里塞了两百块钱。
苏婉把辣椒袋子放到地上,说:“爸,你别慌,我这就到。”她上楼的时候,赵冬梅正带着周晓雪在客厅包饺子,见她火急火燎地翻柜子,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苏婉没停手,一边把存折从夹层里抽出来,一边说:“妈住院了,我过去看看。”赵冬梅张了张嘴:“你那个婆婆,平时可没少挤对你……”苏婉拉上拉链,回过头来:“她挤对我是她的事,人躺在医院了,我得去。”
镇医院离城四十分钟车程,苏婉打车过去,一路上窗外的田野灰蒙蒙的。她赶到急诊走廊的时候,周德顺一个人坐在长椅尽头,毛衣里套着的衬衣领子翻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一个人造革钱包,指节泛白。看见苏婉,老人一下子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走廊那头,医生探出半边身子,手里夹着一沓单子:“刘桂芳家属?先交两万押金。”
周德顺赶紧上前,抖着手拉开钱包,里面一沓百元钞和一堆零钱,点了点,才一千出头。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家里的定期还没到期,我寻思先借……周强那死东西电话打不通,李秀说她在娘家伺候她爸走不开……”医生说“那你们尽快,医保报销也得先垫”。苏婉没多话,从包里掏出银行卡,递给窗口:“刷两万。”
周德顺愣在当场,攥着那只旧钱包,半天没回过神:“婉儿,你……你哪来这么多钱……”苏婉把收好的缴费单夹进病历本里,说:“爸,我卖辣酱攒的,你放宽心,先治病要紧。”老人背过身去,抬起袖子按了一下眼睛,肩膀微微抖着,没再开口。
刘桂芳住在二楼十二床,脑梗导致的半身麻木,右手右脚动不了,嘴也歪了些,意识时清时浑。护士给挂上吊瓶,嘱咐要有人盯着走了针,夜里不能离人。周德顺年纪大了,蹲过两夜,腿肿得站不直。苏婉让他回家歇着,自己留下来守夜。
那三天三夜,她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盯着输液瓶,定时给她翻身、喂水、擦洗,晚上把行军床支在病床边,听见刘桂芳哼一声就惊坐起来。头一天刘桂芳还迷糊着,含混不清地叫“强子”,苏婉端着粥碗蹲在床边,拿勺子一点点喂到她嘴里,没有接那个话头。第二天人清醒了些,看着苏婉蹲在地上给她倒便盆,可能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说出声。
第三天下午,阳光从病房窗户斜斜照进来,苏婉正拧了个热毛巾替她擦脸。刘桂芳偏过头,声音干哑:“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走了吗?”苏婉把毛巾放回盆里:“爸给我打的电话,周鹏在省城出差,李秀那边走不开,我不来,你来谁守着?”刘桂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来了句:“你来,是不是看上你爸那把老屋的钥匙了,后脚又想回来……”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泄了气,因为苏婉刚从兜里掏出一沓缴费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押金两万,预收医药费,名字是苏婉。
刘桂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嘴上不肯认,别过脸去,说:“你肯定是有打算的。这年头谁家没事白给你垫两万块钱?”苏婉把缴费单原样折好,放回外套口袋里,语气很平:“我不图什么。我就是不能看着一个老人躺在医院里没人管。”她顿了顿,又说:“周强的债,我不要你还,我也不跟你们算旧账。这钱算我借给爸的,以后他手头宽裕了再还我,宽裕不了就算了。”说完她拎起暖水瓶去水房,脚步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刘桂芳躺在病床上,凸出的锁骨一起一伏,盯着苏婉的背影看了好半晌,最后自己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第四天清早,周鹏从省城赶回来,风尘仆仆,毛领子上还沾着白霜,在走廊里迎面碰见苏婉抱着不锈钢饭盒出来。他整个人站住了,眼圈发乌,张了张嘴:“婉……”苏婉把饭盒放到窗台上,朝他扬了扬下巴:“你来得正好,进去吧。她今天精神不错,能喝小半碗粥。”周鹏上前一步:“钱的事我听爸说了。你那钱,我月底一发工资就还你,分期还。”苏婉看着他:“还什么还,你要真有那心,把你自己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周鹏被她这么一堵,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低声说:“我连你两万块医药费都比不过……这日子混得也太没成色了。”苏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说了句:“进去吧,你妈醒了爱多说话,你听着就是。”说完便走了出去,在医院门口的车站等公车,回程一辆挤着一辆,正是早高峰。
刘桂芳住院这些天,老家的亲戚陆续来看,走廊里议论纷纷。周德顺的二妹妹周德兰拎着苹果篮子过来,在病房门口听见邻床家属跟人闲聊:“那个十二床的老太太,听说小媳妇和她早分家了,这会子还天天来守夜,端屎端尿的。大儿子影子都没一个。”另一个接口:“可不是。这年头能做到这份上的媳妇,有几个人?”周德兰进病房,跟嫂子说起苏婉垫钱的事,刘桂芳眼睛一瞪:“谁让她垫的?我又没求她!”话是硬的,眼睛却一直往病房门口瞟,周德兰看破不说破,低头削着苹果皮,嘴角动了动。
苏婉回去当天,把积压的三锅辣酱连夜炒完,第二天一早照常出摊。赵冬梅帮她看孩子时忍不住念叨了一句:“你要真拿她当亲妈待,她当初怎么对你说你那些话的?大街上传得风言风语,说你是白眼狼。”苏婉翻动着锅里的辣椒,油光里泛着红亮的泡泡:“我当时不走不行的,但那是跟周强的事,不是跟老人结仇。”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又说,“她是我婆婆,还是雪雪的奶奶,这一点变不了。”
刘桂芳住了十四天的院,出院那天苏婉没有来接。周鹏扶着刘桂芳下楼,她左看右看的,像是在找什么人。周鹏告诉她苏婉有两批货要赶着发,实在走不开。刘桂芳“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的大门口,才慢慢上了车。她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屋里锁着的旧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包了红纸的现钱,一共一万八,是过年孩子们给她的,加上卖粮食攒的钱。周德顺看见,问她这是干什么。刘桂芳把红纸往匣底按了按,说:“给婉儿的。她说不用还,那是她仁义,我不能真揣着不明白。”周德顺叹了口气,双手扶住膝盖半天没说话,眼眶泛着红。
隔周周六下午,苏婉接了周晓雪去学校门口买文具,走过街上,恰好碰见刘桂芳坐在社区诊所门口的长椅上,正和一帮老太太晒太阳。周晓雪远远看见,喊了一声“奶奶”,小跑过去。刘桂芳一把搂住孙女,嘴上应着“哎哎”,拿眼去瞟苏婉。阳光底下,苏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气色竟比在周家的时候好出许多。刘桂芳动了动嘴,想喊一声“婉儿”,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辣酱……做得怎么样了?”苏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一笑:“挺好的,妈。第一批订单昨天晚上发完了,回来还炒了一锅。”刘桂芳再没接上话,低头摩挲着周晓雪的头发,一时所有想说的都堵在喉头。
后来过了小半个月,苏婉接到一笔一万块的银行转账。她以为是周鹏打来的工资,正要发短信,周德顺的电话先来了:“婉儿,那钱是你妈从匣子里拿出来的,说让你买口红也行、给雪雪买衣服也行。你别推,推了她在家里又要闹脾气。”苏婉握着手机,没说还回去,也没说收下,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知道了,爸。”她挂断电话,站在窗口望了好一会儿,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她拉上窗帘,回到灶台前,继续炒辣酱。锅里的油微微冒烟,辣椒一下去,呛香四溢,满屋都是热烈而踏实的气味。
第七章 赌棍跑路,债主堵门
刘桂芳出院后第五个月零几天,日子刚入夏,周家老屋的院门被人从外头擂得山响。
那天是周二,周德顺正蹲在院子里浇那几盆辣椒苗,听见动静才直起身,门口已经挤进来四五个男人。领头的胳膊上文着一条龙,进门没寒暄,一脚踢翻了墙根的洗脸架:“周强呢?让他出来!”
周德顺手里的水瓢落在地上,磕豁了一个口。他往屋里喊了一声“桂芳”,自己迎上前,嗓音沙哑:“我儿子一个多月没着家了,电话也打不通。他到底怎么了?”
文身男人冷笑:“怎么了?你那个好儿子从我这拿了八十万,连本带利说好三个月清账。现在人不见了,打电话关机,家里没人。怎么着,老东西,他说让他爹妈还。”
“八十万……”刘桂芳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站住,整个人晃了一下,“他前头的债还没清,又去借了这么多?”
文身男人从兜里掏出张字条,上面摁着红手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周家老宅还在,这房子卖一卖,怎么也能抵个几十万。别说你们不知道,他借钱的时候说他妈手里有传家的金镯子。”
“我哪来的金镯子!”刘桂芳声音尖了半截,“我那点家底早叫他掏空了!你们去找他,别在我家门口站着!”
那些人显然没打算跟她讲道理。一个瘦高个踹了堂屋门一脚,门闩应声裂开,墙上的挂历簌簌往下落。文身男人扫了院子一圈,把字条收进兜里,丢下一句话:“一周之内,你们凑不出钱,我就天天来。你们不嫌丢人,我也不嫌。”
人走后,院子里一地狼藉。刘桂芳瘫坐在门槛上,张着嘴喘了半天气,嘴唇乌紫乌紫的。周德顺把她扶进屋,她忽然挣开,抓起桌上的电话拨周强号码,听筒里一片忙音。她再拨,还是忙音。第三回,她把电话摔在了炕上。
当天傍晚,李秀带着两个孩子来了。进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后头五岁的儿子背着小书包,大女儿扯着她衣角。
“妈。”李秀站在堂屋中央,嘴唇抖了半晌,“我实在撑不下去了。他这一跑,债主天天上我娘家去堵门,连我爸妈都不敢出门买菜。俩孩子跟着我提心吊胆,学校的老师都问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刘桂芳一下就明白了。她身体晃了晃:“你要走?”
