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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故事:毒虫咒

大唐至德年间,安史之乱初平,天下百废待兴,科举取士依旧是寒门子弟跃龙门的唯一通途。江南婺州有一郑姓书生,名唤郑非鹤,年方

大唐至德年间,安史之乱初平,天下百废待兴,科举取士依旧是寒门子弟跃龙门的唯一通途。江南婺州有一郑姓书生,名唤郑非鹤,年方弱冠,天资聪颖,饱读诗书,笔下文章颇有风骨。这一年春闱,郑非鹤不负十年苦读,一举高中进士,金榜题名的捷报传回家乡,整个郑家村都沸腾了。

吏部授官,郑非鹤被派往岭南道潮州下辖的海阳县任县令。岭南虽偏远,却是实打实的七品正堂,对于初入仕途的寒门进士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差。拿到任命文书的那日,郑非鹤身着崭新的青衫,手持官诰,心中既有对前程的憧憬,亦有对故土的眷恋。他当即决定,先回乡祭祖,告慰先祖在天之灵,再携妻儿赴任。

郑非鹤的妻子柳氏温婉贤淑,幼子郑承安年方五岁,粉雕玉琢。一家三口收拾行装,快马轻舟,不过旬日便回到了郑家村。消息早已传开,村口挤满了乡邻亲友,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人人脸上都挂着艳羡与恭贺。郑父郑母更是喜极而泣,郑父一生务农,最大的心愿便是儿子能出人头地,如今心愿得偿,只觉扬眉吐气。

族中长辈当即做主,大摆宴席三日,宴请全村乡邻。席间觥筹交错,赞誉之声不绝于耳,郑非鹤谦逊有礼,一一应酬,心中却始终记挂着祭祖之事。他深知,自己能有今日,皆是先祖积德庇佑,祭祖一事,万不可怠慢。

第三日清晨,天光大亮,郑非鹤备下三牲祭品、香烛纸钱,领着族中男丁、仆从数十人,浩浩荡荡往村后祖坟山而去。郑家祖坟依山而建,松柏苍翠,风水极佳,历代先祖皆葬于此,平日里族中派人打理,倒也整洁肃穆。

众人行至主墓碑前,正要摆上祭品焚香,忽然有人惊呼一声,众人循声望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大惊失色。

只见那矗立百年的青石碑上,竟浮现出一张诡异的面孔。那面孔青面獠牙,双目赤红,眼露邪光,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轮廓模糊,似是一张鬼脸,又似戏文中的大花脸,在晨光下若有若无,若隐若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郑非鹤自幼饱读圣贤书,虽不信鬼神,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得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惧,沉声吩咐身旁的仆从:“取抹布来,将墓碑擦拭干净,许是沾染了污秽之物。”

两名仆从不敢怠慢,连忙取来湿布,上前用力擦拭墓碑。说来也怪,抹布一触碰到鬼脸浮现的地方,那诡异的面孔便渐渐淡去,不过片刻,墓碑便恢复了原本的青灰色,光洁如初,仿佛方才的异象只是众人的幻觉。

仆从退到一旁,众人松了口气,正要继续祭祖,却见那青石碑上,鬼脸竟再次缓缓浮现,比先前更为清晰,獠牙狰狞,邪光更盛,仿佛在嘲讽众人的徒劳。

郑非鹤又惊又怒,上前一步,对着墓碑拱手作揖,朗声道:“晚辈郑非鹤,新科进士,今日特来祭祖,告慰先祖。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为何在此作祟?先祖长眠之地,岂容惊扰,还请速速退去,莫要耽搁晚辈祭祖大礼!”

他话音刚落,墓碑上的鬼脸骤然一动,化作一道青黑之气,猛地朝着郑非鹤扑来。那气息阴冷刺骨,带着一股腥臭之气,郑非鹤只觉胸口一闷,眼前一黑,浑身僵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说来也奇,郑非鹤晕倒的瞬间,墓碑上的鬼脸竟彻底消失,再无半点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众人慌作一团,哪里还顾得上祭祖,连忙七手八脚地将郑非鹤抬起来,匆匆下山,往家中赶去。

郑父郑母见儿子昏迷不醒,急得团团转,当即派人去请郎中。第一位郎中赶来,搭脉问诊,眉头紧锁,只说脉象紊乱,却查不出病因,开了几服安神的汤药,便摇头离去。第二位、第三位郎中接连赶来,皆是束手无策,只道是疑难杂症,无从下手。

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郑非鹤却始终昏睡不醒,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梦魇。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五日,赴任的期限日益临近,郑父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儿子,急得白了头,连连叹息:“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误了期限,便是抗旨不遵,轻则罢官,重则获罪,我儿一生前程,难道就要毁于此地?”

