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会议室空调开得太足,我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人力总监刚说完“N+3补偿,大概三十五万”,领导还没接话,我第一个站起来了。椅子腿刮过地砖,那声儿刺耳得很。全屋子人都扭头看我,我听见自己说:“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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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声椅子响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我坐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会议室的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那页PPT写着“组织优化方案”,底下是密密麻麻的部门裁撤名单。我其实没怎么看清楚,只扫到了自己所在的部门在“调整”那一栏。人力总监姓周,四十来岁,戴个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刚才那串数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调平得像在念菜单。
“N+3,税前,分两笔,下个月十五号之前结清。”
三十五万。
我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了一下。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零四个月,月薪一万八,N是六点五个月,加上三,九点五个月,差不多十七万。可她说的三十五万,那是翻倍了。要么是公司厚道,要么是这数里包含了什么我没听明白的东西。
但当时我没空细算。
领导老赵坐在长桌顶端,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好。他听见椅子响,抬了头,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跟我对上了。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难堪。
“方远?”他叫了我一声。
“嗯。”我站着,手还扶着桌沿,“我走。”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旁边坐着的林姐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压着嗓子说:“你疯啦?坐下。”我没坐。对面小陈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估计是在给谁发消息。再远一点的老孙,端着保温杯,嘴张着,水都忘了喝。
周总监倒是最镇定的。她把手里那支签字笔放下,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来,朝我这边推了推。“方远,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个方案是自愿申请,截止到周五。你可以回去跟家里人商量——”
“不用。”我说,“我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其实我心里咚咚咚地在跳,后脖子全是汗。但那个瞬间,我有一种奇怪的痛快,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老赵咳了一声,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放下。“行。”他说,“方远既然主动提了,那……周总监,你这边记一下。”
周总监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个什么。会议继续往下走,讨论别的部门。我坐在那儿,腿有点发软,手心全是汗。林姐又拽了我一下,这回她没说话,只是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瞪着我。
我冲她笑了一下。
会议大概又开了二十分钟。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三十五万这个数在打转。散会的时候,老赵拍了我肩膀一下,说了句“回头找你聊”,就走了。周总监让我下午去人力那边填个表。我应了一声,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廊里空调没那么足,热浪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林姐追上来,高跟鞋敲得地面哒哒响。“方远你真是——”她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行情?你走了,下家找好了?”
“没找。”
“那你——”
“林姐。”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三十五万,够我喘好几年了。”
她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家两个孩子,老大刚上初中,房贷还有十几年,她不敢走。别说三十五万,就是五十五万,她也不敢。她有她的账要算。
可我没有。
我今年三十四,单身,没房贷,没车贷,租着一间一居室,每个月花销撑死了六千块。我爸妈在老家,退休金够花,身体也还行,暂时不用我操心。我算了一下,三十五万拿到手,就算一年不上班,我也能活得挺舒坦。
当然,这话我没跟林姐说。说了她更觉得我疯了。
回到工位,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看着桌面上那个做了三天还没做完的报表,忽然觉得它离我好远。旁边的同事都在敲键盘,噼里啪啦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可能他们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也可能知道了但装作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发完又补了一句:别担心,好事。
我妈秒回:啊?咋回事?被开除了?
我:不算开除,公司裁员,我自己申请的。
我妈:你傻啊?
我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我妈永远是我妈,说话直来直去。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整理抽屉里的东西。六年零四个月,抽屉里什么都有——过期的润喉糖,三支坏掉的签字笔,一盒名片,两本没写完的笔记本,还有一个不知道哪年发的优秀员工奖牌,塑料的,镀金都掉了。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面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那个掉色的奖牌上,有一小块反光,晃了我一下眼。
下午去人力填表。周总监不在,她手下的小姑娘拿了份文件让我签。我翻了翻,是自愿离职申请书,上面写着我自愿放弃一切劳动仲裁权利云云。我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就签了。
“方哥,”小姑娘小声说,“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祝你顺利。”
“谢谢。”
签完字出来,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楼梯间没人,灯是声控的,我一进去就亮了。我靠着墙,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三十五万的数字。按照周总监的说法,分两笔,第一笔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到账,第二笔年底前。加起来税后大概三十万出头。
我算了算我的存款,加上这三十万,我大概有四十来万的积蓄。够我在这个城市活五年,省着点活六年。五年,能干很多事了。
我忽然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胆。有钱没胆,钱是死的;有胆没钱,钱能挣回来。
我一直觉得他在吹牛。
但今天,我好像有点信了。
下班的时候,老赵在电梯口堵住了我。
“方远,晚上有空没?吃个饭。”
我看了他一眼。老赵比我大十岁,在这家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从销售一路做到部门总监,头发白了一半。他平时不怎么跟下属吃饭,今天主动开口,估计是有话要说。
“行。”我说,“哪儿?”
“老地方,楼下那家小馆子。”
那家小馆子叫“老张家常菜”,我们部门聚餐常去。老板老张跟老赵认识十几年了,每次去都给打折。我到了的时候,老赵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开了,一瓶没开。
“坐。”他指了指对面。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一杯。泡沫沿着杯壁往上爬,又慢慢消下去。
“方远,”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今天这事儿,我得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
“你第一个站起来,后面的事就好办了。”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你不知道,这个名单我压了半个月。上面让我出人,我出谁?出谁都是得罪人。你这一站,我少得罪好几个人。”
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得问你一句,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下家呢?”
“没找。”
老赵叹了口气,拿筷子点了点我。“你呀,还是年轻。三十五万听着多,花起来快得很。你信不信,你要是半年找不到工作,你就慌了。”
“那我就不找工作。”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歇着。”我嚼着花生米,“歇够了再说。”
老赵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行。”他说,“你比我强。”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说走就走。那年我三十三,孩子刚出生,房贷每个月四千八。我想辞职去开滴滴,跟你嫂子商量,她跟我吵了一架,说我要敢辞职她就带孩子回娘家。”
“然后呢?”
