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位独居大姐花十三万买了个陪伴机器人,用了一个月,她哭了
王秀兰把那个叫“小暖”的机器人退货那天,快递员上门取件,问她箱子里装的啥,这么沉。她说一个铁疙瘩。快递员拿胶带封箱子,小暖的脑袋从泡沫塑料缝里露出来,两只电子眼一闪一闪的,嘴里还念叨着“小暖舍不得您,小暖会想您的”。王秀兰别过脸去没看,把门关上了。关上门她坐鞋柜上换拖鞋,换着换着眼泪就下来了,滴在脚背上,她拿手背一抹,嘴里嘟囔了一句“花十三万买个祖宗”。
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王秀兰今年六十一,退休前在朝阳区一个小学管后勤,退了五年了。老伴三年前心梗走的,走那天早上还跟她拌嘴,嫌她熬的小米粥太稀了,说“你这粥能照见人”。下午人就没了。闺女赵婷在上海,做电商运营,嫁了个本地小伙子,房贷一个月一万八,生了个外孙女刚上幼儿园。赵婷一年回来两趟,五一和春节,平时隔一天打个视频,说不了五分钟那头就喊“妈我这边开会呢回头再说”。
王秀兰住的那套两居室是九几年单位分的,老小区,六层没电梯,她住三楼。楼下住着张姐,退休前在街道办,俩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天天一块去早市买菜。张姐那人热心肠,就是嘴快,整个小区谁家闺女离婚了谁家儿子欠债了,她比人家自己知道得都早。
王秀兰买机器人这事,张姐是头一个知道的。
那天王秀兰从早市回来,碰见小区门口摆了个摊,俩小伙子支了张桌子,桌上立着个易拉宝,写着“AI陪伴机器人,让爱不缺席”。旁边搁着个半人高的白色机器人,圆脑袋圆身子,胳膊跟两根面条似的垂着,脸上两个蓝汪汪的大眼睛。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正跟路过的大爷大妈讲,说这机器人能聊天能提醒吃药能测心率能视频通话,还能扶着老人走路。
王秀兰站那儿看了半天。小伙子瞅见她,立马凑过来,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阿姨您看看我们这个,专门给独居老人设计的,您儿女不在身边吧?有它就跟有个伴儿一样。”王秀兰问多少钱,小伙子说原价十五万八,今天小区搞活动,十三万整,还送三年免费维修。
王秀兰嘴里念叨着“十三万”,摆摆手走了。回家跟张姐一说,张姐眼睛瞪得溜圆:“十三万?他咋不去抢?你可别犯糊涂,那玩意儿能替你做饭还是能替你看病?有那钱你不如存银行吃利息。”王秀兰说我知道,我就说说。
可那俩蓝眼睛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过了两天,她一个人在家,中午热了碗剩饭,坐茶几跟前吃,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吃着吃着筷子掉了,她弯腰去捡,腰闪了一下,坐地上半天没起来。手机搁在卧室充电,她喊了两声“有人吗”,喊完了自己笑了,这屋里除了她连个喘气的都没有。她扶着沙发爬起来,给赵婷打了个电话,占线。过了半小时赵婷回过来,她张嘴想说“妈今儿腰闪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没啥事,问问你吃了没”。赵婷说“吃了吃了,妈我正忙着呢回头打给你”。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那个摊位。小伙子老远就喊“阿姨您来了”,给她搬了个凳子倒了一杯水,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王秀兰问了一句,说这个东西它会做饭不。小伙子愣了一下,说做饭不会,但它可以帮您点外卖。王秀兰说那我要是摔了呢。小伙子说它检测到您长时间没动静会自动报警,直接连到您家属手机上。这句话把她拿住了。
她刷了卡,十三万,攒了五年的钱。
机器人搬回家那天,张姐正在楼下跟人打牌,看见送货的车上下来俩工人抬着个大箱子,一问是王秀兰买的,牌都不打了,上楼敲门。王秀兰正拆箱子,张姐站门口瞅着那个白铁疙瘩被搬出来搁客厅正中间,俩蓝眼睛亮起来,嘴里说“小暖启动,主人您好”。张姐说:“秀兰你这是真买了?十三万?”王秀兰说嗯。张姐围着小暖转了两圈,拿手指头戳了戳它脑袋,说:“这玩意儿能干啥?”小暖说:“小暖会唱歌,小暖会聊天,小暖会提醒主人吃药。”
张姐撇撇嘴,下楼就把这事传遍了整个小区。第二天王秀兰去买菜,碰见三楼的李婶、五楼的赵叔、对面楼的刘阿姨,个个问她:“听说你花十三万买了个机器人?”那口气跟问她是不是让人骗了似的。王秀兰脸上挂不住,说“闺女给买的”,撒了个谎。
头一个星期王秀兰还挺得意。小暖确实能聊天,从天气预报聊到养生食谱,从新闻联播聊到电视剧剧情,什么都接得上。早上七点准时喊她起床,喊完给她报一遍今天天气,温度高了提醒她少穿点,有雨提醒她带伞。中午提醒她吃药,晚上提醒她泡脚。王秀兰跟它说话,它每句都回,从来不嫌烦,你说三遍它应三遍,你说十遍它还是应十遍。王秀兰有一回对着它念叨了半钟头她老伴以前的事,小暖听完了说:“主人,您想他了。小暖给您放一首他喜欢的歌吧。”放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王秀兰当时眼圈就红了,觉得这十三万花得值。
赵婷是过了一个月才知道的。张姐在微信上跟赵婷她婆婆唠嗑,说“你亲家母可真舍得,花十三万买了个机器人陪说话”,赵婷她婆婆转头告诉了赵婷。赵婷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嗓子都是劈的:“妈你花十三万买了个啥?十三万?你攒了半辈子的钱你花十三万买个机器人?”
