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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寿宴把资源全给大舅哥,宴散我掏调令:爸我们外调了您多保重

岳父寿宴把资源全给大舅哥,宴散我掏调令:爸我们外调了您多保重 楔子 那顿饭吃得很慢,慢到我数得清席间每个人咽下几口唾沫。
岳父寿宴把资源全给大舅哥,宴散我掏调令:爸我们外调了您多保重
楔子
那顿饭吃得很慢,慢到我数得清席间每个人咽下几口唾沫。
岳父今年七十大寿,选了城里最体面的福满楼。三楼的牡丹厅包下来,摆了六桌,亲戚朋友来得齐整,连岳父年轻时在厂里带过的几个老徒弟都来了。我坐的那桌在靠窗的位置,往外能看到护城河边上刚亮的街灯,十月底的风已经有些凉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里头人声鼎沸,烟气混着菜香,熏得人眼睛发涩。
媳妇坐我右手边,筷子搁在碟沿上,一整晚没怎么动过。她穿的那件藕荷色毛衣还是去年生日我给她买的,袖口起了些球,她不在意,说穿着舒服。左手边是五岁的小女儿糖糖,这孩子随她妈,安静,面前摆着个虾球,拿勺子戳了半天也没吃进去,就盯着她外公在台上讲话。
岳父站在包间最前头的小台子上,身后拉着条红底金字的横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字是大哥找人写的,花了两千块。岳父手里攥着话筒,中指上那枚老式金戒指被灯光晃得发亮,他说起自己这辈子,说起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说起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成了家,说起孙子明年要考高中了。说到兴头上,眼圈有些红,底下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落落,岳父等了等,等掌声歇了,又往下说。
"今天呢,借着这个日子,我把家里的事跟大家交个底。"岳父清了清嗓子,目光往我们这桌扫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可我跟他对上那一瞬,心里头咯噔一声,预感到有什么事要落地。
大哥从另一桌站起来,走到岳父旁边,手里拿着个红色的文件夹。大哥今年四十三,在城东开一家小建材店,这些年生意不算旺,但也过得去。他媳妇在街道办事处上班,两个儿子,大的上初三,小的刚念小学。大哥走到台上,跟岳父并肩站着,父子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方脸盘,只是大哥的头发比他爸白得还早。
"爸说了,家里的老房子,加上南城那套拆迁还建的指标,都给大哥。"媳妇的声音从我旁边传过来,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伸手把糖糖面前的虾球端开,换了块南瓜饼,"吃这个。"
我扭头看她,她没看我,下颌绷着一条线,鼻尖有些红,但没哭。她向来是这样,越难过的时候越不吭声,把情绪都吞进肚子里,一个人慢慢消化。我想伸手过去握她一下,她把手缩到桌底下去了。
台上岳父还在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老大这些年不容易,两个孩子读书开销大,店里的生意也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我这个当爸的,能帮就帮一把。老二在外地安了家,回来得少,我也惦记,但路远,指望不上。老三"——他顿了顿,朝我们这边又看了一眼——"老三两口子都在单位上班,稳定,比老大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稳定"两个字扎在我耳朵里,像根细针,不疼,但膈应得慌。我在市规划局上班,媳妇在区图书馆,两个人工资加一块儿,刨去房贷和糖糖的幼儿园费用,每月能剩下两千多就算不错。大哥的店是不景气,可他那套学区房是全款买的,两个孩子上学的钱岳父私下补贴了不少,这些事我不说破,不代表我不知道。
老二今天没来,他在深圳那边开了个装修公司,年初才把岳母接过去住了两个月,说是让老太太看看南方的海。老二媳妇在电话里说了声"爸生日快乐,我们实在回不来",微信转了三千块钱,岳父收了,没说什么。
六桌人安安静静地听着,筷子都搁下了,连服务员上菜都放轻了手脚。我注意到三叔公那一桌,几个老辈人面面相觑,三叔公夹着烟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到底没点,又把烟别回耳朵后头去了。
岳父说完,把话筒递给大哥,大哥接过去,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场面话,可到底没说出来,只弯了个腰,对着下面的人鞠了一躬。岳母坐在主桌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暗红色棉袄,低着头喝茶,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始终没抬眼看任何人。
我想起前年冬天,岳母住院做胆囊手术,我跟媳妇轮流在医院守了半个月。那时候大哥说店里忙走不开,老二在深圳回不来,夜里陪床的活全落在我身上。岳母半夜疼得睡不着,我就坐在床边给她念报纸,念得口干舌燥,她迷迷糊糊地说"老三家的,辛苦你了",我笑着说不辛苦,妈你好好养着。那时候我没想过,两年后"老三家的"会在这个包间里,被人用一句"稳定"轻轻揭过。
席间有人开始敬酒了,气氛松动了一些,三叔公那桌先动起来的,老辈人端着酒杯往主桌走,嘴里说着"老哥七十大寿,身体硬朗",场面慢慢热回去。大哥把红色文件夹收起来,回到自己那桌坐下,他媳妇凑过来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脸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就那么平平的,像他店里卖的水泥袋子摞在一起。
我站起来,跟同桌的几位亲戚碰了碰杯,抿了一小口白酒。糖糖扯了扯我的袖子,说她想去厕所,我让媳妇带她去。媳妇起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还是红的,但她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牵着糖糖出去了。
包间里又热闹起来,有人开始划拳,酒气往天花板上飘。我一个人坐着,面前那盘清蒸鲈鱼已经凉透了,鱼眼珠白蒙蒙地瞪着,我忽然觉得这屋子里头所有的热闹都跟我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隔着玻璃看水里的鱼,看得见,摸不着。
手伸进西装内袋,那张纸的边角硌着手指头,是我今天出门前特意放进去的。调令下来有半个月了,我一直没想好什么时候跟岳父开口。现在倒好,不用想了。
我捏着那张纸,纸面微微发潮,不知道是手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一章
调令是九月底下来的,西北一个地级市的规划分局,需要一名有五年以上工作经验的副科长过去支援,为期三年,表现好可以就地转任。处长找我谈话的时候把话说得很婉转,"你去了就是骨干,那边班子缺人,待遇比这边高两级,孩子上学也能解决。"我没吭声,处长叹了口气,又说"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不着急答复,但十一前得给个准话。"
我没跟媳妇商量,自己应下来了。
不是不想商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结婚八年,我们从租房子到买房子,从两个人到三口之家,每一步都是商量着过来的。糖糖出生那年,媳妇产后大出血,我在医院走廊上蹲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岳母来了,看见我满脸胡茬眼睛通红,什么都没说,去楼下买了碗热馄饨端给我。我吃那碗馄饨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勺子,岳母在旁边坐着,拍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
这些年岳父岳母对我们不算差,过年过节该给的压岁钱从没少过,糖糖上幼儿园的赞助费岳父还补贴了一万。可有些事情,它是慢慢慢慢就变了味的,像一锅水放在灶上,一开始没感觉,等你伸手去摸,已经烫手了。
变化大概是从大哥的建材店开始亏损那年起。那年大哥跟人合伙接了个工程,对方跑了,压了二十多万的货款收不回来,大哥急得满嘴起泡,岳父把自己的养老钱取出来给他填了窟窿。从那以后,岳父在饭桌上说的话就变了,以前是"三个孩子都一样",后来渐渐成了"老大难,要多帮衬"。媳妇听过几回,回来跟我嘟囔,说爸现在眼里只有大哥,我跟她说老人偏心是常事,咱们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可日子不是你想过好就能过好的。糖糖三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半夜送急诊,我跟媳妇轮着抱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烧退了,我赶去上班,媳妇一个人在医院守着。那天岳父打电话来问糖糖怎么样了,媳妇说没事了正在输液,岳父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说那就好,你大哥那边有个客户要谈,我得去帮他看看店,挂了吧。
媳妇挂了电话没跟我说这事,是我后来看她手机通话记录才发现的。我问她爸说了什么,她说没什么,就问了问糖糖的情况。我信了,因为媳妇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她总觉得说出来也没用,只会让我心里不痛快。她这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咽久了就变成一块石头,沉在胃里,不声不响地磨着。
调令下来之后我想了很久,想到最后也没想出别的办法。大哥在城里扎根了,老二去了深圳,岳父岳母以后养老大概率是指望我和媳妇的,可岳父把所有资源都给了大哥,我们这边的缺口谁来补?西北那个地级市虽然偏,但工资高两级,三年下来能攒一笔钱,等回来的时候糖糖刚上小学,一切都来得及。
那天晚上我把调令的事跟媳妇说了,她正在厨房洗碗,背对着我,手里的碗碟碰得叮当响。我说完,她停了手,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没关,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你去吧,我跟糖糖在家等你。"我说是咱们仨一起去,外调可以带家属,那边单位给安排周转房。她转过身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湿漉漉的,脸上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爸那边怎么交代?"她问。
"等过完寿再说吧。"
她点点头,又转过身去洗碗了。水声哗哗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她肩膀在动,我知道她在哭,可她连哭声都不让我听见。
岳父寿宴的前一天,媳妇给岳母打了个电话,问寿宴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准备的。岳母在电话那头说"你大哥都安排好了,你们到时候人来就行。"顿了顿又说"你爸这次想把房子的事定下来,你们心里有个数。"
媳妇嗯了一声,没多问,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糖糖趴在地毯上画画,画的是她外公,一个大大的圆脑袋,脑袋顶上画了三根毛。她问我"妈妈,外公过生日我要送什么",我说你把这幅画送给外公就行,糖糖说好,认真地用蜡笔把外公的胡子涂成了紫色。
第二天出门前,我把调令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来,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媳妇看见了,没说话,低头给糖糖系鞋带。糖糖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粉红色的,裙摆上有小碎花,是她自己挑的,说要穿给外公看。我蹲下去帮她理了理领子,她仰着脸问我"爸爸,外公会喜欢我的裙子吗",我说喜欢,外公最喜欢糖糖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头酸了一下,因为我不确定岳父到底喜不喜欢糖糖。大哥家两个儿子,岳父逢人就夸,说大孙子学习好,二孙子长得壮。糖糖每次去外公家,岳父也会逗她玩,给她拿糖果,可那种亲热里头总隔着一层什么,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着近,伸手一摸其实是远的。
福满楼的牡丹厅里,亲戚们陆陆续续来齐了。三叔公见了我,拉着我的手问"小陈啊,单位忙不忙",我说还行,三叔公说"忙点好,年轻人忙点有奔头",说完拍拍我肩膀,又去跟别人寒暄了。三叔公七十多了,耳背,说话声音大,整个包间都能听见他问东问西。他是岳父当年的车间主任,退休后跟岳父关系一直不错,今天穿了一身中山装,胸口别着枚不知道哪年的纪念章,亮闪闪的。