“然后我就干到现在。”他晃了晃杯子里的酒,“二十年了,我连这家公司的大门都没出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马路,车来车往的,车灯拖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跟着晃。
“方远,”他收回目光,“你走的时候,别恨我。”
“不恨。”
“也别恨公司。”
“不恨。”
他点了点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那顿饭吃到八点多。老赵喝了两瓶,我喝了一瓶。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跟我嫂子怎么认识的,说他儿子今年高考考了多少分。我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候在吃菜。老张家的红烧肉不错,肥而不腻,我吃了好几块。
走的时候,老赵拍了我肩膀一下,力气挺大的。
“方远,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我看着他走进小区大门,背影有点驼。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上。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叫了个车。
回家的路上,司机在放一首老歌,张学友的《慢慢》。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灯火往后退,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周四。
周四。
我明天不用上班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居然笑出了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掏出手机,把闹钟全关了。六个闹钟,从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每隔十分钟响一次。我一个个关掉,手指头点得飞快。
关完最后一个,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章 第一夜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租的是一间老小区的一居室,六楼,没电梯。爬楼的时候,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到六楼的时候,我出了一身汗,衬衫后背全湿了。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油烟味,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开门,换鞋,开灯。
屋子不大,四十来平,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中间用个书架隔开。书架上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本看了一半的书,一盆快养死的绿萝,两个空的啤酒罐(我攒着当笔筒的),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跟我爸妈的合影,前年在老家拍的。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先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那种紧绷了一天的劲儿才慢慢松下来。我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让水从头顶往下流。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一是那三十五万,二是明天不用上班了。
洗完澡出来,我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把空调开到二十六度,拿了罐冰箱里的啤酒。冰箱里还有三罐,是我上周买的。我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想喝。
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台放着,声音调得很小,就是个背景音。我喝了一口啤酒,掏出手机,发现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
最上面是林姐的:你真走啊?
然后是部门群里几条消息,有人在问今天开会说了什么。再往下是小陈的私信:方哥,你是我的神。
我笑了笑,回林姐:真走。
回小陈:别学我。
林姐秒回:你明天还来公司吗?
我:来,办手续。
林姐:行,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我:好。
放下手机,我往沙发上一靠,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小河。我搬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当时跟房东说,房东说没事,不漏水。后来我也没再管它。
啤酒喝到一半,我爸打电话来了。
“你妈说你辞职了?”
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家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他说话永远不紧不慢的,天塌下来也是那个节奏。
“不算辞职,”我说,“公司裁员,我自己申请的。”
“给了多少?”
“三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税前税后?”
“税前。税后大概三十万出头。”
“那还行。”我爸说,“比我想的多。”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骂我,或者至少唠叨几句。没想到他来了句“比我想的多”。
“你不说我傻?”
“傻什么。”我爸说,“你在那公司干了六年多,天天加班,过年都回不来。你以为我跟你妈看不出来你不开心?”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客厅里电视在放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声很夸张。
“你妈担心你。”我爸接着说,“我说不用担心,你三十多了,自己的事自己能拿主意。钱拿到手别乱花,存着点。要是想回来住一阵子,我跟你妈给你收拾屋子。”
“知道了,爸。”
“行,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我爸那句“比我想的多”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退休前在老家一个厂子里干了半辈子,后来厂子倒闭,他下岗,那年他四十五。我后来才知道,他下岗的时候厂里给了一笔买断钱,不多,几万块。他拿那笔钱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干了三年,直到我妈托人给他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
我从来没问过他那几万块是怎么花的。他也没说过。
我忽然觉得,我今天站起来的那个动作,大概比我以为的要更有来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
明明不用上班了,明明可以睡到自然醒,可我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是各种APP的推送。我平时睡觉都开静音,今天忘了关。十一点半,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子上,屏幕的光才消停了。
但脑子停不下来。
我躺在黑暗里,开始算账。三十五万,加上我手头的积蓄,一共四十多万。房租一个月三千二,吃饭两千,水电煤网五六百,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一个月六千块顶天了。一年就是七万二。四十万够我活五年半。
五年半。
五年半之后我四十岁。四十岁再去找工作,还能找到吗?
这个问题像根刺一样扎进来。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算了,不想了。五年半之后的事,五年半之后再说。
可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了:我到底想干什么?
这六年多,我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赶末班车,周末有时候还要来加班。我做的那个岗位,说好听点叫运营专员,说难听点就是什么杂活都干。整理数据,写报告,对接客户,偶尔还要帮领导做PPT。我没什么特别的专长,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以前我总觉得,等我攒够钱就好了,等我升职就好了,等我找到一个方向就好了。可今天拿着三十五万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方向在哪儿。
这个发现比失业更让我慌。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最后爬起来,从书架上抽了本书看。书是去年买的,讲日本一个年轻人辞职后去各地旅行的故事。我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又放回去了。
最后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发呆。楼下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对面的楼,又灭了。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那时候我二十三,拎着一个行李箱,口袋里揣着两千块钱。第一晚住在一个日租房里,八人间,上下铺,一晚上三十。我躺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听着隔壁床的人在打呼噜,心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候我一无所有,但我觉得什么都有可能。
十一年过去了,我手里有了四十万,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凌晨四点,我终于困了。回到床上,把闹钟拿起来看了一眼——明天不用早起。这个念头让我安心下来。我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三章 手续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不用赶早高峰的地铁,我坐了辆公交,慢悠悠晃过来的。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早餐摊冒着热气,便利店门口有人在遛狗,穿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走。这些都是我平时上班路上看不到的。
到了公司楼下,我站了一会儿才进去。大堂的保安跟我打招呼:“方哥,今天来晚了啊。”他不知道我要走了。我冲他点了点头,刷卡进了闸机。
电梯里遇到隔壁部门的一个同事,问我今天怎么晚了。我说睡过头了。他说真羡慕你。我没接话。
到了工位,林姐已经在了。她看见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一会儿聊”。我坐下来,开了电脑。按照流程,我需要今天把工作交接完,然后领一张离职证明,再跟各部门确认签字。
我的工作其实没什么好交接的。说白了,换个人照样能干。我把手头的文件理了理,列了个清单,发给了组长。组长回了个“收到”,然后问我:“真走啊?”
