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裁员,理由竟是话太少不活络,次日老板急问:谁把我老婆裁
楔子
周一早上九点,裁员名单定稿。王莉把文件推到林默面前,语气公事公办:“公司需要更有活力的团队,你话太少,不够活络。”林默看了一眼评语栏那行“沟通频次低于均值百分之四十”,没有拍桌子,只问了一句:“数据模型交接给谁?”王莉愣了两秒,她准备了半天的安抚话一句没用上。而隔壁工位上,陈浩正把林默昨晚跑完的报表悄悄拷进自己文件夹。
第一章 话少的人先走
王莉把那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林默面前时,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吹得纸页边缘轻轻翘起。
“公司需要更有活力的团队。”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林默肩膀上方,像在对着空气办公,“你话太少,不够活络,部门协作评分连续两个季度偏低。”
林默拿过文件,翻到第二页。评语栏里一段黑体字写得清清楚楚:沟通频次低于部门均值百分之四十,团队活动中参与度不足,关键项目汇报存在感薄弱。落款是赵德发,日期是上周五。
“依据就是这段评语?”林默问。
“还有绩效系统里的沟通记录。”王莉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他的那条线确实趴在底部,“赵总监综合考量后提交的名单,我这边只负责流程。”
“我知道了。”林默把文件合上,推回去时连折痕都没多一道,“数据模型交接给谁?”
王莉显然准备好了几套安抚说辞,此刻全噎在喉咙里。她顿了两秒:“陈浩。赵总监定的,说你手里的活儿他基本都跟过。”
“行。”林默站起来,“按流程走,今天能开始交接。”
王莉叫住他:“林默,补偿方案是N加一,签了今天就能走完流程,不用等最后一天。”
“先交接。”他拉开门,回头补了一句,“数据的事不能断。”
走廊里碰到两个别的部门同事,冲他点头笑,笑容里带着那种消息灵通人士特有的客气。林默回以同样的点头,脚步没停。他做数据分析十年,早就习惯了别人觉得他闷,也习惯了用下班前多留一小时来补上话少的亏空。
工位上,陈浩已经转过椅子面朝他,表情调在“沉痛”和“关怀”之间:“默哥,我听说了。这事儿闹的,赵总也是,也不提前跟你透个气。”
“你接模型。”林默把显示器往旁边一推,腾出桌面。
“我知道,赵总跟我讲了。”陈浩叹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三四个格子间听见,“其实我早就想说,咱们部门这文化你也知道,每周五聚餐你不去,月度复盘会你讲十分钟就完事,领导那边确实容易觉得……人不在这儿。不是我说你,你哪怕多露露脸呢。”
林默嗯了一声,开始翻交接清单。
“你别嫌我说话直。”陈浩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上个月评优,赵总本来想推你,结果一看考勤系统,团建你缺了三次。领导也是人,他也看态度。话少不是毛病,可你连句场面话都不给他递,他脸上挂不住啊。”
林默把清单第一页推给陈浩:“权限分三级,你今天先拿只读,编辑权限等我复核完参数再开。”
“行行行,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陈浩接过去翻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电脑里那个渠道预测模型,赵总说让我顺手一并接过来。反正你走了,这块早晚也得有人管。”
“那个模型还在验收期,下周才出结果。”林默说。
“所以我先预热着嘛,你交给我你放心,咱俩谁跟谁。”陈浩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回自己工位打电话去了,声音飘过来半句,“哎王总,我是小陈,对对对,数据那摊子以后我盯……”
林默打开交接文档,从第一行开始核对。他有个习惯,凡是他经手的东西,交付前必从头到尾过一遍,当初入职培训时老领导教的,说数据这行当,一个数错了后面全是错的,话可以少说,事不能少做。
模型结构、数据源映射、清洗规则,一条条对下来,到第三块特征参数表时,他停住了。
P7这一栏,权重系数原来是0.83,现在写着0.47。旁边备注栏空着,修改时间显示上周四晚上九点四十二分,操作账号是chenhao。
那天他准点下班,陈浩在群里发过一张加班照,配文“干活使我快乐”。底下赵德发点了个赞,说这才是团队需要的状态。
林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几秒。P7是渠道活跃度的核心参数,权重从0.83降到0.47,意味着模型会自动把三个新渠道的优先级排到最后,而这三个渠道恰恰是他上季度花了大功夫跑通验证的。参数一改,下周验收报告出来,结论就会变成“新渠道贡献度不足”。
他没吭声,把这一页截了图存进私人网盘,又顺手点开参数修改日志。除了上周四这笔,往前翻到上个月还有两次改动,一次改了数据窗口期,一次动了异常值阈值,操作账号全是陈浩。而那两次改动发生的时间,正好是他外出做渠道调研的那几天。
林默把日志导出成加密文件,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又打开邮箱,把上周发给赵德发的模型验收预报告翻出来。邮件显示已读,赵德发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收到,继续。日期是上周三,比陈浩改参数早了一天。
“默哥,你这儿有之前渠道跑数的原始表吗?”陈浩不知什么时候又转过来,“我找半天没找着。”
“在共享盘data-raw下面,按日期归档。”林默头也没抬,“你自己拿。”
“好嘞。”陈浩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下午还来吗?要不咱中午一起吃个饭,我请客,就当给你……”
“不用。”林默把交接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和日期,“下午把只读权限开通就能往下走了。”
陈浩讪讪地笑:“行,那你忙。”
林默收拾桌面时,从抽屉底层翻出半包没拆封的湿巾,还是上次行政部刘姐塞给他的,说擦屏幕好用。他想了想,把湿巾放到公共文具架上,又把工位上的绿萝往旁边挪了挪,好让接手的人有个顺手的地方搁杯子。
做完这些,他打开部门群,最后看了一眼消息记录。最新一条是赵德发半小时前发的:周五团建改到晚上六点半,地点老地方,大家提前安排好工作。
没人提他今天被裁的事。群里安安静静,好像数据组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个人。
林默退出了群聊,关电脑,拔工卡,动作跟每个普通工作日下班一模一样。
只是经过陈浩工位时,他多看了那台显示器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刚打开的模型界面,P7参数那一栏,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了0.83。
林默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电梯。
第二章 名单上少了一个名字
下午一点半,行政部的打印机卡了纸。
苏晚蹲在机器旁边,把夹在滚轴里的半张A4纸慢慢抽出来,纸边撕了个小口,上面印着半行表格线。刘姐端着两杯豆浆从茶水间回来,往她桌上一放:“先喝,凉了腥。”
“谢谢刘姐。”苏晚把废纸丢进碎纸机,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工位继续录入固定资产盘点表。她在这个位置坐了三年,工位靠窗,电脑屏幕背对过道,存在感低得恰到好处。
两点十分,财务部的小周过来借订书机,顺嘴提了一句:“听说你们这层今天走了一个?数据那边的。”
苏晚手上敲键盘的动作没停:“不太清楚。”
“就那个个子挺高、不爱说话的,姓林好像。”小周压低嗓子,“我一朋友在王莉底下做事,说上午刚谈完,补偿方案都签了。”
苏晚把订书机递过去,笑了一下:“你们财务消息比我们行政灵通多了。”
小周走后,刘姐从隔壁工位探过身来,压低声音:“小林被裁了?就那个每次来交报销单都帮你把发票按日期排好的小伙子?”
苏晚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没凉。“应该是吧,名单的事王莉那边直接走流程,没发到我们这边来。”
“这都什么事啊。”刘姐叹了口气,“那孩子干活多实在,上次会议室投影坏了,大中午的没人管,他饭都没吃完就过来给修好了,我给他拿瓶水他还不肯要。”
苏晚笑了笑没接话,手指点着鼠标把盘点表拉到第三页,又往回拉。数据对了两遍,还是对不上,她把第三页和第五页的编号比对了一下,发现有一行的资产编号录错了一位数。这种小错平时她会调出来改掉,但今天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
上午林默出门前跟她说过,今天部门有谈话,可能早回来。她当时在煎鸡蛋,问他要不要多煎一个,他说不用,就着油锅的滋啦声补了一句,回来再说。
苏晚合上盘点表,起身说去楼梯间接个电话。刘姐嗯了一声,继续对着她那边一摞合同附件贴标签。
楼梯间在楼层最东头,上下两层之间的拐角,平时没人来。苏晚靠着墙拨出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林默那边很安静,像是也在哪个没人的地方。
“听说名单出来了。”
“嗯,上午签的字。”
苏晚沉默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一小块翘起来的仿瓷涂料:“你在里头?”
“在。”林默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按流程走,补偿方案按N加一,没难为。”
“理由呢?”
那边停了一下,苏晚听见他翻动纸张的声音。“评语写了三条,核心一条是沟通频次低于部门均值,不活络,不配合团队。”
苏晚闭了闭眼:“谁提交的评语?”
“赵德发。王莉只负责谈。”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先交接。手里几个模型还在验收期,得把权限和文档理清楚再走。”林默顿了顿,“你那边正常工作,别掺和,也别去问。事情到我这儿为止。”
苏晚知道他说“别掺和”是什么意思。她抿了抿嘴:“知道了。”
“晚上想吃什么?”林默问,“我五点办完事,顺路买菜。”
苏晚本来想说随便,话到嘴边改了口:“买条鲈鱼吧,清蒸,再带把小油菜。”
“行。”
挂了电话,苏晚在楼梯间多站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揣回工装口袋,伸手把刘姐刚才给她别在胸口的工牌扶正,推开防火门走回办公区。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抿着,刘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觉出来了。
“怎么了这是?家里有事?”
“没事。”苏晚坐回椅子上,点了两下鼠标,盘点表还停在刚才那页,“家里说晚上做鱼,让我早点回去。我想着手里这些活今天得理完。”
“那你抓紧弄,弄不完的我帮你分担点。”刘姐把一摞贴好标签的合同推过来,“这几份明天才要,你要是赶时间先放我这儿。”
“不用,我弄完再走。”苏晚冲她笑了笑,低头开始改那行录错的资产编号。她改完又顺手把整个表从头捋了一遍,确认再没有别的差错,才保存提交。
而这个时候,三十七层的人力资源办公室,王莉正把一份加密压缩包拖进邮件附件栏。收件人是CEO秘书徐静,抄送栏空着。邮件正文只有三行字:周总,本周优化名单终版确认如下,共十一人,涉及五个部门,补偿方案已全部签署完毕。请转呈。
发送前,王莉把附件点开又核了一遍。名单第三页,数据部门下面,原本排着一行草稿记录——“行政部综合岗,苏晚,岗位评估:可替代性高,建议纳入优化范围”。这是上周五赵德发跟她碰头时提的,说行政部今年人员冗余,正好借这轮调整一块处理。
王莉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回头查了一下苏晚的档案。入职时间、薪资职级、合同续签记录,全都平平无奇,确实像是个可以优化的普通岗。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行删了。理由写在备注里:行政部基础岗位尚能覆盖现有工作量,暂不涉及本轮优化。
删掉之后名单从十二人变成十一人,王莉觉得问题不大——赵德发那边报上来的人已经够数了,少一个不影响整体方案。她把压缩包发出去,又给赵德发发了条短消息:赵总,名单已提交,您那边报的几个人都在里面。
赵德发回得很快:辛苦王总,改天喝茶。
六点出头,周启明从外面见完客户回公司,路过秘书台时徐静把打印好的汇总表递给他:“周总,王总监把优化名单终版发过来了,说补偿都签得差不多了,让您过目。”
周启明接过来翻了两页,脚步没停:“各部门报的?”
“对,HR汇总,部门负责人都签过字。”
周启明翻到数据部门那页时停下来,看了两眼。“林默?”他问了一句。
徐静凑过来看了一眼:“嗯,数据部的,评语写的是沟通频次偏低、团队协作表现一般。赵总那边提的。”
周启明眉头拧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又倒回来,指着数据部门那栏:“陈浩在什么位置?”
“陈浩这次没在名单里,他接林默手里的活。”
周启明把汇总表合上还给徐静,说了句“放我桌上”,就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以后,徐静隐约听见里头传来两声踱步的动静,然后是拉开抽屉翻东西的声音。
十分钟后,周启明给王莉打了个电话,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王莉,明天上午九点半,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优化名单的原始评审材料带上,我要细看一遍。”
王莉在电话那头应得干脆:“好的周总,我明早带过去。”
周启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桌角摆着一张旧照片,边角都磨白了,照片里年轻的周启明站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旁边围着几个人。最边上那个扎马尾的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正是苏晚的母亲。
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去。
然后他拨了另一部手机,响了四声才通。“爸?”苏晚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有油锅的动静,“你等会儿,我关下火。”
“你在做饭?”周启明问。
“嗯,清蒸鱼。您有事?”
周启明沉默了一拍:“今天名单的事,你知道了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是苏晚淡定的声音:“知道。林默跟我说了。”
“你什么想法?”
“没想法。”苏晚把锅铲搁在灶沿上,声音压得平平的,“名单是公司定的,我们按公司规矩来。您别问我要不要打招呼——我跟您说过,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开口。”
周启明没接这句,反问道:“你觉得林默这个人的工作,值不值得留?”