“我带着孩子回娘家住。”李秀低头,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妈,你别怪我。我跟周强这些年,他赌了砸、砸了赌,我攒的一点钱全填进去了。这回八十万,我拿什么还?我拿命还吗?”
“秀儿!”刘桂芳提高了声音,可后头的话却堵在嗓子里。她知道李秀这些年不容易,两个孩子的开销、家里的柴米油盐,全靠李秀在超市理货的那点工资撑着。周强不往家拿一分钱也就是了,还老从家里往外偷钱。
李秀眼泪终于落下来:“妈,婚我是离定了。你要怨就怨,我认了。可我不能再让俩孩子跟着过这种日子,天天怕有人砸门。”
刘桂芳没再拦。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看着李秀带着孩子一件一件往外搬东西。周德顺蹲在灶台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都没说。五岁的孙子走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声“奶奶再见”,刘桂芳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
李秀走后的第三天,债主又来了。那回是夜里,有人往院门上泼了一桶红漆,腥味混着油漆味,大老远就顺着风飘过来。邻居家狗叫了一宿,没有人出来看。
刘桂芳那两天一口饭都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干裂起皮,两只眼睛发直。周德顺急了,给周鹏打电话,周鹏下了夜班才赶回去,一进门看见老屋门上的红漆,站在院中间发了好一会儿呆。
“爸,周强到底欠了多少?”
“说是八十万。可前头的债呢?加起来快一百一十万了。”周德顺蹲在台阶上,手抖得点不着烟,“你妈倒下啦,李秀走了,我跟你妈两个人在家,连门都不敢开。”
周鹏蹲下身,把父亲手里的打火机拿过来,替他点上烟,自己也蹲在原地抽了半根。他沉默很久,忽然站起来:“我去找苏婉。”
周德顺猛地抬头:“你要干什么?”
“我看看她手头有没有钱,先应急。债主说是要卖老宅,这宅子是你跟我妈住了半辈子的地方,不能说没就没。”
周德顺把烟头摁灭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去找她,她肯给吗?当初她一分钱都不拿,现在你要她拿八十万出来?你想想你那时候怎么对她的。”
周鹏没应声。他把烟盒揣回兜里,骑上电动车就往镇上去。到苏婉租住的楼下,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楼上厨房的灯还亮着,窗口飘出一股呛辣的炒椒味。他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才拿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楼下,有点事想跟你说。
苏婉开门的时候,腰间还系着围裙,两只袖口卷到肘弯。她看了一眼周鹏的脸色,没问什么,侧身让他进屋。桌上摆着两罐刚灌好的辣酱,周晓雪已经睡了,里屋传来匀净的呼吸声。
周鹏坐下,没喝水,一开口声音有点哑:“周强跑了,这次欠的是八十万。债主泼了我家门,李秀带孩子走了,我妈在家躺着起不来。”
苏婉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了下去:“你来,是想跟我拿钱?”
周鹏张了张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着,你手头要是有闲钱,先借我妈把那拨债主打发走。不然老宅保不住。”
苏婉把抹布搭在水池边,转过身来。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冷笑,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周鹏,你听清楚了。我可以养公婆,他们跟过来吃饭、看病,我掏得起那份钱。但周强的窟窿,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填。”
“我知道以前的事让你寒了心——”
“不是寒心的事。”苏婉打断他,“你算笔账,周强这些年赌掉多少了?三十万我垫过三回,每一回都说改,每一回改不了。这回是八十万,你让我拿钱,下回呢?周鹏,他不是缺一次机会的人,他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周鹏垂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那老宅呢?就让它卖了?”
“老宅是公婆的房子,他们愿意卖,我不拦。你愿意替周强扛,你也去卖你自己名下的东西。但你别拿我和雪雪的钱去打那个水漂。”苏婉走到厨房门口,顿了顿,回过头,“你要是想拿晓雪的读书钱去填周强的账,那咱们就到此为止。”
这句话落在屋子里,像一颗钉子。周鹏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梗着脖子争辩。他坐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辣酱罐子冒出来的香气都淡了。最后他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转身往外走。
苏婉站在门口,没送他。下楼梯的时候,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周鹏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坐了下来,口袋里还剩半包烟。他笨拙地抽出一根点上,火光照亮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楼上的窗口又飘出炒酱的香味。隔着一层楼板,他隐隐听见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安定而扎实。他坐在冷硬的水泥台阶上,一支接一支抽,烟灰弹在手心里,烫得指尖一缩,又忍着不动。抽到凌晨两点多,楼下人家的灯全灭了,楼上那盏灯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苏婉走的那天早上,她什么都没多拿,只带了一口旧铁锅和一只装衣服的帆布袋。他在窗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还想着“她会回来的”。现在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早就被他亲眼看着一点一点推远了。
他把最后半截烟掐灭在台阶边缘,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下起了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湿了老宅方向的红漆,也打湿了他回家的路。
第八章 周鹏跪在雨里说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周鹏刚从湿漉漉的被子里坐起来,手机就响了。周德顺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发抖:“强子的那帮债主,不知打哪儿打听到苏婉的住址,一大早就骑车子堵到她楼下去了。你赶紧去看看,别让她和雪雪吃亏!”
周鹏衣服都没扣齐就冲出了门。电动车拧到最大档,穿过几条街,远远就看见苏婉租的那栋老居民楼前围着七八个人。两个身材粗壮的男人叉着腰站在单元门口,一只脚踩着电动车踏板,嘴里嚷嚷:“苏婉你出来!周强是你大伯哥吧?他欠的账你婆家不认,你躲得掉?你这辣酱一天卖几百罐,那都是钱!你不能看着我们这些人吃亏!”
周鹏把车一扔,几步挤进人群。苏婉已经站在楼下了,腰间还沾着灶台上的辣椒渍,头发简单地拢在脑后。她脸上没慌,声音也不高:“我姓苏,没在欠条上签过一个字。周强欠你们的钱,你们找周强,堵我的门没用。”
“你嘴上说得轻巧!你婆婆家欠的账,你撇得干净?”
“干净不干净,法律说了算。我没借过你们的钱,凭哪条让我还?”苏婉目光在几个男人脸上扫了一圈,“我这儿还有孩子,你们谁再往楼上喊一句,我就把你们堵门砸门的样子全拍下来发网上去,让大伙评评理。”
一个光头男人急了,往前跨一步:“你吓唬谁呢!你婆家人欠钱不还还有理了?”
周鹏一把挡在苏婉身前。他个子高,一杵就把那光头隔开了。他开口时嗓子很哑,但一字一句咬着牙:“她跟我分居快三年了。她不是周家的人了,你们要账就冲我来。周强是我弟弟,他欠的钱,我认得不完全,可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堵一个女人和孩子门口,算什么本事?”
“你算哪根葱?滚开!”
“我姓周,是周强的哥。你们要找,找我就行,别碰她们娘儿俩。”
光头上下打量周鹏一眼,嗤了一声:“你替他还?你有八十万?”
周鹏没接这话,胸膛喘着粗气,两只手死死护着身后的苏婉。债主们见他不让,几个人上手推搡起来。周鹏不退,被人推得踉跄两步,后腰撞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棱角上,他闷哼了一声,仍撑着手臂把人死死拦在外面。
混乱中不知谁用力推了他一把,周鹏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台阶边缘。一声闷响,血瞬间从他额头流下来,顺着眉骨淌了下巴。人群一下安静了几秒。天上憋了一上午的乌云终于兜不住了,豆大的雨点落下来,砸在地上和台阶上,混着血迹淌成一片暗红。
“闹出人命了,走走走。”债主见血也怕了,骂骂咧咧地扶起电动车,“明天还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一群人散得干净,楼道前只剩雨声。几户邻居从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苏婉站在雨里,衣服很快淋透,刘海贴在额角。她低头看着周鹏歪在台阶上,一只手捂着头,指缝里全是血。
她蹲下来,扯出袖口按住他伤处:“能起来吗?”
周鹏没动。他浑身湿透了,雨水钻进衣领,顺着脖颈往下淌。他抬头看她,目光里混着雨水,喉咙动了动,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苏婉手还按在他额头上,没说话。
雨越来越大。周鹏跪在楼下那滩发红的水洼里,声音哑得像裂了口的旧风箱:“苏婉,从结婚到现在,我从来没把你和雪雪放在头一位。你带着闺女搬出来那天,我站在窗口看着你走,心里还想着,你会回来的。你熬夜炒辣酱熬到两三点,我连一句累不累都没问过。你被我妈逼着拿钱,我只会在旁边说‘忍一忍,都是一家人’。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护住过你,连闺女也差点让李秀吓得做噩梦。我这样的男人,搁谁身上都过不下去。”
他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今天这雨,要是能把我那些糊涂事冲干净,我就从头来。你要是不要我了,我也认。”
苏婉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雨顺着她的睫毛滴下来,她听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周鹏,你说认了?”
