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8岁,继父与我第一次亲近,我很感激他
我二十八岁那年,第一次主动抱住了我的继父。
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
雨水打在窗户上,像有人站在外面,一遍遍敲门。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身上还穿着白天上班的衬衫,裤脚湿了一截,手边放着一个没有喝完的纸杯。
杯子里的咖啡早就凉了。
我却一直没有动。
周成从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面。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又和谁吵架了,只把碗放在茶几上,说:“先吃两口,胃里有东西,心里才没那么慌。”
我抬头看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外面套着旧外套。头发比以前少了很多,额头上的皱纹也明显了。他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还拿着锅铲,像是担心我什么时候回来,面煮到一半就一直没关火。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
可我没有哭。
我只是低下头,看着那碗面里卧着一个煎得有些焦的鸡蛋,轻声说:“我不饿。”
“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妈给我发消息了。”
我笑了一下。
“她什么都跟你说。”
周成没有接这句话。他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膝盖微微分开,双手搭在腿上,像一个不太会安慰人的人,正在努力想一句合适的话。
其实他一直不太会安慰人。
从我十二岁认识他开始,他就是这样。
不太会说漂亮话,不会像别人的爸爸一样把女儿抱在怀里,也不会在我考试考砸的时候说“没关系,你已经很努力了”。他更习惯做事。
天气冷了,他会把我房间的窗缝贴起来。
我鞋底磨破了,他会默默买一双新的,放在门口。
我上大学搬宿舍,他一趟一趟帮我把箱子搬上楼,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只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他总是说不算什么。
可我知道,那些事对他来说并不轻松。
只是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真正的家人。
至少,在今天以前没有。
我第一次见到周成,是在一个冬天的傍晚。
那时我十二岁,母亲刚和他结婚没多久。他拎着两袋水果走进家门,站在玄关处换鞋。我躲在房间里,通过门缝看他。
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机油。
母亲喊我出去:“小遥,这是周叔叔。”
我没有出去。
那时候我不喜欢他。
准确地说,我不喜欢任何出现在我家里的男人。
我父亲在我八岁那年离开了家,后来去了很远的地方。刚开始他每个月还会寄一封信,后来变成几个月一封,再后来彻底没有了消息。
母亲不许我在家里提他。
可我知道,他并不是死了。
他只是不要我们了。
所以,当周成出现时,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防备。
我担心他也会有一天突然离开。
担心他现在对我好,是因为还没看清我是个多难相处的孩子。
更担心他一旦和母亲发生矛盾,会把我也一起丢下。
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水果放到桌上,隔着半掩的房门对我说:“我叫周成,你不想出来也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想认识我了,再认识。”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叫我。
晚上吃饭时,母亲给我夹菜,我故意把碗往旁边挪了一下。周成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低头吃自己的饭。
那是我和他相处的第一天。
不算亲近。
甚至有些冷淡。
后来他搬进来,我依然喊他周叔。
他也没有纠正过我。
有一次母亲在厨房里洗碗,听见我这么喊,忍不住说:“你应该叫他爸爸。”
我立刻放下筷子:“我没有爸爸吗?”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母亲的手停在水池上方,脸色难看起来。
周成从阳台走进来,站在门边,平静地说:“她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母亲皱眉:“你不能总惯着她。”
“这不叫惯着。”他说,“她心里还没准备好,别逼她。”
我那时低着头,假装没有听见。
可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他从来没有要求我叫他爸爸。
也从来没有逼我接受他。
他只是一直留在那个家里,做他能做的事。
我上初中时,有一次放学晚了,天已经黑了。
那天母亲加班,周成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在校门口等我。车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穿着雨衣,裤腿上全是泥。
我走过去时,他把头盔递给我。
我没有接。
“我自己走。”我说。
“要走一个多小时。”
“我愿意。”
“那你走吧。”他说,“我在后面跟着你。”
我愣住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走你的,我骑我的。你不坐车,我也不逼你。”
他说完,真的骑着车跟在我后面。
我走得很快,他就骑得很慢。
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路上有人回头看我们,我觉得难堪,转身冲他喊:“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他熄了火,把车停在路边。
“行。”他说,“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到家以后给我发消息。”
我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一阵火。
“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那你管我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说:“不是管你,是担心你。”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说“担心”。
我当时没回应。
可走出很远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辆旧摩托车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远远地望着我。
我没有给他发消息。
但我到家后,母亲问起他,我第一次替他说了一句话:“他在后面跟着我,不是故意烦我。”
母亲看了我很久。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或许从那时起,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点点动摇。
只是那一点动摇太微弱,我不肯承认。
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
临走前一天,周成把一个蓝色的布袋放到我床边。
“里面是洗漱用品,还有两条毛巾。”
我打开看了看,除了毛巾和牙刷,还有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生活费。”
“我有钱。”
“你妈给你的钱不够。”
“够不够是我的事。”
我把信封推回去。
周成没有接。
“你拿着。”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
我抬头看他。
“借?”