苏晚看着蒸锅上冒起的白汽,过了两秒才答:“值不值得留,您该问数据,不该问我。他做的项目验收结果都在系统里。”
“行,我知道了。”周启明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把汇总表上数据部门那页折了个角,搁到桌面正中间。
七点四十分,林默拎着鲈鱼和一袋小油菜回了家。苏晚接过菜,把鱼上锅重新蒸了一遍,两人坐在饭桌前,谁也没先开口提白天的事。过了半晌,苏晚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嫩肉放到林默碗里:“明天你还去交接?”
“去。该交的得交干净。”
苏晚点点头,低头扒饭。
同一时间,赵德发把陈浩叫到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了下来。两人谈了将近四十分钟。出来时陈浩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工位把电脑里几个文件夹的名字全改成了“交接-已完成”,然后给赵德发发了封邮件:赵总,林默手里模型的参数和文档我基本摸清了,明天可以进入实际复核。赵德发回了两个字:抓紧。
第三章 老板一大早就拍桌子
周二早上八点五十五,周启明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徐静刚把咖啡放到他桌上,就见他从电梯口大步走过来,外套都没脱,直接推门进了办公室。
“王莉到了没有?”
“刚进大门,我让她直接上来。”
周启明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搁,解开袖口,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桌上的汇总表还摊在他昨晚折过角的那一页。九点半的约定被他硬生生提前了半小时,王莉进门时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材料,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好的惊讶。
“坐。”周启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材料放桌上,“先别摊开,我问你一句话。”
王莉把材料搁好,坐直了:“您说。”
“谁把我老婆裁了?”
王莉愣在那里,手里那沓评审表差点滑出去。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苏晚的名字不在上面,昨天她亲手删掉的是行政部另一个基础岗,再往前核过三遍,苏晚那一栏写的是“留用”。“周总,名单里没有苏——没有您太太。”她话说得谨慎,怕自己听错了意思,“行政部的名单我逐条核对过,苏晚不在裁员范围里。”
周启明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自知失言,抬手在额头上按了一下,声音降下来:“我说的是老员工。跟了我很多年的那种,裁之前怎么不细看?”
王莉松了口气,又立刻绷回去。这话听着比刚才那句更难接。“周总,各部门的名单都是部门负责人签字报上来的,HR按流程汇总,评语和依据都附在原始材料里。”
“数据部。”周启明伸出手,“林默那份评语调出来。”
王莉从那摞材料里抽出数据部门的评审表,翻到林默那页递过去。周启明接过来,目光先落在项目验收结果那一栏,连着三个“优”,然后才移到评语栏。短短几行字,他看了不止两遍。
“话太少,不活络,团队协作表现一般,建议优化。”他念出声,念完把纸往桌面上一放,背靠向椅背,沉默了好一阵。
王莉坐在对面,没敢接话。她做HR这些年,看得出来这份沉默不是赞同,是在压着火。
“这评语谁写的?”
“赵总提交的,部门负责人签署意见。”
“赵德发。”周启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通知他十点来我办公室。你把数据部近半年所有项目的验收记录、变更日志一并调出来,十点之前放我桌上。”
王莉应了一声,抱着材料退出去,顺手带上门。走廊里她加快脚步,先给赵德发发了条消息:赵总,周总让您十点过去汇报数据部的优化方案。发完她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他把林默的评语调出来了。
赵德发那边隔了快三分钟才回:收到。
这三分钟里,赵德发把手机在办公桌上转了两圈。他先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百叶窗拉了下来,然后拨了内线:“陈浩,过来一趟,快点。”
陈浩来得很快,进门时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豆浆。赵德发没跟他寒暄,直接把话摆到桌面上:“周总十点叫我过去,看的是林默那份评语。”
陈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提起来:“评语不是您综合考量的结果吗?流程上没毛病。”
“流程没毛病,不代表话圆得过去。”赵德发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点着桌面,“评语写的是沟通不足、协作一般。要是周总问起具体事,你得有说法。项目延期、跨部门配合出问题,得拿出东西来。”
陈浩放下豆浆,脑子转得快:“林默手上那个用户画像模型,上个月交付比计划晚了一周。这事跨部门有记录,接口那边等了他三天。要说沟通不畅导致延期,站得住。”
“晚一周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数据清洗阶段确实卡了几天,”陈浩措辞很讲究,“不过汇报材料上不必要细化到这种程度,说清楚协作环节有滞后就行。”
赵德发想了想,拉开抽屉翻出上次项目的验收材料,指着其中一栏:“用户画像那个项目,验收评价是优。”
“优是结果,过程有瑕疵。这俩不冲突。”陈浩往前探了探身,“赵总,评语已经报上去了,现在改反而落人口实。不如把过程材料整理清楚,周总问什么,咱们答什么。关键是让他看到,林默这个人专业上没问题,但放在团队协作的位置上不合适,我们优化他是为了部门整体效率。”
赵德发沉吟一会儿,点了头:“行,你把延期那几天的沟通记录整理出来,重点标跨部门响应时间。十点前给我一版口径。”
陈浩出去以后动作很快。他调出项目管理系统里那几天的记录,把林默和接口部门的往来邮件挑出来,凡是间隔超过半天的标红,又把别的同事在群里催进度的发言截图,拼成一份“协作响应汇总”。做完这些,他给赵德发发过去,附了一句:赵总,材料都在,过程问题一目了然。
赵德发扫了一遍,改了两处表述,把“响应偏慢”改成“沟通频次不足,影响整体节奏”,然后存成附件。九点五十五,他拿着打印好的材料往周启明办公室走,路过林默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林默正低头整理交接文档,屏幕上的表格排得密密麻麻。赵德发没停,只从余光里扫了一眼,径直走过去。
敲门进去,周启明正站在窗边看楼下。听见动静转过身,指了指沙发:“坐。”
赵德发把材料递上去,周启明没急着翻,先问:“林默这个人的绩效,你打了几年?”
“三年多。前两年是良,去年开始,项目交付没问题,但跨部门配合的评价一直不高。”
“不高到什么程度?”
“几次例会上,别的部门反映找他确认需求要等,邮件回得慢,有时候会上不发言,事后才发现方向有偏差。”
周启明翻开材料,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陈浩整理的那份“协作响应汇总”时停住了。“这是谁整理的?”
“陈浩整理的,项目过程他一直在跟。”
周启明点了下头,合上材料:“十点半有个汇报会,你把陈浩也叫上。我想听他自己讲讲,林默手上那个模型,他接下来怎么接。”
赵德发应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启明在后面补了一句:“评语的事,先别急着定论。等会上把模型的事讲清楚再说。”
赵德发后背一紧,嘴上应得干脆:“明白。”
出了门,他快步回到工位,给陈浩发消息:十点半汇报会,你上。把模型核心逻辑捋一遍,周总可能会问参数。
陈浩回得很快:模型我基本摸透了,放心。
赵德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走廊那头,王莉正抱着整理好的验收记录往周启明办公室去,两人在拐角碰了个照面,各自点头,谁也没多说什么。
第四章 被裁的人不能就这么走
十点二十,赵德发带着陈浩进了小会议室。周启明还没到,长桌上摆着几份打印材料,王莉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裁员流程表。陈浩把笔记本打开,屏幕上是用户画像模型的架构图,那是他昨晚熬夜从林默的交接文档里截出来的。赵德发扫了一眼,低声嘱咐:“讲重点,别绕。”
陈浩点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两下,把架构图放大。周启明推门进来时,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周启明没坐主位,拉了把椅子坐到侧边,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开门见山:“评语的事我等会儿再说。先讲模型。陈浩,林默负责的那套用户画像模型,一共几个核心模块?”
“四个。”陈浩答得利落,“数据接入、清洗规则、特征工程、评分输出。”
“分别做什么?”
“数据接入负责多源数据归集,清洗规则做去重和异常值处理,特征工程把原始字段加工成模型能用的变量,评分输出跑逻辑回归,给出用户活跃度分层。”
周启明点点头,听不出情绪:“特征工程里,林默用了几个衍生变量?”
陈浩顿了一下。交接文档里写过,他昨晚扫到过,但没往心里记。他脑子飞快转着,嘴上含糊:“十来个吧,主要围绕消费频次和登录间隔做的。”
赵德发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周启明像没察觉,继续问:“登录间隔那个衍生变量,阈值是多少天?”
“七天。”陈浩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有点虚。他记得看到过“七”这个数字,但不确定是阈值还是别的什么。
周启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再想想。”
陈浩额角开始冒汗,低头翻笔记本,嘴里找补:“架构图这块我可能看得不够细,文档里有……阈值是……三天?”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王莉翻材料的手停住了。赵德发脸色发沉,接话道:“周总,模型细节这块陈浩还在熟悉,交接时间比较短。”
“短到连参数都记不住?”周启明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林默走之前交了多少天的文档?你把交接清单给我看看。”
王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递过去。周启明扫了一眼,抬头看陈浩:“交接文档一共六十二页,林默上周三就发到部门共享盘了。你说你在熟悉,六天时间,连七个核心参数都记不全?”
陈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赵德发想插话,周启明抬手止住他:“赵总监,我问你一句。陈浩跟你汇报的时候,说模型他摸透了,这话你信吗?”
赵德发梗着脖子:“陈浩在数据部门干了四年,基础是有的,给点时间……”
“给时间可以。”周启明把材料合上,“但林默负责的这个模型,服务公司三条业务线,每天跑的评分数据影响几十万条用户推送。你说陈浩能接,那今天下午就让他独立跑一次全量。跑得通,评语的事我再斟酌;跑不通,交接这块就是硬伤。”
陈浩脸色白了。全量跑一次模型至少要八个小时的运算窗口,中间任何参数出错都会导致结果异常。他连阈值都记了个大概,哪敢上手跑。
赵德发还想争:“周总,这不合流程,一般交接期是一周……”
“流程是人定的。”周启明看向王莉,“林默的离职手续先别办,缓一缓。核心岗位交接必须复核,复核通过再走流程。”
王莉在本子上记下,抬头确认:“暂缓到什么时候?”
“复核完再说。具体时间你按实际情况定,不用卡死。”周启明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赵总监,评语的事你先放放。模型复核不过,评语写得再漂亮都是空话。”
门关上以后,赵德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陈浩小声开口:“赵总,参数的事我回去再捋……”
“你捋什么?”赵德发转过头,压着嗓子,“七和三天都拎不清,我让你昨晚把核心逻辑背下来,你背到哪儿去了?”
陈浩抿着嘴不吭声。赵德发站起来,把材料往公文包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走了。
消息传到数据部门是十一点出头。林默正蹲在工位旁边,把抽屉里的东西往纸箱里码,充电线、笔记本、一个搪瓷杯。王莉亲自走过来,语气比昨天软和不少:“林默,你的离职流程暂时缓办,等模型交接复核完再定。”
林默直起身:“复核谁做?”
“周总亲自过问,具体安排还没下来。你这几天正常工作,别急着收拾。”
林默点点头,把已经放进纸箱的笔记本又拿出来。周围的同事都在偷瞄,有人窃窃私语。陈浩的位置空着,听说从会议室出来就没回工位,直接去了茶水间。
林默坐下,打开电脑,先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可能还要多待两天,流程缓了。”
过了一会儿苏晚回过来:“正好。我有话晚上跟你说,回家别急着换衣服,先吃饭。”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微微动了动。苏晚平时发消息都很简短,“有话晚上说”这种措辞不太常见。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打开交接文档。文档停在特征工程那一章,页脚标注着最后修改时间:上周五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上周五他已经在准备交接,没有动过这份文档。九点四十七,那个时间他陪苏晚在小区楼下散步。
他盯着那行时间戳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往下翻,跳到参数说明表。登录间隔阈值的数值是三天,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经与业务方确认,由七天调整为三天,附会议记录链接。那个链接指向的会议记录日期是上周六。上周六他休息,没参加过任何会议。
林默把鼠标停在那条备注上,没点开链接,先把整个参数表截图存了下来。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旧U盘,插进电脑,把交接文档的修改历史导了一份。做完这些,他关掉页面,端起搪瓷杯去茶水间接水。路过陈浩工位时,他瞥了一眼,屏幕亮着,是一份还没保存的文档,标题写着“模型复核应对思路”。
陈浩从茶水间那头端着杯子回来,两人在过道碰见。陈浩挤出个笑:“林默,流程缓了是好事,说明公司还是看重你的。”
“嗯。”林默应了一声,侧身让路。
“模型那块你交接文档写得挺细的,我这几天再看看,有不清楚的地方还得请教你。”
“文档里都有,参数表备注栏也写了来龙去脉。”林默语气平淡,说完就进了茶水间。
陈浩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他掏出手机给赵德发发消息:“林默说参数备注栏有说明,那备注是不是得改?”