“我认了。老婆我不想再弄丢了,孩子我也要护着。”他说。
苏婉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他的胳膊:“你认了,日子就重新过。”
周鹏愣愣地跪在地上,雨打得他睁不开眼。苏婉用了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走吧,上楼先把血止了。”
周鹏踉跄着站起来。额头上的血被雨水冲淡了,留下一道发白的口子。苏婉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周晓雪正趴在窗边,小脸吓得煞白,看见周鹏满脸是血,“哇”的一声哭出来:“爸爸!你流血了!”
苏婉把周鹏按在椅子上,翻出家里的药箱。周晓雪噙着眼泪,抖着手递来一包棉签。苏婉给周鹏消毒、贴纱布,动作利落又轻。周鹏一动不动坐着,看着女儿的头顶和老婆低垂的睫毛,鼻根发酸。
第二天一早,周鹏拖着一只旧行李箱站到了门口。他带来几件换洗衣裳,一只用了多年的搪瓷杯,还有一张工资卡。他把卡轻轻搁在桌上:“密码是你生日。以后工资归你管,我要用钱就朝你要。”
苏婉正往瓶子里灌辣酱,手上顿了一下:“你不用交卡。每个月拿生活费回来,再给雪雪一千五就行。”
周鹏摇了摇头,把卡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管得住。我怕自己再被人情拿住,偷偷摸摸又去填窟窿。卡放你这儿,我心里才稳当。”
苏婉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伸手把卡收起来:“先说好,这卡里的每一分钱,是咱们三口人重新过的本钱。周强来借、来哭、来跪,一分都不动。”
“我知道。”周鹏声音很稳,“他的窟窿,他自己填。我不填了。”
窗外雨停了,晨光从油烟蒙蒙的玻璃窗透进来,落在辣酱罐子红亮的颜色上。周鹏从箱子里拿了件旧外套披上,坐到灶台边,帮苏婉拧瓶盖。谁都没再提那八十万的账,也没提以后的难。日子像刚揭盖的辣酱,迎面呛得人眼睛发酸,又腾腾地飘出一股热辣香味。
锅里的水汽把窗玻璃蒙得更白了。周鹏拧完最后一瓶辣酱,把盖子一只只压紧,又用抹布把瓶身溅出来的红油擦干净。他干活的动作不算利索,但一下是一下,认认真真的。苏婉在白纸上写标签,写完一张,周鹏就接过去贴在瓶身上,两个人配合着,倒也不乱。
贴到第五瓶,周鹏忽然开口:“我把厂里下个月的排班表拿回来了,以后夜班多,白天能在家里帮你搭把手。”他说着,停了一下,“以前你一个人扛,往后我跟你轮着来。”
苏婉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你先把自己伤口养好,别碰水。排班的事下个月再说。”
周鹏应了一声,把最后一摞空瓶搬回纸箱。周晓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回房间,翻出一张旧画纸,是以前幼儿园画的“全家福”。纸上三个人手牵着手,太阳画在纸角,红彤彤的。她把画贴在冰箱门上,回头冲他们咧嘴笑:“画好了!你俩谁都不许撕。”
苏婉看了一眼,没说话。冰箱面板上贴着那张画,画里的周鹏嘴咧得老大,画里的苏婉也带着笑。周鹏站在灶台边,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背过身去拧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什么。
中午三个人围着小桌吃了顿饭。周晓雪把一截香肠夹到周鹏碗里,又夹了一块给苏婉,嘴里含含糊糊:“以后爸爸在家,妈妈你就能歇歇了。”苏婉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接话。周鹏低着头扒饭,碗里那截香肠他搁到最后才吃,嚼得很慢。
傍晚的时候,周鹏下楼把垃圾带了。经过单元门口,台阶上那摊血迹已经叫雨水冲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站了一下,把垃圾袋丢进桶里,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盏,他借着另半盏光,一步一步走回那扇门。钥匙是他自己配的,黄铜色,在口袋里磨得发亮。
第九章 从灶台到品牌:五年计划落子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棵辣椒苗从破土到挂满红果,也够一个从灶台边起步的女人把一坛子辣酱做成一家公司。
“晓雪辣味坊”正式注册成食品公司那天,苏婉在租来的车间门口站了许久。车间不大,四百来平,靠墙一排不锈钢操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中间架着三口大炒锅,锅底烧得微微泛蓝。十二个工人穿着白色围裙、戴着头套和口罩,各就各位。苏婉走过去,掀开一口锅的盖子,用铲子翻了翻底料,凑近闻了一下,眉头一皱:“今天的花椒焙得过了,发苦。这锅先别装罐,重新下料。”
负责炒料的王姐愣了一下:“苏总,这锅炒了四十分钟了,扔掉怪可惜的……”
“苦味一进嘴,客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苏婉把铲子搁下,语气不重,却很定,“这锅料倒掉,记我账上。”
王姐没再说话,低头把锅里的料铲出来。旁边两个新来的帮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句话:这个老板,是个较真的人。
三个从困境里捞出来的妇女里,有一个叫赵红梅,四十多岁,男人出车祸瘫了三年,她以前在菜市场卖咸菜,一天挣不到五十块。苏婉招她进来那天,赵红梅站在车间门口不敢进,搓着手说:“苏总,我没做过正经工厂的活,怕给你添乱。”苏婉递给她一件围裙:“切辣椒你总会吧?切得粗细匀称就行,慢慢来,熟能生巧。”
赵红梅接过围裙,背过身去擦了把眼睛。
车间走上正轨之后,苏婉还是每天亲自盯品控。早上七点到厂,先尝头一天出的每一批辣酱,罐子拧开,用干净的竹签挑一点,舌尖一抿,咸、辣、鲜、香哪个差了,马上叫人调整配方。品完酱,她掏出手机拍短视频。镜头一开,她就换了一副精神头,围裙系得利利索索,头发扎成高马尾,举着锅铲站在灶台前:“家人们,今天教大家做一道辣子鸡丁,用咱们晓雪家的蒜蓉辣酱腌肉,腌十五分钟,肉嫩得能掐出水……”
她说话干脆,手上动作麻利,炒菜的空隙还不忘抖个包袱:“我女儿说了,妈妈做的辣酱蘸鞋底都好吃——当然,我没敢试。”
评论区哗啦啦刷了一片“哈哈哈”和“求链接”。她每一条都看,挑几个问题回复,遇到有人说“太辣了”,她就认真记下来,转头让研发组调整出一款微辣版。
网店的销量从最初的几十单,慢慢爬到几百单,再到过万单。双十一那天,后台的订单数字跳到了两万三千多罐。苏婉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红。她没让任何人看见,低头喝了一口凉掉的茶,转身去车间帮忙打包。
本地农博会发来邀请函的时候,苏婉正在车间核对配料表。邀请函是表姐转给她的,说县里搞农产品展销会,给本地特色食品留了展位,问她去不去。苏婉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去。
展会那天,会场里人来人往。苏婉的摊位上摆了一排玻璃罐,从微辣到特辣,从蒜蓉到牛肉,标签上的“晓雪辣味坊”几个字是周晓雪写的,歪歪扭扭的笔迹印在上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她在摊位前支了一口小电锅,现炒现尝,热油一泼,辣椒和蒜末的香味炸开,瞬间把半个场馆的目光都勾了过来。
试吃队伍越排越长。有个大爷尝了一口,当场要买十罐,说带回去给儿子寄去。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端着试吃杯,咂了咂嘴:“这个辣酱味道正,不是那种工业勾兑的,有锅气。”他掏出名片,“我是市里连锁超市的采购,回头细聊。”
苏婉笑着递了张名片,转身又去补货。
快收摊的时候,电视台的记者来了。扛摄像机的师傅指挥苏婉站在摊位前,主持人拿着话筒,笑容标准:“苏总,听说您是从家庭主妇开始做辣酱的?能跟观众朋友聊聊您的创业经历吗?”
苏婉站在镜头前,围裙上沾着一点红油,头发被大锅的热气蒸得微湿,贴在鬓角。她想了片刻,笑了笑:“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结婚以后一直在灶台边转,后来想自己干点什么,就把家里传下来的辣酱方子改良了一下,没想到大家还挺喜欢。”
主持人追问:“那最开始创业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
苏婉的眼神微微晃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变:“最难的是没人信你能做成吧。”她顿了顿,“不过我不怪他们。路是走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
她没说那些夜晚的事。没说被堵在楼下被人围着要债的事,没说连累女儿做噩梦的事,也没说雨里那个跪着的男人。
有的话可以说给镜头听,有的话只能留着。等时间把它酿熟了,再说出来也不迟。
展会结束后两天,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了车间门口。周德顺从驾驶座跳下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胳膊里夹着一麻袋干辣椒。苏婉迎出来,愣了一下:“爸,你咋来了?这么远的路,您一个人开车?”
“搭老李的车,正巧他来县里拉货。”周德顺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开嘴笑了笑,“自家地里种的朝天椒,今年雨水好,长得旺,我晒干了给你送来尝尝。你要是用得上,明年我多种两亩。”
苏婉眼眶一热,嘴上却笑:“爸,我这批料刚进够,你这辣椒得先放库里晾晾,等下周用上。”
“行,你说了算。”周德顺跟着她往车间里走,眼睛四处打量。看到操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玻璃罐,看到十几个工人低头忙活,看到墙上贴着的一张张快递单,老头没说话,背着手慢慢走了一圈。
下午苏婉要在手机前直播,说一会儿话,炒一锅酱。她架好手机,调整了一下灯光,对着镜头笑:“大家看好了,今天炒的是牛肉辣酱,牛肉要提前切成小丁,我用的这种牛腱子肉……”
周德顺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女儿在手机镜头前从容地翻炒、介绍、回答评论,看着那双曾经握锅铲的手熟练地颠勺,看着她眼角有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细纹。他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走到车间外面,蹲在墙根底下,摸出烟袋,又收了回去。
表姐过来送水,看见他蹲着,问了一声:“叔,您咋不进去看?”