满屋子的亲友皆是一筹莫展,这时,郑非鹤的堂叔郑松站了出来。郑松常年在外行走,见多识广,心思活络,他沉声道:“大哥,依我看,侄儿绝非寻常病症,而是冲撞了邪祟,中了邪术!寻常郎中只懂医理,自然治不了这等阴邪之事。”

郑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连忙问道:“松弟,你可有办法?”

郑松道:“我早年在外游历,听闻离此两百多里的无非山,山中有一无非洞,洞内住着一位隐士道士,自号无非山人。那山人道法高深,据说能通阴阳、驱邪祟,有通天彻地之能。事到如今,唯有将侄儿抬去无非山,求无非山人出手救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郑父别无他法,当即点头应允:“事不宜迟,今日便动身!松弟,此事便拜托你了。”

郑松当即吩咐四名健壮的家仆,备好担架,将郑非鹤小心抬上,又备足干粮衣物,一行人辞别众人,踏上了前往无非山的路途。

无非山山势险峻,山路崎岖,两百多里的路程,皆是跋山涉水,极为艰难。一行人晓行夜宿,风餐露宿,足足走了四日,才抵达无非山脚下。抬头望去,山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山腰处有一洞穴,便是那无非洞。

众人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上攀爬,终于来到无非洞前。洞口宽敞,洞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道身影盘膝而坐,正是无非山人。那道人须发皆白,身着粗布道袍,闭目打坐,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气,超凡脱俗。

郑松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恳切道:“晚辈郑松,携侄儿前来,恳请仙师出手相救!侄儿被邪祟所困,昏迷五日,性命垂危,还望仙师大发慈悲,救他一命!”

无非山人双目未睁,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山间清泉:“贫道远离尘世,不问俗事,一心修行,不管人间烦恼。你们回去吧,另寻高明。”

郑松闻言,心中焦急,当即双膝跪地,连连叩头:“仙师,我侄儿乃是新科进士,前程大好,如今性命攸关,若是仙师不肯出手,他便只有死路一条!晚辈求您了,只要能救侄儿,晚辈愿做牛做马,报答仙师大恩!”

无论郑松如何哀求,无非山人始终闭目打坐,置之不理,仿佛未曾听见。郑松无奈,只得带着众人守在洞外,不肯离去。他心中打定主意,若是无非山人不肯出手,便一直等下去,直到他动容为止。

这一等,便是三日。

第三日午后,天空骤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顷刻间便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冰冷刺骨,众人无处躲避,连同担架上的郑非鹤,都被淋得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郑松跪在雨中,衣衫紧贴身体,却依旧不肯起身,眼神坚定。

就在这时,洞内传来一声轻叹,无非山人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澈,看向洞外的众人。他站起身,缓步走出洞穴,看着雨中狼狈不堪的一行人,尤其是那依旧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郑非鹤,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雨势甚大,进洞躲雨吧。”无非山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温度。

郑松咬着牙,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绝望:“仙师,躲雨又有何用?侄儿昏迷不醒,与死人无异,若是仙师不肯搭救,我们便是死在这雨中,也无济于事!”

无非山人沉默片刻,缓缓道:“罢了,念你一片赤诚,也念这书生命不该绝,将他抬进来吧。”

郑松闻言,喜出望外,连忙叩头谢恩,招呼众人将郑非鹤小心翼翼地抬进洞内。无非洞内干燥整洁,陈设简单,仅有石桌石凳,墙角摆着几卷道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之气。

众人将郑非鹤放在无非山人脚边,无非山人蹲下身,伸出枯瘦的右手,轻轻搭在郑非鹤的胸口,闭目凝神,指尖泛起一丝微弱的白光。片刻之后,他收回手,缓缓开口道:“此子并非中邪,而是被人暗下毒手。他家祖坟的墓碑之下,被人埋了阴毒之物,借地气引动邪祟,侵入他的心神,故而昏迷不醒。”

郑松连忙问道:“仙师,那该如何破解?”