赵德发过了两分钟才回:“先别动,等他走了再说。这几天你少碰他的文档,让人看见不好。”
陈浩把消息看完,删掉,转身回工位。路过王莉办公室时,听见她在电话里跟法务那边沟通离职手续的模板更新,顺嘴提了一句“暂缓名单就一个人,林默”。陈浩脚步没停,心里却咯噔一下。他坐下来,打开那份“应对思路”,删了标题,把文档里的内容一段一段摘出来,存进一个没有命名的新建文档里。
下班前,林默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王莉又过来一趟,把一张复核通知单放他桌上:“明天上午九点半,周总牵头复核,你做现场说明。陈浩那边也会到。”
林默拿起通知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好。”
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暗了。他掏出手机,苏晚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菜买好了,你回来路过便利店带瓶酱油。”
他回了个“好”,走了两步又停住,补了一句:“今天公司有点事,吃饭的时候跟你细说。”
苏晚秒回:“巧了,我也是。”
第五章 晚上那顿说不清的饭
苏晚做了四个菜,青椒炒肉、番茄炒蛋、清炒油麦菜,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林默进门换鞋时闻到油烟味,把酱油放上灶台,洗了手坐到桌边。苏晚给他盛了半碗饭,自己也坐下,没急着动筷子,先开了口。
“昨天下午刘姐跟我说裁员名单里有你,我还不信。后来王莉在行政群里发了流程通知,我才知道没听错。”
林默拨了两口饭,把青椒炒肉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怎么想?”
“我先问你怎么想。”苏晚看着他,“赵德发凭什么裁你?”
林默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文档:“周一的谈话,原话是‘沟通频次低,团队协作参与度不足,缺乏活络意识’,归结起来一句话,话太少。”
苏晚的筷子停在半空:“就这个?”
“就这个。”林默夹了一筷子油麦菜,“我问他有没有具体的项目事故、数据差错或者协作投诉记录,他说评语是综合考量,不针对单件事。我让他把综合考量的依据给我看,他说流程上不需要逐条解释。”
苏晚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拨饭粒,拨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林默没催她,自己把一碗饭吃完,又盛了半碗汤。
“我爸今天在公司问了一句话,”苏晚忽然说,“我猜跟你有关。”
林默抬眼:“你爸?你爸不是在城南做建材生意吗?”
苏晚把筷子搁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个决定:“林默,我跟你结婚的时候说,我爸做点小生意,这话没骗你,但也没说全。”
“什么意思?”
“他做的小生意,叫启明科技。周启明。”
林默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启明科技是他们公司的全称,周启明是公司创始人和CEO。他慢慢把碗放下,看着对面的人:“你姓苏,他姓周。”
“随我妈姓。我妈走得早,我跟她姓,户口本上一直没改。”
“行政部那个苏晚,入职表上家庭关系栏填的是‘父亲,个体经营’。”
“是我自己填的。”苏晚迎着他的目光,没躲,“我进公司那会儿就跟爸说好了,不挂他的名头,不占任何特殊通道。他同意了,条件是我得从最底层做起,做出成绩之前不许跟任何人提这层关系。”
林默没说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去厨房又舀了一勺,回来坐下,才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本来想等我这边的行政考核拿到A,正式转岗项目协调,再跟你摊牌。”苏晚苦笑了一下,“结果我先等来你被裁。”
“我爸今天一早到公司,把王莉叫进办公室,开口就问‘谁把我老婆裁了’。王莉吓得不轻,查了半天说名单里没有我。后来我爸跟她解释,说是口误,他真正想问的是名单有没有误伤关键岗位的人。那个‘老婆’两个字,是因为当年我妈也在厂里被人事误裁过,他这是拿旧事敲打管理层。”
林默把这段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以你今天给我发消息说有事要讲,就是这事?”
“对。我本来想昨晚就说,但昨天你回来脸色不好,我先让你缓了一天。”
林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很轻:“你说你爸在城南开小加工厂那会儿,我还问他那边缺不缺会计,想推荐我表姐去。”
苏晚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林默,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不想靠家里,我理解。你爸是你爸,你是你,这两件事在我这儿分得开。”
“那你恨不恨他?他今天那句话虽然是在敲打别人,可要不是他那句口误,王莉也不会缓办你的流程。”
林默摇头:“我不靠这个回去。”
苏晚看着他:“我也没打算去替你说情。”
“那就对了。”林默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今天下午王莉通知我,明天上午九点半周总牵头复核,让我做现场说明。我会把交接文档里的东西讲清楚,模型参数怎么回事,我心里有数。但我要靠的是这些东西,不是你爸那句口误。”
苏晚点点头,起身收拾碗筷:“我爸这人看着强势,其实最认结果。你要是能在复核里把逻辑讲透,他比谁都清楚谁在干活。”
“那你呢?”林默帮她端碗,“你在行政部还要继续隐着?”
“先不急着公开。”苏晚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你这边的事没落定之前,我公开身份,别人只会说你是靠老婆回去的。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等你自己把位置站稳了,我再大大方方认。”
林默靠在厨房门框上想了想:“那你爸那边怎么交代?他今天既然把话问出来了,底下人早晚会琢磨。”
“我今晚给他打个电话,把话说明白。不替你说情,只告诉他我的态度,让他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不影响公司任何决策。”
“你爸要是问起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呢?”
苏晚关上水龙头,转身看他:“他怎么问,我就怎么答。我丈夫做事有他自己的章法,不兴走关系。”
林默点了下头:“行。那明天复核,我就当不知道这层关系。他问什么,我答什么。”
“你本来就该这样。”苏晚把擦碗布递给他,“还有件事,刘姐今天偷偷跟我说,陈浩从会议室出来之后,在茶水间打了好几个电话,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接过布,慢慢擦着碗:“下午我碰见他,他说要请教我模型的事,我让他看文档备注。”
“你信他?”
“我信他看不懂。”林默把擦干的碗放进柜子,“那份文档我留了底,修改记录从时间到操作人都导了出来。明天现场如果对不上,自然有地方说理。”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呼了口气:“林默,你这个人平时话是真少。”
“少归少,该说的时候我一句不会省。”
“那就明天见分晓。”苏晚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吃饭的时候你只说了公司的事,还没说你到底怎么想的。被裁那会儿,你心里到底急不急?”
林默想了想:“急过十分钟。我在工位上把交接清单列出来的时候,发现有些东西原本不该是我操心的范围,忽然觉得这么走了,后面的事会乱。”
“现在呢?”
“现在不乱。有人想用漂亮话把事糊过去,那就把话落到地上,一句一句对。”他拧上酱油瓶盖,“明天九点半,我带着文档去。”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我爸当年娶我妈的时候,也是一句甜话不会说,全靠做事。他要是明天看到你在台上把模型讲清楚,估计比谁都高兴。”
“你先别跟他提这茬。”林默把碗柜门合上,“让他自己看。”
第六章 交接文档里的钉子
周三早上八点五十,林默刷卡进楼,工位上的私人物品已经收进一个纸箱,靠墙放着。电脑还开着,屏幕停在交接文档的目录页。他刚坐下,陈浩就端着咖啡过来了。
“林哥,权限清单我昨天发你邮箱了,你看了没?今天能签完吗?我这边等着跑月度模型。”陈浩把咖啡杯往他桌上一放,笑得热络,“不是催你,是赵总监说周总那边盯着,流程越早闭环越好。”
林默抬眼看他:“清单里第三项,模型底层参数的历史变更记录,你确认要接?”
“接啊,有什么不敢接的。”陈浩拍了拍胸口,“你那套东西我看得懂,不就是渠道数据加权那块嘛,我去年跟过两个版本。”
“那你知道上个月谁动过权重系数吗?”
陈浩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摊手:“这我哪知道,你才是负责人。所以我才催你交嘛,该留的备注都写上,别到时候我这边跑出来数据对不上,说不清。”
林默把键盘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行,我今天复核完就签。你十点半再来。”
“十点半?”陈浩有点急,“赵总监说最好上午全部清完。”
“复核要时间。”林默的语气很平,“你也不想接过去之后报表出错,回头再找我。”
陈浩看了他两秒,端起咖啡:“那行,十点半。林哥你尽快。”人走到隔断边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赵总监说,你的评语那边他还在跟王莉沟通,让你别太往心里去。”
林默没接话,等人走了才点开模型后台。
交接文档是他自己写的,每一项权限、每一个文件的路径都标得清楚。八项权限里,第七项是底层参数变更日志的只读权限,通常只有部门总监和模型负责人能看到。他点开日志,筛出近三十天的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上周四晚上八点十七分,记录停住了他的目光。
操作账号:chenhao。变更对象:渠道数据权重平滑系数,由1.0调至1.28。操作说明栏空着,只在备注里写了一行“临时优化”。审批人一栏也是空的。
林默盯着这行记录看了几秒,把日志往下拖。变更之后,上周五跑出来的季度报表异常率从百分之七点四降到百分之二点一,曲线一下子漂亮了,但同一批数据里,三条外部渠道的入库量偏差反而从百分之三涨到了百分之十一。
平滑系数动一比,纸面上好看,底下漏的东西全被盖住了。
他截了图,存进自己的加密文件夹,又把日志导出成只读文件,日期、账号、参数、前后值,一项不落。做完这些,他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也没有在交接文档里标注这一项。
九点四十,他去茶水间接热水。刘姐正在洗杯子,看见他进来,左右扫了一眼,凑近半步。
“小林,我今天早上去行政库房拿东西,路过三楼西边楼梯间,听见里面有人打电话。”刘姐把水龙头关小,“赵总监的声音,跟谁打的听不太清,但我出来那会儿他正好说了一句,把林默的评语写死一点,态度要写进评语里去。”
林默拧开水龙头,把杯子放到出水口底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四点多吧,我第二趟去库房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后来我拿完东西回来,看见陈浩从楼梯间出来。”刘姐把杯子往沥水架上一扣,“小林,你跟姐说句实话,你被裁真就是话少?”
“评语上写的是这个。”
“写出来的东西我不信。”刘姐压低声音,“去年那个成本核算模型,全公司就你一个人啃下来的。陈浩在会上讲得头头是道,PPT里那些图,我看着眼熟,后来一琢磨,跟你发在部门群里那版一模一样。”
林默端着杯子,沉默一会儿:“刘姐,这话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谁问我啊。”刘姐苦笑,“我就是个行政的老大姐,人家眼里就是个管钥匙发纸的。昨天要不是陈浩在茶水间打电话声音太大,说什么‘评语只要过了周总那关,人走了就行’,我也懒得管。”
“他还说什么了?”
“说数据的事他搞得定,让你交完权限就赶紧办离职。”
林默把杯盖拧上:“刘姐,谢谢你。这事你别再跟别人说,就当没听见。”
“我懂。”刘姐擦干手,又看了他一眼,“你是个闷头干事的,不闹不吵,可该护着自己的时候也别太让。我一个老太太都看出来了,那两个人心里有鬼。”
“我心里有数。”
回到工位,林默把导出的变更日志又看了一遍。陈浩的账号,上周四傍晚,动的是下面三层的参数。平会讲了,那是另一回事。他想了想,在交接文档第七项后面加了一行备注:该项含近三十日变更记录留档,请接手人核对后再确认。
这个备注不显眼,谁要是真去核对了,日志就在那儿等着;谁要是看都不看就点确认,那也就等于在系统里留了底,说明他交接时没过脑。
十点半,陈浩准时过来,手里拎着个笔记本:“林哥,签吧?”
林默把交接清单推到桌面上,指着第七项:“这项你打开后台看一眼,确认没问题再签。”
陈浩的笔停在半空:“看什么?你直接说不就行了。”
“你自己看,是你要接。”
陈浩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还是点开后台,扫了一眼日志,飞快关掉:“行行,没问题,签吧。”笔尖落在纸上,七项一次性划完,签了名。
林默把属于自己那一份收进纸箱,看着陈浩夹着清单快步往赵德发办公室走。人进门前,还回头朝这边笑了一下,抬手比了个收到的手势。
林默低下头,把加密文件夹又备份了一份到自己的移动硬盘里。苏晚昨晚说的那句“靠自己把位置站稳”,他记着呢。今天把活干踏实,明天把理讲清楚,剩下的,不争不抢,看事实往哪儿落。
十点四十五,王莉发来邮件,转发周总办公室通知:周四上午九点半跨部门评议,原定离职交接流程暂缓,林默需到场做模型业务说明。
林默看完邮件,把手机放回口袋。赵德发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他把纸箱塞到桌下,继续打开模型后台,把三条外部渠道的偏差数据单独拉出来,做了一份对比表。
钉子已经钉进去了,什么时候拔,看明天的。
第七章 谁在替我说话
周三下午两点,周启明把秘书小郑叫进办公室,让她去档案系统里调近半年数据部门的项目验收记录。
小郑动作快,半小时后把材料打印出来,按项目名排好,用长尾夹夹成三摞,放在他桌上。
周启明先翻第一摞。渠道成本核算模型,验收单位是财务部,评价栏写着“优”,附注一栏是财务总监亲笔:“口径清晰,可复核,响应及时。”第二摞是用户活跃归因模型,验收单位运营部,评价也是“优”,运营负责人在附注里写:“多次配合调整口径,未出现返工。”第三摞是季度经营预测模型,验收单位技术委员会,评价一栏的“优”字边上还画了个圈。
三个项目,三个独立部门,半年内,全是“优”。
周启明把三份验收记录按原样摊在桌面左边,又从赵德发上周五提交的裁员名单附件里抽出绩效评语那一页,放在右边。两张纸并排,一行是“沟通协作待改进,团队融入度低”,另一行是“响应及时,未出现返工”。
他看了足足半分钟,伸手按了内线:“王莉,你来一趟。”
王莉进来时手里还拿着笔记本,见桌上两份材料摆得整整齐齐,心里咯噔一下。
“坐。”周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王莉坐下,手指在两张纸之间点了点,“这种矛盾,你们人力不核吗?”
