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本寻源以启人心——品读1917年毛泽东致黎锦熙信
欲治山河先治心,不循枝节觅真金。
本源勘破方明道,启智兴邦万古吟。
1917年8月23日的致黎锦熙信,集中体现毛泽东主席早期教育思想。他老人家认为,国家变革不能局限于制度、实业、军事等表层枝节,改造社会的根本在于改造人心、重塑思想本源。真正的求学立志,必须深耕哲学与伦理学,确立真理准则,摒弃跟风模仿、功利盲从的虚假立志。
主席主张革新教育模式,融合古代讲学与新式学堂优势,倡导先立足国内调研国情、再出洋研学中西兼顾。明确提出教育要从改造哲学、改造伦理入手,从根源转变国民风气,以正本清源的讲学启智育人,为社会革新筑牢思想根基。
书信原文(选自《毛泽东早期文稿》)
省城一面,几回欲通音问,懒惰未果。近日以来,颇多杂思,四无亲人,莫可与语。弟自得阁下,如婴儿之得慈母。盖举世昏昏,皆是斫我心灵,丧我志气,无一可与商量学问,言天下国家之大计,成全道德,适当于立身处世之道。自恸幼年失学,而又日愁父师。人谁不思上进?当其求涂不得,歧路彷徨,其苦有不可胜言者,盖人当幼少全苦境也。今年暑假,回省之后,不就近往谒,至今又四十余日矣。其间果何耽搁?一则学校放暑,纷然干事;一则弟于斯时,欢喜与疑虑,交战于中,而终是主张作书,而且作此书。
前此略陈己志,求我兄明以教我,想不遗在远。今欲连有所陈,不宜于书,然亦望兄时训诲之。弟久思组织私塾,采古讲学与今学校二者之长,暂只以三年为期,课程则以略通国学大要为准。过此即须出洋求学,乃求西学大要,归仍返于私塾生活,以几其深。怀此理想者,四年于兹矣。顾一年一年,迫而不就,今则殊未易言。弟对于学校甚多不满之处,而出洋又有两层:一则出洋所得,容有不及在国内研阅所已得者;一则出洋之费,其数匪鲜。然弟自审,颇难长于学校,而又不能遽求出洋,所以长思私塾,而又苦无其资。
近顷略阅书报,将中外事态略为比较,觉吾国人积弊甚深,思想太旧,道德太坏。夫思想主人之心,道德范人之行,二者不洁,遍地皆污。盖二者之势力,无在不为所弥漫也。思想道德必真必实。吾国思想与道德,可以伪而不真、虚而不实之两言括之。五千年流传到今,种根甚深,结蒂甚固,非有大力不易摧陷廓清。怀中先生言,日本某君以东方思想,均是弃取制度,与西方真义相异。此言甚切。吾意即西方思想,亦未必尽是,几多部分,亦应改造之。为学之道,则不得不先据于一处,而典籍繁多,非可以身到而遍阅,又不得不靠读书。
欲动天下者,当动天下之心,而不徒在显见之迹。动其心者,当具有大本大源。今日变法,俱从枝节入手,如议会、宪法、总统、内阁、军事、实业、教育,一切皆枝节也。枝节亦不可少,惟此等枝节,必有本源。本源未得,则此等枝节为赘疣,为不贯气,为支离灭裂,幸则与本源略近,不幸则背道而驰。夫以与本源背道而驰者,而以是为临民之教,是则丧人之心,何益之有?夫本源者,宇宙之真理。天下之生民,各为宇宙之一体,即宇宙之真理,各具于人人之心中,虽有偏全之不同,而总有几分之存在。今吾以大本大源为号召,天下之心其有不动者乎?天下之心皆动,天下之事有不能为者乎?天下之事可为,国家有不富强幸福者乎?
然今之天下,则以枝节而害本源。如议会、宪法、总统、内阁、军事、实业、教育,皆枝节也。此等枝节,果为正当,则亦未尝不可以为用。特其本源,乃在人心。人心即宇宙之真理。今人多以本原为枝节,枝节为本原,此其所以纷纷扰扰,而卒无救于亡也。愚意所谓本源者,倡学而已矣。惟学如基础,今人无学,故基础不厚,时惧倾圮。愚又论人:有办事之人,有传教之人。前如诸葛武侯、范希文,后如孔、孟、朱、陆、王阳明等是也。宋韩范并称,清曾左并称,然韩左办事之人也,范曾办事而兼传教之人也。办事之人,只有功德,流传后世;传教之人,远及千秋。而孔子、孟子,独为中国之至。
今日之中国,宜有传教之人,出而倡大本大源,以动天下之心。然此等人物,岂易多得?弟尝思之,十年未得真理,即十年无志;终身未得,即终身无志。此语甚可畏。今之纷纷,无非欲得此大本大源,而苦于不得。弟观历代,凡有大变,必有大哲,出而开其先。如周之孔,汉之董,宋之朱,明之王,清之曾。曾涤生,吾所服。其得大本大源,而以是转移一世之风气。其转移风气,又不在赫赫之功,而在讲学。讲学所以动人心,人心一动,则天下之事,自可次第而举。
弟又思,今人立志,多是为他事所牵引。如欲为军事家,则慕拿破仑;欲为教育家,则慕福泽谕吉。此乃模仿,非立志也。真欲立志,必先研究哲学、伦理学,以其所得真理,奉以为己身言动之准,立之为前途之鹄,再择其合于此鹄之事,尽力为之,以为达到之方,始谓之有志也。如此之志,方为真志,而非盲从之志。今之所谓立志者,多是盲从。其始所谓立志,只可谓之有求善之倾向,或求知、求善之倾向,不能谓之立志。
天下亦有倡学之人,然多不揣其本,而齐其末。言教育者,只言学校;言实业者,只言工商;言军事者,只言兵甲。此皆枝节。夫枝节亦不可少,然无本源,则枝节皆空。当今之世,宜有大气量人,从哲学、伦理学入手,改造哲学,改造伦理学,根本上变换全国之思想。此如大纛一张,万夫走集;雷电一震,阴曀皆开,则沛乎不可御矣。
吾人如果要在现今的世界稍为尽一点力,当然脱不开“中国”这个地盘。关于这地盘内的情形,似不可不加以实地的调查,及研究。这层工夫,如果留在出洋回来的时候做,因人事及生活的关系,恐怕有些困难。不如在国内,先做一层工夫。又想到,吾人须有世界眼光,所以又不可不研究过西洋。二者不可偏废。
弟近来颇厌弃学校生活,然亦无他处可去。出洋一层,亦尚未能决。所最急者,在觅大本大源。大本大源,如不得,则虽日日读书,亦只是支离破碎,不能成条理。弟自揣,殊非办事之人,而颇愿为传教之人。然此亦甚难。非有绝大之力,不足以当之。
乘暇作此信,将胸中所见,陈求指答,幸垂察焉。
泽东
八月二十三日
探源先自正心始,立学方移举世风。
少年求索存宏愿,独向精微觅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