“等你以后工作了,有钱了,再还我。”
“要是我不还呢?”
“那就不还。”
“你都说是借我的了。”
“你要是不还,我就当送你的。”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还是把信封收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时,看见周成还坐在客厅里,低头修理一盏台灯。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一会儿。
他听见声音,抬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
“明天几点的车?”
“七点半。”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妈妈送我。”
“我知道。”他说,“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送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没再拒绝。
第二天早上,他帮我把箱子搬到楼下。母亲在旁边不停地交代我注意安全,注意吃饭,注意和同学相处。
周成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我快要进站,他才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里面是面包和水。”
“车上有卖的。”
“你不一定想起来买。”
我接过袋子,站在那里,突然感觉鼻子发酸。
可我还是没有叫他一声爸爸。
我只说:“周叔,再见。”
他点了点头。
“到了给家里发消息。”
那四年,我很少主动和他联系。
我和母亲联系得也不多。
不是因为家里对我不好,而是我不习惯把自己的生活告诉别人。我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自己缴费,自己搬家,自己生病,自己熬夜。
周成偶尔给我发消息。
“降温了,多穿衣服。”
“你妈说你最近很忙,别总吃外卖。”
“宿舍灯坏了没有?坏了告诉我。”
他的消息从来不长。
我通常只回复一个“嗯”。
有一次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阳台上种的小葱。
他说:“这是你走以后种的,长得不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回了一句:“你还会种东西?”
他很快回我:“不会,照着视频学的。”
我问:“为什么突然种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妈做汤的时候喜欢放葱。”
我没有再回复。
但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回家所在的城市,而是留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份工作。
工作不算好,工资也不算高,可我终于不用依靠家里了。
我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
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能做饭的角落。
搬家的那天,周成没有提前通知就来了。
我开门时,他手里拿着一把工具箱。
“你来干什么?”
“你妈说你搬家。”
“她怎么知道?”
“你发了照片给她。”
我想起来,确实发过一张房间的照片。
“东西我自己能弄。”
“我知道。”
他换了鞋,蹲下去检查电源插座。
“这里的插座松了,先别用。”
“房东说没问题。”
“房东说的你也信?”
“那你想怎么样?”
“我修一下。”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螺丝刀和胶布,蹲在地上忙了起来。
我靠在门边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头发上。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他已经变老了。
他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手腕处的皮肤松弛,弯腰时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
我问:“你现在还做维修吗?”
“做。”
“不是说店里有人了吗?”
“有人是有人,活儿还是得看。”
“你不能歇着吗?”
他笑了笑:“我才多大,怎么就歇着了?”
我没有说话。
我想起他比母亲大三岁,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
可在我印象里,他一直是那个骑着旧摩托车跟在我身后的男人。
他好像不会老。
也不应该老。
修好插座后,他又检查了水管、煤气和门锁。
临走时,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插线板。
“这个给你。”
“我有。”
“你那个线太短。”
“我可以买。”
“那你买你的,这个先用着。”
我接过来,没有再拒绝。
他站在门口换鞋时,忽然问:“这里晚上一个人住,害怕吗?”