寿宴正式开始前,岳父坐在主桌上跟几个老伙计说话,大哥在旁边张罗着让服务员上凉菜。我带着糖糖过去给岳父拜寿,糖糖把她的画递给外公,岳父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糖糖画的这是谁啊",糖糖说"是外公",岳父又笑了,把那幅画放在手边,摸了一下糖糖的头,说"好,外公收下了。"然后他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说"老三家的,今天好好吃顿饭,等下跟你大哥多喝两杯。"
他说"老三家的"的时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心里清楚,那是他习惯性的称呼,不代表什么。在岳父的排序里,大哥是"老大",老二是"老二",到了我这,就成了"老三家的"。倒不是他不认我这个女婿,可他骨子里认的是一层血缘,女婿再亲也隔着一层,何况我这个女婿没有大哥会来事,也没有老二能挣钱,就只是个"稳定"而已。
凉菜上齐了,岳父拿着话筒上台,开场白说得热闹,感谢亲朋好友捧场,说自己这辈子知足了,儿女孝顺,子孙满堂。底下人笑着鼓掌,气氛烘托得正好,然后岳父话锋一转,说起了分家的事。
我注意到三叔公在那时候站了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又坐回去了。三叔公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可惜,又像是无奈。我心里头咯噔那一下的瞬间,大哥已经拿着红色文件夹站到岳父身边了。
"老房子给大哥,南城那套还建的指标也给大哥。"岳父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包间,"老二在外地,不差这套房子。老三家的稳定,自己有能力。"
我听到"稳定"两个字,忽然就想笑。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人在特别荒诞的时候会涌上来的一种冲动,嘴角往上翘,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我扭头看了一眼媳妇,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桌布,指尖发白。
大哥站在台上,没有推辞,没有说"爸这不合适",他只是接过岳父的话,说"谢谢爸,我会把家里事管好的。"这句话说得很平,但他接文件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我看清了,他眼里有点愧疚。大哥这个人不坏,他只是习惯了接受,从小到大岳父给他的东西他都接着,接着接着就觉得理所当然,偶尔心里头也知道不合适,可嘴上一句客套都说不出来。
席间有人小声嘀咕,坐我斜对面的是大舅妈,她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老陈这也太偏心了,老三家的平时多孝顺",旁边那人捅了她一下,她就不说了。大舅妈跟我媳妇关系不错,平时爱打抱不平,但今天这场合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私下嘟囔两句。
岳母始终没抬头,她在主桌上坐着,面前那碗汤一口没动。我忽然想起来,前年岳母住院那回,有天晚上她精神好了一些,跟我聊了会儿天,说起三个孩子小时候的事。她说老大从小就老实,学习一般,但听话;老二人聪明,就是太野,管不住;老三闺女心细,知道疼人。她说到媳妇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说"我这闺女啊,随我,什么事都憋着,不说,可心里头比谁都明白。"
我当时没往深了想,现在忽然明白了。岳母什么都知道,可她在这个家里没有说话的分量,岳父决定了的事,她拦不住,也不想拦。她只能低着头喝茶,喝一口,放下来,再端起来。
糖糖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爸爸,外公为什么只给大舅东西,不给我们",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五岁的孩子这个问题。媳妇在旁边听见了,她伸手把糖糖揽过去,说"糖糖乖,外公给大舅是因为大舅需要,咱们自己有。"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戳她面前那块南瓜饼了。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说什么呢?说爸你这样不公平?当着六桌亲戚的面,掀这个桌子?说我们不需要你的东西,我们自己过得挺好?可我们自己过得真挺好吗?房贷还剩十五年,糖糖的教育金每个月存五百,我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冬天冷得膝盖疼,媳妇的毛衣起球了舍不得换新的。我们过得不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岳父那套老房子虽然旧,地段好,拆迁能补不少,南城那套还建房更是实打实的资产,这些都给大哥了,我们连句商量都没听到。
但我不想闹。我这个人,从小就怕给人添麻烦,小时候家里穷,我妈为了给我凑学费去跟人借钱,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风眯了眼。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有什么事自己扛,扛不住也要扛,因为说出来只会让身边的人跟着难受。
手又伸进内袋,那张调令被我捏出了折痕。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寿宴散了,等人走了,等只剩一家人的时候再拿出来。今天是他七十大寿,我不能让他下不来台。
可是这个台,他已经先让我下不来了。
第二章
寿宴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气氛已经完全热起来了。白酒开了十几瓶,男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个岳父的老同事喝高了,抱着岳父的肩膀叫"老陈咱们这辈子值了",岳父也喝得差不多了,拍着那人的背说"值了值了"。
女人们那几桌安静一些,凑在一起聊家长里短,说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谁家媳妇又生了二胎。大舅妈端着茶杯坐到我媳妇旁边,压低声音说"小玲你别往心里去,你爸那人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回头我让你舅跟他说说。"我媳妇摇摇头,说"没事大舅妈,房子的事我们本来也没惦记。"大舅妈还想说什么,见我过来了,就住了嘴,拍拍媳妇的肩膀走了。
我坐下来,给媳妇倒了杯热茶。她接过去,手指碰了碰我的,冰凉冰凉的。包间里暖气开得足,她的手指头却冷得像刚从外面进来。
"糖糖呢?"我问。
"跟表哥他们去旁边玩去了,大哥家老二带着她。"
我哦了一声,往包间角落里看了一眼,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手机游戏,糖糖挤在中间,小脑袋凑过去看屏幕,看得入神。大哥家的二小子比糖糖大两岁,平时在一块玩还算照顾她。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跟爸说?"媳妇端着茶,也不喝,就那么捧着暖手。
我看了眼台上,岳父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满面红光,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大哥在旁边替他挡酒,嘴上说着"我爸今天高兴,少喝点少喝点",自己倒是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
"等散了吧。"我说。
媳妇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会儿她又说"陈放,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她问得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打在她脸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好看,跟八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好看。
"不是想走,"我说,"是想带你和糖糖换个地方过日子。"
她没说话,伸手把茶杯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画了好半天。
酒席从中午吃到下午三点多,服务员来催了两次,说晚上还有预定的客人,岳父才依依不舍地宣布散席。亲戚们陆陆续续往外走,三叔公临走的时候特意绕到我这桌,拉着我的手攥了一下,说"小陈啊,有些事别往心里去,老人有老人的想法,你们年轻,日子还长。"我说"知道了三叔公",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拍拍我胳膊走了。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包间里只剩下岳父岳母、大哥一家和我们一家。服务员进来收拾桌子,杯盘狼藉,满地都是瓜子壳和烟头,天花板上的气球还飘着,红红绿绿的,衬得底下的人有点狼狈。
岳父坐在主位上,拿毛巾擦脸,喝了酒之后脸膛红得发亮,领口松开了,露出脖颈上松弛的皮肉。岳母在旁边给他递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咳嗽了两声。
"爸,"大哥先开了口,"今天您也累了,要不先回去歇着?剩下的我来收拾。"
岳父摆摆手,"不急,一家人在一块坐会儿。"
他抬眼看了看我们这边,目光从媳妇身上挪到我身上,停了一瞬。他喝了酒之后眼神有些涣散,但说话还是清明的,到底是老江湖。
"老三家的,"他叫我,"今天的事你别多想,爸这么做有爸的道理。你大哥那边负担重,两个孩子,店里的生意也不好做。你们小两口都有工作,旱涝保收的,爸心里有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软了一些,跟台上那种斩钉截铁不一样,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抚。他这个人就这样,该决断的时候决断得干净利落,决断了之后又觉得过意不去,得回头找补两句。可找补的那些话听着更让人不是滋味,"旱涝保收",这四个字比"稳定"还扎心。
我站起来,走到岳父面前。媳妇也跟着站了起来,她拉住我的胳膊,力道不重,但我能感觉到她想让我再等等。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咬着嘴唇,冲我微微摇头。
我从内袋里把那张调令掏出来了,折了半天的纸,展开的时候已经皱巴巴的了。岳父看着我手里的纸,眼神从涣散慢慢聚拢起来,眉头皱了一下。
"爸,"我把调令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单位调我去西北那边工作,三年,那边给解决家属工作和孩子上学。本来想过完年再走的,但既然今天您把家里的事都定下来了,我们也该跟您说一声。"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服务员推着收餐车走到门口,见气氛不对,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岳父盯着那张调令看了半晌,没伸手去拿。他脸上的红潮褪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
"你们要走?"岳母先反应过来的,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发颤,"去哪?什么西北?"
"妈,"媳妇走过去扶住岳母的胳膊,"是单位外派,陈放过去那边当副科长,待遇比这边好,我跟糖糖也一起去。"
"糖糖才五岁!"岳母急了,"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孩子受得了吗?"
"那边单位安排上学,妈,您别担心。"媳妇的声音很稳,可她的手在抖,扶着岳母胳膊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大哥站在旁边,脸色变了。他看了岳父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什么时候决定的,怎么之前没听你们说过"。
"调令下来半个月了,"我说,"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跟爸说。"
"今天就是合适的时机?"大哥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被我这句话刺了一下。他朝我走了两步,酒气扑面而来,"弟妹,你什么意思?爸今天过生日,你拿个调令出来,是想让爸心里不痛快?"