王莉探身看过去,先看验收记录,再看评语,眉头慢慢皱起来:“周总,这个……项目验收评价我们通常不并入绩效评估,评语这边,我们是采信直属上级的意见。”
“采信。”周启明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赵德发写什么,你们就录什么。”
“流程上是这样,评语的最终解释权在业务部门负责人……”
“那要你们人力干什么?”周启明打断她,语气不算重,但话里没留余地,“他一个部门总监,把干了三个优等项目的员工评成‘待改进’,名单直接报到你这里,你连验收系统都没打开看一眼?”
王莉合上笔记本:“是我们的核验环节有疏漏。我以为赵总监提交的评语已经综合了项目情况。”
“你以为什么时候轮到‘你以为’了。”周启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这次裁员复核,我不看赵德发再写什么说明。你重新组织一次跨部门评议,技术、运营、财务三方出人,给林默打分。评议会之前,谁都不许提前打招呼,评议会之后,分数直接送到我办公室。”
王莉记下要求,犹豫了一下:“赵总监那边……”
“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周启明说,“评议的事你通知,不用先跟他说。”
王莉起身要走,周启明又叫住她:“王莉,我多问一句。名单报上来之前,赵德发有没有单独找过你?”
“找过。”王莉如实回答,“上周三他来过我办公室,说数据部门人浮于事,建议优先优化‘不善沟通’的岗位,还特意提了林默的名字,说这人活是能干,就是太独。”
“你当时没问他要验收记录?”
“我问了,他说项目都是团队成果,验收评价不能代表个人表现。”
周启明冷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摆摆手让王莉出去。
消息传得快。王莉刚把评议通知邮件发给技术、运营、财务三个部门的负责人,赵德发就从隔壁部门的老同学那里听到了风声。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立刻把陈浩叫进来。
“评议的事你听说了?”
陈浩脸上还挂着上午交接完的轻松:“刚听运营那边的人提了一句。赵总,这不是走个过场吗?人都定了。”
“走个过场?”赵德发压低声音,手指点着桌面,“周总让三方重新打分,评完直接送他办公室。你跟我说走过场?”
陈浩的笑容收了一半:“那……问题不大吧?林默那些项目,验收是优,可平时汇报、周报、跨部门协同,确实不突出。”
“你知道评议会怎么评吗?技术、运营、财务,哪个部门没受过他模型的便利?运营那个归因模型,人家负责人当着周总的面夸过两回。”赵德发在屋里走了两步,“我现在担心的不是打分高低,是打分之前会不会有人翻旧账。”
“翻什么旧账?”
赵德发停下脚步,看了陈浩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慢,陈浩被看得有点发毛。
“上周四傍晚,你动过模型后台没有?”
陈浩脸色微微一变:“就调了一个参数,让报表平滑一点,数据本身没问题。”
“数据本身没问题。”赵德发重复了一遍,“这话你留着跟周总说去。林默交接的时候看没看后台?”
“他让我看日志,我扫了一眼就签了。”
赵德发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到椅子上:“也就是说,他留了手,你不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陈浩凑近一步:“赵总,要不我补一份说明?就说上周的参数微调是我跟他口头沟通过的,属于正常优化。”
“正常优化你改什么底层参数?”赵德发抬眼,“你补说明,等于自己承认动过。不动,可能没人细看。一动,就是靶子。”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明天评议。”
赵德发想了半天,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写,但不是这么写。你写一份项目协作情况的补充说明,重点讲你和林默两个人在几个项目里怎么分工的,最后加一句,说你们之间沟通一直以线上文档为主,不存在协作障碍。不提参数,一个字都别提。”
陈浩接过纸:“这样行吗?”
“行不行看明天。”赵德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明天评议会,你坐我旁边,别提补充说明的事。等我示意。”
陈浩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赵总,林默那边会不会……”
“他要是有证据,早拿出来了。”赵德发打断他,“到今天为止,他一个字没往外说。这人闷归闷,做事有分寸。你先把你那一份写清楚。”
陈浩出去后,赵德发在窗边站了很久,才拿起手机给王莉发了条消息,问评议会的材料清单,说部门这边要提前准备。
王莉回得客气:评议会材料由三方独立准备,部门不用提交。
赵德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搁下了。
四点半,林默收到王莉转来的评议会细则,附件里列了三个评分维度:专业能力、协作配合、结果质量,各占三成到四成权重,打分方匿名提交。
他把细则从头看到尾,在“协作配合”那一项停了一下。这项的说明里写着:以跨部门实际配合记录为依据,不以口头评价为准。
他截了张图存进手机,然后打开内部协作系统,把三个项目周期内跟技术、运营、财务三个部门的往来记录按时间拉出来,导出成一份表格。沟通频率、响应时长、返工次数,全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数据,谁也没法改。
傍晚六点,苏晚发来消息:今晚还加班吗?
林默回:不加,马上走。
他关电脑之前,又看了一眼赵德发办公室。门关着,灯还亮着,里头传出陈浩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速不慢。
林默收好硬盘,拎包下楼。走到一楼大厅,他给苏晚回了条语音:“买点菜回来,我做饭。”
“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
“明天有事,今天把饭做好。”
苏晚在那头笑了:“你这人,有事从来不说事,先做饭。”
“做饭不耽误事。”
挂断语音,林默推开玻璃门走进傍晚的风里。他心里清楚,明天评议会他不需要替自己说话,他只要把那份系统生成的表格递上去,剩下的,数据会替他说。
第八章 陈浩的漂亮话
周四上午九点半,评议会设在十二楼小会议室。长桌一侧坐着技术部负责人老潘、运营部负责人方琳和财务部一位副经理,另一侧是赵德发、陈浩和林默。王莉主持,手里只拿一张流程单,不参与打分。
王莉刚说完开场词,陈浩就把笔记本翻开:“各位领导,我先说吧。这次涉及的两个项目,后半程主要是我在收尾,情况我比较熟。”
赵德发微微点头,没说话。
陈浩站起来,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提前练过:“第一个项目,原来的进度偏慢,我接手以后重新梳理了任务节点,把跨部门的对接从邮件改成群组跟进,响应时间压下来不少。第二个项目更典型,模型上线前有七八处口径不一致,我拉着运营和技术两边开了三次碰头会,一条一条对,最后顺利交付。整体来看,我在流程优化和协同推进上做了比较多的推动工作。”
方琳抬眼:“你刚才说三次碰头会,分别是哪三天?”
陈浩愣了一下:“具体日期我得翻一下记录,大概是上线前那一周。”
“行,你说压响应时间,大概压了多少?”
“这个……明显快了,之前经常隔天才回,后来当天就能对上。”
方琳没再追问,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老潘一直没开口,等陈浩讲到模型口径那一段,他忽然问:“第二个项目里,归因权重那块的平滑系数是谁定的?”
陈浩顿住:“那部分主要是林默在做,我负责推进落地。”
“落地指的是什么?是改配置,还是只做协调?”
“协调多一点,技术细节那块他更熟。”
老潘嗯了一声,把笔帽合上,靠回椅背。
轮到林默,他站起来,只带了那张打印出来的表格。
“我讲五分钟左右。”他把表格递到每个人面前,“第一,归因模型的平滑系数在上周四傍晚被改过,从原来的零点四调到零点六五。第二,改动的操作账号是陈浩的工号,系统日志里有时间戳和操作路径,改动属于主动调整,不是误操作。第三,这个系数的作用是抑制长尾数据的波动,调高以后,季度报表里两个渠道的异常值被压平了,看上去好看,但实际归因会偏。”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赵德发先开口,语气很缓:“这个事我了解一下,可能是操作上不够规范,属于流程上的一次失误,回头补个说明就行。”
林默看向他:“赵总,系统里留的操作记录是分两步走的,先改了测试环境,验证之后才推到正式环境,中间隔了四十分钟。误操作不会分两步。”
赵德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老潘拿起表格看了几遍,抬头对陈浩说:“这个参数是模型底层指标,改动必须有依据和复核。你事先有没有做过比对?”
陈浩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很紧:“这个项目收尾时间比较赶,我主要是想让报表结果稳定一些……”
“报表结果稳定,和模型结论准确,不是一回事。”老潘把表格放下,“这个改动没有依据。更麻烦的是,改了以后没人报备,等于是绕过了复核环节。”
方琳接过话:“难怪我们上周拉数据的时候觉得两个渠道的转化对不上,还以为是投放端的问题,查了半天。原来是这里被调平了。”
陈浩下意识看了赵德发一眼。
赵德发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我和陈浩沟通过,他的出发点是把交付做好,方法上欠考虑。我作为部门负责人,没有及时把这类调整纳入汇报,也有责任。评议结束后,我们部门出一份完整说明。”
王莉在流程单上记了一笔:“说明要写清楚改动原因、影响范围,以及以后怎么避免。”
赵德发点头:“没问题。”
方琳却没松口:“赵总,我多问一句。如果这次不是裁员复核把人叫回来交接,这个参数是不是就没人发现了?”
赵德发没立刻回答。
林默这时补了一句:“交接那天我复核后台,发现的。如果按原计划上周五就走完离职,权限一交,底层日志普通账号就看不到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什么情绪,可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陈浩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脸上还撑着:“林默,这事我确实考虑不周,我当时想着时间紧,先调一下看看效果,后面再跟你对。可能沟通上确实有疏漏。”
林默看了他一眼:“上周四你调完参数,周五我就在交接清单里标了这处要复核,你签了字。”
陈浩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赵德发把话头抢过去:“签字的事我回去查流程。今天评议,咱们还是按维度来,该打的分打完。”
老潘翻回评分表,第一条就写:专业能力,以模型和数据的准确度为准。他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问林默:“你刚才说系数调高以后,季度报表两个渠道的归因会偏,偏多少?”
“按上周的样本回算,一个渠道大约高估百分之七,另一个低估百分之五。具体数我整理了一份对照表,会后可以发过来。”
“发我。”老潘说。
方琳也点头:“我也要一份。”
评分表收上去的时候,陈浩的脸色不太好看。他那些“优化流程”“提升协同”的话,在参数改动面前显得轻飘飘的。赵德发试图用“操作失误”把性质往下压,被林默一句系统留痕挡住了——主动调整和误操作,在流程上完全是两回事。
王莉收齐表格,宣布评议会结束,调查材料汇总后报周总。
人陆续往外走,陈浩落在最后,经过林默身边时停了一下,压着声音:“你交接清单里标那一句,是专门留给今天用的吧?”
林默把表格收进文件夹:“清单是流程要求,我照流程写的。”
“你倒是滴水不漏。”
“你要是不改那个参数,我写了也没用。”
陈浩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赵德发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去又挂断,来来回回两次,最后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中午十一点四十,林默回到自己工位。老潘的秘书发来消息,说对照表收到了,老潘问了句“这人现在还在走离职流程?”
秘书回得很快:还在,评议会结果没出来。
林默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交接材料。窗外太阳很好,照得工位隔板发白。他做事的节奏没乱,该归档的归档,该附说明的附说明,一笔一笔都写得清楚。
一点刚过,苏晚的消息进来:评议会怎么样?
林默回:参数的事说清楚了,等结果。
苏晚:陈浩那边呢?
林默想起陈浩出门时那句话,回了一句:他把话说得太满,今天收不回去。
苏晚没再追问,只发来一个“晚上早点回”。
林默放下手机,继续整理表格。下午还有一场部门内部的情况说明会,赵德发主持,主题是“项目协作优化复盘”。通知发得突然,时间定在两点半。
他看着通知上那行字,知道下午的会,不会只是复盘那么简单。
第九章 一份迟到的说明
评议会散场不到十分钟,林默刚把对照表的备份存进加密文件夹,赵德发的消息就进来了:来小会议室一趟,聊两句。
小会议室在走廊最里头,平时用来接待供应商,桌椅都比别处旧一些。林默推门进去时,赵德发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其中一瓶往林默那边推了推。
“坐。”赵德发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语气比上午软了不少,“今天这个评议,你别多想。部门评语是综合考量,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林默坐下,没接水:“赵总,评语里写我话太少、不活络,这我认。我就想知道,综合考量还包括哪几条。”
赵德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看你,又来了。我跟你交个底,裁员名单是上面压了指标下来的,每个部门都得报。你平时活儿干得没毛病,这我知道。可你要让我在王莉那儿替你争,你总得给我个能拿出去说的理由吧?你让我说什么,说你模型做得好?模型做得好的人多了,公司现在要的是能扛事、能跟人打成一片的。”
“所以扛事的标准是话说得多。”
“你别抠字眼。”赵德发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我今天找你来,是替你打算。调查组那边你配合归配合,别把话说太绝。你把陈浩那个参数的事揪着不放,最后查出来是流程疏漏,谁脸上都不好看。你反正要走的人了,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林默看着他:“赵总,你的意思是,我少说两句,你帮我争取补偿?”