周德顺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粗粝的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半响,声音发哑:“我怕进去看她,忍不住哭出来——别叫雪儿瞧见,她妈妈不容易。”
表姐没作声,把水搁在他手边,悄悄走了。
那天晚上下班,苏婉收拾完车间,走到门口看见周德顺还等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借着厂房的灯光,正在手机上看她的直播回放。
“爸,外头冷,回家看吧。”苏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周德顺站起身,手机屏幕上正是苏婉的脸,被她挡了一下锁了屏。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闺女,你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吧。”
苏婉顿了一下,别过脸去:“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周德顺点了点头,没再问。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又说:“那个……你婆婆她——”
“爸,我知道。”苏婉打断他,声音温和而平静,“该管的事我管,不该管的事,我有数。”
路灯下,苏婉搀着公爹的胳膊,慢慢往停车场走。秋风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晃了晃。远处的车间还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工人们在收拾最后的器具。
晓雪的辣酱,已经从那一口灶台,走到了越来越宽的路上。
第十章 老宅子卖了,周强再无音信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一场连续三天的雨把再没个人住的周家老宅浇得发黑,瓦片上生出青苔,院墙根儿的一株石榴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周德顺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钥匙,钥匙齿磨得发亮,锁已经不属于他了。
法院的人上午来贴了封条,说是执行程序走完了,房子抵给了债主。周强当初借的那些钱,利滚利翻了几个来回,担保人签的是他爹的名字。周德顺签的时候不知道那是连带责任,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头被大儿子哄着按了手印,等到法院传票送到家门口,他才知道那栋住了三十年的老屋已经不是他的了。
刘桂芳从屋里拎出一个蛇皮袋,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又翻了半天,把压在箱底的存折揣进怀里。她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又看,墙角的酸菜缸还在,灶台上那口铁锅还在,窗台上放着一盆蔫头耷脑的月季——那是她嫁进周家那年种的,如今连它也带不走。
“走吧。”周德顺站起身,钥匙在掌心攥了一下,又松开,放在门槛上。他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别看了,越看越难受。”
刘桂芳嘴唇抖了抖,想说点什么,一句都没说出来。她弯下腰把那盆月季搬起来,又放下。院里风大,吹得她花白的头发乱了满脸。
两口子拖着行李走了半个小时,才到村口公路边。刘桂芳走不动了,坐在行李箱上,望着来路发呆。周德顺掏出手机,翻到苏婉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你打呀。”刘桂芳开了口,声音干涩,“你不打,我打。”
“你别添乱。这事儿跟她没关系,你叫她来干什么?看她笑话?”周德顺把手机收回去,又掏出来。
“我知道她不会看笑话。”刘桂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要是那种人,上回我住院,她就不会来。我只是……我只是没脸打。”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吞掉了。
周德顺沉默了很久,终于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苏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爸,怎么了?”
周德顺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絮。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出来的声音还是岔的:“小婉……那个……家里出了点事。老宅子……没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周强的债,法院把房子抵了?”苏婉的声音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意料之内的事。
“嗯。”周德顺应了一声,嗓子眼发紧,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和你妈……没地方去了。”
“你们在哪儿?”
“村口。”
“别动,我过来接。”苏婉说完就挂了。
周德顺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好半晌没缓过劲来。刘桂芳问:“她说什么?”
“她说来接我们。”
刘桂芳猛地抬头,眼眶一红,又低下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从县城到村里,开车要一个小时。苏婉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货车,车厢里堆着几箱准备第二天发的货。车子在路边停稳,她跳下来,快步走到老两口跟前。
“冻坏了吧。”她伸手去接刘桂芳手里的蛇皮袋,指尖碰到老人冰凉的手指,没缩回去,反而握紧了些,“爸、妈,上车吧。”
周德顺站在原地没动,声音发涩:“小婉,我们去了……能住哪儿?不能老麻烦你。”
苏婉把蛇皮袋放进车厢,转过身来:“我在厂子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前阵子刚收拾出来。原来是想给工人当宿舍的,现在正好,你们住正合适。房租我已经付了,不用操心。”
刘桂芳嘴唇嗫嚅了一下,低声说:“那……那房租多少钱……我回头从我那儿……”
“妈,这事儿先不谈。上车吧,天黑了,路不好走。”苏婉拉开车门,等着他们上去。
刘桂芳站在车门边,踌躇了半响,终于迈步上车。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安全带扣了半天没扣上,手指抖得厉害。苏婉侧过身,帮她把卡扣按进去,又顺手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
“坐舒服点,得开一阵子。”苏婉的语气平常,像每天跟他们见面一样。
车子启动,老宅在车窗外逐渐远去,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刘桂芳一路没回头,她一直看着前方,偶尔抬手擦一下脸。
到了地方,苏婉把车停在楼下,领着两人上到三楼,打开一扇防盗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两间卧室、一个小客厅、独立厨房和卫生间。灶台上搁着一口新锅,卫生间里挂了新毛巾,连牙刷牙杯都是摆好的。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兜水果和一袋鸡蛋。
“我前天知道法院要执行,就提前收拾了。”苏婉把厨房灯打开,“冰箱里有菜,米面也买了,明天我再带你们去超市添点别的。”
周德顺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刘桂芳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颜色是素净的浅蓝,叠得整整齐齐,她心里头一酸,梗着脖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身上脏,别把床单坐皱了。”
苏婉回过头看她:“妈,您先去洗个手,我给恁们下碗面。”
她说着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两棵青菜、几个香菇、一把小葱,又从橱柜里翻出一把挂面。锅里的水烧开,面条下进去,菜叶焯过水,香菇切了片,锅里热油煸出香味,加了酱油和醋,一锅素汤面的香气很快就弥漫开来。
刘桂芳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眼泪终于没能忍住。她低着头,一滴泪水砸在手背上,又赶紧拿袖子抹掉。周德顺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的夜色,背对着屋里的灯光,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两碗面端上桌,汤色清亮,面上卧着青菜和香菇,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苏婉把筷子递到二老手里:“趁热吃。锅里还有,不够再添。”
刘桂芳接过筷子,低头拨拉了两下,眼泪掉进汤碗里。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低弱:“小婉……以前是妈不对,妈老是逼你拿钱给老大填窟窿,还骂你白眼狼……你没记恨,还把我们接来住……妈对不起你,我拖累你了。”
苏婉没接话。她转身从厨房端出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半块腐乳,放在碗边,轻声说:“面里没放盐,嫌淡就配点这个。先吃吧,凉了该坨了。”
刘桂芳没再说话,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刚吃完面,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转动,门开了,周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工装外套,肩上落着一层细碎的灰尘,显然是刚下班就赶过来的。他看到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到母亲端着碗坐在餐桌边,又看到苏婉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收拾,整个人怔在原地。
苏婉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下班了?吃了没?锅里还有面。”
周鹏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没说出话来。他站在门口盯着这一幕看了好几秒,忽然背过身去,面对着走廊的白墙,肩膀轻轻耸动。他没出声,但苏婉看见他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进来吧,外头凉。”苏婉把抹布搭在水池边,语气平平淡淡的,“爸和妈刚安顿下来,你先带他们熟悉熟悉。热水器会调吧?教教我爸怎么用。”
周鹏使劲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眼睛通红。他走进屋,看到母亲坐在椅子上看他,目光里带着从没有过的局促和愧色。他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妈,你就踏踏实实住这儿。以后有我,有小婉,不会再让你们没地方去。”
刘桂芳的眼泪又掉下来,这回没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她粗糙的手指反握住儿子的手,点了点头,始终没说话。
夜里十点多,苏婉从厨房出来,看到周鹏正蹲在客厅角落,调试一台旧电视的接收器。周德顺已经洗完了澡,穿着苏婉白天准备的新睡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刘桂芳靠在卧室床头,手里捏着几张前些天拍的照片,周晓雪发来的,小姑娘在幼儿园活动上笑得眉眼弯弯。
苏婉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老人的侧影,没有催她睡觉,轻轻带上了门。
她走到客厅,见周鹏还在那儿摆弄电视线,就站在他身后说:“明天我去厂里,你带爸妈去办个暂住证。药房那边的医保卡我明天也问问怎么迁,妈吃的降压药不能断。”
周鹏放下螺丝刀,站起身,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婉,你对这个家的好,我心里记着。”
苏婉轻轻叹了口气:“我这是为了爸妈,不是为了你。少说那些有的没的,去看看妈睡了没。”
周鹏点了点头,走向卧室。苏婉站在客厅里,听到屋里传来刘桂芳低低的声音:“你媳妇……是个好的。以前,是我老糊涂了。”
她没有走进去,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把用过的锅碗一个挨一个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光铺在灶台上,她伸手关掉厨房灯,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出去。
第十一章 电视台的邀约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婉就起来洗漱,把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又去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蒸了几个馒头,炒了一盘土豆丝。她看了看时间,把菜端上桌,去敲了敲公婆的房门,隔着一道门说了一声饭好了,便拎着包出了门。
工厂离住处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她到车间的时候,工人还没来齐。她先换好工服,把手洗干净,走进炒料间查看今天要用的原料。辣椒、花生、花椒,一袋一袋码在架子上,都按进货日期贴了标签。她拿起一袋辣椒翻看了一会儿,放回去,转身去检查昨天灌装好的成品。
正忙活着,兜里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对方自称是市电视台民生频道的编导,姓方。苏婉一开始以为是电话诈骗,没太往心里去,嗯了两声就准备挂。方编导大概也察觉出她的冷淡,赶紧把来意说清楚了。
“苏女士,我们栏目在做一系列叫‘女人从零到一’的创业人物访谈,选了咱们市里几位自主创业的女性。我们通过本地商务局那边了解到您的‘晓雪辣味坊’,觉得您的经历很典型,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看能不能做一期人物专访。”
苏婉靠在操作台边,没有立刻回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这边就是个小作坊,刚转型成小工厂,没什么特别的,你们电视台应该找规模更大的企业才对。”
方编导笑了:“我们找的就是从普通人的起点一步步走出来的真实故事,不一定要多大规模。您从菜市场摆摊做起,到现在有了自己的酱油加工车间,这件事实在很有说服力,很多观众会从中得到鼓励。要不我先过去看看您那边的情况,您再决定?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苏婉想了想,说:“那你下午过来吧,两点以后,我上午要赶一批货。”
挂了电话,她继续干活,没把这事儿往心里放。中午吃完饭,她给周晓雪打了个电话,问她午饭吃了什么。女儿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最后突然问了一句:“妈妈,我同学说在超市见过我们的辣酱是真的吗?”