无非山人淡淡道:“你且回去,带人前往郑家祖坟,顺着主墓碑正下方,往下挖掘三尺九寸,便可找到那阴毒之物。将其取出,密封好,扔进深山深涧之中,永绝后患。此物一除,邪祟无依,此子自会醒来。”

郑松连连叩头,千恩万谢,不敢耽搁,当即带着众人,冒雨下山,日夜兼程往回赶。

回到郑家村,郑松顾不得歇息,立刻将无非山人的话告知郑父与族中众人。众人半信半疑,却也别无他法,当即带着锄头铁锹,再次前往祖坟山。

来到主墓碑前,众人按照无非山人的吩咐,在墓碑正下方开始挖掘。泥土一层层被刨开,挖到三尺九寸时,锄头忽然碰到了硬物,众人心中一紧,连忙小心清理周围泥土,只见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釉瓷瓶埋在土中,瓶口用黄泥密封,缠满了暗红色的丝线,透着一股诡异之气。

郑松小心翼翼地将瓷瓶取出,入手冰凉,瓶身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之声,令人毛骨悚然。他不敢打开,连忙用布将瓷瓶裹紧,封好瓶口,亲自带着人赶往村外的百丈深涧,将瓷瓶狠狠扔了下去。瓷瓶坠入深涧,发出一声闷响,很快便被湍急的水流吞没,不见踪影。

说来也奇,就在瓷瓶被扔进深涧的那一刻,家中昏迷的郑非鹤忽然轻轻哼了一声,睫毛颤动。当天夜里,郑非鹤缓缓睁开了双眼,意识清醒,除了身体有些虚弱,已然恢复如常。

众人围上前,欣喜不已,郑非鹤看着众人,缓缓道出了自己昏迷时的感受。他说,这五日里,自己仿佛被困在一片黑暗之中,无数蜈蚣与蝎子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啃咬他的皮肉,阴冷刺骨,疼痛难忍,他想要驱赶,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那些毒虫肆虐,痛苦不堪。直到方才,那些毒虫忽然消失不见,黑暗散去,他才得以醒来。

众人闻言,无不心惊,皆道若非无非山人出手,郑非鹤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休养两日,郑非鹤身体痊愈,赴任期限已近。他辞别父母妻儿,带着满心的感慨与对先祖的敬畏,踏上了前往岭南的路途。

海阳县地处岭南,气候湿热,民风剽悍,加之战乱之后,民生凋敝,盗匪时有出没,治理起来颇为不易。郑非鹤身为县令,勤政爱民,轻徭薄赋,严惩盗匪,安抚百姓,短短数年,便将海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无不感念他的恩德。

光阴荏苒,转眼便是三四年过去。这一日,郑非鹤正在县衙处理公务,忽然收到家中送来的家书。拆开书信,郑父在信中提及了一件往事,解开了当年祖坟惊怪的谜团。

原来,当年在郑家祖坟埋下阴毒之物的,乃是同村的朱姓老书生。朱书生名唤朱墨尘,自幼苦读,却时运不济,屡试不第,蹉跎半生,依旧是一介白身。他见郑非鹤年纪轻轻便高中进士,衣锦还乡,风光无限,心中嫉妒不已,恨意丛生,便生出了害人之心。

朱墨尘早年曾偶然得到一本杂书,书中记载了一些旁门左道的阴邪法术,他便从中选了一种最为毒狠的——将活蜈蚣、蝎子封入瓷瓶,埋入仇家祖坟之下,借地气引动毒虫怨气,侵扰仇家后人,轻则昏迷重病,重则家破人亡。他趁着夜色,偷偷潜入郑家祖坟,埋下了那只瓷瓶,本想让郑非鹤一病不起,毁掉他的前程,却不料郑非鹤福大命大,遇到了无非山人,破解了法术。

法术被破之后,朱墨尘心中惶恐,担心遭到反噬,整日闭门不出,足不出户,惶惶不可终日。如此过了三四年,见自己平安无事,他便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法术已破,反噬之事不过是传言。