赵德发没否认,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N加一,我帮你去跟王莉谈。再多我不敢保证,但比按标准走要强。你出去找工作这段时间,手头宽裕点,不好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赵德发以为他动心了,又补了一句:“你在公司这些年,我是看着的。人踏实,就是太闷。这回换个环境,也是机会。”
“赵总,我问个事。”林默抬起头,声音很平,“季度报表那个参数,是你要陈浩改的,还是他自己改的?”
赵德发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忽然显得很大。赵德发端起矿泉水又放下,脸上那点笑慢慢收干净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改动时间是上周四晚上八点四十,用的是陈浩的账号。那天下午六点部门例会刚散,你跟他最后走的。我就想知道,这中间两个小时,你们有没有聊过这个参数。”
“林默。”赵德发的声调沉下来,“这个事到此为止,对你没坏处。”
“我已经把后台记录交给人力了。”林默说,“周三上午交的,带时间戳和操作账号。”
赵德发的脸色这回是真变了。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卡在那儿。手伸向矿泉水瓶,又缩回来,最后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指尖压得发白。
“你什么时候……”
“复核模型的时候发现的。上周五我在交接清单里标过,陈浩签了字。他没当回事。”
赵德发靠回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那样子不像在生气,倒像是在算账,算来算去算不平。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不少:“林默,我在这公司干了六年,带部门三年。我承认,陈浩汇报的时候有些话是我默许的,他愿意说,上面爱听,我就没拦。可参数的事,我确实没让他动。他改完第二天才跟我提了一嘴,我当时还说了他,说这种事得走变更流程。”
“那你为什么在会上说‘他的出发点是把交付做好’?”
“我不那么说,当时那个场面怎么收?”赵德发苦笑了一下,“方琳都问到脸上了,我总不能说‘这事我不知道’吧?我要是当场说不知道,王莉立马就得查我管理失职。”
林默没接话。赵德发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副口气:“你既然已经交了记录,那我也不瞒你。陈浩那份情况说明,今天下午会交到人力。他要是把责任往流程上推,你那份记录就是对着他的。你考虑清楚,你们俩这么顶着,最后谁都不好过。”
“我没想跟谁顶着。”林默站起来,“我就是把该交的东西交了。至于怎么认定,是调查组的事。”
赵德发也站了起来,比他慢半拍,手撑着桌沿:“你这个人,就是这点让人没法跟你共事。什么事都讲流程、讲记录,人情一点不讲。”
“赵总,你让我别把话说太绝的时候,讲的是人情。可你写我评语的时候,讲的是综合考量。”林默把椅子推回原位,“我要是人情讲多了,今天这个参数的事就没人提了。到时候我走了,报表错了,谁担?”
赵德发没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伸手把两瓶矿泉水都收了回去。林默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身后传来瓶盖被拧开又拧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下午两点半的部门会开得很短。赵德发站在前面讲了二十分钟“协作优化”,通篇没提参数,也没提评议,只反复强调“以后跨部门配合要留痕、要提前沟通”。陈浩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着,一个字没记。
散会后,王莉的邮箱里多了一封来自陈浩的邮件,标题写着“关于季度报表参数调整的情况说明”。林默是傍晚从王莉转发的抄送里看到的。说明一共三页,前面两页半都在讲“历史遗留问题”,核心就一段:参数调整前,他曾向已离职的前同事老方口头确认过,老方当时回复“可以试试”,所以他认为这个调整是经过前期沟通的。
林默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给王莉回了条消息:老方离职时间是上个月中旬,权限收回是离职当天。上周四晚上的操作日志里,老方的账号没有任何登录记录。陈浩说的“口头确认”,时间、地点、方式都对不上。
王莉回得很快:明白。明天上午调查组碰头,你把时间线整理一份带过来。
林默放下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今晚可能晚点回,要理一份时间线。
苏晚秒回:陈浩把锅甩给谁了?
林默:老方。
苏晚那边停了一会儿,回过来一行:老方都走了一个月了,他倒是会挑人。
林默看着这行字,想起老方离职那天中午,部门在楼下小馆子吃的送别饭。老方举着杯子说了句“以后有事打电话”,陈浩坐他旁边,拍着胸脯说“方哥放心,你手上的项目我接着,保证不出岔子”。那会儿老方还笑了笑,说“出岔子也别赖我头上啊”。
没想到一句玩笑话,一个月后真被端上了台面。
第十章 前同事的电话
林默在通讯录里翻到老方的号码,拨过去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四十。
响到第四声才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嘈杂,像在食堂或者路边摊,老方的大嗓门从嘈杂里挤出来:“哟,林默?稀客啊,你还能想起给我打电话?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动静不小,怎么样,没波及到你吧?”
“波及了。”林默说,“今天是我交接的第三天。”
那头安静了两秒,嘈杂声被脚步声替了下去,老方大概是走到了外头。“当真?赵德发把你裁了?”他声音一下沉下来,“他脑子进水了吧,你走了模型谁盯?”
“陈浩接。”
老方在电话那头嗤了一声,那声音又短又硬:“陈浩接?他连数据字典都背不全。不是,你等会儿,我这就不明白了,凭什么裁你?”
林默把王莉约谈时说的理由简单讲了,话少、不活络、团队协作表现不足。老方听完没立刻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语速慢下来:“这话谁写的?”
“赵德发交上去的评语。”
“行,真行。”老方连说了两个行,“我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什么你知道吗,说我是部门里最稳的人,让我以后有机会再回来。转头就给我来这出?不对,他这手不是头一回使。”
林默没接这句,直接把来意的核心说了:“老方,陈浩今天交了一份情况说明,说我那个季度报表的参数调整,调整前跟你口头确认过。他说你当时回他‘可以试试’。”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几秒,老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放什么话?我跟他确认什么?我上个月十五号办的离职,权限当天下午五点就被收回了,这事人力有记录。他上周四晚上改的参数,我拿什么跟他确认?托梦?”
“所以我才来找你。”林默说,“你离职前的系统操作日志还留着吗?不用多复杂,只要能证明你账号权限收回的时间点。”
“留着,我习惯好,离职那天把所有经手的东西都打包存了一份。”老方顿了顿,“我明白了,他这是拿我当垫背的。我在的时候他就这毛病,出事先找不在场的人扛。林默你等着,我明天一早给你找出来。要不我现在就回去翻硬盘?”
“不急这一晚,明天上午之前给我就行。”
“我明天六点起来找。”老方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事我不能光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我下家刚过试用期,要是传出去我在职期间乱开权限让人调参数,我饭碗都得砸。”
挂了电话,林默回到工位把时间线草稿又过了一遍。老方办事利索,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一份带系统截图和导出日志的压缩包就发到了他邮箱。老方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行:权限收回确认邮件在附件里,人力当时抄送了财务和运维,三个部门都能作证。
林默解压之后先翻了那封权限收回的确认邮件。邮件上写得清楚:员工老方,账号权限于离职当日下午五点整收回,抄送运维、财务、人力三方。运维那边的回复记录显示,十七点零六分系统完成权限剥离,十八点整账号进入冻结状态。
他又打开操作日志,把上周四晚上那次参数修改的条目调出来。修改时间、登录账号、IP地址,三项排在一起。登录账号那一栏明明白白挂着“chenhao”四个字母。
他把权限截图、日志条目、修改记录三样东西拼成一份对照说明,八点四十分发给了王莉。
王莉九点出头回的邮件,措辞一如既往的干脆:收到。三项记录时间线完全吻合,老方账号在修改发生前一周已冻结,系统层面不存在口头确认操作的可能。我上午会向周总汇报。
事情到这一步,林默本以为接下来就是等程序走完。没想到十点刚过,他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迎面碰上了赵德发。
赵德发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攥着个纸杯,水早满了还在那儿接着,溢出来的水顺着杯壁往下淌。他看见林默,像是犹豫了一下,按停了饮水机。
“林默,老方那事……”他开了个头,停住了。
“老方昨天跟我通了电话,把他离职前的操作日志给我了。”林默没绕弯子。
赵德发把纸杯里的水倒进旁边的绿植,连纸杯一起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水:“陈浩那小子,我昨天把他叫来问过。他改口了,说‘口头确认’可能记岔了,也许是跟别人聊过类似的事,印象串了。”
“记岔了。”林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没加评语。
“我知道你不信。”赵德发叹了口气,声音放低,“我今天早上找过王莉了。我跟她承认了一件事,评语那几句措辞,是我让她按重一些写的。‘不擅协作’那个说法,是我定的调子。”
林默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但我不认另一件事。”赵德发抬起眼,“我到现在还是那句话,你确实不擅沟通。你做的活我认,三个项目验收全优我都签了字,可你汇报的时候话少得跟挤牙膏似的,上面问一句你答一句,从来不主动多说。我跟上面汇报的时候,总不能替你编话吧?我要是不把话说重点,别人还以为我这个部门总监连自己人都管不明白。”
“所以你就用评语把我的工作表现压下去,好让裁员名单看着合理。”
“我没想把你逼到这一步。”赵德发的语气软了下来,“名单报上去的时候我寻思着,你技术扎实,出去也好找工作,补偿金照着最高的给。可这话现在说出来听着像狡辩,我知道。”
林默接满了水,把杯子搁在台面上:“赵总,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评语的事你认了,参数的事你说了不算陈浩干的,那就让调查组去核。该谁的责任谁担,我不多要,也不少要。”
赵德发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他说得这么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行,那就按你说的来。”
转身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林默,我昨晚上想了一夜。你这个人,话是少,可你交上来的东西从来没让我半夜爬起来改过。就冲这点,我写那评语的时候,笔是歪的。”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
林默端着水回到工位,打开邮箱,王莉的会议邀请已经躺在收件箱里:下午两点,调查组碰头,议题是参数修改与评语撰写两条线的证据核对。他点了接受,又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老方的日志交上去了,赵德发也跟王莉认了评语的事。
苏晚回得很快:我在刘姐这边听说了。刘姐说,赵德发早上去人力那层楼的时候,脸色比陈浩还难看。
林默看着这行字,想起老方在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回苏晚:晚上回家细说。
苏晚:好。我炖了汤。对了,我爸上午把王莉叫上去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王莉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林默正要回消息,王莉的邮件又进来一封,这次是群发调查组全体成员,只有三行字:陈浩账号修改参数与老方权限收回时间已核对完毕。评语撰写过程存在人为加重措辞情况,赵德发已口头说明,需补充书面材料。下午碰头会请各人带齐原始记录。
他把邮件关掉,开始整理下午要带的材料。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四十,办公室里同事陆续起身去吃饭,路过他工位时有的看一眼,有的绕开走。只有靠窗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探头问了一句:“林哥,听说你被裁了还在干活?”
“交接没完。”林默说。
实习生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那你还挺沉得住气的。换我早回家躺着了。”
林默没接话,把打印好的对照说明码整齐,夹进文件夹里。有些事不用多说,材料自己会开口。
第十一章 老板的旧事
周五早上八点四十,林默刚在工位坐下,王莉的助理就过来传话,说周总让他上去一趟,现在。
林默把昨天整理好的对照材料拿在手里,想了想,又放下了,只带了手机上楼。顶层走廊很安静,秘书把他引到办公室门口就退开了。周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折痕已经翻过好几遍。他没抬头,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默坐下。周启明这才抬眼,看他的眼神跟平时开会时不太一样,少了点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种说不清的打量。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周启明开口,问的却不是裁员的事。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对那份名单这么敏感?”
林默摇头。老实说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老板会专门把他叫上来问这个。
周启明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二十多年前,我刚出来单干,公司连我算上不到十个人。我妻子那时候在公司帮忙,管账,也管杂事。她那人脾气直,不爱应酬,跟客户吃饭从来不去,人家敬酒她端茶,话不多,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但每个细节又都清清楚楚。“后来业务多起来,我招了个主管替我管人。干了不到半年,那主管拿了份优化名单给我看,我那天在外地跑客户,电话里听了个大概就让他按流程办。等我回来,我妻子已经交完东西走了。”
林默没说话。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问她怎么不跟我说。她说名单是我点头的,她不想让我难做。”周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那个主管给她写的评语,跟你那份差不多,说不合群,不擅配合,缺乏团队意识。我当时年轻,觉得这种事讲究个规矩,人走了就走了,回头再想办法。后来花了整整两年,才把她请回来。中间那两年,家里过得什么日子,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林默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我那天早上说错话,就是想起这档子事。”周启明看着他,语气很平,“那份名单我扫了一眼,看到你的评语,就想起她当年那份。‘话太少不活络’,这话我听过一遍,不想再听第二遍。你的评语让我想起她。”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林默能感觉到周启明在等他的反应,等他诉苦或者表个态。但他想了半天,问出来的是另一句。
“那现在按什么标准处理?”
