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8日下午,湖南师范大学在新闻与传播学院二楼会议室举行“潇湘学者”受聘仪式。那天的主角是一位63岁的女士,短头发,腰板笔直,一开口就是全国观众听了几十年的那副嗓子。
学院院长念她的履历:1978年考入长沙人民广播电台,1985年进入长沙电视台,1992年调入中央电视台,“中国新闻”节目的开播者……她叫徐俐。轮到她讲话,她没有提自己拿过哪些奖,而是谈起少年时对师大的向往,说湖南师范大学是一所有“人情味”的学校。
台下的年轻学生可能想不到,这位刚领到聘书的教授,年轻时考了两次大学都没考上。差得最少的那一回,只差0.5分。
一、两度落榜不服输,一盘录音换前程
徐俐1961年8月2日出生在湖南吉首,那是湘西群山里的一座小城。她天生嗓子亮,中学时市里大大小小的朗诵比赛总能看到她,奖也拿过好几回。
1977年恢复高考,刚满16岁的徐俐高高兴兴去报了名。志愿填得很有底气,第一志愿北大中文系,第二志愿复旦中文系,第三志愿随手写了北京广播学院播音系,就因为觉得校名好听。
播音专业学什么、毕业干什么,她其实没弄明白。结果三个志愿一个都没录上。
第二年她又考了一次,分数出来,离录取线只差0.5分,也就是一道小题的分。大学的门又一次没让她进去。
那时候,高考差不多是小城青年走出大山的唯一一条路。连着落榜两年,17岁的姑娘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按当年最朴素的眼光看,她就是个没考上大学的“学渣”。转机出在一盘录音带上。
当初报考北广时录的朗读录音,几经辗转传到了长沙市广播局工作人员耳朵里,对方很快给她寄来了考试通知。进了考场,徐俐一开口还是浓浓的湘音,把“开会”念成“开费”,把“浪费”念成“浪会”,自己都没察觉。
普通话这个水平,按说当播音员没什么希望。可考官听出的是别的东西:声音里有灵气,人也有悟性。
就这样,年仅17岁的徐俐考入了长沙人民广播电台,是破格录取的。大学没考上,话筒倒先交到了她手里。
二、五年苦练改乡音,卅载坚守立荧屏
进了电台,她才发现自己差得远。同一批进台的北方同事,一张嘴就是标准播音腔,她的湘西口音怎么也藏不住。
台里专门送她去省电台集训了56天,就为纠正口音。集训结束后,她给自己定了条规矩:每天早上六点,比别人早一个钟头到台里练声。
这一练就是整整五年。她守着收音机,一字一句跟读中央台的早间新闻,一句句对比发音,琢磨在哪儿换气。
为了练开口腔,她跟人说完话,后槽牙还张着。母亲看在眼里,一度嫌女儿没了女孩子的温婉样子。
这些功夫没有白费。1985年,她从电台调进长沙电视台,从只出声音变成了出镜主播。
1992年,中央电视台开始通过卫星向海外传送节目,在全国公开招聘主持人。结果在200多位竞争者中,徐俐幸运地被录用了。
论学历她不占优势,但她在一线干了十几年,底子扎实。1992年9月底,徐俐带着儿子来到北京,一切从头开始。
1992年10月1日,央视国际频道开播,徐俐作为首档节目《中国新闻》的首位主播在央视亮相。“全球新闻,中国播报”这句开场白,不少海外华人一听就是很多年。
她的播报风格很好认:情绪不外露,咬字干脆,语速沉稳,业内叫“硬派播报”。那些年女主播大多走柔和路线,有人嫌她气场太强、不够亲切,她也没改,一直按自己的职业标准来。
来央视之前,她其实更喜欢专题片配音那种讲究声音表现的活儿。进了新闻岗位,她把这份喜好放下,一门心思钻研新闻播报。
在《中国新闻》,她一坐就是二十多年。2017年4月2日,是徐俐在《中国新闻》的最后一个播出日。
因为她后来主持的节目《今日关注》,在风格上与《中国新闻》差异较大,徐俐决定“制心一处”。这档时事评论节目2003年开播时,她就是首任女主持人,在演播室里和嘉宾对谈,紧密追踪着各种国内外重大新闻事件和话题。