"大哥,"我看着他,酒精让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冲了不少,"爸今天给你们的房子和指标,我们一句多话没说吧?我们走,是单位安排的,不是赌气。"
"谁说你赌气了?"大哥梗着脖子,"你这就是赌气!爸刚才说了,有他的道理,你有什么不痛快你跟我说,别拿调令说事。"
"老大!"岳父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压着嗓子。他站起来,把那杯水搁下,背着手走到我跟前。他个子不高,喝了酒之后背有些驼,站在我面前需要仰着头看我,可他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来的分量,像他当年在厂里当工段长的那种气势,不怒自威。
"这个调令,"他指着桌上那张纸,"是你们单位调的还是你自己申请的?"
我沉默了一下。媳妇在旁边看着我,大哥也在看着我,岳母扶着椅背,手指头掐进海绵垫子里。
"我自己申请的。"我说。
岳父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慢,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护城河上的灯光。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嗡鸣声。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跑过来了,站在门口,怯怯地看着屋里的大人们。她的裙摆上沾了果汁渍,粉红色变成了一块深一块浅的,小辫子也散了一边,大概是跟表哥他们疯玩的时候弄的。
"糖糖,"媳妇朝她招招手,"来妈妈这儿。"
糖糖跑过来,钻到媳妇怀里,小声问"妈妈,你们在吵架吗",媳妇蹲下去抱住她,说"没有,大人们在说话。"
岳父站在窗边好久都没转身,我看见他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像是一瞬间老了好几岁。岳母走到他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没动。
"你们什么时候走?"岳父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不少。
"下个月中旬,"我说,"那边单位催得急,说最好十一月底之前报到。"
"这么快。"岳父转过身来,脸朝着我们,但目光落在虚空中,没看任何人,"知道了。"
他又走过来,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调令仔细看了看,折好,递还给我。"老三家的,"他这次叫我"老三家的"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理所当然,"去了那边好好干,照顾好小玲和糖糖。"
我把调令接过来,重新放回内袋。"爸,您保重身体。"
岳父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洇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岳母在旁边悄悄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但我们都看见了。媳妇走过去,抱了抱她妈,岳母的嘴唇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只看见媳妇点了点头。
大哥站在那,脸上的酒红全褪了,嘴唇有些发白。他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道歉的话,可又拉不下那个脸。他媳妇在后面拽他袖子,低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他甩开她的手,闷声说了句"什么时候走跟我说一声,我去送你们。"
"不用送了大哥,"我说,"带着孩子不方便,我们自己走就行。"
他没再坚持,转身去拉他两个儿子,大的正低头看手机,小的还在玩气球。他一把扯过老二的胳膊,语气不好地说"走了",把孩子拽得一个趔趄,老二瘪着嘴要哭,被他媳妇搂过去哄着。
一家人就这么散了。从福满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十月底的晚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糖糖困了,趴在我肩膀上睡着,小手攥着我后领子,呼吸匀匀的。媳妇走在我旁边,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地响,走到街边她忽然站住了。
"陈放,"她叫我。
我停下来,扭头看她。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眼眶红着,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你今天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她问。
"嗯。"
"那张调令,"她伸手摸了摸我西装口袋的位置,"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来?"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猜到了。从岳父在台上说"老三家的稳定"那会儿起,我就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不是要掀桌子,我是要让岳父知道,他口中的"稳定"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没什么可说的,有些事情做出来比说出来有分量。
"走吧,"我说,"回家。"
我们沿着护城河边往停车的地方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过去,糖糖在我肩膀上换了边脸继续睡,呼吸喷在我脖子上,温热的。媳妇走在我左边,她的手伸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头,像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在校园里散步一样。
"那边冬天是不是特别冷?"她问。
"嗯,干冷,比这边好熬,多穿点就行。"
"那我明天开始收拾东西。"
"不急,还有一个多月。"
"早点收拾吧,"她说,"把这边的事早点了了,好安心走。"
我心里头热了一下,她没说"我们别去了"或者"再想想",她只是说"好安心走"。
走到车边上,我把糖糖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她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媳妇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我发动了车,福满楼的霓虹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车里放着收音机,一个情感节目在播老歌,歌手沙着嗓子唱"再回首,云遮断归途",我没换台,就这么听着。媳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湿着,但嘴角是翘着的。
"陈放,"她闭着眼说,"咱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三年之后看情况,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了。"
"那爸那边——"
"爸有大哥照应,没事。"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车开过护城河桥,桥底下水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碎碎的,晃来晃去。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岳父家吃饭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媳妇带我去见她爸妈,我紧张得手心出汗,买了水果和烟酒,在门口换了三回鞋才进去。岳父那天挺和气,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刚转正,他说"稳定就好,稳定是福气"。
那时候我真以为"稳定"是句好话,后来才明白,在有些人眼里,"稳定"的意思是你不会跑,你可以吃亏,因为你有退路。
但退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我踩下油门,车往家的方向开去。前面路很长,我不知道西北那座城市长什么样,不知道那边的单位好不好相处,不知道糖糖能不能适应新幼儿园,不知道媳妇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但车在走,一家人在车上,这就够了。
后视镜里,福满楼的影子早就没了。护城河的水无声地流着,带着那些碎碎的灯火往下游去了。
第三章
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十一月中旬的雨,不大,但凉得钻骨头。火车是上午十点二十的,我们六点就起来了,把最后几件行李装进箱子。房子租出去了,租给一个刚调到这边工作的年轻人,签了一年的合同,房租不高,但好歹每个月能抵一部分房贷。租客是个小伙子,话不多,来看房那天转了一圈,说行,当场就付了定金。他把东西搬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个跟糖糖一样的卡通水杯,杯子上印着只黄色的皮卡丘,忽然觉得这房子交给他住,应该不会太糟。
临走前媳妇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每个抽屉都打开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落下东西。糖糖的玩具收了大半箱,剩了几个实在带不下的,她摆在茶几上用便签纸写了字条,"给新来的小朋友玩"。糖糖坐在沙发上,抱着她最喜欢的那只布偶兔子,安静地看着妈妈忙来忙去。
"妈妈,我们真的不回来了吗?"她问。
媳妇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身蹲到糖糖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糖糖,我们不是不回来,我们是去一个新的地方住一段时间,那里有新的幼儿园,新的小朋友,你还可以学滑冰,那边冬天可以滑冰。"
"那我还能见到外公外婆吗?"
"能啊,放假了我们回来看他们。"
糖糖想了想,点点头,又低头摸她那只兔子。兔子耳朵上有个小洞,是她前年咬破的,缝过一回,线头露在外面,她不舍得扔,走哪带到哪。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对面的早餐铺子刚开门,老板在门口支起雨棚,蒸笼冒着白气,隔着雨幕看过去雾蒙蒙的。旁边水果摊的老板娘正在往店里搬橘子,一筐一筐的,橙黄橙黄的,跟灰蒙蒙的天色衬在一块,看着让人心里头暖和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三叔公发的消息。"小陈,今天走了?三叔公也没啥能送你的,祝你们一路顺风,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个信。"后面跟着一个红包,我点了,二百块钱,备注写着"给糖糖买糖吃"。
我鼻子酸了一下,回了句"谢谢三叔公,您保重身体,我们安顿好了给您打电话",把红包收了。三叔公这人心细,什么都想到了,他知道当面送我怕我不收,才在微信上发过来。
媳妇收拾完了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递给我,"妈早上让人送来的,咱们在车上吃。"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兜子煮鸡蛋、几根油条、还有一保温桶小米粥,粥还是热的,盖子拧开一股米香扑上来。袋子里头还有个小塑料袋,装着几个橘子,我认得,那是岳母自己院子里那棵橘树上结的,每年就结那么几十个,她宝贝得不行,谁去都不舍得给。
"妈几点送来的?"我问。
"六点多,她没上来,让小区的保安转交的。"媳妇的声音低低的,"她说她就不来送了,怕在火车站忍不住。"
我能想象岳母拎着袋子站在小区门口的样子,六点多天刚亮,雨丝飘着,她穿那件暗红色棉袄,在门口等着保安来接班。她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主见,岳父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可她心里头装的事比谁都多,只是不说。
"给妈打个电话吧。"我说。
媳妇拿出手机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电话那头岳母的声音有点闷,像是捂着嘴在说话,她说"东西收到了吧,粥趁热喝",媳妇说"收到了妈,我们马上出门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妈报个平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玲,妈对不住你"。
媳妇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抖,"妈您说什么呢,我们没有怪您。"
岳母在那边笑了两声,笑声干干的,"行了不说了,你们快走吧,别误了车。"电话挂了,媳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弯腰去拉箱子。
我们的行李不多,三个箱子,两个背包,外加糖糖的小行李箱,粉红色的,轮子上贴着独角兽的贴纸。糖糖非要自己拉她那个箱子,小小的个子拖着箱子走在楼道里,箱轮咕噜咕噜响,她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死活不肯让人帮忙。
出了小区门,雨比刚才密了一些,我拦了辆出租,把箱子搬进后备箱。糖糖坐在后排中间,扒着车窗往外看,看雨刮器刷来刷去,看路边的店铺往后退。她忽然指着窗外喊"妈妈看,那是外公家",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车正好经过岳父家小区那条路,隔着一条街,能看见那栋老楼的楼顶,灰扑扑的,在雨里安静地立着。
媳妇搂着糖糖,没往那边看。
火车站人不多,检票也快,我们提前了四十分钟进站,在候车室里坐着等。糖糖趴在媳妇腿上又困了,早上起得太早,她眼睛打着架,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媳妇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了件薄毛衣,我让她靠着我睡会儿,她摇摇头,说睡不着。
候车室的广播在报车次,一趟一趟的,南来北往。有个中年男人坐我们对面,脚边堆着大包小包,手里拿着桶泡面在吃,呼噜呼噜的,吃得满头是汗。他旁边坐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一直盯着检票口的屏幕看,生怕误了车。我在想这些人都是去哪的,去干什么,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揣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上了车。
"陈放,"媳妇突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望着对面那个吃泡面的男人,但我知道她没在看他。
"怎么这么说?"