周启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不像作伪。“按制度,也按事实。两样缺一样都不作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把王莉叫上来问过话,名单是谁报的,评语是谁定的,流程里哪些环节有人为操作的空间。她答得上来,说明人力的流程是干净的。问题出在报名单的人身上。”
“赵德发昨天已经跟王莉承认,评语的措辞是他定的调子。”
“我知道。”周启明转过身,“他今早也来找我了。在我这儿坐了二十分钟,翻来覆去说他的难处,说部门不好带,底下人不好管,说你还算好的,至少活干得漂亮,他报你上去的时候心里也犯嘀咕。”
“他跟你说的和跟王莉说的,不是一套话。”
“我听得出来。”周启明摆了下手,“他这个人,做事有几分力,我心里有数。这些年部门业绩不算难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这回踩了线,用评语把人往外推,完了还想在调查里把话说圆。这不是管理手段的问题,是做人做事的底线问题。”
林默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停在王莉那封邮件的页面。“陈浩账号改参数的事,证据链昨天已经闭合了。老方的操作日志和王莉那边核对的权限时间对得上,改动发生的时候老方已经没有账号权限。”
“陈浩那边怎么说?”
“赵德发昨天问过他。他改了口,说可能是‘口头确认’记岔了,也许跟别人聊过类似的事,印象串了。”
周启明哼了一声,走回桌边坐下。“记岔了。一个参数改动能记岔,汇报材料里两个项目的主导人也能记岔?这种话,他自己信不信?”他顿了顿,“下午的碰头会,我让王莉把近三年所有项目的汇报署名和实际贡献对照一起拉出来。不是只盯这一次,把底子翻一翻。谁干的事算谁的,谁说的话算谁头上。”
“翻出来,牵扯的人可能不止陈浩一个。”
“那就都翻出来。”周启明的语气不容商量,“我这次不是要办谁,是要让公司里踏实干活的人心里有底。我今天把话跟你说透,我当年犯过的错,不能在这么大一个公司里再犯一遍。”
林默点了点头。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证据和逻辑,想着怎么把话说到点子上。现在发现用不上了。周启明要的不是他证明自己对,是有人把事查清楚。
“我上午把模型底层的参数变更记录全部导了一份。”林默说,“包括上个月那次异常修改前后的所有操作留痕。另外,老方昨天在电话里提到一件事,他离职前交接给陈浩的时候,当面交代过那个参数的取值范围,还留了交接单。如果交接单还在,陈浩‘记岔了’这个说法就更站不住。”
“交接单找得着吗?”
“手续上应该归在部门档案里。我上午让刘姐帮忙问一下行政那边的归档记录,还没回话。”
周启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说:“行。下午的会你照常来,该说什么说什么。赵德发那边我去敲打,你不用管他。你是被裁的人,查清楚之前,你的身份还是待复核员工,这一点王莉会跟人力那边打招呼。”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周总,还有一件事。”
“说。”
“苏晚昨天跟我提了一句,说行政部那边这几天有人在传,说名单上本来还有别人,后来划掉了。传这话的人说不清从哪听来的,但传得有鼻子有眼。”
周启明眉头动了一下。“你是说,名单在定稿之前被人动过?”
“只是传闻,我没核实。”
“我知道了。”周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这事我来问。你先去准备下午的材料。”
林默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晨光白晃晃地照进来。他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消息:谈完了?我爸说什么了?
林默回:没谈裁员的事,讲了个故事。
苏晚:什么故事?
林默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晚上回去说。你那边要是方便,帮我问刘姐一件事,去年部门交接单的归档记录,能不能查到。
苏晚回了个“好”字,紧跟着又来一条:刘姐刚在旁边听见了,她说交接单的事她上午就去档案室翻,让你放心。
林默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楼层。门合上的时候,他把下午要用的材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证据有了,人证有了,制度层面的口子也打开了。剩下的事,就是让材料自己说话。
第十二章 全员大会前的准备
周五中午十二点出头,王莉把一份装订好的调查报告放到周启明办公桌上,顺手把窗帘拉了一半。周启明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手指压着纸面问:“陈浩改参数这件事,时间点确定?”
“确定。系统日志、权限记录、操作IP地址三方对得上。”王莉站在桌边,声音不高但清楚,“他五月十二号晚上八点零七分动了底层参数,用的是部门公用测试账号,那个账号当时挂在陈浩名下。改动之后模型跑出来的结果跟历史均值偏差很大,第二天他又调回去了。调回去的操作记录也有。”
“他自己怎么解释?”
“跟赵德发说的是‘测试环境误操作’,跟赵德发报给人力那边的说法是‘参数优化试验,时间上没来得及报备’。”王莉顿了一下,“两套说法前后隔了不到一天。”
周启明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赵德发什么情况?”
“赵总监这边,评语的问题更清楚。林默过去半年的项目验收记录我拉出来了,三次验收,甲方反馈都是优。赵德发在裁员评估表里写的‘缺乏团队协作表现’‘沟通主动性不足’,没有附任何具体事件说明。跟他同批提交的其他员工评估表对比,别人都有事件记录,就林默那栏是空的。”
“空白评语也能往上报?”
“流程上,部门总监签字就视为有效评估。人力这边只核实格式和流程节点,不核实内容真实性。”王莉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不带推卸的意思,“这个漏洞我认。”
周启明把报告合上,拿笔在封面上画了个圈。“下午两点开全员大会,你拟个流程出来。先讲优化背景,再讲这次复核的结论,然后宣布处理决定。”
“处理决定的具体内容,需要您定。”
“陈浩辞退,理由按数据造假和汇报材料不实写,具体证据不用在会上铺开,点到为止。赵德发调离管理岗,降为数据部门普通专员,留用察看半年。”周启明说完停了一下,“林默那边,先把待复核状态解除,任命他做数据部门负责人,大会流程里加上这一项。”
王莉记完抬头:“那赵德发原来那个总监岗……”
“暂时空着,林默先以负责人身份主持工作,过渡期三个月,到时候看情况再定。”
“明白了。”王莉收起笔,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苏晚那边,你跟她讲一声,下午大会她正常参加。”
“行政部全员都参加,她已经知道了。”
周启明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王莉走后不到十分钟,办公室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周启明抬头,看见苏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像是从食堂直接过来的。
“爸,王总监说您下午要开大会宣布处理结果。”
周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晚没坐,把豆浆放在桌角,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我来就一件事。林默是我丈夫,这事您之前不知道。下午大会您按规矩办,该处理谁处理谁,不用因为我顾虑什么。”
周启明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慢慢靠回椅背。“你说什么?”
“林默是我丈夫。结婚三年了,一直没在公司公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启明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报告上,看着女儿。“三年。你在我眼皮底下上了三年班,管你丈夫叫同事?”
“我在行政部管档案和会务,他在数据部做模型,工作上没有直接交集。公司里没人往那方面想。”苏晚的声音不急不缓,“当初不公开是我提的。我想靠自己把工作做好,他也一样,不想让人说他沾光。”
周启明盯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你妈当年在我公司帮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苏晚没接这句,接着说:“昨天我给您打电话说名单有误伤,您问我消息来源,我没说实话。今天来就是把这个补上。林默被裁这件事,您查到底就行,不用因为他是家里人就手软,也不用因为怕人讲闲话就绕开他。”
周启明沉默了一阵,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行,我清楚了。”他写完抬头,“你俩可真能瞒。我要不是今天问名单,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本来想等他做出点像样的成绩再讲。”
“他数据模型做得不够像样?”
“够,但他自己觉得还差一步。”苏晚顿了一下,“我也觉得差一步。”
周启明把笔放下,看了女儿好一会儿。“你妈要知道你们这么过日子,准得说我这个当爹的不上心。”
“您别扯我妈。”
“行,不扯。”周启明摆摆手,语气里到底带了点无奈,“下午大会你坐前面几排,别缩在角落里。既然要公开,就大大方方公开。至于林默的任命,流程我照加,不是因为他是你丈夫,是因为那份报告我看完了,他的活干得最扎实。”
苏晚点了下头,把豆浆拿起来。“那我回去准备下午的会务了,座位表还得调一下。”
“去吧。”周启明在她转身时又叫住,“晚上带他回家吃饭。你妈念叨了半个月,说你们俩星期天也不着家。”
苏晚出门时肩膀松了一下,走廊里碰见刘姐正抱着一摞档案袋往会议室走。刘姐凑过来低声问:“谈得怎么样?”
“还行,没挨训。”
“你爸那脾气,没拍桌子就是夸你了。”刘姐把档案袋往上一托,“档案室翻着了,去年数据部交过来的交接单有老方的签字,时间也对得上。我放王总监桌上了。”
苏晚点点头,跟着刘姐往会议室方向走。走廊那头,林默正跟两个数据部的同事说话,抬眼看见她,目光停了一拍。苏晚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下午一点四十,行政部的人开始往报告厅摆桌牌。苏晚把主席台的座位图重新排了一遍,自己的座签从倒数第三排挪到第六排靠过道的位置。刘姐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笑:“想通了?”
“没什么想不通的。”苏晚把座签摆正,“早晚都得坐前面。”
第十三章 台上那几句话
下午两点整,报告厅坐得满满当当。行政部把平时闲置的折叠椅都搬了出来,过道上只留一条窄缝。苏晚坐在第六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捏着会议议程,余光扫见刘姐在后排冲她比了个握拳的手势。
周启明走上台时没拿稿子,手里只有一张写了三行字的便签。他把便签往讲台上一搁,先环顾了一圈。
“今天这个会,本来不在计划里。周五下午,耽误大家一个小时,但我觉得这一个小时该花。”他声音不高,底下却很快静了,“先说公司为什么要优化人员。摊子铺得大,成本往上走,把不合适的岗位收一收,这是经营上的正常动作。问题不在优化本身。”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后排。
“问题在,这次裁员复核,我看到了些别的东西。有人把汇报当成绩,PPT做得花团锦簇,真东西拿不出几页;也有人把沉默当无能,不吭声就默认他没干活。”周启明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眼,“这话我今天放在这里,往后谁再拿嘴皮子当本事来糊弄管理层,先想想自己的数据经不经得起翻。”
台下有人交换眼色。苏晚看见前排数据部那排人里,陈浩坐得比平时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绷得很紧。赵德发坐在他斜前方,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眼睛盯着桌面。
“具体处理结果,我一条一条说。”周启明放下便签,语气平了下来,“第一,陈浩。近半年数据部有三次汇报材料与后台操作记录对不上,其中两个底层参数在未走变更流程的情况下被修改,修改账号是陈浩的。汇报里把结果说成自己主导优化,实际动手的人是已经离职的同事。这个性质,我不多解释,公司决定予以辞退,今天生效。”
底下先是安静,随即泛起一阵压低了的议论。陈浩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看任何人,侧身从那一排的膝盖前挤出去,走到过道时脚步停了一瞬,到底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
苏晚看着那扇门合上,心里没什么波动。她偏向林默,这事她自己清楚,可报告她也看了,证据链一条一条摆在那里,不是谁偏心就能凑出来的。
“第二,赵德发。”周启明往下念,“作为部门负责人,对下属汇报未核实,对员工评价加重主观判断,把‘话少’写成‘缺乏协作’,直接影响了裁员名单。调离管理岗位,降为数据部普通专员,绩效按新岗位重新核定。”
赵德发一直没抬头。等周启明把话说完,他才慢慢站起来,朝台上欠了一下身,说了句“我接受公司决定”,声音发闷,重新坐回去的时候人矮了半截。
“第三,人力资源部王莉,裁员流程中未做交叉核实,只依据部门提交材料走程序,把关不严。书面检讨,全公司通报,岗位不变,后续流程整改由她牵头。”
王莉从第一排站起来,点了点头,没辩解。
“以上是处理,接下来说安排。”周启明把便签翻过来,“数据部门由林默负责,即日起主持部门工作,过渡期三个月。他牵头做一件事,模型参数变更的复核机制,怎么改、谁来复核、留痕到什么程度,拿方案出来,我亲自看。”
这话出来,报告厅的气氛变了。刚才还是处理人的紧张,这会儿多了点别的味道。有人转头去找林默,有人小声念了句“林默不是被裁了吗”。苏晚坐在过道边,听见身后两排有人嘀咕:“合着裁了一圈,裁的是最会干活的那个。”
“让林默上来说两句。”周启明朝台下看了一眼。
林默从中间靠后的位置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上台之后他先站定,看了看底下黑压压的人,手在讲台边上搭了一下。
“我会把该做的事做好。”他说。
没有第二句。台下愣了一拍,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响起一片掌声,算不上热烈,但很实。刘姐在后排拍得格外用力,苏晚没拍手,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周启明接过话头:“散会。数据部的人留一下,林默跟你的人碰个头,交接的事今天理清楚,别拖到下周。”
人陆续往外走。苏晚起身让过道,等人流松一些才往外挪。经过主席台侧边时,周启明正在收那张便签,看见她,抬了抬下巴。
“晚上六点半,别迟到。”
“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正碰上林默被数据部几个人围着说话。有个年轻同事急着问复核机制怎么搭,林默说“先把手头交接单理干净,明天上午我们一起过”,说完侧过身,隔着几个人朝苏晚看过来。苏晚站在门边没动,冲他做了个口型:回家说。
林默点了下头,又被同事拉回去问参数留痕的事。
苏晚出了报告厅,走廊里冷气足,吹得她思路清醒。刘姐从后面追上来,一手搭她肩上:“你可真沉得住气,男人在台上就讲一句话,你也不嫌他闷。”
“闷是闷了点。”苏晚笑了下,“但那句话他做得到。”
“你爸刚才在台上,提都没提你们俩的事。”
“今天不提最好。今天是讲规矩,扯上家里事反倒说不清。”苏晚看了看表,“刘姐,晚上帮我顶一下值班,我回趟家。”
刘姐摆摆手说去吧。苏晚往行政部走,路过数据部门口时脚步慢了些。林默正站在工位区中间,手里一张交接单,旁边两个同事低头记着。他没抬头,但像是感觉到什么,手上的笔停了停。苏晚没多留,继续往前走。
回到行政部,桌上一摞会议签到表还摊着。她坐下来,翻到林默那一页,签名字迹规规矩矩,跟他人一样。她合上本子,翻开手机,给林默发了条消息:爸说晚上六点半,你那边交接完直接回。
过了几分钟,消息回来:好。群里刚才通知了复核机制的事,明天得开会。
苏晚打了两个字:不急。发出去又补一句:先把饭吃了。
第十四章 公开的身份
散会之后,苏晚没急着走。报告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从过道边起身,顺手把椅子推回原位。行政部几个姑娘已经在门口等她,眼神一个比一个亮。
“晚姐,你可把我们瞒苦了。”最先开口的是小郑,声音压得低,气却压不住,“林默,数据部那个林默,真是你丈夫?”