苏婉愣了一下,笑了:“哪儿啊,我们的辣酱还在网上卖,还没进超市呢。等以后有一天进了超市,妈妈告诉你。”
女儿响亮地“嗯”了一声,高高兴兴挂了电话。
下午一点半,一辆白色的采访车开到了厂门口。方编导三十五六岁,戴一副圆框眼镜,短发,穿一件浅色风衣,说话快,干事也利落。她身后跟着摄影师小钟,扛着机器下了车,先站在车间门口打量了一会儿。
苏婉迎出来,客气地打招呼:“里面有点乱,你们进来坐。”
方编导走进来,看了看车间里一排排干净的操作台,流水线上的灌装机,墙角堆着打好包的辣酱纸箱。工人们穿着围裙、戴着帽子和口罩各忙各的,看到她进来也没有分神。方编导对小钟使了个眼神,小钟扛起机器拍了一圈车间空镜。
“苏女士,我们想拍一些您工作的日常,您不用管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就行。”
苏婉点了点头,回到操作台前。当天下午有一批新调配的香辣酱要试锅,她系上围裙,打火热锅,倒入菜籽油,等油温升起来,把切好的姜蒜末下锅煸香,然后下豆瓣酱、辣椒面,翻搅出红油,厨房里顿时溢满浓郁辛辣的香气。
小钟架着机器在旁边拍她翻料的手,拍油锅翻红油的镜头,拍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苏婉起初有些不习惯,但一心扑在锅里,渐渐就忘了镜头这会儿的存在。出锅前,她舀了一小勺酱在碗里晾凉,用手指尖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尝咸淡,又加了一点点白糖提鲜。
方编导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苏女士,这道工序的配比,是你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吗?”
苏婉关火,把锅从灶上端下来,这才意识到摄影机正对着她:“最开始是凭小时候的记忆,后来自己试了几十次,家里人说太咸了,太辣了,不够香,改来改去才定下现在这个口味。”
“那你还记得第一次卖出去是什么时候吗?”
苏婉低头把围裙解下来,顺手叠好搭在旁边:“那时候才刚开始,冬天,在菜市场支了个小摊。头一天卖出去六罐。有一罐是卖菜的大姐买的,还剩五罐,我自己提回家去,心里高兴得一路都在笑。”
方编导见她愿意聊,趁热打铁提出想跟她坐下来聊几句。苏婉看了一眼时间,让工人收尾,带着方编导去了隔壁一间小小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车间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桌上摆着一大摞订单出货单。
摄影机架好了,方编导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从包里的笔记本里翻出几个问题。她先问了一些关于产品、工厂、员工方面的话题,苏婉一一说了,不夸张也不渲染,每句话都踏踏实实的。方编导问着问着,话锋一转,语气放慢了:
“苏女士,我想问问你,当初辞掉食品厂的工作,一个人带着孩子出来从头开始,最困难的时期,是什么支撑你坚持下来的?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屋里安静了片刻。苏婉望着窗外的空地,中午的日光照进来,把地板上撒了一层白亮亮的影子。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最开始说白了就是为了活下去。手里钱不多,又要养孩子又要付房租,我必须找一条路。”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做着做着,想法就变了。我女儿慢慢长大,我想给她做一个能让她觉得骄傲的事情。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想让她知道,人有手有脚,走正道,就能活出个样子来。”
方编导点了点头,又问:“那有没有什么人帮过你,你想借着这个机会感谢一下?”
苏婉的目光掠过镜头,落在墙角的某个方向。方编导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角落里贴着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边缘微微卷起——是苏婉在菜市场摆摊时拍的。那时候她还很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站在简陋的摊子后面,面前摆着几排手工灌装的玻璃瓶,瓶子上贴着白纸黑字手写的标签。
照片是在某个冬天的傍晚拍的,路灯亮着,她身后是菜市场嘈杂拥挤的摊位,她对着镜头笑,笑得五官都舒展开来,露出一口白亮的牙齿。那笑容和现在这个穿工服的苏婉判若两人,却又分明是同一张脸,同样弯弯的眼睛,同样微微抿起的嘴角。
小钟把镜头推近了一些,拍那张照片,拍了特写,又慢慢拉回来。方编导看苏婉没有接话,便没有追问这个问题,又聊了几句关于品牌发展的话就收了机器。
临走的时候,方编导说两天后粗剪出来让她过目,苏婉答应了,把人送到门口。
隔了两天,下午四点,苏婉去了电视台。一间小小的剪片室里,小钟把粗剪好的十几分钟素材放给她看。画面从菜市场那张旧照片缓缓推入,接车间里的镜头,接她炒酱时油锅翻起红色油花的那段画面,接她和方编导在办公室里的对话。剪辑配了舒缓的背景音乐,节奏平实,不煽情。
苏婉坐在屏幕前,看得很认真。看到一半时,方编导问她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关于我家里的那些内容,能不能全部删掉?公婆、大伯哥,还有我以前在食品厂的工作经历,那些都不要提。”
方编导有些意外:“那些内容其实可以增加故事层次……”
“不用。”苏婉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做辣酱、开厂,是因为我自己想往前走。过去家里那些事,是我自己的私事,没必要拿到电视上讲给全城的人看。我不想让人家看节目的时候觉得我在卖惨,也不想让家里人因为我的缘故被外面人议论。”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家里的事,不需要让别人知道。”
方编导看着她,像是想再劝一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让小钟按她的要求重新剪辑。
重新剪完的片子干净了不少,就是一条纯粹的创业线:苏婉一个人背着包去办营业执照,在菜市场租摊拿货配酱,开网店后的第一个订单,后来租车间雇工人,逐步走上正轨。方编导看了一遍成片,觉得虽然少了戏剧冲突,但整体气质很顺,看得人觉得踏实。
“那结尾那段保留吗?”小钟问。
方编导看了一眼苏婉。苏婉想了想,说:“那段吧,我想留着。”
补拍的那段画面是在车间门口拍的,阳光很好,她站在“晓雪辣味坊”的招牌下面,穿着工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方编导问她,品牌的名字是怎么想到的。她面对镜头,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柔柔的光:
“我女儿叫周晓雪。我给她做辣酱的时候,她总爱站在旁边闹,非要自己拿勺子尝。后来我要给这个牌子起名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这牌子是给她做的,也是给她撑腰用的。”
说完这句话她看了镜头一眼,目光平静,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透过屏幕在看某个人。方编导说这条过了,苏婉客气地谢过她,走出电视台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了,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来。
她站在路边,看了会儿头顶那盏路灯,掏出手机给周晓雪发了一条消息:“妈妈快到家了,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周晓雪秒回了一个小兔子捧着胡萝卜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妈妈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苏婉轻轻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兜里,紧了紧外套,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季干燥的草木气息和远处人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她站在站台边,面朝着家的方向,心里什么也没想,只觉得脚步轻快。
第十二章 专访播出,全家看到了我
周五傍晚的城市里,路灯次第亮起来,街面上车流如织。
这档节目在本地收视率不算高,但从不缺固定的家庭观众。晚八点整,片头曲响过,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她叫苏婉,三年前还是一位在菜市场摆摊卖手工辣酱的单亲妈妈,如今她创立的‘晓雪辣味坊’已经走进了本市三千多户家庭。今晚,我们听她讲讲从一口铁锅开始的故事。”
老旧的出租屋里,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三张脸上。刘桂芳本来在剥花生,听到“苏婉”两个字,手停住了。花生米从指缝滚到地上,她也没去捡。周德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回去,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画面切到了一张旧照片上,照片明显有些年头,边角卷起,颜色泛黄。苏婉站在菜市场的摊子后面,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瘦得下巴尖尖的,面前摆着一溜手工灌装的玻璃瓶。
刘桂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鹏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本来正低头修一把松动的小风扇,听见电视里传出苏婉的声音,抬起头来。屏幕里的苏婉系着深蓝色围裙,站在热气翻滚的炒锅前,大铁铲在锅里翻动,辣椒和蒜蓉在热油里滋滋作响,红色的油花跳起来,隔着屏幕都像是能闻到那股香味。
她一边炒一边说话,语速不快,声音平稳:“最刚开始做辣酱的时候,本钱只有一万八千块钱。那是从前的积蓄,一直没动过。当时想着就当全赔了,大不了再去食品厂找活干。”
镜头跟拍她把炒好的辣酱舀进不锈钢盆里,动作熟练,手腕一翻一收,干净利落。她出汗了,额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袖子撸到胳膊肘,小臂上露出被油星溅出的几点旧疤。
周德顺盯着屏幕上那几点疤,喉头动了两下。
电视里画面又换了,是苏婉在菜市场摆摊的一段旧视频。市场里人来人往,她站在一个矿泉水纸箱改的简易台面前,给一位大姐递玻璃瓶,手上没停,脸上笑着:“你拿回去尝,不好吃拿瓶子回来退钱。”
那段视频画质粗糙,声音杂,但苏婉的声音清清楚楚。
刘桂芳低头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她嘴硬了一辈子,从前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数落过苏婉,说她是“生分人”,说周家白养了这个媳妇。那些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说得顺口,如今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扎在自己心口的刺。
“她……她怎么都不说家里的事?”刘桂芳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她该说的。就说她婆家拖累她……她怎么说都是占理的事。”
周德顺没有接话。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画面里的苏婉已经把围裙解下来,坐到了一间小办公室的椅子上,身后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主持人的画外音响起来:“三年来,你的产品从不进商超,只靠口碑和复购做起来,为什么?”