"爸毕竟七十了,他那天在寿宴上说的话,他自己可能都没想那么多。他就是……习惯了。"她顿了顿,"妈早上送粥的时候,我心里头特别难受。妈一直对我们挺好的,她就是做不了主。"
"我知道。"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靠过来,头抵着我肩窝,"可咱们走了,妈其实也松一口气。她不用再看着咱们在家受委屈,她心里头反而好过一些。"
媳妇没反驳,我知道她也这么想。岳母那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无能为力。我们走了,她不用再在岳父面前替我们说好话,也不用看着我们过年过节回来的时候被排在最后,那些委屈她帮不上忙,只能装作看不见。
"那你跟我说实话,"媳妇抬起头看我,"你申请外调,有多少是因为爸偏心,有多少是因为咱们自己想走?"
这个问题她之前没问过,我愣了一下才答。"一半一半吧。"我说,"爸偏心是根引线,我自己想走是真的。"
她点点头,又靠回我肩上。"那就行,我不想咱们是赌气走的。"
"不是赌气,"我说,"是换个活法。"
广播响了,我们的车次开始检票。我推醒糖糖,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拉着她的小箱子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媳妇走在前面,我走在最后,进站闸机刷过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人来人往的,没有谁认识我,也没有谁在送别我们。
列车停靠在站台上,车厢门开着,乘务员站在门口帮忙提行李。我们找到座位,靠窗的三个位置,我把箱子放到行李架上,糖糖已经爬到靠窗的座位上趴着看外面了。站台上的雨棚挡住了大部分雨,但轨道上能看见雨丝斜飘着,铁轨湿漉漉的,泛着暗沉的光。
安顿好行李坐下来,媳妇拿出手机给岳母发了条消息"妈,上车了,到了给您电话",发完把手机关了静音放进口袋。
列车开动的时候很稳,几乎感觉不到。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雨棚、信号灯、停着的列车,一样一样从视野里滑过去,然后是一片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高楼的轮廓在雨雾里模糊成一团。
糖糖忽然说"爸爸,咱们的家在动",我笑了,说"不是家在动,是火车在动,咱们要去看新家了"。她哦了一声,又开始数窗外掠过的电线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昨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半个月的事。寿宴那天之后,岳父再没主动联系过我,倒是岳母打了两回电话,一回问糖糖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一回问那边单位靠不靠谱。大哥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一路平安",我没回,过了几天他又发了一条"弟妹,那天是我不对",我回了个"没事",再无下文。
老二倒是打过一个电话来,他不知从哪听说了寿宴上的事,电话里骂了一句"爸也是糊涂",又说"你们去了那边也好,换个环境,回头混好了把我这边生意也带一带"。我笑着说好,挂了电话心想老二这个人,精明是真精明,圆滑也是真圆滑,他嘴上骂岳父偏心,可真要让他回来争那套房子,他肯定也懒得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怪谁,真的不怪。大哥是岳父的心头肉,这是三十多年养成的惯性,改不了的。老二在外头,眼不见心不烦,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就是孝顺。只有我们,待在跟前,伸手够得着,所以有什么委屈都先受着,因为"稳定"。
车窗外的城市渐渐远了,楼房矮下来,田野多起来。十一月的田野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没落完叶子的树,黄叶挂在枝头被雨打着,晃来晃去的。远山的轮廓淡淡的,像毛笔勾的线,在天边弯弯曲曲延伸。
媳妇靠着我的肩膀也睡着了,呼吸匀匀的,睫毛微微颤着。我把外套往她身上拉了拉,她把脸埋进我衣领里,像只找暖和的猫。糖糖还在看窗外,看了一会儿也安静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也歪在座椅上睡了过去。
车厢里有人在轻声聊天,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问要不要盒饭,我摆摆手说不要。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流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线,窗外的世界被这些水线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模模糊糊的。
我伸手从内袋里把那张调令又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纸已经被我折了太多次,折痕处快要磨破了,上面盖着单位的红章,公章旁边的日期是九月二十八号。我记得那天去签字的时候,办公室外面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踩着沙沙的响。处长签完字递给我,说"小陈,好好干,那边虽然偏,但是个机会",我接过来说谢谢处长,出了门就把调令折好放进了口袋。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张纸会在一个月后变成一把刀,在岳父的寿宴上切开了那么多东西。有些事你不去碰的时候它只是一团麻,你觉得乱,但还能将就着过。可当你真正拿刀去切了,哗啦一下散开来,你才发现那些拧着的线头底下,原来藏着这么多说不出口的话。
火车拐了一个弯,速度慢下来,大概是要过站。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淡淡的,照在湿漉漉的田野上,亮晶晶的。
我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到了那边要找房子、给糖糖报名幼儿园、陪媳妇去新单位报到,一大堆事等着。但此刻,在这趟往西开的火车上,外面下着雨,身边睡着老婆孩子,我忽然觉得心里头特别踏实。
日子是往前过的,不管以前攒了多少委屈,上了车就是往前走了。至于岳父那边,等我们在那边安顿好了,假期再回来看他。七十岁的人,说句不好听的,能见的面也就那么多,我不会因为一套房子就跟老丈人断了联系,他再偏心,也是糖糖的外公,是媳妇的爸。
火车晃了一下,进站了。站牌上写着个小地名,我没听过,站台上有几个人拎着行李往下走。糖糖被晃醒了,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嘟囔了一句"还没到吗",我说快了,你再睡会儿。
她又闭上眼,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我把调令重新折好放回去,隔着衣料摸了摸它的边角。三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至少这三年,我们会过得比以前舒心。
火车重新启动,往西去了。
第四章
西北比我想象的还要干。
出了火车站,那股干冷的风扑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蹭了你一下。媳妇把糖糖的围巾又紧了一圈,糖糖缩着脖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好奇地东张西望。这座城市的天比老家高,蓝得发白,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一点温度都没有,光是亮的,空气是冰的。
单位派了车来接,一个姓刘的年轻人举着写我名字的牌子站在出站口,看见我赶紧迎上来,一口一个陈科长叫得热乎。车是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后座堆着些文件盒,他手忙脚乱地腾出地方让糖糖坐,糖糖抱着兔子爬上去,说"叔叔你的车好大",小刘乐了,说"小姑娘真可爱"。
从火车站到单位宿舍开了四十分钟,小刘一路介绍,说这边的规划分局刚成立没几年,人员配置还没到位,我这回来了正好把几个项目抓起来。他说话快,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爽利,一句赶着一句,不让话掉地上。我从他话里听出来,这边的确缺人,去了就有事干,不是那种混日子的地方。
宿舍在单位后面的一栋楼里,两室一厅,六十来平,家具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客厅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焉焉的,大概好久没人浇水了。媳妇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水壶给绿萝浇水,一边浇一边说"这房子还行,比咱们那边的小一点,但够住了。"
"先住着,"我说,"等安顿下来再找合适的。"
糖糖已经跑到阳台上去了,踮着脚往外看。楼不高,六层,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光秃秃的山,山脊线清晰得像刀刻的。她趴在栏杆上喊"爸爸快来,山那边有雪",我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远山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在蓝天下亮得晃眼。
"那是祁连山,"我说,"以后爸爸带你去爬山。"
"真的吗?"糖糖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映着那片雪,亮晶晶的。
"真的。"
安顿下来之后的日子比我想的顺当。单位那边手续办得快,报到第二天就安排了办公室,窗朝南,阳光晒进来暖洋洋的。同事不多,加上我七个,但人都实在,第一天就有人张罗着聚餐给我接风,在单位旁边一家面馆吃了碗羊肉面片,热腾腾的汤喝下去,浑身的寒气都散了。
媳妇的工作也定了,区图书馆正好缺个管理员,她拿着调令去谈了两次,那边领导很痛快,说下周一就能上班。糖糖的幼儿园是单位帮忙联系的,就在宿舍楼后面那条街上,步行五分钟就到,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姓马,说话嗓门大,但对着孩子细声细气的,糖糖第一天去的时候有些怕生,躲在媳妇身后不撒手,马园长蹲下来拿了块饼干逗她,没两分钟糖糖就跟着去玩滑梯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我会想起寿宴那天的事。不是刻意去想,就是某个瞬间忽然就冒出来了,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下浮上来,破了,又沉下去。
媳妇大概也在想。有一天晚上她忽然翻身面对着我,问"你说爸现在怎么样了",我搂着她说"大哥在跟前,不会有什么事的",她嗯了一声,又说"我这两天老梦见妈,梦见她在那棵橘子树底下摘橘子,一个没拿住,橘子滚远了,她追着跑,没追上。"
"想家了?"我问。
"有点。"她声音闷闷的,"但这边也挺好的,今天糖糖放学回来说在幼儿园交了新朋友,叫丫丫,家里养了只仓鼠。"
"那回头咱们也给糖糖养一只。"
她笑了,说"你可别,养死了孩子得哭死",然后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均匀了,大概是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条光,在天花板上画了道细长的亮线。我在想岳母那棵橘子树,每年结的橘子确实甜,比外面卖的都甜。去年秋天糖糖去外婆家,岳母还拿竹竿给她打了两个下来,一个青的,一个黄的,糖糖吃了一口青的酸得直皱眉头,岳母在旁边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这些事,隔了一千多公里,想起来就远了。远到像是在看别人的记忆,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来这边第三周的时候,岳母打了一个电话来。媳妇接的,开了免提,岳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能听出来她心情不错。她说家里那边降温了,让我们多穿衣服,又问糖糖上幼儿园习不习惯,媳妇一一答了,说到糖糖交了新朋友,岳母在那头连声说好,说"孩子适应能力强,比大人强"。
"妈,"媳妇忽然问,"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还行,就是入冬了膝盖疼,老毛病了。你大哥给买了那种电热护膝,天天戴着。"
媳妇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
"妈,我们元旦回去看看你们吧?"媳妇说。
岳母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么远,来回折腾啥,你们刚安顿好,别来回跑了。等过年再说。"
"那我们过年回去。"
"行,到时候再说。"岳母的语气有点急,像是怕我们马上就会买票回来似的,"你们在那好好的,别惦记家里,你爸有我照顾呢。"
挂了电话,媳妇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糖糖趴在地毯上跟兔子说话,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我走过去坐在媳妇旁边,她把头靠在我肩上。
"妈不想让咱们回去。"她说。
"不是不想,是怕咱们折腾。"
媳妇摇摇头,"你不懂我妈,她那个人,越是心里有事越说没事。她不让咱们回去,肯定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想了想,说"那要不我问问三叔公?"