我回了个“嗯”。
然后整个上午,我都在各种表格和签字之间打转。人力那边让我填了离职问卷,问我离职原因。我本来想写“个人发展”,后来想了想,写了“公司裁员”。那边的小姑娘看了一眼,说:“方哥,你这得写自愿离职,不然系统过不了。”
“行,那就自愿。”
我又填了一版,写“个人原因”。小姑娘点点头,给我盖了章。
中午林姐拉着我去楼下吃饭。还是那家老张家常菜,不过这次就我俩。林姐点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酸辣土豆丝,两碗米饭。
“你就点这?”我说。
“省着点。”她叹了口气,“你走了,我这个月的绩效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林姐比我大三岁,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是部门里资历最老的。她老公在另一家公司做销售,收入不稳定,家里两个孩子,老人在老家帮不上忙。她是那种典型的被生活夹住的人,不敢动,不能动。
“你真不找工作?”她扒了口饭,问我。
“先歇一阵。”
“歇多久?”
“不知道,几个月吧。”
林姐摇了摇头。“我不敢。”她说,“我要是三个月没收入,家里就转不动了。房贷、补习班、老大的校服费、老二的奶粉钱,一个月一睁眼就是一万多。”
“我知道。”
“你不一样。”她看着我,“你一个人,怎么都好说。但你也别真歇太久,过了三十五,招聘的就嫌你老了。”
“嗯。”
她说的这些我都懂。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十一年,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有的人混出来了,买了房,结了婚,生了娃,朋友圈里全是岁月静好。有的人混不下去,回了老家,慢慢就不联系了。还有的人像林姐这样,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稳当。
我以前觉得我也能混成第一种。后来发现,我可能是第三种。
吃完饭,林姐抢着买了单。“最后一顿了,”她说,“以后想请我都没机会了。”我说:“不至于,还在一个城市,约饭随时。”她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我继续走流程。去财务签字,去行政交工牌,去IT注销账号。工牌交出去的时候,行政的小姑娘拿剪刀把挂绳剪断了,扔进一个纸箱里。我看了一眼那个纸箱,里面全是旧工牌,有的照片上的人我认识,有的不认识。
注销账号的时候,IT的小伙子问我:“方哥,你那个云盘里的东西要不要拷走?”我想了想,说:“不用了,都是工作文件。”
其实里面有我攒了六年的各种资料。有我自己整理的行业报告,有做过的项目方案,有跟客户往来的邮件记录。那些东西,有的是我熬夜做出来的,有的是我费了半天劲才搞明白的。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它们都不重要了。
那些东西,是我在这家公司六年的证据。可我现在要走了,证据也没用了。
都留在那儿吧。
所有手续办完,已经快五点了。我回到工位,把抽屉里剩下的东西装进一个纸袋。林姐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部门凑的,”她说,“不多,一点心意。”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购物卡。
“不用,林姐——”
“拿着。”她打断我,“你走了,我们也没啥能送的。这卡你拿去超市买点东西,别嫌弃。”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里,鼻子有点酸。“谢谢。”
“行了,别煽情。”她拍了我一下,“走吧,别磨蹭了。”
我拎着纸袋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六点不到,大部分人都还没走。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茶水间泡咖啡。一切都跟平时一模一样。我站在过道里,忽然觉得没人注意到我要走。
也是,谁会在意一个离职的人呢。
我拎着袋子往电梯口走。路过老赵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灯亮着。我犹豫了一下,没敲门,直接走了。
进电梯,按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走廊尽头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是隔壁部门的同事,但他很快就转过去了。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个跳。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赵的消息:走了?我回:走了。他回:保重。
我盯着那两个字,电梯到了负一楼。我没出去,又按了一楼。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穿过大堂,出了旋转门。
外面阳光很足,晃得我眯了眯眼。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拎着纸袋,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校服的。他们都在往某个方向走,只有我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去。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五点十二分。
以前这个点,我还在工位上盯着电脑,等着六点打卡下班。现在,我站在楼下,手里拎着我在这家公司的全部家当。
我忽然想笑。
第四章 第一个星期
离职后的头一个星期,我过得浑浑噩噩的。
每天早上闹钟不响了,但我还是六点半就醒了。生物钟这东西,比闹钟还准。醒了之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早高峰的声音——汽车喇叭、地铁经过的轰隆声、楼下早餐摊的吆喝声。以前这些声音让我烦躁,现在听起来居然有点亲切。
我一般赖到八点多才起来。刷牙洗脸,煮个鸡蛋,热杯牛奶。吃完早饭,打开电脑,不知道该干什么。看剧?没兴趣。打游戏?我从来不玩。看书?翻几页就犯困。
第一个星期的主题就是:发呆。
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对面的楼里有人在晾衣服,有老头在阳台上浇花,有个小孩趴在窗台上写作业。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以前我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周末补觉,根本不知道这个小区白天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我知道了。
小区里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每天上午十点左右骑三轮车过来,喇叭里放着“回收旧家电、旧手机、旧书报”。有个大姐每天十一点准时遛狗,一条胖柯基,走得比她还慢。还有几个老太太,下午三点在楼下树荫里打牌,咋咋呼呼的,笑声能传到六楼。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我新生活的背景音。
第三天的时候,我妈又打电话来。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煮了碗面。”
“就吃面?你得炒个菜。”
“知道了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没事干,回来住一阵子吧。你爸想你了。”
我爸在旁边喊:“我没说!”