苏晚把签到本抱在胸前,看了看围过来的几张脸,没躲。“是。”
“你们结婚多久了?”
“三年多。”
几个人齐齐吸了口气。小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抬头:“那他今天被裁那会儿,你怎么一声不吭?换我早冲进会议室了。”
“冲进去做什么?”苏晚笑了笑,“名单是赵德发提的,流程是人力走的,我冲进去只能让他更难堪。他这人,最怕别人觉得他靠谁。”
“可你是老板的女儿啊。”另一个同事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捂了下嘴。
苏晚没恼。她把签到本搁在窗台上,语气很平:“我爸是老板,我是我。他在公司干了六年,做出来的模型摆在那儿,谁都能看。我要是早亮身份,他这六年就白干了,别人一句话就能把他所有东西盖过去。”她顿了顿,“再说了,他那种性子,我要真替他出头,回家得跟我冷战一个月。”
“冷战?”小郑瞪眼。
“他不吵,就是不说话。饭照吃,碗照洗,问他什么嗯一声。”苏晚说这话时嘴角是弯的,“比吵还磨人。”
围着的几个人笑开了。刘姐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听了个尾巴,走过来伸手在苏晚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可真沉得住气。”
“刘姐。”
“别刘姐刘姐的。”刘姐把缸子往桌上一墩,上下打量她,“我跟你一屋坐了两年,天天听你接电话‘嗯行好’,我还当是你家教好、话不多,合着家里头那位也这路数,两口子凑一块儿,一整天怕是说不了十句话。”
“说得了。”苏晚老实答,“说得不多。”
刘姐摇头,感慨似的叹了一声:“你爸爸今天在台上那几句话,我听着都替你捏把汗。他念到林默名字的时候,我还在想,这要是念错了可怎么办。”
“没念错。”苏晚说,“他一开始就知道林默在名单上。”
这话一出,几个人又静了。小郑反应快:“那老板昨天早上到公司问的那句……问‘谁把我老婆裁了’……”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一层,只说:“他问那句话,一半是急,一半是敲打。我妈当年也在这公司做过,后来遇上调整,名单报上去,没人细看,人就走了。我爸心里一直搁着这事。这回名单里又有干活的人被写成不活络,他坐不住。”
刘姐把缸子盖揭开,吹了吹热气:“你妈那事我知道,好些年了。那时候公司还没现在这么大,说走就走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所以他说‘谁把我老婆裁了’,是口误,也是心里话。”苏晚把窗台上的签到本拿起来,“话是急话,事儿是真事。他真正想查的是名单有没有误伤,只是那句一出口,把我和林默的事也一并带出来了。”
小郑在旁边小声嘀咕:“那这乌龙闹得可值了,一下揪出两个问题。”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回头,林默站在行政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沓交接单,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看着像刚从工位区脱身。
“下班了?”他问,声音不大,只朝着苏晚的方向。
屋里静了一拍。小郑最先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林……林负责人,来接晚姐啊?”
林默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大概没习惯这个称呼,也没习惯被人这么打趣,视线在几个姑娘脸上过了一遍,最后落到苏晚身上:“我在楼下等你。”
“都到门口了还下去做什么。”苏晚把签到本往柜子里一塞,拎起包,“走。”
她往外走,林默很自然地让开半步,跟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出行政部的门,身后“嗡”地一下起了哄,小郑的声音最响:“晚姐,明天请客啊!”
苏晚没回头,扬了扬手算是应下。林默走在她右手边,隔了半臂的距离,走廊里没别人了才低声问:“她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问了一下午。”
“没为难你吧?”
苏晚侧头看他:“为难什么,我大大方方认了。倒是你,刚才进门那声‘下班了’,脸绷得跟做汇报一样。”
林默没接话,走了几步,嘴角才动了一下。苏晚看见了,也不戳破,心里那点松快慢慢散开。她原以为公开这事会让他不自在,现在看来,不自在归不自在,倒也没那么难。
两人乘电梯下楼。电梯里就他们俩,镜面墙映出并排的两个影子。苏晚靠着扶手,问他:“当负责人什么感觉?”
林默想了想:“话还是少,但该说的会说。”
“明天上午那个会,你打算说什么?”
“复核机制先定三条。谁改参数、为什么改、改完谁验,一条一条落到人头上,留痕。改完的模型跑完对比数据,没通过复核的不许上线。”他说得平,一条一条像在念清单,念完停了下,“具体条文今晚我再过一遍。”
“你今晚过条文,那饭还吃不吃?”
“吃。”林默答得干脆,“六点半,来得及。”
电梯到一层,门一开,大厅里还有零星几个加班的同事往外走。有人认出林默,往这边多看了两眼,又看了看他旁边的苏晚,神情微妙。林默步子没变,没躲也没刻意并排得更近。苏晚也没动,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走到门口。
外面天还没全暗,路灯刚亮。林默把交接单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把苏晚的包接了过来,挎在自己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遍。
“你爸让六点半到。”苏晚说,“他今天在台上把话说得挺重,晚上这顿估计还有话要讲。”
“讲就听着。”林默说,“该我回的我回。”
“赵德发下午找过你没有?”
“发了两条消息,说想单独聊聊。”
“你怎么回的?”
“我说按公司流程走,调查组那边该说什么说什么,私下不谈。”他看了苏晚一眼,“我这么回,行不行?”
苏晚没马上答,走出几步才说:“行。他降成专员,心里肯定还有想法,你私下见了他,说什么都容易变味。公司的事,摆到桌面上来。”
林默点了下头,肩上的包带往上提了提。苏晚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忽然想起两人刚结婚那阵,他第一次陪她逛超市,拎着两个袋子走在后面一声不吭,她回头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哪个牌子的米划算。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人无趣,过了几个月才明白,他不是没话,是话都攒着放在事上。
“想什么呢?”林默问。
“想今天这出,比超市买米热闹多了。”
林默没听懂,看了她一眼。苏晚也不解释,伸手把他肩上那个包正了正:“走吧,别让我爸等。他那人,等急了又要拍桌子。”
“今天拍过了。”
“所以晚上不会再拍了。”苏晚说,“他拍完桌子,后头就该讲道理了。你听着就行,有不对的地方,当面说。”
林默“嗯”了一声。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开口:“小郑她们让你请客,真请?”
“真请。部门里几个姑娘跟了我两年,一直不知道这事,请一顿应该的。”苏晚偏头看他,“你怕?”
“不怕。”林默说,“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说什么,坐着吃饭就行。她们问起来,我答。”
林默沉默了两秒,说:“那我负责结账。”
第十五章 新规矩
周一早上的会,林默比通知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会议室里只坐了王莉和两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一个抱着笔记本,一个在调投影。
王莉抬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林默,你来得正好。今天这个会,是数据治理的专项讨论,周总点名让你牵头。”
“周总提的?”林默在长桌一侧坐下,把文件夹摊开。
“昨晚邮件里都写了,你没看?”
“看了。”林默说,“邮件只说讨论复核机制,没说谁牵头。”
王莉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头。她心里清楚,名录是周启明亲自划的。上一回这种事,她递上去的名单里还带着林默的名字,隔了不到三天,风向掉了个头,她这个做人力资源的,多少有些尴尬。好在林默没提旧账,也没摆出一副被冤枉过的样子,只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用笔尖点了点。
“我先说三条,大家有意见现在提。”
他声音不高,但屋里很快静下来。抱笔记本的年轻人放下笔,坐直了。
“第一条,任何涉及模型底层参数的调整,必须双人在岗。一个人改,一个人看,改完两人共同签字。”
“双人同步操作,有些时候来不及。”王莉说,“比如紧急故障处置,两个人凑不齐怎么办?”
“紧急处置走临时通道,但事后四十八小时内必须补复核记录,而且要有处置人之外的第三人确认。”林默翻了一页,“第二条,每次调整必须写调整理由,理由要落到业务场景上,不能写‘优化性能’‘提升效率’这种话。什么叫优化,优化了多少,拿数据说话。”
“这条会不会太细,大家填表要填半天?”年轻人插了一句。
“填得细,才能查得清。”林默说,“不想填细的,就是没想清楚为什么要改。”
王莉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这话搁在以前,从林默嘴里说出来,她大概会觉得这人不好打交道。但今天她没有这种感受,反而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扎在实处,没什么可挑的。
“第三条,变更后的模型,必须用历史数据回跑验证,通过率不到标的不许上线。上线之后,头两周每天出一份监控日报,发给数据组和业务对口人。”
“每天一份?”年轻人脸皱了一下。
“日报我来写。”林默说,“头两周,我盯着。”
三个人安静了几秒。王莉合上本子,说:“这三条,我这边出制度文件的框架,你把细则补上,今天下班前能给我吗?”
“能。”
散会之后,林默回到工位,还没坐稳,就收到一条来自赵德发的消息。他调岗之后,工位搬到了走廊尽头,隔了半个楼层,平日碰不上。
“林默,历史文档我理了一部分,下周应该能全部补完。有几份早期验收报告缺附件,我让陈浩在的时候经手的,你看要不要单独说明。”
林默看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三行:“你先把能补的补齐,缺附件的列个清单,注明当时经办人。不用单独找我,发调查组的公共邮箱,抄送我一份。”
对面停了好一会儿,才回:“行。”
林默放下手机,旁边的工位空着,陈浩上周办完离职,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工位牌。他没多看一眼,把文件夹打开,开始写复核细则。
写到中午,苏晚过来找他吃饭,看他对着屏幕一行行打字,凑过去瞄了两眼。
“这些东西,你打算自己一点点写?”
“制度要不细,回头一样出问题。”林默说,“上级一张表批下来,底下照着填,填得马虎,前面的教训就白留了。”
“你说的那个匿名互评,写进去了没有?”
“还没。”林默把页面向下滚了一截,“我想单独列一节。”
“为什么?”
“评优的时候,直属上级一个人说了算,容易出偏差。不是说上级故意偏,是有时候看不到。”他转过椅子,“你想想,一个部门十来个人,谁汇报多,谁在上级眼前转得勤,评优的时候印象分就高。真正把活干完的人,反而容易被漏掉。”
苏晚靠在隔断边上,抱着胳膊听他说。
“所以我想每月评优加一轮匿名互评。大家不记名打勾,不给理由,就凭平时共事的实际感受。互评结果和上级评分各占一半。”
“这样能有人认真填?”
“第一年大概没用。”林默老实说,“有人当走形式,随手勾。但评分口径慢慢磨,大家会明白这东西是真起作用的。再说,不记名,谁也不用怕得罪人。”
苏晚点头:“下午的会你提?”
“提。”
下午的会周启明亲自到场。林默把三条复核机制说完,又提了匿名互评,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太响,但屋里人都听见了。
周启明放下手里的笔:“谁笑的,说说看,有什么好笑的。”
没人应声。周启明扫了一圈,慢条斯理地说:“我讲两句。这次裁员复核,发现一个问题,有些人汇报写得漂亮,一到实操就露怯。我记得有人跟我汇报,说数据模型交接已经全部完成,评估意见是优秀。结果呢?复核的时候一查,底层参数对不上。”
他的话没有点名,但屋里几个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往门口方向飘。赵德发今天坐得靠后,从头到尾没开口。
“话少的人,干活不一定少。话多的人,贡献不一定大。”周启明说,“林默提的双人复核、留痕说明,我同意。匿名互评,也先试行,哪个部门有意见,单独来找我。”
散会以后,林默刚走出会议室,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林哥,那次参数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林默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也没删。他点开聊天框右上角,选了两项操作:归档,关闭提醒。聊天记录留着,哪天调查组需要,调出来就是证据。至于解释,一个人在离职之后发消息解释,多半不是解释给被解释的人听的。
回到工位,林默打开匿名互评的草稿,在后面补了一段说明:互评结果只用于评优参考,不参与绩效核定,不公开个人评分,不追溯历史数据。加这一段的时候,他特意把自己的名字从评分名单里划掉了。
看到屏幕上的“部门负责人不参与匿名互评”,苏晚晚上吃饭时提了一嘴:“你自己不算被评的人,那这个制度不是拿你自己开刀吗?”