苏婉想了想,说:“商超的门槛高,进场费、条码费、账期,一套下来小商户吃不消。我做这一行,是想稳稳当当把这个牌子养大。现在是我们找客户,等牌子再硬一点,客户会来找我们。”
“说得轻巧,”刘桂芳自言自语,“头两年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她一个人怎么扛下来的。”
周德顺终于出声了:“你当初要是少逼她两句,她日子还能好过点。”
刘桂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辩出来。
电视上画面再次切换,阳光很好,苏婉站在“晓雪辣味坊”的招牌前,穿着一身干净的工服,头发扎在脑后,眼角微微弯着。编导的声音问她品牌名字的来历。
“我女儿叫周晓雪。”
苏婉说完这句,顿了一下。镜头里她的表情没多大变化,仍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眼睛里那层光柔下去,声音低了些:“给她做辣酱的时候她总爱站在边上,拿个小勺子非要自己尝尝不可。后来要起名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这个牌子是给她做的,也是给她撑腰用的。”
她说完,看了镜头一眼,目光仿佛越过了屏幕,落在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出租屋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
刘桂芳手里的遥控器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地上,“啪”一声脆响,电池盖弹开,两截七号电池滚出来。她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好几下才捏住电池。周德顺伸手接过来,把电池装回去,递还给她,什么也没说。
周鹏还坐在矮凳上。他低着头,一只手里握着螺丝刀,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风扇壳子搁在脚边,他已经没有在修了。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他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没有抬头。
如果时间能倒回三年前,他一定不会在那个晚上对着手机屏幕打出那句“冷静冷静也行”。那句话他打完就后悔了,可字已经发出去,就像吐出去的唾沫,收不回来。后来他和苏婉之间隔着的那条沟越来越宽,等他终于明白过来想往对面跳的时候,她已经在岸上走出了很远,远到他追不上的地方。
刘桂芳看着电视里苏婉转身走进车间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她过得好,是不是?现在日子好了,是不是?”
周鹏没回答,站起来往门口走去。他脚步很慢,走过电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时,停了一会儿,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才拉开门出去了。
周德顺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压在胸腔里好几年,终于吐了出来。
“这些年,难为她了。”
节目到了尾声,屏幕上最后一组镜头是苏婉的车间接连亮起灯光,工人们开始一天的工作,门口“晓雪辣味坊”的招牌在晨光里泛着亮色。
刘桂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遥控器攥紧了,指节发白。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的夜市正在热闹起来,城市的夜里飘着烤串和炒饭的香气。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机里节目结束的音乐细细地响着。
刘桂芳坐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到茶几上,起身走到窗边。她望着窗外那片不属于她的万家灯火,背对着周德顺,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明天……想去看看她。”
周德顺没问她想去看哪个她。
他缓缓点了点头,又把老花镜摘下来,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眼镜片已经磨花了,但透过那层模糊的镜片,他似乎还能看清刚刚电视里苏婉脸上的那道笑容。
不远处的书桌上,周晓雪的小书包搁在那里,拉链上挂着一只旧的小兔子挂件,耳朵有些磨损,是孩子用了很久的东西。
电视屏幕黑了,出租屋重新归入寻常的安静。周德顺把电视关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他摸出手机,翻了几遍通讯录,又放下了。
有些事情不用急着说出口。
第二天清早,苏婉正在车间清点发货单,手机响了起来。是周德顺的电话。
她接起来,叫了一声“爸”。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周德顺的声音有些哑:“你在厂里吗?我和你妈……想去看看你。”
苏婉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窗外刚刚升起太阳,暖黄色的光透过车间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单子上。
她说:“我在。您来吧,带着妈过来,中午在这儿吃饭,我给你们炒几个菜。”
挂了电话,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后厨,围裙系好,从冰箱里取出几块新鲜的里脊肉,又抓了一把青辣椒,搁在案板上。刀落下去的时候,她嘴角的弧度很轻,不像笑,更像是松了口气。
第十三章 那个晚上,没人睡得着
节目播完大约半小时,周德顺刚把电视关掉,刘桂芳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开始震个不住。先是村里的微信群冒出一串消息,有人把视频链接转进去,跟着就是十几条语音条往外蹦。刘桂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里那些三姑六婆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一个接一个冒了头。
有人发了一条四十多秒的语音,点开是隔壁院儿的王婶扯着嗓门说话:“哎哟,这不是周家那个前头媳妇吗?我在县里超市见过她那个辣酱,卖得贵着呢,原来真是她做的?这回上了电视,怕要火得不成样子了。”语音还没放完,下一条又顶上来了,是村东头的老李媳妇:“上回我就说苏婉那丫头不是一般人,你们偏不信,非说人家白眼狼。她大伯哥那摊子烂事,搁谁家谁不跑?要我我也跑。”
王婶又追了一句:“刘桂芳呢?她看了没有?自己儿媳妇上了电视,这回她该乐了吧?”刘桂芳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屋里静下来。她坐了好一阵子,起身去厨房把灶上的锅刷了,碗碟擦干净收进柜子里,又拿起抹布把案板来回擦了三遍。擦完案板,她站在水槽边没动,低着头,两只手撑在台面上。
周德顺在堂屋里叫了她一声:“桂芳。”她没有应。过了半晌才回了句:“困了,先睡了。”
房间的灯关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刘桂芳侧身躺着,眼睛睁着,背后周德顺也没闭眼,但她知道他闭着眼装睡呢,她也装着。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电视里苏婉的每一句话都像长了脚在她心口上踩来踩去。苏婉说“这个牌子是为她撑腰用的”的时候,脸上那层神情,叫她想起从前苏婉嫁进周家头一年的样子:系着一条花围裙在灶间忙活,饭做好了一碗一碗往桌上端,喊她妈的声音又脆又亮,像百灵鸟一样。她那时候嫌苏婉娘家穷,嫁妆薄,嘴上没少说一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话。苏婉都忍了。后来出了周强的烂事,她又逼着苏婉出钱,苏婉不肯,那张脸第一次冷下来,她才开始骂人家白眼狼。她骂过多少难听话,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些话像一把碎玻璃碴子,如今隔了几年一颗一颗硌在心上,疼得她说不出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压下去,又涌上来,湿了一大片。她没有出声,怕让周德顺听见。但周德顺其实听见了,他没有说话,默默把一只手伸过去,搭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刘桂芳后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没有,蒙蒙眬眬地合了一会眼,窗外隐约有亮光的时候她就起了。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只洗得发白的蓝布袋子,把前两天腌好的芥菜丝装了一罐,又把攒的十几个土鸡蛋仔细裹在旧毛巾里一起放了进去。她提着布袋刚要出屋门,周德顺在身后坐起来问:“这么早去哪?”
“去城里。”刘桂芳被逮个正着,也没有遮掩,“昨天电话里你跟她说好了。我想了想,还是先一个人过去看看。”
周德顺披了件衣服下了床,走到她面前,沉默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自个儿去就行。”
“镇上的早班车六点十分才发,你这会儿走过去得等大半个钟头,我骑三轮送你。”周德顺边说边弯腰蹬上鞋,从墙上摘了那件旧外套披好,又把门钥匙揣进兜里。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三轮车在村道上突突地响,早上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刘桂芳坐在车斗里,蓝布袋子揽在膝盖上。路过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有早起开张的人在门口瞅了一眼,朝他们喊:“老周,这么早进城呐?”周德顺“嗯”了一声,放缓车速回应了两句便继续往前骑。刘桂芳把头低了低,怕人家看见她昨夜哭过的眼睛。
她从镇上坐了两个来小时的客车到市区,下车又打听了几趟路,倒了一班公交车,最后跟着导航拐进一条热闹的街道。远远便看见了一排亮堂的厂房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晓雪辣味坊”。门口停着一辆厢式小货车,两个穿围裙的工人正一箱一箱地往车上搬货。刘桂芳站在对面的墙根底下,没有走过去。
她以为自己能顺顺当当走进那道门,可真到了跟前,那两条腿又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了。她把蓝布袋子往上提了提,攥着袋口的手心全是汗。她看见苏婉从车间里出来,穿一身干净的工作服,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沓单子,正跟旁边一个姑娘低头交代事情。她说话的样子干练又自信,和几年前厨房里围着灶台转的那副光景全然不同。刘桂芳的鼻子酸得要命,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她过好了,难过的是这里面没有自己一点功劳,她不但没帮过忙,还动不动拖后腿。
她正想着转身走,厂门口的门帘子忽然被掀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面跑出来。周晓雪手里拿着一只空矿泉水瓶,像是要跑到对面垃圾桶去丢垃圾。她跑了两步,抬头看见墙根下站着个人,先是愣了一愣,接着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撒开腿就跑了过来:“奶奶!”
