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瓦齐和罗卜藏丹津被押进北京城那天，阿睦尔撒纳站在迎接的队列里。

他是双亲王，食亲王双俸。乾隆给他的赏赐堆满了营帐，绸缎、银两、茶叶、奴仆，应有尽有。

可他不看那些。

他看的是乾隆给达瓦齐的封号。达瓦齐没有被杀。乾隆赦了他，封了亲王，赐了宅子，让他住在北京。

阿睦尔撒纳心里一沉。

他想起乾隆召见他时说过的话：“将四卫拉特封为四汗，俾各管其属。”

四个汗。他阿睦尔撒纳，是辉特部的汗。

可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四卫拉特总汗。准噶尔、和硕特、杜尔伯特、辉特，四部归一个人管。

那个人，只能是他。

阿睦尔撒纳从来就没打算做清朝的顺臣。

他归附清朝，是借刀杀人。借乾隆的刀，杀达瓦齐。现在达瓦齐没了，刀该归鞘了，可他不肯。

他在伊犁做的第一件事，是不挂清朝的旗。

不用清朝的纛，不用清朝的印。他用的，是准噶尔汗国旧汗的印。他用这方印，给哈萨克写信，给俄罗斯写信。

信上写的不是“大清定边左副将军阿睦尔撒纳”，写的是“准噶尔四部总汗”。

班第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是定北将军，留守伊犁善后的最高负责人。他手上有乾隆的密旨：如果阿睦尔撒纳有异动，就地诛杀。

可班第手上只有五百人。

大军已经凯旋了。乾隆以为，准噶尔已经灭了。达瓦齐都抓到北京了，还有什么可打的？

班第写了一封又一封密奏，送往北京。

“阿睦尔撒纳必反。”

乾隆的回复来了：催阿睦尔撒纳入朝觐见。

乾隆不是没起疑。

班第的密奏一封接一封，他每一封都看了。可他刚封了阿睦尔撒纳双亲王，刚赦了达瓦齐，天下人都看着，这时候翻脸，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他笑了笑，对左右说：“阿睦尔撒纳不过一介降将，朕待他不薄，他敢反？”

话是这么说，催阿睦尔撒纳入朝的旨意，一道比一道急。

阿睦尔撒纳走到半路，停下了。

乌伦古河。再往前走，就是喀尔喀蒙古的地界，就是清朝的内地。

进了内地，就由不得他了。

他身边跟着喀尔喀亲王额林沁。乾隆派来“护送”他的。说是护送，其实是押送。

阿睦尔撒纳看着额林沁，忽然笑了。

他把副将军印解下来，扔给额林沁。

“你把这个还给大皇帝。”

说完，策马而去。

额林沁愣在原地。他没拦。他不敢拦，也没想拦。

阿睦尔撒纳拥众驰去，一路劫了西路军的台站，遣人回伊犁煽动叛乱。喇嘛、宰桑蜂起响应。

伊犁，炸了。

八月二十九日，乌兰库图勒。

班第和鄂容安被数千叛军围住。五百人散在伊犁各城，身边的，只剩几十个了。从伊犁一路打到这里，人越打越少，马越打越少。

班第拔刀自刎。鄂容安跟着自尽。

副将军萨喇尔冲出包围，没跑多远，被乌鲁特宰桑抓住，送到了阿睦尔撒纳面前。

乾隆在北京接到消息，勃然大怒。

他刚封阿睦尔撒纳为双亲王。他刚赦免了达瓦齐。他以为准噶尔已经平了。

现在，班第死了，鄂容安死了，伊犁丢了，阿睦尔撒纳称汗了。

他盯着地图上伊犁的位置，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将四卫拉特封为四汗，俾各管其属。”

这一次他是真笑不出来了。

他不得不第二次出兵。



（本系列为原创历史科普连载，参考资料：《清史稿》《卫拉特蒙古简史》《草原帝国》《蒙古源流》等）