媳妇点点头。
我给三叔公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三叔公耳朵不好,我在电话里喊了好几声他才听清是我,声音顿时高兴起来,连声问"小陈啊,那边咋样,糖糖还好不",我说都好,寒暄了几句才切入正题。
"三叔公,家里最近有啥事没?我妈今天打电话,听着有点不对劲。"
三叔公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唉,你爸身体不太行,寿宴之后就查出来血压高,加上心脏也不太好,住了两天院。你妈不让告诉你,说你刚走,别让你操心。"
我心里头一紧。"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观察了两天就出院了,现在在家养着呢。就是你妈那人你也知道,心里头装不住事,又不敢跟你们说,怕你们着急往回跑。"
挂了电话,我把三叔公的话跟媳妇说了。她听完没说话,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那排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元旦回去吧。"她说。
"嗯,回去。"
我们查了机票,元旦往返的票贵了一倍,但我没犹豫就订了。媳妇说你真舍得,我说钱是挣来花的,回去看看爸要紧。
订完票那天晚上,我给岳父打了个电话。电话是他接的,声音听着还行,就是比以前沉了一些,慢了一些。"老三家的,在那边咋样?"他问,语气里没有寿宴那天的那种斩钉截铁,多了些别的东西,我说都好,糖糖上幼儿园了,媳妇也工作了。岳父嗯了一声,说"好就好",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元旦要回来?"
"嗯,买了票,回去看看您和妈。"
岳父那边半天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有些重。然后他说"费那钱干啥,来回一趟得好几千",我说"没事爸,我们想回去看看",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回来吧,我让你妈把屋子收拾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老三家的,寿宴那天的事——"
"爸,"我打断他,"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们回去看您。"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行,不提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来了这边之后我没怎么抽烟,今天破例。西北的冬夜冷得透彻,我穿着棉袄站在阳台上,手指头很快就冻僵了,但烟燃得特别快,一根没抽完就烧到了滤嘴。
我在想岳父那句没说完的话。他大概是想说道歉的话,可他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不需要他道歉,真的不需要。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在赌气,我们只是想换个活法。
元旦前的那个星期,我跟媳妇开始收拾回去的东西。给岳母买了条围巾,羊绒的,深灰色,媳妇说妈喜欢这个颜色。给岳父买了盒茶叶,本地特产,说是用祁连山的雪水浇的茶树,我也不知道真假,但包装挺好看,拎着体面。给大哥家两个孩子买了点这边的干果,一大包,沉甸甸的。
糖糖听说要回去看外公外婆,高兴得不行,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她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外公外婆站在一棵橘子树下,树上挂满了橘子,黄的橙的一大片,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送给外公外婆"。
我把那幅画收起来放进包里,跟调令放在同一个夹层。那张调令我一直随身带着,没有锁起来,也没有扔掉,就放在我随身的文件袋里。它提醒着我,有些决定做出来了就要往前走,走了就不能回头看。
可人不是机器,说往前就真的能不回头。该想家的人还是想,该惦记的还是要惦记。
回去那天,飞机起飞的时候糖糖趴在窗户上往下看,这座西北城市在下面越来越小,房子成了火柴盒,公路成了细线,远山的雪顶白茫茫一片,在阳光下反着光。媳妇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岳母那盒茶叶的包装绳,一圈一圈绕在手指头上。
"你说爸看到咱们,会高兴吗?"她问。
"肯定高兴。"我说。
"他那人不会说出来的。"
"能看出来就行。"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微微颠簸了一下。糖糖兴奋地喊"我们在云上面了",她伸手去够窗外的云,手拍在冰凉的舷窗上,留下一个小手印。
媳妇看着糖糖笑了,然后靠着我闭上眼。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带着点笑意。我想起第一次陪她回娘家过年的时候,她也是这样靠着我睡了一路,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不久,她还不太会做饭,过年回去被岳母赶出厨房,说"别添乱,去陪老三家的看电视"。
那时候我们坐在客厅里,电视放着春晚,大哥二哥都在厨房帮忙,就我俩闲着。她靠着我小声说"你看,我爸妈对你多好",我说"是是是,对我特别好",然后她掐我胳膊说"你少来,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想呢"。
八年前的事,想起来像昨天。那时候岳父还会在年夜饭上给我夹菜,拍着我肩膀说"老三家的,多吃点",大哥二哥跟他碰杯,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那时候谁也没想过后来会成这样,谁也没想过一套房子一顿寿宴就把什么都变了。
但也没全变。岳母还是那个岳母,她会偷偷给媳妇塞钱,会在我们走的时候把后备箱塞满吃的。岳父也还是那个岳父,他只是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得让人无奈,可他心里头有我们,我一直知道。
飞机往东飞,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照进机舱,亮堂堂的。糖糖趴在窗户上看腻了,开始玩她那只兔子的耳朵,一根手指头戳进那个小洞里,转来转去。
"爸爸,"她叫我,"外公会不会不喜欢我画的画?"
"怎么会,外公最喜欢糖糖的画了。"
"那上次外公怎么把画放桌子上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寿宴上岳父接过糖糖的画放在手边,后来散了席那幅画还在桌上,不知道被谁收走了还是扔了。那幅画是糖糖画了好久的,紫色的胡子,大圆脑袋,她认真得不行。
"可能是外公没地方放,"我说,"这次咱们回去,你把新画送给外公,外公肯定挂在墙上。"
糖糖信了,高兴地点点头,又低头去摸她的兔子。
我跟媳妇对视了一眼,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话。我知道她也记得那幅画的事,寿宴散了之后糖糖问过画去哪了,媳妇说可能被服务员收起来了,糖糖没再问,但我知道她记得。
孩子的心比大人细,他们什么都记得。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我拉开遮光板往下看。熟悉的城市轮廓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一片,楼挨着楼,路绕着路,跟西北那座城市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雪山,没有大片的空地,一切都挤挤挨挨的,看着有些逼仄,但那是家。
家的感觉不是房子,是那些你闭着眼都能走的路,是那些你半夜饿了知道去哪家店吃碗面,是那些你不需要导航就能找到的地方。
还有那些,你不需要说话就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的人。
飞机落地了,滑行在跑道上,轮胎触地的那一下颠了颠,糖糖喊了一声"哇"。我解开安全带,从行李架上拿箱子,媳妇把围巾围好,搓了搓手说"这边比那边还冷",我说"湿冷,比干冷难受",她说"还是那边好"。
我们拖着行李往出口走,远远看见接机口有人朝我们挥手。我看清了,是岳母,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站在人群里使劲挥着手。岳父站在她旁边,拄了根拐杖,他以前不拄这个的,腰板也没以前直了,但他看见我们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糖糖松开我的手朝他们跑过去,小箱子拖得磕磕绊绊的,她一边跑一边喊"外公外婆"。岳母弯下腰抱住她,起身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搂着糖糖拍她的背。岳父站在一旁,伸手摸了一下糖糖的头,嘴上说着"长高了",声音有些哑。
我拉着媳妇走过去,叫了声"爸,妈"。
岳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终于说"回来啦"。
"回来了爸。"我说。
他点点头,又看了看媳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步子很慢,拐杖点在地上哒哒地响。
岳母抱着糖糖跟上去,边走边说"你爸一早就要来接,我说天冷别来了,他说要来"。
媳妇挽着我的胳膊,跟在他们后面走。机场的出口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冷吗?"我问。
"不冷。"她说着,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在西北的时候,总想着元旦回来要说什么,要怎么面对岳父,怎么把那顿饭之后的尴尬化解掉。可真的见了面,什么都不用说,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停车场里,大哥的车停在那里。他靠在车门上,看见我们走过去,站直了,朝我点了点头。
"大哥。"我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走过来帮我把行李往车上搬。搬完之后他站我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搓了搓手,像是要找话说。
"那边还行?"他问。
"还行,比想象的好。"
"那就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弟妹,寿宴那事——"
"大哥,"我拍了拍他胳膊,"说了不提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的东西,他点点头,拉开车门说"上车吧,回家吃饭,妈做了不少菜。"
我上了车,坐在后排,媳妇和糖糖坐我两边。岳父坐在副驾驶,岳母抱着糖糖坐中间。车子发动,从机场往外开,上了高速,路两边的树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在灰蒙蒙的天里。
糖糖在岳母怀里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说丫丫的仓鼠生小宝宝了,说老师教她们折纸船,岳母听得仔细,时不时"噢"一声,"真的呀"一声。岳父在前排一直没说话,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糖糖说到好玩的地方,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嘴角微微翘着。
车里暖气开得足,车窗上起了雾,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媳妇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
她笑了,把手伸过来,跟我的手握在一起。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这个元旦,我们坐在同一辆车里,往家的方向开。
第五章
岳母确实做了不少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们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推开门,一股饭菜香扑过来,炖肉的、炸鱼的、炒菜的,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快洗手吃饭",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头发有些乱,但精神头特别好,脸上一直带着笑。
大哥把行李拎进来放在玄关,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他媳妇已经在了,正在厨房帮岳母端菜,看见我们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手里端着一盘红烧排骨,油亮亮的。她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干活麻利,跟岳母一样,都是那种闷头做事不张扬的性子。
岳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拐杖靠在手边。他在家没穿外套,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背心,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子有些旧了。他招呼我坐过去,又看了一眼糖糖,糖糖正蹲在茶几旁边看鱼缸里那几条金鱼。
"糖糖,"岳父叫她,"来外公这儿。"
糖糖跑过去,岳父从茶几抽屉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压岁钱先给你,过年就不给了。"糖糖接过来说谢谢外公,攥着红包跑到媳妇那去,小声问"妈妈,这个可以买新橡皮吗",媳妇笑了说"可以,你想买什么都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些。岳父给红包的姿态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说什么热乎话,就给钱,给完了就完事。可我今天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人跟人之间有时候不用说什么,行动到了就行。