刘桂芳蹲下去,把孙女一把搂进怀里。周晓雪穿着干净的小衣服,头发扎成小辫子,脸蛋白白净净的,显然被照看得很好。刘桂芳张了嘴,声音有些抖:“雪儿……你吃饭了没有?”“吃了,妈妈给我做了鸡蛋煎饼。”周晓雪仰头看着她,又看见了那只蓝布袋子,“奶奶你带什么来了?”
“给你带了点自家腌的芥菜丝,你爸说你想吃。”刘桂芳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脸烫得慌。她心里明白,周晓雪哪里说过想吃?是她自己编的。
周晓雪却高高兴兴地拉着她的手往厂里走:“奶奶你进来坐,我去叫妈妈!”刘桂芳被她牵着手,步子有些踉跄地跟在后面。走到厂房门口,她正好跟闻声转过身的苏婉打了一个照面。两人隔了不过几步远,苏婉手里还捏着那沓单子,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会儿。
刘桂芳站在门口,蓝布袋子抱在胸前,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给你带了一罐芥菜丝……搁你中午炒个肉吃,也成。”
苏婉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洗得发白的蓝布袋子,又抬起头来。阳光从车间玻璃窗照进来,她的眼眶似乎热了一下,但很快那层水汽就收了回去。她把单子递给旁边的姑娘,走过两步,伸手接过刘桂芳手里的布袋掂了掂,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行了,这罐我收下了。爸说他也要来,中午我多炒两个菜。”
她停了一下,看着刘桂芳发红的眼圈,又补了一句:“妈,你先进来坐。”刘桂芳没有应声,只是站在原地,把嘴唇咬得很紧,好半天才点了点头。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辣酱厂里飘出那股炒辣椒和芝麻混合的浓郁香气,穿过门口的阳光,热腾腾地扑在人脸上。周晓雪一手拉着奶奶,一手拉着妈妈,晃了晃两人的胳膊,笑呵呵地喊了一句:“走啦走啦,进去吃饭啦。”
第十四章 婆婆红着眼眶递来一个红包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转着,那股炒辣椒的香味比门口闻着更浓。苏婉在前面带路,刘桂芳跟在后面,脚底下有些不稳。她从来没有进过这种地方,地上铺着干净的防滑垫,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围裙帽子,一罐一罐的辣酱在生产线上排着队往前走,几个年轻姑娘正低着头贴标签,手脚麻利得很。
周晓雪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引路,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奶奶你坐这里,我去给你倒水!”刘桂芳张嘴想说不用,人还没坐下,小姑娘已经端着纸杯跑出去了。
苏婉把手里那沓单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箱样品,墙上贴着食品许可证和卫生制度表,窗户下面养着一盆绿萝,叶子长得油亮亮的。刘桂芳坐在椅子边上,蓝布袋放在膝头,两只手交叠着攥住袋口,指节微微泛白。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走廊里传来自来水哗啦的声响,周晓雪端着一杯温水跑进来,放在刘桂芳面前,又仰着脸冲苏婉说:“妈妈,我帮奶奶拿了一个橘子,放在桌上啦。”说完就懂事儿地跑出去玩了。
刘桂芳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烫得嘴唇一缩,又把杯子放了回去。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我今儿一早坐车来的,没跟旁人说。”
“爸知道。”苏婉说,“他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五点多就起来煮鸡蛋了。”
刘桂芳的眼眶又红了起来,低下头去搓那布袋的带子,搓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伸进袋子里掏出一个旧手帕裹着的东西,手帕是藏青色的,年头久了洗得发白,四个角系成一个紧紧的结,愣是解了几下都没解开。她低下头用指甲去挑那个结,手指头抖得厉害。
苏婉没有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刘桂芳终于把那个结解开了。手帕里面躺着一个鼓鼓的红包,红包皮子有些旧,上面印着一个金灿灿的福字,角上磨出了毛边。她把红包双手推到苏婉面前,没敢看她的脸,只说:“这儿有两万块。周强跑路以后,我在镇上垃圾清运队找了个活,一个月挣两千一,攒了有小一年。保险费、日常花销之外,我一个子儿也没乱花过。”
苏婉没动那红包。
“我这个当婆婆的,以前混账。”刘桂芳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拿着孝道的大帽子,一顶一顶往你头上扣,逼你拿钱给那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你一开始不肯,我还在村里头跟人家说你白眼狼、不孝顺、嫁进周家没有半点当媳妇的样子。这话我如今想起来,自己都臊得慌。”
她停了一下,喉头上下滚了两滚:“这钱不是还你的。我还不起——你这些年吃的苦、受的委屈,多少钱都还不起。我就是想着……雪儿上学要用钱。你不收我的钱,那就当我这个当奶奶的,给孙女攒的一点儿心意。你收下,我心里好歹能轻快一些。”
苏婉低垂着眼看了那只红包很久,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地走。末了她伸手,把红包原样推了回去,动作不重,却也没留半分余地:“妈,钱你留着。”
刘桂芳抬起头,眼圈通红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婉看着她,声音平和而坚定:“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会收。你一年到头攒下来不容易,往后有个头疼脑热的、买点营养品,自己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再说了,你这份工钱是娇出来的,不是欠出来的,我不该收。”
刘桂芳的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她赶紧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干脆把头低了去不叫人瞧见。
苏婉没有劝她别哭,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妈,你要真想帮我,往后每周来厂里帮我看两天包装车间的质检。那些瓶子盖没拧紧的、标签贴歪了的,都得有人盯着。工钱我照开,一个月给你两千八,干多少天结多少天,绝不拖欠。”
刘桂芳怔住了,眼泪挂在下巴上也没顾上擦,呆呆地看着她。
“我不是白给你钱的。”苏婉补了一句,“我这人你是知道的,账目归账目,人情归人情。你给我干活,我给你开钱,两不亏欠。你要是觉得干得来,下周一就开工。”
刘桂芳嘴唇颤了颤,喉头那个疙瘩堵了半晌,终于带着一股哭腔笑出了声。她低下头,拿手帕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红包重新包好,塞回布袋子里,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还噙着泪花,嘴里却说:“干得来。我眼睛还行,手也稳当,我在家包饺子捏摺子,一个褶一个褶都匀称得很。”
苏婉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成。到时候你先跟着李姐学半天,她干这个有经验。”
刘桂芳连声称好,把手里的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一口喝下去,温温的。她放下杯子,四下里打量了一圈这间小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阳光里绿得发亮,墙壁上贴着一张辣酱生产许可证,照片上的苏婉穿着白大褂,站得笔直,目光明亮。刘桂芳鼻子又酸了一下,赶紧把视线移开。
周晓雪这时候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奶奶,妈妈,饭好了没有呀?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苏婉起身走过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你奶奶带了芥菜丝来,一会儿让你爸炒个肉,你尝尝。”
周晓雪欢呼一声,拉着刘桂芳的手不放:“奶奶走,我带你去看厂里的小猫咪!隔壁阿姨养的,前几天生了两只小崽儿,可爱得很。”刘桂芳被她拖着往外走,回头看了苏婉一眼,苏婉朝她点了点头,转身从桌边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周晓雪拉着奶奶,在厂区和隔壁院墙的夹道里看见了那只橘色的老猫和两只小猫崽,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刘桂芳蹲在孙女旁边,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心里那团压了一路的沉重忽然轻了许多。她看着孙女在阳光底下笑得亮亮堂堂的脸,想起当年自己逼苏婉掏钱时那张怒气冲天的脸,忽然无比庆幸,庆幸那个儿媳妇没有被自己逼走,也没有被自己逼成跟她一样偏执的人。
午饭是在厂里的休息室吃的,苏婉炒了一盘腊肉,一盘酸辣土豆丝,又端出一碟她自己做的腌萝卜。周德顺踩着三轮车赶到了,在门口锁了车,进门看见刘桂芳已经坐在桌子旁边,正笨手笨脚地给周晓雪剥鸡蛋壳,他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重重地咳了一声,洗了手坐下来。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谁刻意讲什么热乎的话,也没有谁再去提那两万块。但刘桂芳给苏婉碗里夹了一筷子腊肉的时候,苏婉没有推,低着头吃了。
送刘桂芳和周德顺出门口时,苏婉站在辣酱厂的招牌底下,两只手插在工作服兜里,目送三轮车突突突地走远。周晓雪趴在厂门口的栏杆上喊:“奶奶下周一还来吗?”
刘桂芳坐在车斗里回了头,笑着应:“来!”
周德顺在前面蹬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半响哼了一声:“这回你放心了?”