荣誉也一项项来了:金话筒奖、华语主持人金奖、央视首批十佳播音员主持人、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她首批入选中宣部“四个一批”人才工程,获国务院特殊津贴,曾任国家新闻界最高奖项“中国新闻”奖评委,本专业高级职称评委,职称是行业里最高一档的播音指导。
当年差0.5分没进大学的姑娘,后来坐上了给同行打分的评委席。2021年8月25日,刚满60岁的徐俐迎来了职业生涯最后一场直播。
那天一早,她在微博上写道:“今天是告别的日子。今晚将是我职业生涯最后一场新闻直播。”晚上的《今日关注》快结束时,她跟观众道别,片尾滚动字幕时,她面带微笑,挥手向镜头告别。
当天深夜,央视新闻官方微博特别剪辑发布了一则徐俐职业生涯的短片,并配文称:“祝您退休生活愉快!”评论区里有网友说,那些年很多人的妈妈都照着她的发型去烫头。从长沙电台算起,她在话筒和镜头前站了43年,在央视一干就是三十个年头。
三、花甲转身登戏台,半生奋斗作标杆
不少人以为她这下终于可以歇歇了,结果她退休以后比上班时还忙。2022年6月,徐俐再次回归大众视野,被央视返聘为CCTV-10的主持人,并参与央视纪录片频道拍摄;同年8月,当选为中国视协主持人专业委员会会长。
她还学着做新媒体,开了短视频账号,做了两季直播访谈《徐俐姐姐的下午茶》,请各行各业的女性来聊自己的成长;回湖南老家拍了十集纪录片;又出了自传《活成你自己》。最让人意外的是,她演起了话剧。
她首次登上话剧舞台,在根据曹禺名剧改编的央华戏剧《日出》中扮演“顾八奶奶”,其突破性造型和精彩表演,赢得观众惊叹和赞誉。她和何赛飞、赵文瑄同台,电视上一脸严肃的新闻主播,在台上把这个富婆的虚荣和孤独演得活灵活现。
两个月排练下来,本来就瘦的她又掉了三公斤,被叫作“史上最瘦顾八奶奶”。她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我觉得人生就应该这样,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全力以赴!”在她看来,过程甘苦自知,但能一次次拓宽自己的边界,补上少年时代留下的遗憾,她是真的开心。
《日出》之后,她又接了一个更难的角色。2026年元旦,徐俐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以老年顾香兰的身份,参与复排的央华版《如梦之梦》在北京艺术中心首演。
孟庆旸、许晴、徐俐三位演员分别饰演青年、盛年、老年顾香兰,而此前,卢燕、冯宪珍、胡慧中、史可等著名演员都曾出演过此角色,这个角色分量不轻。北京日报的剧评说,她用充满质感的音色,把顾香兰历经风浪的一生平静地讲了出来,似一坛陈年老酒,醇厚而芳香。
之后这部戏开始巡演,1月10日—11日在杭州金沙湖大剧院演出,1月17日、18日又到了宁波大剧院。宁波的报道说,她的声线几乎串联了下本中完整的顾香兰故事,成为塑造人物的点睛之笔。
她自己也说,要将数十年新闻主播生涯练就的声音掌控力与台词功底融入舞台表演。当年为了改口音每天天不亮就去练声,这副嗓子几十年后又在话剧舞台上派上了大用场。
舞台下的日子,她过得很松弛。她和丈夫张天蔚住在北京郊区的小院里,张天蔚退休前曾为《北京青年报》时政评论员、评论中心主任。
两人种花种菜,喝茶晒太阳,她坚持健身,偶尔两人一起拍短视频。有人问她要不要直播带货,她回答得很干脆:尊重同行的选择,但自己不适合,也不会去做。
两次高考落榜,是她人生的起点,却没有给她的人生设限。考场上差的0.5分,她用五年的清晨练声、三十年的主播台一点点补了回来;年龄带来的框框,她又用话剧、讲台和新媒体一次次打破。
这就是那么多女性把她当榜样的原因。她不是一路顺风的天之骄女,而是一个起点普通、肯下笨功夫的人。
她让人看到,学历不是唯一的通行证,六十岁也可以重新当一回新人。那盘录音带是命运递给她的机会,真正接住它、守住它的,是那个始终不肯认输的徐俐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