开饭的时候岳父坐主位,大哥坐他右手边,我坐左手边。岳母和嫂子在厨房还在忙活最后一道汤,媳妇带着糖糖洗手。桌子上菜已经快放不下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羊肉炖萝卜、炸春卷、凉拌三丝,还有岳母拿手的粉蒸肉,油汪汪的一碗,顶上撒着葱花。
岳父拿起筷子,一家人都看着他,他夹了块鱼,然后说"吃吧,别等,菜凉了"。这话跟往年一样,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种"动了筷子才算开席"的意思。
糖糖早饿了,拿勺子舀了一大勺粉蒸肉,烫得直吹气。岳母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见糖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慢点吃,别噎着,"她说着在糖糖旁边坐下,给她夹了块排骨。
饭吃了一会儿,岳父端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他以前喝酒痛快,现在大概是医生不让多喝,杯子里的白酒没倒满,就浅浅一个底儿。他把杯子放下,忽然开口了。
"老三家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那天寿宴上的事,"他说话很慢,一字一顿,"爸做得不对。"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糖糖都停下了筷子。岳母看了岳父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心疼。大哥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爸——"我想说什么,岳父抬手打断了我。
"你听我说完。"他把拐杖从桌边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摩挲着拐杖头,那拐杖是木头的,磨得发亮,大概是最近才开始用的,但摸得勤。
"我这辈子,在厂里管人的时候觉得什么都能摆平,回了家反倒不会了。"他咳了一声,"老大从小在我跟前,他什么样我清楚,我就觉得他需要帮。老二在外头,自己闯出来了。你——"他顿住,目光落在我脸上,"你来了之后,我从来没把你当过外人,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事的时候总把你排在后面。"
他拿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酒,喉咙动了一下。"你妈说我偏心,我不承认。三叔公也说我偏心,我还是不承认。我觉得我是为这个家好,老大扛着两孩子不容易,你们有单位托底,旱涝保收——这话我现在想抽自己嘴巴。"
桌上一片沉默。岳母在旁边悄悄抹眼睛,她的动作很小,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爸,"我说,"过去的事真不用提了,我跟小玲没往心里去。"
"你往没往心里去是你的事,"岳父看着我,目光出奇地清明,"我说是我的事。那天你把调令拍在桌上,我回去想了一整宿。我不是怕你们走,我是忽然明白过来,我嘴里说的"稳定",其实是觉得你们好拿捏。"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桌上没有人敢接。大哥把碗放下了,低声叫了句"爸",岳父摆摆手。
"你大哥那套房子,"岳父继续说,"不是给他一个人的,是给两个孙子的。可我没把道理跟你们讲明白,就那么扔出来了,让你们自己琢磨。三叔公后来跟我说,你要走是迟早的事,心寒了,拿什么捂都捂不热。"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都倒出来了,整个人松下来了不少。
"老三家的,"他看着我,"房子的事改不了了,户口本都办完了。但我跟你说一句——这家门永远给你开着。你们在那边好好的,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爸要是身体还撑得住,每年过去看你们一趟也行。"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媳妇在旁边,手伸过来在桌底下攥住了我的。她的手不凉了,暖的。
糖糖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出气氛有些不一样,仰着小脸问我"爸爸,外公怎么不笑了",我说"外公在说重要的事",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她的汤。
"吃饭吃饭,"岳母站起来张罗着,"菜都凉了,有啥话吃完再说。"她端了盘热馒头上来,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一个一个放在每个人面前。
大哥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块粉蒸肉进去。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看着我说"弟妹,房子的事我接的时候是真没多想,爸给了我就拿了。事后我媳妇骂我,说我不该接,我嘴上不认,心里头也知道。你要是心里还有气,打我两下都行。"
我看着他,他方方正正的脸盘上那道疤还在,那是他年轻时跟人打架留下的,在眉骨上面,浅浅的一道白。他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说"打我两下都行"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大哥,"我说,"房子在你那是应该的,两个孩子要上学,你担子重。我们不气,就是那会儿心里酸了一下。"
"酸就对了,"大哥说,"你不酸我反倒过意不去。"他拿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算是赔罪。"
我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的声音清脆的,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响。岳父看了看我们,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又明显了一些。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到最后桌上的菜被扫得七七八八。糖糖吃饱了,跑去看金鱼,岳母端了盘水果出来,切好的苹果和橙子码得整整齐齐。岳父喝了点酒,脸有些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小憩。
媳妇帮岳母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陪岳父。电视开着,放着个老电视剧,里面的人在吵架,声音抑扬顿挫的,岳父听了一会儿睁眼了,说"这剧不好看,换一个"。我拿遥控器换了个台,放的是动物世界,一群企鹅在冰上摇摇摆摆地走,岳父看着看着笑了,说"这玩意儿走道跟老大有点像"。
我笑了,大哥正好从阳台抽烟回来,听见了问"啥跟我像",岳父说"没啥,看电视"。大哥狐疑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企鹅,摸了摸后脑勺,没再追问。
厨房里传来岳母和媳妇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偶尔有笑声传出来,脆生生的,是媳妇的声音。她好多天没这么笑了。
过了一会儿,糖糖趴在岳父膝头睡着了。岳父一只手扶着她的背,一只手还在看企鹅,那画面看着特别柔和,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腿上趴着五岁的外孙女,电视里企鹅在冰面上摇摇晃晃。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岳父看见了,没说什么,但把脸侧了侧,好让糖糖的小脸正对着镜头。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去,就住在岳父家。岳母把客房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换的,被褥晒过,有太阳的味道。糖糖跟岳母睡,我跟媳妇睡客房。躺下来的时候,媳妇翻了个身,面朝我。
"爸今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
"我没想到他会当着你大哥的面说那些。"
"他也憋了很久了。"
媳妇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脸。"其实咱们走了这几个月,爸一直在想这事。妈打电话跟我说了好几次,说爸天天翻那个调令的复印件看,看了又折起来,折了又看。"
"复印件?"
"寿宴那天他用手机拍了,"媳妇说,"妈说他不会存照片,是让大哥帮他拍的,专门拍了一张。"
我心里头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岳父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心里的事从来不说,可他会把一张调令的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他不是在看那张纸,他是在想,他闺女女婿过得好不好。
"陈放,"媳妇的声音轻轻的,"咱们以后常回来吧。"
"嗯,常回来。"
"也不一定要过年,平时有空就回来,反正有火车有飞机。"
"行,你说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她把头靠过来,头发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那说好了,每个季度回来一次。"
"一季度一次?一年四次?"
"四次起步。"
我笑了,搂着她说"好,听你的"。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了,大概是这几天来回奔波累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客房的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纹,以前没注意过,大概是什么时候裂的。
岳父家这栋老房子,住了快三十年了吧。岳母说他们搬进来的时候大哥才上初中,现在大哥的孩子都上初中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你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一个人相处,他就老了。
我想起第一次来岳父家的时候,这栋楼在附近还算新的,六层红砖楼,楼下有棵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密的,投下一大片阴凉。那时候岳父还在厂里上班,下班回来自行车铃铛一响,全楼都知道老陈回来了。他那时候腰板挺直,走路带风,说话声大得楼下都听得见。
现在那棵梧桐树被砍了,种了棵小银杏,还没长高。岳父的腰弯了,走路用上了拐杖,说话声音也小了,不那么爱嚷嚷了。
人都会老,我们都一样。可一家人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不会老,它只是变了一种形式。以前是热闹的,大声的,敞着门的;现在是安静的,小声的,关起门来慢慢说的。
我闭上眼,听见隔壁房间岳母在跟糖糖说梦话,糖糖嘟囔了句什么,岳母低声哄着,声音细细的,跟白天那个在厨房风风火火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窗外的月亮很亮,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条银白的线,正好落在被子上。
我握住媳妇的手,她的手很暖。
第六章
西北的春天来得晚,但来得猛。
三月了,老家那边玉兰都开败了,这边还是满目枯黄。可有一天早上我去上班,忽然发现单位门口那排杨树冒出了嫩芽,细细的,黄绿色的,在风里抖着,像是昨天还在睡着,一夜之间全醒了。
媳妇的工作已经上了正轨,区图书馆人不多,她每天整理整理书架,办办借阅卡,偶尔给来写作业的学生答疑。她跟我说,这边的人朴实,借了书都按时还,从来没丢过。图书馆旁边有个小公园,她中午有时候去那儿吃饭,坐在长凳上啃个苹果,看老头老太太在广场上打太极。
糖糖在幼儿园过得如鱼得水。她跟丫丫成了铁哥们儿,俩人天天腻在一块,周末还要约着去对方家里玩。丫丫的奶奶是个特别热情的人,第一次去接糖糖的时候非要留我们吃饭,说她做了拉条子,不吃不让人走。那碗拉条子真香,媳妇吃了两碗,回来跟我说"这边的人太好了"。
单位这边,我也慢慢上了路。这边的城市规划跟老家不一样,老城区密度低,新城区又在往西扩,手头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忙是忙,但干得有劲。同事们都很照顾我,知道我是外地来的,周末常拉我去家里吃饭,一吃就是一下午,他们喝酒我喝茶,他们划拳我负责看孩子。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元旦回去那一趟之后,岳父岳母的电话也勤了,基本上每周一次,有时候是岳母打来问糖糖,有时候是岳父打来问我工作。岳父说话还是那个调调,不怎么热乎,但话比以前多了,会问"那边下雪没",会问"单位食堂咋样",每次挂电话前都要加一句"好好干"。
三月底的时候,岳母打电话来说岳父又去医院复查了,血压基本稳住了,心脏也没大问题,就是膝盖还是不行,走多了路就疼。媳妇说要不我们回去一趟,带爸去好的医院再看看,岳母说不用折腾,你大哥带着看了,医生就说是老毛病,养着就行。
电话挂了之后媳妇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陈放,我想把爸接过来住一段时间"。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这边气候干,对关节炎好。妈说爸冬天膝盖疼得厉害,这都春天了还时不时犯,咱们这边有阳光,他过来晒晒太阳,说不定能好一些。"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妈呢?"