我说:“不怕。”
他点头:“不怕就好。”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我说:“知道了。”
门关上以后,我看着那个插线板,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从那以后,我和周成之间的联系比以前多了一点。
不是突然变得亲密,而是一些细小的改变。
他会给我发自己修好的东西。
我会把公司附近新开的餐馆发给他。
他不会问我有没有谈恋爱,也不会催我结婚。
母亲偶尔提起这些,他总是说:“她有自己的安排。”
我听见后,心里会轻轻动一下。
但我们仍旧没有真正聊过心里话。
关于我的父亲,关于我小时候对他的防备,关于他这些年为什么一直不逼我,我们谁都没有主动说起。
直到我二十八岁那年。
那段时间,我的工作出了问题。
公司调整部门,我所在的小组被裁掉了一半。我没有被立刻辞退,却被调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岗位,每天做着自己不擅长的事。
我连续加班了两个多月。
每天回到出租屋,通常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以后。
我不想让母亲担心,所以什么都没说。
周成倒是问过我一次。
“最近是不是很累?”
我正在赶地铁,匆匆回了一句:“还行。”
“如果不想干了,就回来歇一阵子。”
我看见那条消息,心里突然烦躁起来。
“我为什么要回去?”
他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几分钟,他说:“我只是说,你累了可以回来。”
我盯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没有累。”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
我把手机关掉,塞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在地铁上突然哭了。
不是因为工作。
也不是因为周成那句话。
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别人对我说“你可以回来”了。
从父亲离开以后,我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我不需要有人接我。
不需要有人给我钱。
不需要有人等我回家。
不需要有人在我生病时坐在床边。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独立,就不会再被抛下。
可独立并没有让我变得无坚不摧。
它只是让我习惯了在难过的时候不说话。
那段时间,我和男朋友也分手了。
我们在一起三年,谈到结婚时,他突然说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我问他要准备多久。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就算了。
他很惊讶:“你是不是太急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我不是急着结婚。
我是厌倦了等待一个人决定要不要留下。
所以我没有争吵,也没有挽留。
我把他的东西装进袋子里,放到门口,告诉他:“你走吧。”
他站了很久,问我:“你真的不后悔?”
我说:“后悔也不会把你留下。”
那天之后,我独自搬了家。
不是因为房租更便宜,也不是因为工作更近,只是因为那间房子里有太多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搬家当天,我一个人收拾到凌晨。
床单是我买的,杯子是他挑的,书架是我们一起拼的。
我把属于他的东西全部放进纸箱,最后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身体里掏空了一块。
我没有给母亲打电话。
更没有给周成打电话。
可是他还是来了。
那天下着雨。
我开门时,他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他的裤脚湿了,肩膀上也落着雨水。
“你怎么来了?”
“你妈说你搬家,晚上没回去。”
“她又告诉你?”
“她担心你。”
“我没事。”
“我知道你说自己没事。”
他说完,直接走进屋里。
我下意识想拦他,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周成把保温桶放到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热粥,还有几块蒸南瓜。
“你吃一点。”
“我不饿。”
“我不问你吃不吃。你坐着,我把东西放好。”
他转身去厨房找碗。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生气。
“周成。”
他停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平静。
“怎么了?”
“你不用每次都这样。”
“哪样?”
“我一有点事情,你们就把我当成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没有人把你当成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今天搬家。”
“我搬家不代表我需要你。”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周成站在狭小的厨房里,没有解释。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只是想看看你。”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说出口。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急忙转过身,用手背去擦。
“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好。”
他真的没有继续劝我。
他把粥和南瓜摆在桌上,又把保温桶盖好,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吃完再睡。”
我没有回头。
“知道了。”
门关上后,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周成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麻烦。
我对他冷淡,他没有生气。
我拒绝他靠近,他没有强行进入我的生活。
我成年后很少回家,他没有责怪我。
我说不需要,他就站远一点,但从来没有真正走开。
他不是没有失望。
只是从来没有用失望来惩罚我。
我把那碗粥吃完了。
又把保温桶洗干净,第二天送回了母亲那里。
母亲看见保温桶时,问我:“你见到他了?”
“嗯。”
“你们说话了吗?”
“说了几句。”
“他是不是又惹你烦了?”
我摇头。
“没有。”
母亲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其实一直把你当女儿。”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我知道。”
“你知道?”
“现在知道。”
母亲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给周成发了一条消息。
“粥很好吃。”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复。
“你吃了?”
“吃了。”
“没吐出来?”