刘桂芳拿手背擦了擦被风吹出的眼角泪花,把蓝布袋往怀里搂了搂,大声说:“放心了。我孙女有妈疼,我儿媳妇有出息,我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停了停,又说:“下周一我早点起,你来送我。”
周德顺没吭声,蹬车的脚却轻快了一些,三轮车在午后的阳光里拐过路口,慢慢走远了。
第十五章 不是原谅,是重新出发
刘桂芳在厂里做质检员的第三个月,苏婉买下城东那栋带院子的小楼。前后看了三回,头一回嫌贵,第二回嫌旧,第三回站在天井里看那棵老桂花树,枝头刚冒出嫩芽,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她便没再犹豫,当天下午就签了合同。
楼下打通做了店面,进深宽阔,摆几排木架子,放辣酱的瓶瓶罐罐,靠墙一张原木柜台。楼上隔出三间卧室和一间小客厅,后院盖了半间厨房,灶眼大,排烟好,正好搁得下那口炒辣酱的大铁锅。周德顺来看了两趟,背着手在屋里屋外转悠,最后站在桂花树底下,说了句:“这院子好,能晒被子。”第二回再来,就带了一捆铁丝和一捆竹竿,跟周鹏俩人忙活一下午,在院角搭了个结实的晾衣架。
搬家那天,刘桂芳嘴上说“搬去儿媳妇的楼里住像什么话”,手脚却没停,收拾了满满一布袋换季衣裳,又把她用了二十年的那口旧砂锅裹了厚棉布,揣在车斗里一同拉了过来。进了院门,她先没上楼,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拿手指头抹了一把店门口的窗台,看了看指尖,干净,这才放下心似的点了点头。她给周晓雪屋里铺床的时候嘴里念叨:“你妈妈能干,咱不能给她添乱。
那阵子周鹏已经辞了厂里的活儿,在苏婉的公司负责仓储物流。其实他早两年就想过来,苏婉没让,说等他真想清楚了再说。他便真就认认真真想了一年多,把仓库里那一套出入库、盘点、发货的活儿从零学起,后来又去考了个叉车证。辞工那天他把工牌摘下来,攥在手里看了看,没交到厂办,揣兜里带回了家,搁在床头柜最底下一层。夜里他跟苏婉说:“以前我觉得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现在才明白,整整齐齐不是捆在一块儿,是各人把各人的日子立住了,才拢得到一块儿。”
苏婉正叠衣服,听了这话手上停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里,才轻轻说了一句:“睡吧,明早还得去进货。”
领证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天阴着,没出太阳也没下雨,两个人揣着户口本去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多,前后不到半个钟头就办完了。没有婚纱,没摆酒席,甚至没来得及买一束花。出了民政局大门,周鹏站住,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红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素圈的银戒指,细细的,叠着个歪歪扭扭的波浪纹。他说:“以前那枚金的,我卖了替你还过债,后来你走了,我一直想着再给你买一个。现在买不起金的,这个银的,等你往后喜欢金的,我再换。”
苏婉看着那枚戒指上笨拙的纹路,问他:“这纹路你自己弄的?”
周鹏点了点头:“厂里老师傅教的,拿砂纸磨的。磨坏了好几个。”
苏婉把那枚戒指戴在中指上,戒圈有些松,她转了转,说:“金的就不必换了,银的挺好看的。”她顿了顿,“往后你少花这种钱。存着,等咱闺女上大学用。”
周鹏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红了。他别过头去,看着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刚长齐,风一吹哗啦啦响。
晚上全家围坐吃了一顿饭,菜是苏婉亲手做的,四菜一汤,一碟辣酱拌豆腐,一盘糖醋排骨,腊肉炒芥菜丝,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刘桂芳喝了两碗汤,又往自己碗里添了一大勺辣酱,拌得红亮亮的,呼噜呼噜吃下去,然后放下筷子,长出了一口气:“这辣酱就是比外头买的好。”她没再多说,但那一晚上她的眉头没再拧过。
刘桂芳在厂里做质检员做得比谁都认真。她每天七点半准到,换好白大褂,戴上帽子,坐在流水线末端那把小凳子上,一瓶一瓶拿起来看,对着光看瓶盖拧得紧不紧,标签贴得正不正,日期印得清不清楚。她眼神确实好,有一回,装箱的小李漏了一瓶,那瓶盖没拧到位,刘桂芳硬是从已经摞好的十二箱里翻了回去,把那一瓶拣出来,重新拧紧了才放回箱子里。小李觉得她太较真,她也不恼,从兜里掏出一块薄荷糖递过去,说:“咱做的吃食,入口的东西,不比别的。人家买回去一拧,盖子松了,第一回就不信任咱了。”
那阵子厂里接了一笔外地商超的订单,出货量大,工期排得紧,苏婉连着三个晚上都在车间待到十一点多,刘桂芳也不走,换下白大褂又系上围裙,去后厨熬一大锅绿豆汤,凉好了端到工位旁边,一碗一碗给加班的工人递过去。有年轻的工人不好意思,连声说谢谢阿姨,她摆摆手:“喊我刘姐就行。我儿媳妇开的厂,你们都给她卖力气,我还能光坐着看?”
那几天高强度的赶工,刘桂芳脚底下跑得比谁都勤快。周德顺在家炖了一大锅排骨莲藕汤,用保温桶装了,骑三轮车送到厂门口,隔着铁栅栏喊她:“咸淡你自己试试,别光顾着忙。”刘桂芳在里头正忙,头也没回,大声应了一句:“知道了,你搁门卫那儿就行。”周德顺也不多说,搁下就走了,骑出去老远才嘀咕一句:“这老婆子,跟上发条似的。”
苏婉的短视频账号一直在更新,起初是拍辣酱的制作流程,后来也拍车间的日常,拍院子里的桂花树,拍周晓雪趴在桌边写作业时瓶瓶罐罐在她身后码成一片暖黄的背景。有天晚上她把那条最新视频发出去之前,在摄像头前坐了很久。周鹏在她后面收拾桌子,没有催她。九点多,她按下发布键。视频里她穿着那件旧白大褂,坐在车间窗台边,窗外是傍晚的天光,她说:“人这一生,最要紧的不是别人怎么看你,而是你自己站不站得稳。”
那条视频发出去当晚,点赞数就过了十万。第二天中午破百万。评论区翻不到头,有人留言说看哭了,有人说想起自己辞职带娃的那三年,有人说“跟我妈一模一样,一辈子被家里人拖累,好在她最后跑出来了”。苏婉没有逐条回,只挑了几条,在每个评论下头回一句“谢谢”或“加油”。
刘桂芳不知道视频的事。她也不使智能手机,用的是那部老掉牙的按键手机。直到有天傍晚,隔壁邻居家的儿媳妇端着一碗饭到她门前来,说:“婶子,你儿媳妇上电视啦?手机里全是她。”刘桂芳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举到跟前,眯着眼睛看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小图,她不大认得那是苏婉,但认得那件白大褂和那个“晓雪辣味坊”的招牌。她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人家,转身进了厨房,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灶台上那锅粥正噗噗地响着,她拿起汤勺搅了搅,又放下,站在灶火跟前,半天没有动。
后来那个视频放到了厂里的大屏上,午饭时候大家都围过去看。周晓雪扒了两口饭,端着碗站到屏幕跟前,歪着头看完了整段,回头冲苏婉喊:“妈妈,你上电视了!”苏婉正蹲在车间门口修一个坏了的塑料筐,头也没抬,说:“那是手机拍的,不是电视。”周晓雪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补了一句:“那你以后会不会真上电视啊?”
苏婉没答话,把修好的塑料筐翻过来,拿手拍了拍底下的灰,站起来说:“上不上电视不打紧。你要吃辣酱拌面,锅里还热着,去让奶奶给你捞一碗。”
周强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也没人再提起他的名字。偶尔有债主寻到厂门口来问,苏婉也不回避,站在卷帘门口,清清楚楚地说:“他欠的钱,我没还过,也不会替他拿。你们要找,去找他本人,别耽误我做生意。”来人看着那块亮堂堂的招牌和玻璃门后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辣酱罐子,倒也讲道理,摆摆手走了。有好事的人在微信群里转那天的视频,配了一句话:“这女人有骨气。”底下没有人反驳。
入了夏,院子里的桂花树蓊蓊郁郁的,遮出好大一片阴凉。苏婉买了一把大的遮阳伞,在院子里支了张小圆桌,每到傍晚就端出饭菜来,全家人在树底下吃。周晓雪爱吃面条,一礼拜能吃五顿,刘桂芳便变着法子给她拌面,今天麻酱,明天葱油,后天就用自家辣酱拌,再切一碟黄瓜丝,搁两片酱牛肉。周晓雪呼噜呼噜吃得香,嘴角沾了一圈辣油,一边吸着凉气一边说:“奶奶拌的面最好吃了。”
那天傍晚的风很轻,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周德顺坐在桌边闷头喝了半杯白酒,刘桂芳絮絮叨叨地讲菜价又涨了两毛钱,周鹏低头给苏婉碗里夹了一筷子清炒丝瓜。苏婉没有推辞,默默吃了。风吹过院子,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周晓雪把碗里最后一筷子面条夹到刘桂芳碗里,大声说:“奶奶吃!”
刘桂芳低头看着那拌得红亮亮的面,半晌没作声。她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辣酱的香气鼓满了整个口腔。她嚼了嚼,慢慢咽下去,说:“真香。”不知道说的是面,还是别的什么。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