"妈说她要在家看房子,不来。"
"就爸一个人来?他愿意吗?"
媳妇笑了,"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嘴上肯定说不来,可你要真去接了,他也就来了。"
果然,第二天媳妇给岳父打电话,还没说两句岳父就在那边说"不去不去,那么远折腾啥",媳妇说不远,飞机两个多小时,岳父又说"花那钱干啥",媳妇说"爸,糖糖想你了,她说好久没见外公了"。那边沉默了几秒,岳父的口气软下来一些,"糖糖想我?她说的?"
"她天天念叨外公,说外公给她压岁钱还没花完,要留着等外公来了给她买雪糕。"
电话那头岳父咳嗽了一声,说"那……我跟你妈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媳妇冲我眨眨眼,我说"你可真行,拿糖糖当幌子"。她笑着说"这叫策略,你懂什么"。
第二天岳母打来电话,说岳父同意来了,不过就住半个月,多一天都不行。媳妇连连说行行行,半个月就半个月,回头想多住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机票订好了,四月中旬的,到时候我去机场接。岳父头一回来西北,我心里头既期待又有些紧张。这老头一辈子没出过几回远门,最远就是去省城看病,现在要坐飞机跨几个省过来,也不知道他适不适应。
糖糖听说外公要来,高兴得跳了起来,把她那幅画又从包里翻出来看了一遍。那幅画她一直留着,元旦回去的时候没送出去,因为她觉得画得不够好,说要重新画一幅。这段时间她天天放学回来就趴在小桌子上画,画了好几张,不是这里涂出线了就是那里颜色不对,她都不满意,说"等外公来了我要画一张最漂亮的给他"。
媳妇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什么都要最好的才拿出手"。
我说"像我不好?认真做事,精益求精"。
媳妇白了我一眼,"死要面子活受罪"。
四月中旬岳父到的那天,天气特别好,西北难得的好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我请了半天假去机场接,站在出口等的时候心里头还有点打鼓,怕他一个人坐飞机紧张,怕他找不到出口。结果岳父推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步子比我想的利索,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头不错。
我迎上去喊了声爸,他看见我,嘴角往上翘了翘,"嗯"了一声,把行李箱递给我。我接过来,问"累不累",他说"不累,飞机挺稳当的",顿了顿又说"就是空姐太热情了,一会儿递水一会儿递毯子的,我都说不用了还来"。
我忍着笑说"那是人家服务好"。他哼了一声,没接茬。
回家的路上,岳父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他话不多,但眼神好奇,看见什么都要多看两眼。路过一段正在施工的路,他问"这修啥呢",我说"修地铁,这边也在建地铁线",他啧啧两声,"一个地级市还修地铁,不得了"。
到了家,媳妇和糖糖已经等在楼下了。糖糖老远就看见外公,撒腿跑过来,岳父蹲下去接她,糖糖一头扎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撞倒。岳父站起来,腰板挺了挺,搂着糖糖问"想外公没有",糖糖使劲点头"想了,天天想",岳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那天晚上岳母打来电话,问岳父到了没有,习不习惯。媳妇把电话递给岳父,岳父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声音低低地跟岳母说话,说什么我没听见,但看见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偶尔笑一下。他挂了电话进来,说"你妈问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她说那就行"。
晚上睡觉之前,岳父坐在客厅看电视,糖糖趴在他旁边画画,画了一会儿举起来给他看,"外公你看,这是我画的你"。岳父凑近了看,画上是个笑眯眯的老头,穿蓝色衣服,拄着拐杖,旁边站着一棵橘子树,树上挂满了橘子。
岳父看了半天,说"画得真好,外公年轻时候没这么好看"。糖糖说"外公本来就好看,外婆说的"。岳父笑了,那笑容我很少见他露出来,整张脸都展开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天晚上他拿着那幅画回了客房,我看见他把画放在床头柜上,折好,用手机压着。
岳父在这儿住了半个月,比我预想的要适应得多。他每天早上出去遛弯,小区后面有条小河,河边有步道,他沿着步道走两圈,回来吃早饭。他嘴硬说"这边空气是比老家干爽",但我知道他是真喜欢,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膝盖没疼过。
白天我去上班,媳妇去图书馆,糖糖去幼儿园,家里就剩岳父一个人。他没事就在家看电视,或者下楼跟小区里的老头下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人混熟的,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跟楼下一大爷坐在花坛边上,摆着棋盘杀得正酣,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吵吵嚷嚷的,旁边围了好几个看热闹的。
岳父看见我,招招手说"老三家的你来评评理,我这一步走得对不对",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大爷的棋子已经被将死了,我说"爸,您赢了"。岳父得意地"嘿"了一声,那大爷不干了,说"你这女婿肯定向着你",岳父说"人家懂棋,你懂个屁"。
我在旁边看着这俩老头斗嘴,忽然觉得岳父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周末的时候我带岳父去单位那边转了一圈,他站在我办公室窗户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山和远处那一抹雪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这地方挺好,开阔,人待着心里不堵"。
我说"那以后常来住"。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那天回去的路上他话特别多,问了我好多工作上的事,还说"你这办公室朝南,冬天晒太阳舒服"。
半个月过得快。要走的前两天,岳父明显比之前话少了,早上遛弯回来就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得也不专心,遥控器拿在手里换过来换过去的。媳妇跟他说"爸,要不别走了,多住段时间",他摇摇头,"说好了半个月就是半个月,你妈一个人在家,我放心不下"。
走的那天,还是我去送的。糖糖抱着岳父的腿不撒手,眼泪汪汪的,岳父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说"外公回去给你摘橘子,秋天的时候你们回来吃"。糖糖说"那外公你要多摘点",岳父说"好,整棵树都给你留着"。
送完岳父回来,客厅里忽然空了许多。他那根拐杖忘带了,杵在玄关角落里,我拿起来搁在门后,想着下次他来了再用。媳妇坐在沙发上,眼睛有些红,但表情是放松的。
"爸挺高兴的,"她说,"你看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利索多了。"
我想了想,还真是。来的时候他虽然精神头不错,但走路还是有点拖着,半个月下来,他上下楼都不怎么用拐杖了。倒不是说西北的气候真能治关节炎,但人心情好了,身体也跟着松快。
那天晚上我跟岳父视频,他已经到家了,坐在老客厅的沙发上,背景是那幅挂了二十多年的十字绣牡丹。他说路上一切都好,飞机准时,大哥去接的,然后又说了句"你妈说橘子今年花开得好,秋天肯定结得多"。
我说"那秋天我们回去摘"。他说"好"。
挂了视频,媳妇在旁边问我"你觉不觉得爸变了",我说"变了",她说"变啥了",我想了想说"变软和了"。
她说"是这个感觉"。
人心都是肉长的,再硬的人也有软的时候。岳父那场寿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藏了大半辈子的偏心,也照出了我跟媳妇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我们选择了离开,不是切断,是换一种方式相处。距离远了,有些东西反而近了。
岳父在这儿住的那半个月,有一次他下棋回来跟我说,楼下那大爷问他是不是来投奔闺女的,他说不是,是来玩玩的。那大爷就说你女婿人不错,天天见你闺女来接你回去吃饭。岳父说"那是,我女婿比我儿子还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可能在吹牛,但我听进去了。
五月的时候,媳妇跟我商量说,等糖糖放暑假了,我们回去住一段时间,把岳父接过来一起待的这半个月算是打个样,以后每年都这样,冬天接他来,春天送他回。
我说行,就这么办。
周末我照例去单位加班,走的时候糖糖还在睡,媳妇在厨房煮粥。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后那根拐杖,伸手摸了摸,木头表面光滑,被握得温润。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杨树的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绿油油的,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着光,跟这个春天一起,明晃晃的,亮堂堂的。
日子在往前走,不紧不慢的,但每一步都踏实。
第七章
七月底回去的时候,岳父院子里的橘子确实结了满树。青皮的,还没熟透,但个头大,坠得枝条弯下去,岳母拿竹竿撑着,怕压断了。
糖糖下了火车就往院子里跑,仰着头数橘子,数到二十数不下去了,回头冲我喊"爸爸好多橘子",我笑着说"等秋天熟了再来摘"。
岳父站在门口看着,他穿一件短袖白汗衫,袖子卷到肩膀上,胳膊上的皮肉松了,但精神头比春天的时候还好。他手里没拄拐杖,靠在门框上冲我们笑,"回来了?"