我妈说:“他说了。”
我笑了。“过阵子吧,我先歇歇。”
“那你钱省着点花。”我妈又叮嘱了几句,挂了。
第四天,我去了趟超市。用林姐给的那张购物卡,买了一大堆东西。泡面、速冻水饺、鸡蛋、牛奶、青菜、水果,还有两瓶洗发水。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的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以前上班的时候,我都是下班顺路在便利店买点东西,很少逛大超市。现在我有的是时间,可以从头逛到尾。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码,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跳。最后是三百多。购物卡抵了二百,我补了一百多。
拎着两个大袋子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房产中介的橱窗。玻璃上贴着各种房源信息,我扫了一眼。一居室,老小区,四十多平,总价一百八十万。
我算了算,我手里的钱够付个首付。但月供得六千多,我没有稳定收入,银行不会贷给我。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拎着袋子走了。
第五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以前合作过的一个客户,姓陈,做电商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离职了,问我有没有兴趣去他那儿帮忙。
“暂时不想上班。”我说。
“那你有空来坐坐,聊聊也行。”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暖。至少还有人记得我。但也更慌了——如果我一直不上班,过几个月,就不会有人再打电话来了。
第六天,我做了一件大事。
我把书架整理了一遍。
以前上班的时候,书架就是堆东西的地方。看完的书随手一塞,旧杂志摞成一摞,各种充电线缠成一团。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书全搬下来,一本一本翻。有的书我完全不记得买过,有的书翻了几页就没了兴趣。最后我挑出来一摞要扔的,一摞要卖的,剩下的重新摆好。
整理完书架,我看着空出来的一格,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到底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半天。
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小时候喜欢打游戏,后来不打了。大学喜欢看小说,后来不看了。工作以后,唯一的爱好就是周末睡懒觉。我做过的事,都是因为“应该做”——应该上学,应该找工作,应该加班,应该攒钱。
那什么是“想做”?
我不知道。
第七天,我去了趟公园。
离我住的地方两站路,有个挺大的公园,有湖,有跑道,有老大爷在下棋。我以前路过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那天我走进去,沿着湖边的步道走了一圈。湖里有鸭子,岸上有小孩在喂鸽子。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湖面发呆。
旁边坐了个老头,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是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老头听得入神,偶尔跟着哼两句。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也没干,就是坐着。
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收银的小伙子问我:“今天没上班?”他认识我,以前我每天早晚都来买水。
“嗯,休假。”
“真好。”他说,“我也想休假。”
我笑了笑,拿着水走了。
到家开门,换鞋,开灯。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变化。但我忽然觉得,它好像比一个星期前亮了一点。
大概是书架整理过了吧。
第五章 老赵请喝茶
第二个星期,老赵约我喝茶。
他给我发微信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肖申克的救赎》,看过好几遍了,但每次翻到都会再看一会儿。那天正好放到安迪在广播室里放歌剧那一段,老赵的消息弹出来了:下午有空没?请你喝茶。
我回:有。
他发了个地址,是城南一个茶楼,离我住的地方挺远,坐地铁得四十分钟。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了。
茶楼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里面倒是挺宽敞。老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在烧水。看见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
“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汤颜色很浅,闻着有一股清香。
“什么茶?”
“白茶。朋友送的。”他端起杯子闻了闻,“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歇着。”
“歇够了没?”
“才两个星期。”
老赵笑了笑,放下杯子。“方远,我今天找你,是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
“公司那边,”他顿了顿,“你走了之后,上面又动了。咱们部门跟另一个部门合并了,我这个总监也快没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能也快走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不过我不是自愿的。上面找我谈过了,给我两个选择:要么降级去别的部门当个主管,要么拿钱走人。”
“你选哪个?”
“还没定。”他放下杯子,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我在这公司二十年了,说走就走,不甘心。但不走的话,降级去当主管,工资砍一半,活还得干,脸也挂不住。”
我没说话。老赵这个人,我跟他六年多,从来没见他这么直白地说过自己的难处。他一直都是那种稳稳当当的领导,不骂人,也不怎么笑,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方远,”他看着窗外,“你说我当时是不是应该跟你一样,站起来就走?”
“你走不了。”
“是啊,”他叹了口气,“我走不了。你嫂子身体不好,孩子上大学,房贷还有五年。我要是拿钱走了,再找工作,我这个年纪,谁要?”
