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初,彭博社的一则报道让不少人愣了一下。富士康要求数百名中国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撤离印度,直接回国。
撤离集中在印度南部的iPhone工厂,大约两个月前就开始了,离开的人已超过300名。
这几百人不是流水线上拧螺丝的普通工人。他们负责整个工厂的流程设计,把握关键工艺,还要教当地工人各种技能,是实打实的核心工程师。
富士康和苹果都没有对外表态,也没有说明原因,并拒绝了媒体采访。
比起“影响有多大”,我更在意的是时机。这次撤离恰恰发生在苹果供应链转型的关键时刻。
苹果原本计划与印度制造伙伴联手,为2025年秋季发布的iPhone 17扩大产能。新的产能、新的工艺、新的技术,正在加快向印度转移。
按照外界报道的计划,苹果要在2026年年底前,让面向美国市场的大部分iPhone在印度生产。现在已经是2026年11月,这个节点近在眼前。
从郭台铭掌舵的年代起,富士康就把印度当作下一个重要落脚点。偏偏在最需要人的阶段,人走了。
公平地说,印度的成绩单并不难看。苹果的公司文件显示,2025财年全球每五部iPhone中,就有一部在印度制造或组装。
2025年全年,印度出口的iPhone约值230亿美元,智能手机也首次成为印度第一大出口品类。
可这五分之一是怎么来的?美国《华尔街日报》分析过,印度启动规模化iPhone组装的这几年里,中国工程师“传帮带”的作用无可替代。
说白了,就是老师傅手把手带徒弟。光看说明书,很多门道是摸不出来的。
彭博社援引知情人士的说法,这些经验丰富的中国管理人员是培训印度本地员工的核心力量,富士康派他们去,就是要把精密的中国制造技术转移到印度产线上。
这些经验大多是长年积累下来的。人一撤,技术转移的进程必然放缓。
印度工厂摸索生产工艺的成本会被推高,装配产线的效率也面临下滑风险。
当然,印度工厂短期内不可能就此停摆。2025年8月,彭博社又报道,富士康旗下零部件单位裕展科技在泰米尔纳德邦的工厂,再调回约300名中国工程师,改由台湾地区的工程师补位。
同年9月,路透社援引印度官员的说法,称这对富士康业务没有重大影响。两种声音都可以听,但对苹果的布局和节奏来说,影响肯定是有的。
说到这儿,绕不开库克那段被反复引用的话。他此前接受美国媒体采访时不止一次讲过,苹果扎根中国,根本原因不是劳动力便宜。
放眼全世界,中国工程师和工人的工资比很多发展中国家都高,印度、越南都要更低。真要比谁便宜,这笔账是算不通的。
库克给的答案在上游。中国掌握上游供应的技术,尤其是供应链的群聚效应。
大量企业聚在这里,上下游都在身边,做什么都极为方便。这种方便带来的是供应链的效率和成本,归根到底就是利润。
“另一个富士康”,说的就是这层意思。我们习惯把富士康当成一家公司,可它真正的家底,是背后那张网。
厂房可以搬,设备可以运,一部分人也可以调走,但那张网搬不走。只要网还在,这片土地就能不断长出新的“富士康”。
印度的产线,其实也挂在这张网上。《纽约时报》披露过一个关键的现实:苹果对中国的依赖根本难以割除。
苹果虽然在印度组装整机,但屏幕、面容识别、通信等很多核心模块,依旧在中国完成。主板、摄像头、屏幕以及屏幕下方的显示芯片模块,先在中国做“预装配”,到了印度再把这几个大件装到一起。
产品最终标注“印度组装”,绝大部分技术含量仍然留在中国。
英国《金融时报》的一位专栏作家在新书中也直言,印度在基础设施、供应链成熟度和工人技术素养等方面,与中国存在显著差距。印度工厂要达到中国工厂同等的效率,还需要很长时间磨练。
富士康的管理人员向路透社透露,文化差异和管理方式的冲突,也常常让中印两国团队的合作效率大打折扣。
这种差距,印度官方智库自己也不回避。印度国家转型委员会2026年2月发布的贸易报告估算,印度电子产品组装环节存在约10%至14%的成本劣势,零部件制造环节的差距则达到14%至18%。
这块缺口过去靠生产关联激励计划来填,而该计划按安排在2026年3月到期。外部环境也在变。
印度对美出口能快速放量,一个原因是美国对中国电子产品加征了20%的芬太尼关税。2026年初,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相关关税违法,这项关税随之取消,印度原有的价格优势可能因此受到挑战。
美国的态度本来也没稳定过。2025年5月,特朗普曾威胁对海外生产的iPhone征收至少25%的关税,还点名质问苹果为什么要在印度生产,而不是在美国生产。
摩根士丹利美国公共政策团队分析指出,即便拥有法律授权,也难以逆转苹果的离岸战略。美国高昂的劳动力成本,让本土生产iPhone毫无可行性,美国也不具备iPhone的上游供应链体系。
撤离消息传出的同一时期,还有一件事值得放在一起看。2025年7月初,美国先后放开了对华芯片设计软件EDA和商飞C919发动机的出口限制。
外界普遍认为,这与稀土问题关系密切。上游的分量,此时看得很清楚。
回到撤离本身。各方都没有公开原因,媒体的猜测主要集中在技术保护的门槛正在上升。
2025年初就有媒体报道,中国曾口头敦促限制向印度和东南亚转让核心技术、出口核心设备。需要说明的是,这只是推测,并未得到证实。
不过这类做法本身并不稀奇。美国的芯片、ASML的光刻机,哪一样不是被当作国家核心利益牢牢护着?
哈佛商学院一位研究苹果供应链的教授,在接受美国媒体采访时讲得更透。他认为,中国也意识到了自己在制造生态中的价值。
这份价值不只在劳动力数量,更在工艺工程和生产协作的能力,而这些是中国未必愿意免费分享的资产。
这件事折射出的,是苹果的困局。英伟达如此,马斯克的特斯拉也是如此。
此前就有亲特朗普的美国议员说要调查马斯克,质问他为什么要在中国设厂。政治化的民粹因素正越来越多地渗进商业界。
库克多次造访中国,显然不愿离开,可在中美夹缝之间保住在中国的生产弹性,难度越来越大。
在华盛顿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一场研讨会上,那位哈佛教授并不认同“苹果被困在中国”的说法。他认为,如果让苹果再选一次,它依旧会选择来中国。
错过中国的创新浪潮,苹果不可能成为今天的科技巨头,何况中国市场的价值远远超过中国的劳动力价值。
波士顿咨询公司的一位全球供应链专家在《日经亚洲》上也提醒过:把供应链迁出中国,不等于摆脱中国。即便生产线转移了,技术骨干、核心设备和上游材料仍然高度依赖中国的生态。
印度和东南亚要真正承接高端制造,得同时跨过技术积累和产业链整合两道坎。这也给热衷“中国+1”战略的跨国企业提了个醒。
说到底,中美商业关系不是哪一方单方面依赖另一方。中国需要苹果的市场与技术,苹果同样需要中国的创新能力和生产生态。
中国工程师离开之后,留给印度的,是一道需要自己去解的供应链难题。
富士康在印度的棋还会接着下,苹果年底的目标能完成多少,也还要再看。但这次撤离至少让人看清了一点:全球产业链的割裂没有赢家,只有在竞争与协作中寻求共生,路才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