"回来了爸。"我拉着箱子走过去,他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掂了掂,"又带东西,家里啥都有。"
"本地特产,给妈尝尝。"
岳母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又是油点子,她用胳膊肘推了推岳父,"别堵门口,让孩子进来坐"。岳父侧身让开,糖糖已经从他腿边挤过去了,熟门熟路地跑到茶几那儿看金鱼。
大哥一家也来了,正屋里坐着喝茶。大哥看见我站起来,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比元旦的时候松快多了。他递了根烟给我,我俩站到阳台上抽,楼下那棵小银杏长得比去年高了不少,叶子葱绿葱绿的。
"上回爸从那边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大哥说,"以前天天闷在家看电视,现在每天出去溜达两趟,还跟楼下那帮老头学打太极了。"
我笑了笑,"那边环境好,他住着舒服。"
"等天冷了再让他去。"大哥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弟妹,以前的事——"
"大哥,"我打断他,"真别提了,都翻篇了。"
他看着我,拍了拍我肩膀,"行,不提了。"他把烟掐了,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弟妹,我跟爸说了,南城那套还建房,等过两年下来了,你跟小玲也有份。"
"不用——"
"不是给你的,是给糖糖的,"他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别跟我争。"
我看着他的背影,大哥这个人嘴笨,不怎么会表达,但他心里有杆秤,称清楚了就知道该往哪边偏。他那句话没说出口,但我明白,他是想把寿宴上那份亏欠补回来,用一种他能做到的方式。
晚饭又是满满一桌子。岳母的粉蒸肉这次还加了芋头,软糯糯的,糖糖吃了三块,嘴里塞得鼓鼓的。岳父开了一瓶白酒,非要跟我喝,我陪他喝了小半杯,他脸就红了,话也多起来,说起厂里的事,说起年轻时候跟三叔公一起出差去上海,那时候上海还没几栋高楼。
"现在不一样了,"他端着杯子感慨,"啥都变了,连我这老脑筋也跟着变了。"
岳母在旁边拿筷子头敲他手背,"喝多了就开始胡说八道了,少喝点"。岳父嘿嘿笑了两声,把杯子放下了,改喝茶水。
媳妇坐在我旁边,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连衣裙,是春天的时候在西北那边买的,袖口有个小蝴蝶结。她跟嫂子在说孩子上学的事,嫂子家大的今年中考,考上了市重点,全家都高兴。嫂子说"你大哥高兴坏了,那天发榜一宿没睡,早上起来还哭了"。
大哥在旁边不好意思,瞪了嫂子一眼,"说这个干啥"。嫂子不在乎,继续说"哭就哭了呗,高兴还不让人哭了"。
桌上的人都在笑,连岳父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眉毛一高一低的,那是他的招牌表情,以前觉得看着有点滑稽,现在觉得亲切。
糖糖吃饱了,拉着岳母去院子里看橘子。岳母拿了把蒲扇,坐在小板凳上给糖糖扇蚊子,糖糖蹲在橘子树底下,捡了个掉下来的青橘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小的蹲着,老的坐着,夕阳的光从院墙那边斜照过来,把树叶染成金黄的。岳母的蒲扇一摇一摇的,糖糖的小辫子垂在肩膀上,这一幕看着特别安静,特别入心。
"陈放,"媳妇叫我,"来帮我端个汤。"
我进厨房去,灶台上煨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媳妇拿汤碗递给我,我接过去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她缩了一下说"烫",然后笑了。
"笑啥?"我问。
"没笑啥,就是觉得挺好。"她把汤锅端下来,关火,转身看着我说,"你看咱们现在,爸妈挺好的,大哥挺好的,咱们也挺好的。比以前——"她顿了顿,"比以前在那个饭桌上坐着听安排的时候好多了。"
我知道她在说寿宴那天。那时候她坐在我旁边,眼圈红着,手在桌底下攥着拳头。现在她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笑得实实在在。
"所以当初走对了。"我说。
"走对了。"她点点头,"不过也幸亏回来了。"
"两边都得有。"
那天晚上,我陪岳父坐在客厅看电视,他不让我换台,非要看一个讲抗战的老片子。我就在旁边陪着,偶尔搭两句话。演到一半的时候岳父忽然开口了。
"老三家的,"他叫我,"那根拐杖,还在你那边门后头搁着?"
"在呢,给您留着。"
他点点头,"行,冬天我还去住,到时候带上。"
"随时欢迎,您想住多久住多久。"
他摆摆手,继续看电视了。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清明,跟寿宴那天比起来,少了些混浊,多了些说不清的柔软。
那天晚上我跟糖糖睡一个房间,她床头的台灯亮着,她在翻一本故事书,翻了两页就困了,书盖在脸上,呼噜呼噜睡着了。我给她把书拿下来,掖好被角,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橘子熟了"。
我站在她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这个五岁的孩子还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外公的寿宴上发生过什么,不知道她爸爸妈妈在那一晚做了多大的决定。她只知道外公家的橘子树结果子了,秋天的时候回来有橘子吃。
有些事,孩子不用懂,大人扛着就行。
我关了台灯,走出去。客厅里岳父还在看电视,岳母在厨房收拾,媳妇在阳台上打电话,大概是给同事回的什么消息。我走到阳台上,站在媳妇旁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味道,甜丝丝的。
"打完了?"我问。
"嗯,同事说帮忙带点特产回去。"她收了手机,靠在我身上,"你说,咱们要是当初没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大概还跟以前一样吧,爸的钱给大哥,房子给大哥,咱们在饭桌上听着,心里头酸,脸上笑着。"
"那还是走了好。"
"走了好。"我说。
夜色深了,楼下院子里那棵橘子树影影绰绰的,月光洒在叶子上,泛着银灰色的光。糖糖说明天一早要去数橘子,看熟了没有,岳母说还早呢,再过俩月才行。糖糖说那她俩月后再来,岳母说好,外公把橘子都留着给你。
一屋子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睡着了。我搂着媳妇站在阳台上,风轻轻地吹着,带着夏天的尾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有些裂缝原本看着像是要塌了,可时间慢慢填着,人来人往处着,居然愈合得比想象中好。我们从老地方走到了新地方,又从新地方走回老地方,兜了一圈,最后发现家不是哪个固定点,是这些人凑在一起,各自往前走着,心里头装着彼此。
岳父还会偏心吗?大概会。但他在学着把偏心摊开来,让我们都看见他心里那杆秤在慢慢调平。大哥还会接东西吗?也会。但他会把接来的东西分出去,分得明白,分得坦荡。
至于我和媳妇,我们把该说的说清楚了,该走的走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背上是松快的,肩上是有劲的。
阳台外面,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长长的一声汽笛,闷闷的,在夜里传得很远。那趟车不知道是往哪开的,往东还是往西,车上坐着什么人,要去什么地方。
但不管去哪,只要有人在等,那就是家。
我低头亲了亲媳妇的额头,她闭着眼,睫毛长长地垂着。我说"进去睡吧,明天还要陪爸下棋呢",她睁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拉着我往里走。
身后阳台的门关上,蝉鸣隔绝在玻璃外面,屋里一片安安静静的暖黄灯光。
日子还长。
尾声
后来的事,都是些平常日子。
岳父冬天来西北住了整整俩月,走的时候那根拐杖又忘带了,这回他也没说要用,春天地化冻了,他甩着两手在院子里遛弯,腿脚比去年利索不少。岳母打电话来说,他天天早晨打太极,跟小区里那帮老头混得比跟家里人还亲。
大哥南城那套还建房第二年下来了,他真给糖糖留了一间,说"孩子以后来上学也有地方住"。我跟媳妇商量了一下没推辞,收了。大哥这人实诚,说到做到,你不让他干他心里头不踏实。
老二从深圳回来过一次,呆了三天,走的时候岳父送他到火车站,塞了两条烟。老二说"爸,那边我生意还行,你要是想去看海我随时来接",岳父说"不去,这边待惯了",老二也没强求,笑呵呵地上了车。
三叔公耳朵更背了,打电话得靠吼。我逢年过节给他发红包,他每次都说"小陈又破费",转头就发给糖糖当压岁钱。上回回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你们好了就行,比啥都强"。
糖糖六岁那年我们在西北买了房子,不大,但朝南,冬天阳光晒得满屋子暖洋洋的。岳父那根拐杖从门后挪到了卧室衣柜旁边,他说这是他的专用拐棍,别人不许动。
媳妇在图书馆升了职称,工资涨了一截。我跟小刘搭班子做了几个项目,局里领导挺满意,说等任期满了可以就地转任。我跟媳妇商量了一下,她说到时候再说,反正糖糖才上一年级,不着急。
岳母的橘子树那年结得特别多,她摘了满满一篮子,托人带过来给我们。橘子皮薄汁甜,糖糖一口气吃了四个,吃完了说"外婆种的橘子比超市的好吃"。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偶尔有小小的吵闹,也有小小的欢喜。一家人的事儿拢在一起,密密匝匝的,像是岳母织的那件旧毛衣,针脚看着不齐整,穿在身上却特别暖和。
那张调令我一直留着的,跟户口本结婚证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有时候打开翻东西看见了,就拿起来看看,边角已经磨毛了,公章的红色褪了些,变成了暗红的印子。
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一张纸,在某个秋天被我从单位的办公室揣进兜里,在那个寿宴的饭桌上掏出来,改变了一家人的轨迹。但后来我不再觉得它是把刀了,它更像一根绳子,把我们都从各自拧巴的角落拽了出来,站到了亮处。
一年后的秋天,我们又回老家了。岳父在门口剥豆子,岳母在厨房炖汤,大哥在阳台晾衣服,嫂子在教糖糖养金鱼。我站在院子里那棵橘子树底下,看着满树的青橘子,想着再过两个月就能摘了。
媳妇从屋里出来,端了杯茶递给我。"发什么呆呢?"
我说"没发什么,就是觉得这棵树比去年高了"。
她仰头看了看,"是高了,明年该够着二楼窗户了"。
我喝了口茶,茶是本地的新茶,清香,回甘。院子里的风微微吹着,橘子叶沙沙响,远处有谁家在放音乐,听不太清唱什么,只听得见旋律,悠悠扬扬的。
一家人都在,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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