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官方储备资产的版图在过去两年完成了一次静悄悄的权力交接，多数市场参与者还没反应过来。欧洲央行2026年6月发布的报告确认，截至2025年底，黄金占全球央行储备资产的比例升至27%，美国国债降至22%，黄金正式取代美债成为全球第一大储备资产。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格局要追溯到1996年。中国央行连续23个月增持黄金，持仓美债降到18年最低，单月购金量还在逐月放大。
在我看来，中国外汇储备管理正在从“账面规模管理”向“资产结构管理”迁移。3.4万亿美元的规模稳在那里，外界看到的是数字的稳定；央行在做的，是在这个稳定外壳下持续置换底层资产，把对单一主权信用的敞口一点点降下来，把不受任何国家行政权力约束的硬资产一点点加回去。这件事的战略价值，远超外储月度数据的小幅波动。

国家外汇管理局10月7日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9月末外储规模34003亿美元，较8月末下降381亿，连续6个月站稳3.4万亿上方。9月回落的原因是美元指数上涨2.0%至101.5，非美元资产折算美元后账面缩水，叠加美欧日央行同步加息、全球债券价格下跌带来的估值损失。今年4月到9月的外储数据分别是34105.47亿、34422.38亿、34162.62亿、34187.76亿、34383.25亿和34002.51亿美元，六个月全部站在3.4万亿上方，波动幅度不超过1.5%。一季度经常项目顺差规模较大，国际收支有底子，适度充裕的外储规模本身就是人民币汇率最可靠的压舱石。规模稳定这件事，不需要过多讨论。

当前外储的币种结构按市场估算，美元资产占比约45%到50%，仍是第一大配置，主要是美债这类高流动性资产，用来保障日常国际结算和汇率稳定；欧元资产占比约17%到21%，日元和英镑合计占比约8%到13%，其他货币资产占比约10%到15%。这个结构的惯性非常强，美元资产的流动性优势短期内没有替代品。但边际上的变化才是关键。黄金储备的占比在持续抬升，9月末达到7747万盎司，约2409.59吨，单月增持23.02吨，连续第23个月增加。
黄金增持节奏在近期明显提速，而且提速的方式很有讲究。今年1月增持1.24吨，5月9.95吨，7月19.91吨，8月20.22吨，9月23.02吨，逐月走高。更值得琢磨的是购金的时机选择。今年3月到6月，国际金价从5200美元的历史高点一路回落至4700美元区间，央行单月增持量反而从16万盎司逐月放大到48万盎司，呈现出越跌买得越积极的节奏。有研报测算，近几个月中国央行的购金成本大致落在人民币1050元/克上下。这个成本控制能力说明，央行的购金操作经过精密安排，在价格回调窗口加大配置力度，而不是被动追涨。
管涛的研究揭示了一个被市场忽略的事实。他测算的数据显示，2022年初至今，黄金在官方储备中的份额上升了15个百分点，美元下降了11个百分点，两者之差4个百分点才轮到其他货币。这组数据直接反驳了“去美元化等于人民币受益”的简单推论。黄金才是这一轮全球储备多元化最大的接收方。各国央行在做的事情，是把储备资产从主权信用资产往超主权硬资产上转移。人民币要在这场转移中拿到更大的份额，需要补的功课还很重。

减持美债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美国财政部TIC数据显示，2026年7月中国持有美债降至6180亿美元，较6月减少154亿，创2008年8月以来最低，持仓排名滑落至第三。2013年11月持仓峰值超过1.3万亿美元，当前不到峰值的一半。彭博的分析指出，转折点出现在2022年西方冻结俄罗斯约3000亿美元外汇资产之后，持有美元资产的“政治风险”首次被明确量化。从节奏来看，减持行动相当有序：2022年减持1732亿美元，2023年再减508亿美元，2024年继续减少573亿美元，2025年中触及阶段低点后略有回升。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误读的技术细节需要澄清。中国越来越多地使用比利时欧清银行、卢森堡明讯银行等第三方托管机构，TIC统计可能低估真实持仓规模。比利时在TIC数据中的持仓高达4707亿美元，远超其经济体量对应的合理水平，其中相当部分属于中国通过欧清银行持有的美债。账面数据的下降幅度可能没有数字呈现的那么大。主权储备管理的操作特征是渐进、有序、高度可控，目的是调整结构的同时避免引发冲击自身利益的市场波动。中国仍是美债市场最重要的海外债权人之一，这个基本事实没有改变。
桥水基金创始人达利欧近期发出警告，美国约三分之一的债务依赖外国资本，中国和日本的需求回落可能成为美债市场的痛点。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创24年新高，一度突破5%。美债收益率上行的成因复杂，不能简单归因于中国减持，但久期风险抬升与储备管理者分散配置的诉求在同一个时间窗口交汇，这个局面值得高度关注。