我笑了一下。
“没有。”
他又问:“搬完了吗?”
“差不多。”
“缺什么就说。”
我犹豫了很久,打下三个字:“谢谢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复。
后来手机震了一下。
他说:“一家人不用说这个。”
我盯着那句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我没有纠正他。
那之后,我和周成之间开始出现一些真正的亲近。
不是每天聊天,也不是突然变得无话不谈。
而是我会在下班后告诉他:“今天很累。”
他会回复:“那就早点睡,别熬夜。”
我会问他:“你的腰还疼吗?”
他说:“不疼,今天没弯腰。”
我知道他在撒谎。
可他既然不想让我担心,我也没有追问。
周末回家吃饭时,他会把我喜欢的鱼放到我面前。
以前我总说:“我自己会夹。”
后来我会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一推:“你也吃。”
他每次都会愣一下,然后说:“我不爱吃鱼。”
可我知道他爱吃。
只是他习惯把好吃的留给别人。
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市场买菜。
卖菜的人问他:“这是你女儿?”
周成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我心里突然紧张起来。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说我是妻子的女儿。
也以为自己会因为那个答案难过。
可他只是把手里的菜递给我,平静地说:“我女儿。”
那三个字落下来时,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摊主没有察觉,继续给他算钱。
我却看着他的侧脸,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可那一刻,我竟然没有想反驳。
回家路上,我问他:“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什么?”
“你说我是你女儿。”
“你不愿意?”
我没有回答。
他侧过脸看我,语气立刻变得谨慎:“如果你不愿意,我以后不这么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指节被勒得发白。
“就是……你以前不是不说吗?”
“以前你不喜欢。”
“现在呢?”
他没有催我回答。
我们走过一段安静的路,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说:“现在可以。”
周成停下脚步。
“什么?”
“现在可以这么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明显。
“好。”他说,“那我以后就这么说。”
我也笑了。
“别太得意。”
“我没有。”
“你嘴角都快翘到耳朵了。”
“胡说。”
我们提着菜袋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母亲在厨房切菜,周成在客厅择豆角。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好像我不是二十八岁。
好像我还是那个放学回家、把书包丢在椅子上的孩子。
只是这些年,我一直不肯承认自己其实有家可回。
真正让我和周成第一次彻底靠近,是在那次争吵之后。
那天晚上,我接到公司主管的电话。
对方告诉我,我被调去另一个城市的项目组,至少要待半年。
这不是坏事。
工资会涨一些,履历也会更好。
可我不想去。
我已经很累了,不想再换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主管给我两天时间考虑。
我拿着手机回到家,母亲正在客厅叠衣服。她听完后,立刻说:“这是好机会,你应该去。”
我说:“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我累了。”
“累了就更应该换个环境。”
“那不是换环境,是重新过一遍现在的生活。”
母亲沉默了一下,说:“你才二十八岁,不能因为一次分手就把自己困在原地。”
我心里一紧。
“这和分手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最近什么都不想做,就是因为那个人。”
“我说了没关系。”
周成从阳台走进来,看了我们一眼,没有插话。
母亲还在继续:“你不能总是这样,遇到一点挫折就把自己关起来。你应该出去,应该认识新的人,应该——”
“够了。”
我打断她。
母亲愣了愣。
我看着她,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想去,不代表我没出息。我不想认识新的人,也不代表我这辈子就完了。我只是现在不想。”
母亲皱着眉:“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不要替我决定。”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成把手里的衣服放到沙发上,轻声说:“她不想去,就别逼她。”
母亲转头看他:“你又惯着她。”
“她已经二十八岁了。”
“二十八岁才更应该知道轻重。”
“知道轻重,不等于一定要选你觉得对的路。”
母亲的脸色变了。
她很少听见周成这样反驳自己。
我也很少听见。
“你们都觉得我是在逼她?”母亲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怕她以后后悔。”
周成看着她,说:“如果她选了不去,后悔也是她自己的事。我们能陪她,但不能替她活。”
那句话让我站在原地很久。
我突然意识到,周成一直以来对我的好,不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他只是愿意在我需要的时候站在旁边。
他愿意给我一碗面,却不会逼我吃。
愿意替我修好插座,却不会替我决定住在哪里。
愿意说我是他的女儿,却不会要求我必须以女儿的方式回报他。
母亲回房间后,客厅只剩下我和周成。
我坐在沙发一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为什么总是站在我这边?”