这一日,朱墨尘受邀去朋友家中饮酒,喝得酩酊大醉,深夜提着灯笼独自回家。行至一处荒僻小路,草丛中忽然窜出一条硕大的蜈蚣,猛地咬住了他的左腿。朱墨尘又惊又痛,当场摔倒在地,虽及时将蜈蚣打死,却已然中毒,伤到了经脉,虽经医治,却从此落下了跛腿的病根,行走不便。

郑非鹤看完家书,心中感慨万千。他与朱墨尘并无深仇大恨,不过是同乡,对方只因嫉妒便暗下毒手,实在卑劣,可如今朱墨尘也遭到了报应,落得如此下场,心中的恨意便淡了许多,只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倒也不必再追究。

又过了数年,郑非鹤因政绩卓著,调任北方冀州清河县县令。上任途中,他再次收到家书,信中说,朱墨尘自跛腿之后,运势一落千丈,家道中落,唯一的儿子染上重病,不治而亡,妻子不堪贫苦,竟跟着一位过路的商人私奔而去。朱墨尘孤苦伶仃,无以为生,最终沦落成乞丐,离开家乡,四处乞讨,不知所踪。

郑非鹤看着家书,唏嘘不已。朱墨尘一生好强,却因一念之差,落得家破人亡、沦为乞丐的下场,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情。

时光飞逝,又是五年过去。郑非鹤为官清廉,体恤民情,深得民心,一路升迁,官至刺史,执掌一州政务。这一日,他奉命调任,带着随从前往赴任,行至一处官道旁,忽见路边坐着一位老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左腿跛拐,模样凄惨。

那老乞丐听到马蹄声,抬头看来,目光与郑非鹤相遇,顿时浑身一颤,脸上露出羞愧难当之色,正是朱墨尘。

郑非鹤心中一动,当即勒住马缰,吩咐仆从上前询问。仆从回报,老乞丐正是朱墨尘。

郑非鹤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朱墨尘面前。朱墨尘见了他,羞愧得无地自容,连忙挣扎着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声音哽咽:“郑大人,小人当年鬼迷心窍,嫉妒贤能,暗下毒手,害您受苦,罪该万死!小人自知罪孽深重,这些年颠沛流离,受尽苦楚,皆是报应,求大人宽宏大量,饶过小人!”

郑非鹤看着眼前落魄不堪的朱墨尘,想起当年的恩怨,心中并无怨恨,唯有怜悯。他伸手扶起朱墨尘,温声道:“朱先生,往事已矣,当年之事,你已遭报应,我从未放在心上。你我皆是读书人,何必因一时执念,落得如此下场。”

朱墨尘闻言,泪水潸然而下,感激涕零,不知该如何言语。

郑非鹤见他年迈跛足,无依无靠,心生恻隐,当即说道:“我此番赴任,途经邻州,那里有一位同僚,乃是我的旧友,府中正好缺一位文书。你饱读诗书,虽半生蹉跎,才学尚在,我便修书一封,推荐你去他府中任职,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不必再四处乞讨。”

朱墨尘万万没想到,郑非鹤非但不记仇,反而出手相助,当即跪地叩首,感激涕零:“大人恩德,小人没齿难忘!小人此生定当洗心革面,报答大人的宽宏大量!”

郑非鹤当即修书一封,取了一些银两赠予朱墨尘,嘱咐他前往邻州投奔同僚。朱墨尘拿着书信与银两,千恩万谢,含泪离去。

此后数年,朱墨尘在同僚府中担任文书,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洗心革面,再无半分当年的嫉妒与阴狠。待到年迈告老还乡之时,郑非鹤又特意派人送去二十两银子,让他回乡安心养老。

朱墨尘拿着钱财,老泪纵横,逢人便夸赞郑非鹤心胸宽广、以德报怨的美德,将当年之事一一告知,劝诫世人莫生嫉妒之心,莫行害人之举。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一念善,福报自来;一念恶,祸患相随。朱墨尘因嫉妒生恶念,暗下毒手,最终落得家破人亡、沦为乞丐的下场,皆是自作自受;而郑非鹤心怀仁善,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终得仕途顺遂,美名远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