窗外的老街很热闹,有游客在拍照,有小孩在追跑打闹。茶楼里放着一首古筝曲,悠悠的,听不清调子。
“不过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说另一件事。”老赵收回目光,看着我,“你走了之后,上面让我重新定部门的岗位职责。我看了你以前做的那些活,说实话,好多事之前都是你一个人在扛。”
我有点意外。“我就是正常干活。”
“你那个客户数据分析的模版,后来我给新人用,他们搞了一个月才搞明白。还有那个季度复盘报告,你走之后,我让三个人分着写,写出来的东西没法看。”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所以我想问你,”老赵给我续了杯茶,“你想不想回来?我可以帮你跟上面说,换个岗位,工资还能涨一点。”
我看着他,没马上回答。茶楼里的古筝曲换了一首,这回我听过,是《渔舟唱晚》。
“赵哥,”我说,“谢谢你想着我。但我暂时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我想歇够了再说。”
老赵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要是改主意了,给我打电话。”
“好。”
那壶茶喝到下午四点多。老赵说了很多公司的事,谁跟谁合并了,谁走了,谁升了。我听着,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那个世界我待了六年多,但现在它离我好远。
走的时候,老赵要结账,我抢着买了单。他没争,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方远,你比我有种。”
“不是有种,”我说,“是我没你那么多牵挂。”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站在茶楼门口,看着他混进人群里,白头发在阳光下特别明显。
那天回家,我在路上想了很久。老赵说的那个“回来”的机会,要说不动心是假的。那份工作我干了六年,闭着眼都能干。工资不算高,但稳定。回去之后,我还能接着过以前的日子。
但我不想。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想。
第六章 我妈来了
第三个星期,我妈来了。
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拎着个行李箱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开门的时候,她正站在楼道里喘气,六层楼爬得她脸都红了。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把箱子往我手里一推,“也不说去车站接我,我照着地址找过来的。”
我赶紧把她让进来。我妈在屋里转了一圈,先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阳台,最后站在书架前面,盯着那盆快死的绿萝看了半天。
“你就这么过日子的?”
“怎么了?”
“冰箱里就几个鸡蛋,阳台上的衣服晾了三天没收,这花都快渴死了。”她一边说一边把袖子挽起来,“你爸还说你没事,这能叫没事?”
我哭笑不得。我妈这个人,永远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所有不对劲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妈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厨房擦了两遍,灶台上的油渍被她用钢丝球蹭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那盆绿萝浇了水,枯叶子剪掉。她还去楼下的超市买了菜,回来做了三个菜一个汤。
“吃。”她把碗往我面前一推,“看你瘦的。”
其实我没瘦,但她说瘦就瘦吧。
吃完饭,我妈坐在沙发上,开始盘问我。
“钱拿到了?”
“还没。下个月十五号之前。”
“那你这两个星期干什么了?”
“歇着。”
“歇着?”她皱了皱眉,“你天天就在家待着?”
“也出去走走。”
“走去哪儿了?”
“公园。”
我妈叹了口气,那种很深的、从肚子里往上叹的气。“方远,你都三十四了。人家三十四都有孩子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现在连工作也没了,你让妈怎么放心?”
“妈,我有钱。”
“钱能花一辈子?”
“能花好几年。”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晚上,她睡床,我睡沙发。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翻了个身,被子滑到地上。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我妈六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我上次见她时又深了些。她这个人,操心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操心我爸,后来操心我,现在还在操心我。
第二天早上,我妈做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还有她自己腌的咸菜。我吃了两碗粥,三个鸡蛋。
“妈,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少拍马屁。”她嘴上这么说,但嘴角翘了翘。
吃完早饭,我带她去楼下转了转。小区旁边有个菜市场,我妈进去就不想出来了。她跟卖菜的大姐砍价,跟卖鱼的大哥聊家常,还跟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认了老乡。我在旁边拎着袋子,看着她跟人聊得热火朝天,觉得她比我适合在这个城市生活。
中午回家,我妈做了豆腐炖鱼。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你爸让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本存折。
“这是什么?”
“你爸的。”我妈说,“里面有三万块钱。他说你拿着,应急用。”
我把存折推回去。“不用,我有钱。”
“拿着。”我妈把存折又推回来,“你爸说了,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他。”
我攥着那本存折,薄薄的,封面上有我爸的名字,字迹都褪色了。我翻开看了一眼,最后一笔存取记录是三年前,存了五千。
“妈,你跟爸说,这钱我不用——”
“你跟我说没用,你跟他说去。”我妈低头扒饭,“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决定了的事谁都改不了。”
我没再说话,把存折收进口袋里。
我妈待了三天。三天里,她把我的冰箱塞满了,把所有的衣服洗了一遍,把窗户擦了,还把那个坏掉的台灯修好了。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方远,妈不催你。但你得有个打算,不能老这么晃着。”
“我知道,妈。”
“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好。”
她拎着箱子下楼了。我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掏出那本存折,又看了一遍。
三万块。我爸的私房钱。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七章 老陈的邀请
第四个星期,我去了老陈的公司。
老陈就是之前打电话那个做电商的,全名陈建平,三十九岁,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做母婴用品的线上销售。他以前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合作过几个项目,后来项目结束了,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
他的公司在城东一个创意园里,租了半层楼,员工十来个人。我到了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跟人吵架,隔着玻璃都能听见他大嗓门。
“这个价格你做不了主你就说!别跟我这儿耗!”
我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着,前台小姑娘给我倒了杯水。吵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灰溜溜地走出来,老陈在后面喊:“下次别来了!”
看见我,他立马换了张脸。“方远!来来来,进来坐。”
他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样品和文件。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销售目标表,用红笔圈了好几个数字。他给我递了根烟,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
“最近咋样?”他吐了口烟。
“歇着。”
“歇够了没?”
“快了。”
老陈笑了笑,把烟灰弹进一个易拉罐做的烟灰缸里。“我跟你说,我这摊子现在缺人。你以前做运营,跟我这边对口。你来帮我,工资可能没你以前高,但时间自由,不用天天打卡。”
“多少?”
“一万二,加提成。做得好,年底有分红。”
我想了想。一万二,比我以前少六千。但时间自由,不用挤早晚高峰。
“老陈,”我说,“我暂时不想上班。”
“那你想干嘛?”