他问:“我什么时候总是站在你这边了?”
“从小时候开始。”
“你小时候也没给过我多少机会。”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对我好?”
周成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他思考了很久,才说:“因为你是你。”
我抬头看他。
“这算什么回答?”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放下杯子,“你妈和我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一定会接受我。我没有把你当成必须讨好的人,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必须取代谁的人。”
“那你把自己当成什么?”
“一个住进你们家的人。”
“就这样?”
“后来嘛……”他笑了笑,“后来发现你虽然嘴硬,但其实挺容易心软。冬天嘴唇开裂了也不说,鞋坏了也不说,发烧了还说自己能撑。一个住进家里的人,看到这些,总不能不管。”
我鼻子发酸。
“我那时候很讨厌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对我好?”
“你讨厌的是我吗?”
我没有说话。
周成看着我,语气很平静:“你那时候讨厌的是你爸爸离开,也讨厌你妈妈重新开始。你不知道该把那些难过放在哪里,就只能冲着我。”
“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气过。”
我怔住。
“什么时候?”
“你把我送你的书扔进垃圾桶的时候。”
我记得那件事。
那是我初二时的一个生日,他送了我一本画册。我当着他的面说不喜欢,转身把书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他没有说我。
第二天,他把画册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擦干净,放在了我的书桌上。
我以为他根本没生气。
“你那天生气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让你道歉?让你保证以后喜欢我?那样你会更讨厌我。”
我说不出话。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
“我那时候想,等你长大一点,也许你会明白。要是一直不明白,也没关系。人和人之间的亲近,不能靠逼出来。”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忽然松开了。
我一直以为,家人之间的关系必须靠血缘维系。
我也一直以为,周成对我的好是有条件的。
只要我不接受他,他迟早会厌烦。
可他用了十六年告诉我,有些人不是因为你回报他才留下,而是因为他自己决定留下。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
周成看见了,却没有伸手碰我。
他只是抽了一张纸巾,放到我旁边。
“别哭了。”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
“我没有哭。”
“好,你没有哭。”
“你别哄小孩一样哄我。”
“你都二十八了,我哪敢。”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眼泪反而掉得更多。
周成有些手足无措。
他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住了。
“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我摇头。
“不是。”
“那你……”
我把纸巾捏在手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周成。”
他应了一声。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他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他的手停在膝盖上,眼神也定住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我可以抱你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忽然有些后悔。
我觉得自己太奇怪了。
都二十八岁了,居然因为一场争吵坐在客厅里,问继父能不能抱自己。
我站起身,想说算了。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周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可以。”
他的声音很低。
“当然可以。”
我没有再犹豫,弯下腰抱住了他。
那是我二十八岁以来,第一次真正抱住我的继父。
也是我认识他十六年后,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双手悬在半空,像是不确定应该放在哪里。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熟悉的机油味。
那味道我从小闻到大。
以前我觉得难闻。
那天却觉得安心。
“你可以抱我。”我说。
周成的手这才慢慢落在我的背上。
他没有用力,只是很轻地拍了两下。
和安慰小孩子一样。
我突然哭得停不下来。
“对不起。”我说。
他问:“为什么道歉?”
“我以前对你不好。”
“你没有。”
“我一直叫你周叔。”
“我喜欢你这么叫。”
“我不让你送我,也不接你给我的东西。”
“你后来不是都接了吗?”
“我还说过很多难听的话。”
“你说过的我都忘了。”
“你没有忘。”
“我真的忘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小遥,你不用因为接受我而道歉。”
我抱着他,没有松手。
他继续说:“我不是因为你终于叫我爸爸,才觉得你是我的女儿。你叫不叫都一样。”
我闭上眼睛,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
“可是我现在想叫。”
他的身体轻轻一震。
我说:“我想叫你爸爸。”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为今天心情不好?”
“不是。”
“也不是因为你妈在房间里?”