“制度先管住我自己,别人才信。”林默夹了一筷子菜,“我要是既当裁判又当选手,这规矩立不住。”
“那你图什么?”
林默想了想,好像这个问题比数据复核难答。最后他说:“图以后少裁错人。”
苏晚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没再问。
第十六章 家宴上的那杯酒
周六下午,苏晚提前半小时就开始催林默换衣服。
“就吃个饭,穿那么正式干什么。”林默看着递到手里那件浅灰衬衫,还是接了过去。
“我爸亲自打电话让你去的,你穿个旧T恤算怎么回事。”苏晚帮他把衣领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行,精神。”
林默系扣子的时候问:“你爸有没有说还叫了谁?”
“没别人,就咱俩。”苏晚说,“我妈的照片在客厅摆着,他说想让她也看看。”
周启明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房子不算大,装修也旧,门口鞋柜上摆着一排用了多年的搪瓷缸。林默到了才发现,周启明自己在厨房,围着围裙,正往锅里下姜片。
“来了?坐。”周启明头也没回,“晚晚,冰箱里有饮料,你给小林拿。”
苏晚应了一声,转头冲林默使眼色,意思是让她爸自己忙。林默没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问:“要帮忙吗?”
“你会做菜?”
“会几个。”
周启明侧过脸打量他:“那你把那个青菜洗了。”
林默挽起袖子进了厨房,两人一个灶上一个水池,谁也没多说话。苏晚坐在客厅削水果,时不时探头看两眼,抿着嘴笑。
菜上了桌,四菜一汤,外加一盘切好的卤味。周启明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瓶身旧,标签都磨掉了一半。
“朋友送的,放了好些年。”他拧开盖子,给林默面前的小杯倒满,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我岁数上来了,少喝点,你随意。”
林默双手接过,说:“谢谢周总。”
周启明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苏晚在桌下踢了林默一脚,嘴上笑着打圆场:“爸,他在公司叫顺口了。”
“我知道。”周启明把筷子放下,“今天在家里,不叫周总。你叫我什么都行,叫叔也行。”
林默端着杯子想了想,叫了一声:“叔。”
周启明嗯了一声,好像这声称呼让他等了一阵子。他举起杯子,跟林默碰了一下:“这杯我敬你。之前是我不了解你,有些话也说得不中听。以后公司的事,该说就说,别都憋着。”
林默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尽量。”
苏晚在旁边笑出声:“爸,他说的尽量,就是会做到。”
周启明愣了一下,跟着笑了。他转头朝客厅电视柜那边抬了抬下巴,那上面摆着一张相框,照片里的女人留着短发,眉眼跟苏晚有几分像。“你看。”周启明对着照片说,声音放轻了些,“这回没裁错人。”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
苏晚低头扒饭,林默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周启明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像是不经意地接着说:“我办企业二十多年,最怕的不是员工犯错,是底下人把错的东西包装好了递到我面前。递得越漂亮,我摔得越狠。”
“这次的事,说到底是我没细看名单。”他看向林默,“你那份评语,我看了。话太少,不活络。我当时就琢磨,这话怎么那么眼熟。”
苏晚抬起头:“眼熟?”
“二十多年前,你妈妈在厂里也是这么被人评的。”周启明说,“她干活利索,就是不爱应酬。年底评先进,人家写她不善团结同事。后来厂子改制,她第一批被劝退。那几年家里难,她嘴上不说,夜里我知道她掉眼泪。”
苏晚的筷子停在半空。这件事她听过零碎的,没听父亲这么完整地讲过。
周启明抿了一口酒:“那天我在办公室问王莉,谁把我老婆裁了,其实是我这张嘴说滑了。心里想的是名单里那几个干实事的人不能随便动,话到嘴边就成了那句。王莉当时脸都白了。”
他放下酒杯:“不过也好。话说错了,事查对了。你那个模型,我看过陈浩写的交接说明,写得天花乱坠,我看完了还是不知道参数怎么调的。你回来以后写的复核细则,我看了三遍,每一条都能落地。”
林默说:“细则还不全,下个月还要补一版。”
“不着急,慢慢磨。”周启明给他添了点酒,“你现在是部门负责人了,手下人得管。管人不是靠嗓门大,但也不能太闷。该说的话,你得说到位。”
“我在学。”
“那就行。”周启明端详他一下,“你这性子,跟你岳母有点像。她也是闷,闷到后来吃亏。”
苏晚放下筷子:“爸,我妈那事,你以前怎么没说过?”
“说它干什么,过去的事了。”周启明摆摆手,“人一辈子,被人看走眼很正常,自己要记住自己值多少。”
饭吃到后半段,酒劲上来,周启明话比平时多,讲起苏晚小时候的事,说她在学校被同学起了外号也不吭声,回家关起门哭,哭完了第二天照常上学。林默听着,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收碗。
“放着吧,一会儿我收拾。”周启明说。
“我来。”林默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苏晚跟着进去,接过盘子放进水池。
厨房里只有水声。苏晚凑过来,小声说:“其实你话也不少。”
林默冲碗的手停了一下:“分跟谁。”
苏晚笑了一声,把抹布递给他:“那你跟我说说,今天这顿饭,你紧张吗?”
“紧张。”
“我爸看不出你紧张。”
“那是因为我话少。”
苏晚笑得弯了腰。
客厅里,周启明重新坐回沙发,对着那张相框慢慢把杯里剩的酒喝完,说了句:“晚晚眼光比我好。”
声音不大,厨房里听得一清二楚。苏晚用胳膊肘碰了碰林默,没说话,眼睛里亮亮的。
林默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出来,在周启明对面坐下。周启明指着茶几上的一摞材料:“下周一季度复盘会,数据部门你是主汇报,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了七成,还差两块交叉验证。”
“汇报的时候别只拿数据说话。”周启明想了想,“讲到异常,把判断过程一句一句说清楚。底下人听得懂,才不会乱传。”
“明白。”
“还有,”周启明顿了一下,“以后在公司,见了我该打招呼打招呼。不用装不认识。”
林默点头。苏晚在旁边插话:“那我呢?”
周启明看她一眼:“你的事回头再说。部门里肯定有人问你,你自己想好怎么答。”
“想好了。”苏晚说,“实话实说,不解释太多,也不道歉。”
周启明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从小区出来已经快九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苏晚挎着林默的胳膊走了一段,忽然说:“我爸最后那句没裁错人,我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那你觉得,这算是认可你了?”
林默想了想:“算一半。剩下一半,看下周一汇报。”
苏晚笑着捶了他一下:“你这人,连好话都要打折扣。”
“汇报是真要看的。”林默说得很认真,“你爸这个人,嘴上认可不算数,会上能坐得住才算数。”
“那你就好好准备。”苏晚把他的手挽紧了些,“不过现在先别想工作。你跟我妈说句话呗,今天她照片在场。”
林默抬头看了看天,夜色干净,星星不多。他沉默了几秒,说:“岳母,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苏晚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行,就这么说。她听得懂。”
第十七章 该说的话
季度数据复盘会定在周一上午九点半,林默八点四十就到了会议室。他把投屏线试了一遍,翻页笔换了电池,又把自己那份材料从头到尾默看了一遍。会议室陆续进人,渠道部、运营部、客服部各来了两三个,赵德发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手边一个笔记本,打开着,没写几个字。
九点半,周启明推门进来,后面跟着王莉。他把手里的纸杯往桌上一放,扫了一圈:“开始吧,数据部门先讲。”
林默站起来,连上投屏,第一页放出来的是三条曲线,分别对应三个渠道的月度数据。他没先念结论,指着线说:“三个渠道,数据都不干净。第一条线,渠道A的转化率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十二,看着挺好,但拆到天,涨的部分全集中在每周三。周三我们没投过任何活动,渠道上也没人认领。”
渠道部经理往前探了探身:“周三……会不会是竞争对手做活动,我们这边自然承接?”
“承接不会这么整齐。”林默翻了一页,放出分时段明细,“涨的时间点全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两次活动之间差一周,整得跟排班一样。我让技术那边查了,这部分流量来源的IP段跟渠道A日常给的不一样。我判断是有人把别处的量灌进来,冲高转化数据,好拿这个月的渠道费。”
会议室安静了一拍。渠道部经理脸上挂不住:“这事我回去查,但也不能凭IP段就定性吧。”
“我没定性,我提的是异常。”林默语气没起没伏,“方案是两条:一,这个渠道这个月的结算数据先冻结,按去重后的真实转化算;二,下个月起,渠道数据必须带来源明细,不带明细的一律不进报表。”
周启明听到这儿抬了抬下巴:“接着说第二条线。”
第二条线是运营部主推的会员拉新。林默把页面切过去:“这条线的问题是重复计算。同一批用户,先算进新用户包,下个月回访时又算进促活包,两项数据互相叠加,看起来增长很快。运营部这月的KPI是超额的,但按去重口径算,只完成八成。”
运营部的人立刻接话:“去重口径之前没定过,我们都是按老办法报的。”
“老办法有问题,所以今天要改。”林默说得很平,“我建议拉新和促活分开统计,同一用户只归一个口径,归属哪边看第一次触达来源。下季度报表直接按这个模板出,大家省得来回改。”
第三条线出在客服。林默把数据放出来时,客服部主管笑了一下,大概觉得客服跟数据模型扯不上关系。林默说:“客服这条线异常最隐蔽。工单响应时长看着正常,但把工单按来源渠道分开,渠道B进来的投诉工单,平均处理时长比别的渠道慢四成。原因我查了,渠道B的工单在系统里默认派给了一个已经调岗的人,没人接手,自动流转拖了时间。”
客服部主管脸上的笑收了:“这事我真不知道,系统配置是年初设的,人调岗以后没改过来。”
“所以第三条建议是:系统里的派单规则、参数配置,每季度做一次复核,换岗必须同步改权限和规则,谁改的谁留名。”林默说完,关上投屏,“三条渠道方案就这些。”
周启明靠在椅背上,没急着说话,隔了几秒才开口:“都听明白了?数据部门今天讲的不是数字好不好看,是数字怎么来的。渠道A的结算先按林默说的冻结,运营部下季度按去重口径报,客服这边今天就把派单规则改过来。”他顿了一下,看向林默,“你那套双人复核的细则,推广到这三个渠道行不行?”
“可以,先从渠道A试,跑顺了再铺。”
“那就这么定。”周启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王莉收拾材料慢了一步,被周启明叫住。他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刚好够王莉听见:“以后评语别光看谁声音大。这次复核报告,你写的那几条事实比我预想的细,往后季度评优,把匿名互评加上,别让一个人说了算。”
王莉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林默回到工位,把投屏线收进抽屉,坐下时看到苏晚的消息弹出来:“会开完了?晚上想吃什么?”
他打字:“都行。”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做的都行。”
苏晚秒回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行:“那就西红柿牛腩,你回来顺路买两斤牛腩。”
林默回了个“好”,顺手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小声议论上午的会,话头从他工位旁边飘过去又飘远。林默打开新一版模型文档,翻到修订说明那一页,光标停在第一行。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变更需留痕,理由需充分。
写完看了两遍,觉得没问题。这行字看着简单,但上午会上的三条异常,说到底都是这句话没做到。渠道的量能灌进来,是因为没留来源;重复计算能叠加,是因为口径没写死;工单能拖那么久,是因为配置改了没留痕。他在后面接着写:参数调整,双人确认,一人操作一人复核,记录存档不少于两年。
写到这儿,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赵德发打来的。
“林默,上午讲得不错。”赵德发的声音听着比往常软和,“渠道A那个结算,你这边能不能先把去重口径给我一份,我让部门对一下,别到时候扯皮。”
“下午发你。”
“行,行。”赵德发顿了顿,“还有,那个双人复核推广的事,我这边的人你要是用得上,跟我说。”
“用得上,渠道A试跑得有人盯,你那边出一个人,我这边出一个人,每周对一次账。”
“成,我安排。”赵德发挂了电话。
林默放下听筒,把修订说明往下续了一段:试跑期间,每周对账一次,发现口径不一致的,当周解决,不留隔夜问题。
打完这行,他停下来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暗,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片一片的灯。苏晚又发来一条消息:“牛腩别忘了,挑带筋的。”
他起身拿外套,走到电梯口想起什么,又折回去,把文档保存了一遍,上了锁。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想,这一个月的变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部门还是那些人,会议室还是那几间,只是现在开会他得先讲,讲完还得有人接得住。周启明那句“该说的话得说到位”,他还在琢磨。上午把三个异常讲清楚,他没多用一个形容词,全落在事实和方案上。底下人听懂了,会就顺。这话搁一个月前,他大概只会把数据往那儿一放,谁看懂算谁的。现在他明白,说清楚本身就是干活的一部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保安冲他点了下头,他回了一下。出门冷风扑面,他紧了紧领口,往超市方向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晚发来一张照片,锅里咕嘟着的汤,配了一句话:“汤先炖上了,你人到就行。”
林默看着那张照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马上到。”
发完自己笑了笑。话还是不多,但该说的,一句没落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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