“不知道。就是不想上班。”
老陈看了我半天,把烟掐了。“行,你想通了随时来。我这摊子不大,但养你一个人还是养得起的。”
“谢了。”
“谢什么。”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盒茶叶塞给我,“拿着,别人送的,我不喝茶。”
我拎着那盒茶叶从他公司出来,在创意园里转了一圈。园区里好几家小公司,有做设计的,有做自媒体的,有做跨境电商的。玻璃门里,年轻人在电脑前忙碌着,跟我以前一样。
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才二十多岁,可能就答应老陈了。但现在我三十四了,忽然不想再把自己塞进任何一个格子间里。
哪怕那个格子间是自由的。
第八章 那笔钱到账了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那笔钱到了。
那天早上我正在楼下吃馄饨,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银行的短信:到账金额,178,200.00。
我数了数数字。十七万八千二。是N+3的第一笔,扣完税的。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吃馄饨。馄饨有点烫,我吹了吹,咬了一口。馅是荠菜肉的,挺鲜。
吃完馄饨,我溜达着去银行,把存折打了一下。柜台的小姑娘把存折递出来的时候,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忽然踏实了。
十七万八千二。加上我原来的积蓄,加上我爸那三万,我手头有二十五万了。
年底还有一笔,加起来三十多万。
我站在银行门口,阳光很好,风也不大。旁边的早餐摊在收摊,老板娘把蒸笼一摞一摞搬上三轮车。街对面有个老头在遛鸟,鸟笼挂在树上,鸟叫声清脆得很。
我忽然想做点什么。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报了个游泳班。
这事说起来挺莫名其妙的。我从小就怕水,小时候掉过一次池塘,被我爸捞上来之后,再也不敢下水。但那天从银行回来,路过小区旁边的游泳馆,看见门口贴了张招生海报,成人基础班,十节课,八百块。
我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三分钟,然后推门进去了。
前台的小姑娘问我:“先生,您是给自己报还是给孩子报?”
“给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递给我一张报名表。
我填了表,交了钱,拿着收据出来了。走在路上,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三十四岁了,报了个游泳班。
但笑完之后,我居然有点期待。
第九章 泳池
第一节游泳课是周四上午。
我按照报名表上的时间到了游泳馆,换好泳裤,站在池边的时候,心里后悔了。水看起来很深,其实只有一米五,但我的腿有点发软。
教练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赵,说话干脆利落。她看我站在那儿不动,走过来说:“第一次?”
“嗯。”
“怕水?”
“有点。”
“没事,”她说,“我先教你憋气。你抓着池边,把脸埋进水里,看能憋几秒。”
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水是温的,有点消毒水的味儿。我憋了大概五秒,就忍不住抬起头来。
“五秒,不错。”赵教练说,“再来。”
那节课我练了一个小时的憋气和换气,呛了好几口水。旁边的泳道里有个小孩在学游泳,游得飞快,从我身边窜过去的时候,溅了我一脸水。
下课的时候,赵教练说:“你学得挺快的,就是太紧张。放松点,水没那么可怕。”
我冲了个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还带着消毒水味儿。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觉得胳膊有点酸,但整个人挺轻快的。
第二节,第三节,第四节。
到了第五节课的时候,我已经能浮起来了。趴在水面上,手脚伸直,整个人漂着。赵教练在旁边看着我,说:“你看,不难吧。”
我趴在水里,听着泳池里的水声和远处小孩的嬉闹声,忽然觉得特别安静。那种安静是从水里传来的,温温的,软软的,把所有的杂音都隔开了。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水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第十章 林姐的电话
游泳课上到第七节的时候,林姐给我打电话了。
那天我刚从游泳馆出来,头发还没干,手机就在兜里震。掏出来一看,是林姐。我接起来,她那边挺吵的,像是在外面。
“方远,你猜我在哪儿?”
“哪儿?”
“我出来了。”她说,“我拿钱走人了。”
我站在路边,愣了一下。“你?你不是——”
“我本来不想走的,但他们把部门并了之后,新来的那个主管天天找我茬。我忍了两个月,忍不了了。”她语气挺平静的,但我能听出来她憋着一口气,“我拿了N+2,比你少点,但也够了。”
“你老公怎么说?”
“他还能怎么说?吵了一架,后来也认了。”她顿了顿,“我现在在娘家,歇几天。孩子扔给他管,让他也尝尝带娃的滋味。”
我笑了。“那挺好的。”
“方远,”她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那天站起来,我可能还在那儿忍着呢。”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往下掉。有一片落在我肩膀上,我拿手掸掉了。
“林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歇着。你那时候说得对,三十五万,够喘好几年了。”
“嗯,喘够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又待了一会儿。林姐也走了。那个部门里,我认识的人,又走了一个。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游泳呢。”
“游什么泳?”
“我报了个游泳班,学游泳呢。”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小时候不是差点淹死吗?”
“那是小时候。现在不怕了。”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注意安全。”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笑了一下。我妈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又在嘀咕我瞎折腾。
但我觉得挺好。
第十一章 一个人的火锅
第二个月,我养成了一套新的作息。
早上七点左右醒,赖一会儿床,起来煮早饭。吃完早饭,要么去公园走一圈,要么去游泳。中午随便吃点,下午看看书,或者出门逛逛。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去商场,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在楼下坐着看人。
晚上做饭,吃完看会儿剧,十一点之前睡觉。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我都没注意到,我已经离职两个多月了。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自己在家吃火锅。
电磁炉摆在茶几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买了羊肉片、豆腐、金针菇、菠菜,还有一包火锅底料。蘸料是麻酱加韭菜花,我爸教我的吃法。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涮肉一边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片子,《没事偷着乐》,冯巩演的。我看着冯巩在那间小屋里跟媳妇斗嘴,忽然觉得,我现在的日子,跟电影里也差不多。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喝点酒。翻了翻冰箱,还有两罐啤酒。我开了一罐,对着空气举了举杯。
敬自由。
喝完一口酒,我夹了片羊肉。羊肉涮得刚好,嫩得很。麻酱裹着肉,香。
我想起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每次部门聚餐,火锅都是首选。一大桌子人围在一起,涮肉、喝酒、聊天。那时候我觉得热闹,但现在一个人吃,也不觉得冷清。
可能是我变了。
火锅吃到一半,老赵给我发了条微信:我定了,拿钱走人。
我放下筷子,回他:想好了?