把中国的操作放到全球看就更清楚了。世界黄金协会今年6月发布的调研显示，89%的储备管理者预计未来12个月内全球央行黄金储备将继续增加，45%的受访央行计划在未来一年增加黄金储备，这个比例打破了历史纪录。74%的受访央行预计未来五年美元在全球储备中的占比将下降。全球独立智库OMFIF的报告显示，计划减持美元的央行家数首次超过计划增持美元的央行家数，51%的受访央行将“防范地缘政治风险”列为购金动机，较2024年上升11个百分点。82%的央行持有实物黄金。
更值得注意的是黄金储备存放地点的变化。9%的受访央行表示过去12个月增加了境内黄金存放比例，10%进一步多元化了海外存放地点，而去年这两个比例分别只有5%和2%。央行在把黄金运回国内，或者至少分散存放地点。黄金的物理位置正在成为储备安全的一部分，这个信号比增持数量本身更耐人寻味。

土耳其的案例提供了一个极端场景下的实战检验。俄乌冲突爆发后土耳其累计购入220吨黄金，2026年初伊朗战争爆发后出售或借出约130吨，欧洲央行将其描述为“近年来规模最大的储备动用之一”。黄金在极端地缘场景下的变现能力得到了验证。达利欧对此的评价值得记住：黄金是唯一一种你不需要信任任何对手方就能持有的资产。
人民币国际化在这轮储备多元化中拿到了一张入场券，窗口正在打开。国家外汇管理局副局长李斌在7月17日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一个历史性数字：人民币在跨境收支中的比重达到52.9%，较2025年全年提高1.3个百分点。中国与世界的资金往来中超过一半是以人民币结算的。CIPS系统4月2日单日交易额首次突破万亿元关口，达1.22万亿元，交易笔数近4.2万笔。截至3月末，系统直接参与者194家，间接参与者1597家，业务覆盖全球190个国家和地区。
但另一组数据同样需要正视。SWIFT统计的人民币全球支付占比2026年4月约为2.85%，全球排名第六，曾于2024年升至4.7%的高位。52.9%的跨境收支占比与2.85%的全球支付占比之间存在巨大落差。中国金融网董事长何世红的判断切中要害：52.9%是里程碑但远非终点，真正的国际化是让境外主体在与中国无关的交易中也主动使用人民币。人民币国际化仍处在“国内主导、国际渗透”的早期阶段。

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缪延亮点出了更深的瓶颈。美元储备资产过去“可随时、大规模变现”的流动性优势开始受到约束，但人民币要真正提升储备地位，需要增加主权及其他高等级人民币资产的供给，提高发行的稳定性和连续性。资产池足够深，人民币才容易从结算货币走向投资和储备货币。当前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只有2%左右，与中国经济总量和贸易份额之间的落差非常明显。境外机构持有境内国债1.95万亿元，持仓比例仍有较大上行空间。熊猫债上半年发行超过1600亿元，同比增长69%，存量突破5000亿元，但和欧洲美元市场的体量相比仍有不小差距。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新变量是稳定币公司的黄金购买行为。Tether在2026年二季度末持有黄金超过146吨，二季度单季增持14吨。一家加密货币公司的黄金储备规模已经超过了多数主权央行。欧洲央行报告特别提到，Tether在2025年成为单一最大黄金买家，全年购入逾100吨黄金。储备资产的竞争格局在扩大，黄金的需求来源正在从主权央行扩展到私人部门。
央行增持黄金以国家金融安全为导向，不以短期价差收益为目标，和普通居民投资黄金有本质区别。黄金占中国外储的比例仍不到一成，低于全球15%左右的平均水平，增持空间依然充足。美债减持和黄金增持同步推进，背后是对储备资产安全底线的重新定义。储备结构的调整以年为单位推进，不会因为一个月的金价波动改变方向。23个月的连续增持，方向已经写在数据里了。这场从主权信用向硬资产的渐进迁移，速度不会快，但方向不会逆转。#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贺念慈 武汉大学区域经济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