“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
我松开他,看见他眼睛红了。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我第一次觉得,他其实也等了很多年。
只是他从来没有催我。
“爸爸。”我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点了点头。
“哎。”
很普通的一个字。
却让我觉得,自己迟到了十六年。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外地。
我给主管发了消息,拒绝了调动,愿意继续留在原岗位。
这不是因为周成替我做了决定。
而是我终于明白,选择留在原地,不等于失败。
我只是暂时需要休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离开,我也会自己走。
周成知道我的决定后,没有夸我,也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你不该去”。
他只问:“想清楚了吗?”
我说:“想清楚了。”
“那就行。”
“你不问我会不会后悔?”
“后悔了再想办法。”
“你对谁都这么宽容吗?”
“不是。”他说,“我只对家里人这样。”
我看着他,问:“那我现在算家里人了?”
他故意板起脸:“你什么时候不算了?”
我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阳台上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是我和前男友一起买的。
以前我一直没舍得扔。
那天我把它搬到窗边,剪掉枯叶,换了新的土。
我给周成发了一张照片。
他问:“活得了吗?”
我说:“应该可以。”
他说:“那就好好养。”
我问:“你什么时候会养花了?”
他说:“不会,照着视频学。”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他阳台上的小葱。
我问:“你当年种葱,是因为妈妈喜欢喝葱花汤吗?”
“嗯。”
“那你现在还种吗?”
“种。”
“为什么?”
这一次,他很快回复。
“因为你妈喜欢,也因为我喜欢。”
我笑了。
以前的周成总是把自己的喜好藏在别人后面。
母亲喜欢,他才做。
我喜欢,他才买。
家里需要,他才留下。
可现在,他终于也承认了自己的喜欢。
我想,这大概就是亲近真正开始的地方。
不是我叫他爸爸,也不是那晚的拥抱。
而是我们终于可以不再小心翼翼地猜测对方想要什么。
我可以告诉他我累了。
他可以告诉我他腰疼。
我可以拒绝他的建议。
他也可以承认自己会失望。
但我们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从彼此的生活里消失。
后来我每周回家吃一次饭。
有时母亲做饭,有时周成做饭。
他做的菜还是不如母亲,鱼总是煎得太老,汤也总忘记放盐。
可我每次都会吃完。
有一次他问:“你是不是觉得难吃?”
我说:“没有。”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
“现在知道应该鼓励老人。”
他拿起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
“我才五十多岁,别叫我老人。”
我笑得差点呛到。
母亲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也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周成碗里夹了一块鱼。
那天饭后,周成送我下楼。
我站在单元门口,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骑着旧摩托车跟在我身后的那个雨夜。
那时我觉得他烦。
现在回头看,才发现他那时候已经把能给的体贴都给了我。
只是我太害怕失去,所以不敢承认自己已经拥有。
“爸爸。”我叫住他。
他转过身。
“怎么了?”
“你以后不用总在后面跟着我。”
他笑了:“那我跟你旁边?”
我点头。
“可以。”
“你不嫌我烦了?”
“偶尔嫌。”
“那我走远一点。”
“别走太远。”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别走太远。
不管我以后去哪里,换什么工作,和谁生活,我都不必再用离开来证明自己长大。
我可以独立,也可以被爱。
可以一个人吃饭,也可以在累的时候回家。
可以不接受别人替我安排的人生,也可以接受有人在我身后留一盏灯。
那年我二十八岁。
我的继父周成和我第一次真正亲近。
不是因为血缘,不是因为某个仪式,也不是因为谁逼我改变称呼。
是因为十六年里,他一直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自己走近他。
而我终于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主动抱住了他,叫了他一声爸爸。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感激一个人,不一定要用贵重的东西,也不一定要用一生去偿还。
有时候,只要诚实地告诉他:
“我记得你为我做过的那些事。”
“我现在愿意把你当成我的家人。”
“谢谢你,一直没有离开。”
这就够了。
后来每次下雨,我都会想起那一晚。
想起桌上那碗有些煮软的面,想起保温桶里的热粥,想起他不太熟练却小心翼翼落在我背上的手。
也会想起他那句说了很多年的话:
“我只是担心你。”
以前我听见这句话,只觉得那是一种管束。
现在我终于知道,那是一个人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告诉另一个人: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你可以回头。
我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