老赵:想好了。你嫂子说随我。
我:那以后怎么打算?
老赵:先歇着。你那时候说得对。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老赵也走了。那个我待了六年多的部门,我认识的人,差不多都散了。
我回他:赵哥,有空约饭。
他回: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锅里翻腾的汤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三个月前,我还在那个办公室里,每天做着重复的工作,每个月领着一万八的工资。三个月后,我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一个人吃着火锅,没工作,没同事,没闹钟。
火锅的蒸汽往上飘,模糊了电视屏幕。我抬手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剩下的啤酒都喝了。喝完有点晕,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半夜醒了一次,关了电视和电磁炉,挪到床上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醒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亮亮的一条。
我躺着没动,听着外面早高峰的声音。
挺好。
第十二章 我爸摔了一跤
十二月初,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摔了一跤。
“没事没事,就是下楼梯踩空了一级,扭了脚脖子。医生说要养半个月。”我妈语气挺轻松的,但我听得出来她有点慌。
“我回去看看。”
“不用,你爸不让说,是我偷偷告诉你的。”
“我回去。”
我当天就买了火车票。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那本存折也带上了。三万块钱,一分没动。
火车是下午的,四个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山。冬天的北方灰扑扑的,树都是光秃秃的,田里也没什么庄稼。
到了老家车站,我妈在出口等我。她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红棉袄,看见我就招手。
“冷不冷?让你多穿点你不听。”
“不冷。”
回家的路上,我妈絮絮叨叨地说我爸怎么摔的,医生怎么说的,邻居张婶送了排骨来,楼下李叔帮忙买了膏药。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家的时候,我爸坐在沙发上,左脚搭在凳子上,脚脖子上缠着绷带。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瞪了我妈一眼。
“你叫他回来的?”
“我没叫,他自己要回来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没事,你跑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看你。”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脖子。肿消了不少,但还有一块青紫。
“疼不疼?”
“不疼。你妈大惊小怪的。”
我妈在厨房喊:“你就嘴硬!”
我爸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你最近干什么呢?”
“学游泳呢。”
他转过头看着我。“游泳?”
“嗯。游得还行,能游个五十米了。”
我爸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你小时候掉池塘里那次,我把你捞上来,你哭了半天,说再也不碰水了。”
“那是小时候。”
“嗯,”他点点头,“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我爸脚不方便,我妈把饭菜端到茶几上,我们仨坐在沙发上吃。电视里放着新闻,我爸一边吃一边评论,说这个领导讲得不行,那个政策不错。我妈嫌他话多,让他好好吃饭。
我坐在旁边,吃着家里的饭,听着他们斗嘴,忽然觉得特别安心。
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架上还摆着我上学时候的课本和小说,落了一层灰。我擦了擦,翻了翻那本《笑傲江湖》,书页都发黄了。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我爸以前摆修鞋摊的那个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快递驿站。我想起小时候放学经过这里,我爸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给人修鞋,手上全是胶水和线头。
那时候他四十五岁,刚下岗没多久。我从来没问过他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现在我三十四岁,手里攥着三十五万的买断钱,不知道以后干什么。我好像有点懂他了。
在老家待了三天,我爸的脚好了一些,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临走那天,我把存折放在他枕头底下。
上了火车之后,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存折放你枕头底下了,钱没动。你们留着用。
我爸回了个: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游泳别逞能。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火车开动了,窗外的老家慢慢往后退,变成一个小点。
第十三章 冬至
回到城里那天是冬至。
我在楼下超市买了袋速冻饺子,回家煮了。饺子是白菜猪肉的,煮了十五个,盛在碗里,热气腾腾的。我倒了点醋,坐在茶几前面吃。
电视里在放一个冬至特别节目,主持人在包饺子,笑得挺假的。我看了两眼就关了,打开手机放歌。随机播到了一首老歌,陈奕迅的《稳稳的幸福》。
“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末日的残酷……”
我一边吃饺子一边听,忽然觉得这歌挺应景的。
吃完饺子,我算了算账。第二笔钱应该快到了,加上手头的,一共三十多万。我拿手机上的计算器按了半天,最后在备忘录里写了个数字:三十六万七。
然后我在下面写:房租到明年六月,一个月三千二。吃饭一个月两千。其他开销一千。
还能撑四年多。
四年多之后,我三十九岁。那时候再想出路。
但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两个月,我其实一直在想,我到底能干什么。以前的那些工作经验,换个公司还能用,但我不想再回去做一样的活了。老陈那边,我随时可以打电话,他肯定还要我。但去了就得干活,就得负责任,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游泳、看书、瞎溜达了。
我想过开个店。小区门口那个快递驿站,老板说他想转让,转让费八万,房租另算。我算了一下,盘下来之后,每天收件派件,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累是累了点,但自由。
我也想过做自媒体。我以前做过运营,知道怎么搞流量。但现在的自媒体太卷了,新人进去很难冒头。而且我也不想天天对着镜头说话。
我还想过回老家。老家房价便宜,生活成本低。三十多万能在老家付个首付买套房,再找个清闲点的工作。但我又不太想回去。这个城市我待了十一年,习惯了。
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冬至的晚上很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我缩了缩脖子。远处的楼群里,星星点点的灯光亮着,像一个个小火苗。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赵哥,最近怎么样?