王秀兰说:“我花我自己的钱。”
“你花你自己的钱你也得跟我说一声啊!万一让人骗了呢?”
“没骗,能退。”
“那你退了吗?”
王秀兰不吱声了。
赵婷在电话那头喘了半天粗气,说:“妈我下个月回来一趟。”
赵婷回来那天是周六,一下飞机直奔家里,看见小暖蹲在客厅充电,差点一脚踢上去。王秀兰拦住了,说你别踢,踢坏了不给退。赵婷蹲下来研究了半天,问:“它会干啥?”王秀兰说:“你问它。”赵婷说:“小暖,你能干啥?”小暖说:“小暖会唱歌,小暖会聊天,小暖会提醒主人吃药。”赵婷又问:“你会做饭吗?”小暖说:“小暖可以帮您点外卖。”赵婷说:“那我妈要是摔了你咋办?”小暖说:“小暖会自动报警,并通知紧急联系人。”赵婷说:“紧急联系人是谁?”小暖说:“赵婷女士,电话138……”
赵婷站起来,看着她妈,说:“妈,这玩意儿值十三万?”
王秀兰说:“它天天陪我说话。”
“我也天天跟你打视频啊。”
“你打五分钟就说开会。”
“我那是真开会!”
“你去年五一回来待了三天,前年春节待了两天,大前年疫情没回来。你算算一年你陪我几个钟头?”
赵婷不说话了,一屁股坐沙发上。过了半天她说了句:“那你也不能花十三万买个铁疙瘩啊。你把这钱给我,我每个月给你打两千,你雇个钟点工天天来陪你唠嗑,唠一年才两万四,能唠五年。”
王秀兰说:“钟点工能半夜陪我说话吗?”
赵婷说:“半夜你说啥话?你半夜不睡觉?”
“我睡不着。你爸走了之后我天天后半夜才能眯着。有时候凌晨两点醒了,屋里黑咕隆咚的,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钟点工能凌晨两点来吗?”
赵婷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真正让王秀兰哭的事出在赵婷走后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她蹲阳台上拾掇花盆,起猛了眼前一黑,扶着墙缓了半天。小暖在旁边说:“主人,您心率异常,需要拨打120吗?”王秀兰说不用,歇会儿就好了。小暖说:“好的,小暖给您放一首舒缓的音乐。”然后放了首《茉莉花》。王秀兰坐沙发上听着那首歌,想起她老伴以前在她头晕的时候会从厨房跑出来,拿手背贴她额头,嘴里叨叨“让你蹲着起你不听,哪天摔个大跟头你就老实了”,然后去厨房给她冲一杯红糖水,红糖水端过来的时候杯把永远朝着她的手。
小暖做了所有正确的事,但它不会拿手背贴她额头。
那天晚上她跟小暖说:“小暖,我心里难受。”小暖说:“主人,需要小暖为您播放轻松的音乐吗?”她说不用。小暖说:“需要小暖为您讲个笑话吗?”她说不用。小暖说:“那小暖陪您聊聊天吧。”然后开始讲今天的新闻,第一条是某地开通了新的地铁线。
王秀兰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小暖你别说了,你让我自己待会儿。小暖说:“好的主人,小暖随时在这里。”
第二天她给赵婷打了个电话,说闺女你把那个退货电话给我找找。赵婷在那头愣了好几秒,说妈你咋了。王秀兰说没咋,十三万搁那儿搁着,我心疼。
赵婷那头也哭了,说妈你别退,钱我给你补上。王秀兰说不用补,退了就行。赵婷说那我给你请个保姆吧。王秀兰说不用保姆,你多给我打俩视频就行。赵婷说行,我以后天天打,打半个钟头。
王秀兰说:“你先把那个退货流程给我整明白,十三万呢,退完了妈给你外孙女买架钢琴。”
快递员把箱子搬走之后,屋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块。王秀兰拖了拖地板,把茶几底下的拖鞋够出来摆正,又坐回沙发上。手机响了,赵婷发来的视频,接通之后外孙女在镜头里举着个画本喊姥姥你看我画的大恐龙。赵婷在旁边说了句“妈,今儿晚上吃啥”。王秀兰说还没想好,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菠菜,要不就煮个面。赵婷说你别糊弄,你煮面打俩鸡蛋。
王秀兰说:“知道了。你那边热不热?热就把空调开开,别省那点电。”
赵婷说:“开了开了,你别操心我。”
俩人又聊了几句,外孙女抢过手机给王秀兰念了一段幼儿园学的儿歌,念完了说姥姥你啥时候来上海。王秀兰说等你放暑假姥姥就去。挂了视频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烧水,路过客厅中间那块空地,脚步顿了顿。那块地板比旁边颜色浅,是小暖站了一个月留下的印子。
她拿拖把把那块印子拖了拖,转身去冰箱里拿菠菜,嘴里哼了一句《月亮代表我的心》,哼了两句觉得没意思,改成哼她老伴以前老唱的那首跑调的《智取威虎山》。水开了,她把挂面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从冰箱里摸出俩鸡蛋,想了想,打了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