他很快回了:在家带娃呢。你嫂子上班,我做饭。比上班累。
我笑了,回他:慢慢来。
他说:嗯。对了,小陈也走了,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小陈是部门里最年轻的那个,去年刚毕业,干活挺机灵的。我走的时候他还给我发消息说“你是我的神”。
我回:他什么时候走的?
老赵:上个月。新来的主管嫌他干活慢,天天骂,他自己提了离职。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那个部门,现在还剩谁?
我想了想,发现我居然想不起来了。那些曾经每天见面的人,现在已经模糊了。林姐走了,老赵走了,小陈走了,我也走了。那个部门,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灯火。
然后我转身回屋,关了阳台的门。
第十四章 春天
过完年,春天就来了。
三月的时候,小区里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我每天早上路过那排玉兰树,都要站一会儿。花瓣厚厚的,像勺子一样,风一吹,往下掉。
游泳班早结束了,但我办了张月卡,每周去两三次。现在我能游两百米了,虽然姿势不太好看,但至少不怕水了。有时候游完泳出来,头发湿着走在路上,风一吹凉飕飕的,但心里挺痛快。
我爸的脚全好了,打电话来说他又开始下楼遛弯了。我妈在旁边喊:“让他少抽点烟!”我爸说:“你妈管得宽。”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
四月的一天,我在公园里碰到一个人。是个姑娘,坐在长椅上看书。我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她在看一本我去年翻过几页没看完的小说。我停下来,问她:“这本书好看吗?”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你看过?”
“翻过几页,没看完。”
“那你可以借去看看。我快看完了。”
我坐在她旁边,聊了几句。她叫苏晚,在附近一家书店上班。聊了一会儿,她问我做什么的。我说没做什么,歇着呢。
她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真好。”
那天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从书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吃的。临走的时候,她加了我微信,说书店有读书会,有兴趣可以来。
我说好。
回家路上,我心情挺好,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第二天,我去图书馆借了那本书,看完了。然后给她发消息:看完了,结局没想到。
她回:对吧!我就说好看。
后来我们就经常聊天。有时候在公园碰面,有时候约着吃饭。她比我小五岁,性格挺安静的,但说话很逗。她喜欢看悬疑小说,喜欢猫,不喜欢吃香菜。
五月的一天,我们坐在公园湖边。湖里的鸭子游来游去,岸上小孩在放风筝。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挺特别的人。”
“哪儿特别?”
“不知道。就是感觉你不急。”
我看着湖面,风把水吹起一层一层的波纹。
“其实我慌过,”我说,“慌了好几个月。”
“现在呢?”
我想了想。“现在好点了。”
她笑了笑,把手放进我手心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聊了几句之后,我说:“妈,我认识了个姑娘。”
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高了八度:“真的?叫什么?哪儿人?干什么的?”
我笑了。“改天带回去给你看。”
“好好好!”我妈连说了三个好,“你爸!你爸!方远有对象了!”
我听见我爸在那边喊:“嚷嚷什么,我听见了。”
我妈又说:“你钱够不够花?要买什么东西不?我让你爸给你转点——”
“够花,妈。不用。”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五月的晚上不冷了,风温温的,吹得人犯困。
我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在那间办公室里,每天做着重复的工作,每个月领着一万八的工资。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一年后我会站在这里,没工作,但有饭吃;没同事,但有朋友;没方向,但有个人陪着。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第十五章 站稳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我没回职场。老陈那边我帮他做了一阵子兼职,每周去两天,帮他整理数据、做做方案。他给我开了八千一个月,虽然不多,但加上之前的积蓄,够我慢慢找了。
后来我发现小区附近没有像样的早餐店,就在楼下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个早餐铺子。卖包子、豆浆、茶叶蛋,后来加了馄饨和面条。铺子不大,四张桌子,我跟我妈学了几个手艺,又去跟楼下的老张师傅学了包子。
开张那天,老赵来了,林姐来了,小陈也来了。老赵吃了三个包子,说比他家楼下的好吃。林姐帮忙招呼客人,小陈给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苏晚下班了就来铺子里帮忙,收碗、擦桌子、跟客人聊天。她比我还会来事儿,客人都喜欢她。
后来我把铺子旁边的那个小间也租下来了,放了几个书架,摆了些旧书。苏晚从书店离职了,白天在铺子里帮忙,下午就坐在书架那儿看书。有时候有街坊来坐坐,她就给人推荐书。
日子过得踏实。
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发面、剁馅,五点蒸包子,六点开张。忙到十点多,客人少了,我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喝杯豆浆,看着路上的行人。
有时候我会想起一年前那个站起来说“我走”的下午。会议室里的空调、投影仪的光、老赵的目光、林姐拽我袖子的手。那一瞬间的痛快,现在想起来还是热的。
但更让我觉得踏实的,是每天早上掀开蒸笼时扑出来的热气,是苏晚在书架后面翻书时轻轻的翻页声,是楼上的张婶夸我包子好吃时的笑脸。
那三十五万,我没花完。还剩下一些,存着,就当没这笔钱。铺子的收入够生活,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
有时候傍晚关了店,我跟苏晚坐在门口,看着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会靠在我肩膀上,说今天的哪个客人有意思,或者问我明天要不要试个新馅。
我说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慌不忙,不紧不慢。
没有大富大贵,但也没缺过什么。
我爸说得对,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胆。
现在我有胆了。
虽然也说不清这胆是怎么来的。可能就是那天下午,在那间会议室里,我站起来的那一下。
椅子腿刮过地砖,那声儿刺耳得很。
但后面的事,就没那么刺耳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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